第 135 期·中文精读

查尔斯·伊斯贝尔:计算、交互式人工智能与美国的种族问题

Charles Isbell: Computing, Interactive AI, and Race in America

计算机学院院长谈交互式人工智能的设计、计算教育的变革,以及种族议题与技术的交织。

官方音频00:00 / --:--
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查尔斯·伊斯贝尔(Charles Isbell)在自己家里布满了传感器,把每一次遥控器按键、每一盏灯的开关都记录了下来。他想知道,一个人要产生多少数据,才能被模型预测。

答案是两天。

这两天有讲究,得是周末那种。有了这两天的数据,系统预测你下一次按哪个键,准确率 93%。如果只问"你接下来可能按的那几个键是哪几个",准确率能到 99%。

这里面没有隐马尔可夫模型,没有深度网络,就是最简单的计数统计。他后来跟学生一起把这件事扩展到更多人身上,结论没变。人一遍又一遍地做同样的事,重复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伊斯贝尔是佐治亚理工学院(Georgia Tech)计算学院的院长,机器学习的早期研究者,第一篇论文发在还在叫 NIPS 的年代。他在访谈里说了一句话,整场对话都立在这句话上面:

人很容易被预测,而人非常讨厌你告诉他人很容易被预测。但他们确实是。(查尔斯·伊斯贝尔)

定义人的,是那个没有先例的时刻

主持人 Lex Fridman 反问了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也许定义人的恰恰是异常值?90% 的行为可以被聚类,但那些打破常规的瞬间,才是真正属于这个人的东西。

伊斯贝尔先否掉了前提的一半。他说那些看起来极其与众不同的人,到不了零,更接近 10%。也就是说,你把这些人聚到一起,他们彼此之间照样相似得惊人。掉队的人也有队伍。

然后他重新表述了这个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当你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处境,一个你必须做决定、而答案并不轻松的处境,你会怎么办。哪怕你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执行它依然会疼。定义你的是那个会伤害你的难题,容易的题不算。

他把这个标准从个人推到整个人类:定义我们的,从来都是难问题。

同一个房间,两种语言

聊到社交媒体上的信息茧房,伊斯贝尔提出了一个很具体的思路。假设你真的能把想法或者行为做一个偏序,或者做聚类,那么把 A 点的人带到 B 点,最有效的路径是从两点之间最近的边上慢慢挪过去。机器很擅长做这件事,前提是你先得把网络结构和边上的语义定义清楚。

难的地方在于定义网络本身。他讲了一个别人讲给他的故事:两组背景相同的人被分到不同的房间讨论同一个问题,讨论完再合并。结果合不起来。因为在各自钻进去的那几个小时里,他们各自发明了自己的语言。

举个例子。两组人从不同角度看同一个房间,其中一组很容易看到墙上的钟,于是他们把那个房间叫作"有钟的那间"。另一组看不到钟,用别的特征称呼同一间屋子。等他们回来开会,两组人说的是同一间屋子,却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更麻烦的是,第一组不知道第二组看不见钟,第二组不知道第一组看见了钟。

所以如果你制造出这些不同的茧房,那麻烦跟意识形态分歧关系不大。麻烦在于你们用着同样的词,意思却截然不同。难的部分只是让他们对某些基本定义达成一致,因为现在他们完全是在各说各话。(查尔斯·伊斯贝尔)

这个观察比"回音室"这个词本身精确得多。回音室描述的是内容,语言不通描述的是接口。前者是观点差异,后者是同一个词汇表下面挂着两套互不兼容的语义。

顺着这个话题,他区分了同情(sympathy)和共情(empathy)。同情是为一个人感到难过,共情是理解他从哪来、他怎么感受。多数人这两件事绑在一起,但可以拆开。你可以完整地理解一个人,同时认为他做的事你无法支持。如果共情必须以同意为前提,那人类就没救了,因为我们不可能和每个人都变成同一个人。

于是伊斯贝尔给出了一个技术上很朴素的做法:把每个人表示成一个经验的分布,做过的事、被施加过的事,然后算两个人之间的余弦相似度。零表示毫无共同点,一表示完全同一个人。真实的人几乎不可能是零。找到那个重叠的位置,在那上面把两个人连起来,共情这一步就没那么难迈出去。

但他马上补了一句,说自己给的像个经济学家的答案。真正的难点可能不在技术,而在于让人愿意问出那个问题:我们哪里更像,哪里更不像。如果一个人愿意问,他自己就能解决大半。

Lex 在这里提了一个很好的对照。他说自己在网上经常讲爱,结果一遇到喷子,对方第一反应就是翻白眼,觉得这词太"尴尬"(cringe)。在那个亚文化里,表达轻蔑本身是一种表达亲密的方式。这种语用层面的错位,靠算法把两个人拉到一起是解决不了的。

伊斯贝尔的回答绕回了面对面。人类整部历史的一大半,就是在把别人变成"他者"。网络让这件事变得极其廉价,因为对方不是一个人,是一堆比特。而把人放回同一个房间里,你被迫面对他的人性,还有一层更原始的约束:话说太满,对方可能一拳打过来。

你很难一边盯着一个人的眼睛一边喷他。这件事真的很难做到。(查尔斯·伊斯贝尔)

树倒了没人听见,那就不算智能

伊斯贝尔的研究组叫"交互式人工智能实验室"(Lab for Interac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缩写是 P-Funk。P 是 probabilistic(概率的),后面几个字母他留给每个人自己去填。他有个怪癖,听到一个词就想看它能不能凑成缩写,凑不成就要改到能凑成。学生毕业时,他会发一顶帽子、一副眼镜、一枚徽章,还有一对毛绒骰子。

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相当严肃的立场。

他坚持自己是搞机器学习的,相信数据,相信统计。但机器学习在他这里只是手段,终点在别处。他真正在意的是人工智能这个更大的问题:造出一个在人类意义上真正聪明的物件。他承认自己大概活不到看见那一天,但希望能参与其中。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交互"?他的回答用了那个经典的哲学问题:森林里一棵树倒了,没人听见,它发声了吗。他说他不关心这个,因为没有观察者的话,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不重要。

我认为我们这种智能的有趣之处在于,我们是和别人一起聪明的。孤立地聪明,在某种意义上是没有意义的动作。(查尔斯·伊斯贝尔)

这个立场往下推,会得到一个很实用的结论。因为你是和别人一起聪明的,你就必须处理"别人和你不在同一个房间、看不到同一个钟"这件事。你没法假设对方和你共享全部上下文,只能花大量时间持续沟通,去猜对方到底要什么。人类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投射:把自己的意图和理由安到别人身上,以此预测对方会怎么行动。

他顺手举了个中餐馆的例子。他每次去一家新的中餐馆都会点左宗棠鸡和酸辣汤,因为那是他觉得省事的选择。但总有人点西兰花炒鸡。他不理解那些人,那些人也不理解他。可双方还是得沟通,沟通的结果会变,人也会变。

所以交互式 AI 不只是"学会解决一个任务",而是"在很长的时间尺度上持续适应",适应一个本身也在变的对手,也适应十五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

终身学习:把系统放出去活几个月

Lex 提到一个现象:Alexa 这类对话系统对你的了解几乎为零。人类学习不长这样,我们捡起地上的碎屑,攒出一种时间上很厚的信息,最后能把一个人还原得相当准。

伊斯贝尔的回答有点狠。他说机器学习社区没在这上面花多少时间,因为大家都极度任务导向,所有人都在对自己手上那个问题过拟合。哪怕是研究迁移学习的人,也还是先造出一个任务,再从这个任务迁到那个任务。

这就像在路灯下面找钥匙,因为光在那儿,钥匙不一定在那儿,但光在那儿。(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给了两条路。第一条是承认这个问题本身在移动:AI 的定义一直在变,你今天搞明白的东西,明天就不叫 AI 了,那只是求导除以二再滑窗平均。第二条更实际,也更贵。

你得真的把系统放出去,让它在没法控制的、混乱的环境里活上几个月,接受这件事要花五年,别反复重跑同一个实验、把指标磨高一点点。不这么做,就永远走不到那个方向上去。

至于"把模型无限做大就能吞下世界"这条路,他的反应是先开个玩笑:想不出比一个建立在 YouTube 视频之上的世界更可怕的地方了。然后给了判断:你会学到东西,所以值得做,但你到不了那儿。

他给的理由跟算力无关,是另一个更微妙的机制。我们造系统的时候说希望它学习,可它真的学了之后,改变的是我们。我们不断重新定义什么叫成功。他举了 Google 的例子。

Google 没有解决信息检索,它换掉了问题

信息检索这个领域,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向量空间模型那一套开始,几十年进展缓慢。然后 Google 出现,让 ad hoc 检索看起来像个小问题。

但伊斯贝尔说,问题本身变了。当世界上有 literally 一千万个答案能回应你的查询时,"给我相关的结果"就不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别给我任何不相关的东西,至少前三页别给",因为后面几页没人在乎。

Google 并没有解决信息检索问题,至少在那个搜索框上没有。Google 在做的是最小化假阳性,这和"给出答案"不是一回事。(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还补了一刀:你之所以能搜到那一页,是因为你训练自己学会了该用哪些关键词。人适应了机器,然后以为机器理解了自己。

招教授和搜索结果排序,是同一个算法

这场访谈里最锋利的一段,是伊斯贝尔把招聘教职和搜索排序放在一起看。

院系说我们要招最好的助理教授。实际上做的不是这件事。2017 年的数据,计算机科学排名前四的院系(MIT、斯坦福、伯克利、CMU,他说这个领域没有前五,只有并列第一的前四),它们 60% 的教职来自这前四所。看前十名,65% 的教职来自前十。看排名前 55 的院系,50% 的教职来自前十。

不存在这样一个宇宙:所有最好的教职,哪怕只算 R1 大学,大多数都来自十个地方。这不可能是真的,尤其当你考虑到其中一些学校每年产出的博士数量少得可怜。(查尔斯·伊斯贝尔)

为什么会这样?他给了一个历史上很具体的类比。八十年代有句话,没人因为买了 IBM 的电脑被开除。同理,没人因为招了 MIT 的博士被开除。这个人后来表现很差,你可以说:他是 MIT 出来的,我还能知道什么。但如果这个人来自某个排名靠后的学校,那就是你冒了风险。

而且招聘的容错率极低。一年就招一两个,招进来可能就是三十年。压力全部指向一个方向:最小化假阳性。你不在乎错误地说 no,你只在乎错误地说 yes。

伊斯贝尔说这跟 Google 的处境一模一样。有一千万个正确答案和天文数字的错误答案,那就确保错误答案别跑到前面去。正确答案在第 13 页?无所谓,没人翻到第 13 页。

Lex 追问:那怎么找到第 13 页上那个真正特别的人?比如佩雷尔曼(Grigori Perelman)那种,不擅长玩学术圈的礼仪游戏,甚至可能在简历上公开说机器学习是浪费时间。

伊斯贝尔说,你得愿意承担一点风险,往系统里注入一点随机性。但用在人身上,代价太高,因为你还得教学生,招错了会毁掉别人的生活。

所以他换了个位置下手:把池子做大。他自己做过一个"研究",其实就是找朋友要研究生录取数据,后来有人做了正式版本,结论是:你基本上录取所有来自排名高于你的学校的人,录取大部分来自排名相近学校的人,几乎不录取来自排名更低学校的人。唯一的例外是哈维穆德(Harvey Mudd)这类根本不参与排名的文理学院。

这意味着,你会不会成为康奈尔的教授,在你 17 岁决定去哪读本科的那天就已经定下来了。(查尔斯·伊斯贝尔)

把决策点往前推,把池子做大,至少能提高你遇到那个有意思的人的概率。

他也顺手拆了排名的台。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U.S. News)的计算机科学排名,是 100% 纯声誉调查。每个院系出两个人,给所有人打分。所以怎么提升排名?做点让同行转头看你的事,让他们觉得"这帮人比我以为的强"。剩下的是惯性和历史存量。

佐治亚理工是过去二十年里唯一一个从 20 名开外挤进前十的计算单位。他的解释是:第一所设立计算学院的公立大学,本科教育危机时敢重新设计课程,敢做在线硕士。都是让同行看见的事。

相机从来不是客观的

聊到"排名只是叙事"的时候,Lex 说了一句"我们活在叙事空间里,而不是某种有根基的东西上"。伊斯贝尔顺着这个说,叙事本身就是客观的,它是对所有人意见的客观测量,只不过它测的对象不是物理世界。

然后他扔出一个例子。

相机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才真正对深色皮肤好用。光学原理没变,变的是买相机的人大多肤色浅。真正推动改进的是商业需求:家具厂商要拍红木家具,糖果厂商要拍巧克力。

你可能会以为相机是客观的,它只是在捕捉光。但它做的每件事,都基于真实的人做出的决定,去优待光谱的某一段而不是另一段。因为这是个工程问题,工程问题就是取舍。(查尔斯·伊斯贝尔)

所以连"客观"最后也要落到一个故事上:你得做决定,你得做取舍,否则那就不是工程。

计算是什么:模型、语言、机器是同一件事

伊斯贝尔对"学科"有个很清晰的分层。工具是锤子,技能是会用锤子,学科是 mindset,是一套看待世界的根本方式。物理学家用科学方法做发现,数学家建抽象、找抽象里的稳态真理,工程师在约束下造出可证明更优的东西。

那计算是什么?他想了很久,给出的答案是:

计算学者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理解模型、语言和机器是等价的三样东西。(查尔斯·伊斯贝尔)

不是隐喻式的等价。正则表达式和有限状态机是一回事,一边像语言,一边像机器,它们严格等价。这件事渗透在计算的所有角落,包括你 debug 的时候。

而且因为机器是可执行的,这套三角关系是动态的。他给数学家写东西,对方总要求他把东西静态化。这没错,数学的世界里真理是一个东西,不是一个持续运行的过程。计算不一样,它有自我指涉,有运行。

这个三角后来多了一个顶点:人。十年前他跟同事写论文的时候还没意识到,现在他觉得,那个"模型、语言、机器"的等式之所以重要、之所以可能改变人类这个物种,是因为三角形里有个人。智能必须和它交互,给数据赋予意义。

所以计算教育应该教什么?他的答案很明确:别从教写代码入手。代码只是很粗糙的手段。

要教的是精确思考的能力。他说的精确指可重复,指能把一个问题描述到机器可以执行的程度。而人类恰恰极不擅长这件事。我们日常说话大部分时间是在互相猜,猜到一个"够用"的程度就开始行动。跟机器不能这么干,至少现在还不能。

你会被迫把你的假设摆到台面上。我们管它叫参数,叫 if then 语句,随便叫什么,但你被迫显式化。这是计算教育最该给你的东西。(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甚至认为机器学习现在一个大漏洞就在这里:大家沉迷于深度网络,忘了自己本质上在做软件工程,在用语言表达,在基于一组自己编出来的参数做决定。参数换一换,结果完全不同。

这件事还有一层公共意义。你不可能靠把社交媒体的代码改好一点来解决社交媒体的问题。它只有在用户理解发生了什么、并且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时才成立。

从 Public Enemy 开始补课

Lex 是在苏联出生的,对美国这套音乐传统基本没有坐标。他请伊斯贝尔带他入门。

伊斯贝尔先纠正了一个常见混淆:嘻哈(hip hop)和说唱(rap)不是一回事。嘻哈是一整套生活方式,涂鸦、tagging、popping、locking 这些舞都算,说唱只是其中的音乐部分。DJ 搓碟也不算说唱,但属于嘻哈。

带人入门的方法,他的做法是先搞清楚对方喜欢什么,再从那儿接过去。他会从 Led Zeppelin 起手,然后接到 Public Enemy 的《It Takes a Nation of Millions to Hold Us Back》。他的原话是"显然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专辑",制作人是 Rick Rubin,八十年代那批重金属质感的东西在里面,歌词全是政治。然后是 Mos Def,再往回走到 EPMD,最后走到 1970 年 The Last Poets 的第一张专辑,让人看见这条线已经铺了多久。

真正让人对任何一种音乐感到困惑的东西,其实是我们一直在谈的那件事:叙事,成为某个东西的一部分,被它浸透。(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拿爵士做类比。你听一个人讲爵士,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某一天突然全通了,因为你已经被泡在里面够久。文化制品都是这样,它们有自己的历史,你需要的是一座从你已经喜欢的东西通向它的桥。

他也顺手讲了一段采样史。Run-DMC 的 Jam Master Jay 会先录自己弹钢琴,再把那段采样进去,而不是直接弹。这个思维方式是拼装:把音乐的碎片拼成新的音乐。爵士也是拼装,只是拼完了加自己的转。是一回事。

Lex 说自己有点伤感,觉得现代说唱离歌词越来越远,beat 和音乐性占的比重大了。伊斯贝尔承认自己也是从歌词入门的,学生时代写乐评写到毕业那个月。但他也说,每次他对流行说唱失望,总有人给他指一首地下作品,他又被治好了。

他还提了一个名字:Junior Wells,芝加哥布鲁斯。他说你去听《Snatch It Back and Hold It》,会发现他在 James Brown 成为 James Brown 之前就已经是那个东西了。所谓放克,是一条连续的线,只是我们到七十年代才给它起了名字。

亚特兰大:他不觉得自己是少数派,直到他离开

伊斯贝尔生在查塔努加(Chattanooga),最早的记忆是三岁半跟着搬家卡车到亚特兰大。他把自己当亚特兰大人。

他成长在七十、八十年代的美国南方,用他的话说,那是个深度隔离的地方,但如果你不去看,或者年纪还小,这种隔离并不显眼。亚特兰大可以按高速公路切开,切开之后,种族和阶级就跟着分出来了。他家不只是在黑人区,是在黑人区里穷的那一侧。

但他说自己很清楚种族这件事。一年级的时候他有个女朋友,是个白人女孩,叫 Heather。Heather 和她的小伙伴们跟他认真讨论过一件事:她是白人、他是黑人,他们能不能当男女朋友。讨论的结论是可以。一年级谈朋友的意思就是课间多待一会儿,他们大概亲过一次脸,当时觉得很惊世骇俗。

关键在后面这句:

我对种族这件事并非毫无察觉。区别在于,我不知道自己是个少数派。这是两件事。(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六岁的世界就是每天见到的那七个人,在那个世界里他不算少数。而且亚特兰大是民权运动的老家,电视里播新闻的主播是黑人,市长是黑人,而且一直是黑人。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根本不构成疑问。

然后他去了佐治亚理工。开学第一天,他从西校区走到东校区,路上看到成百上千个学生,他是唯一一个黑人。

那一刻很有启发性,也非常让人不适。因为这件事就这么持续下去了,持续了我职业生涯的很大一部分。(查尔斯·伊斯贝尔)

不过佐治亚理工也打开了他的世界。在亚特兰大,人要么是黑人要么是白人,没有第三种。到了大学,他第一次认识亚裔同学,认识后来会被叫作"西语裔"的同学。大学该干的事,在他身上发生了。

波士顿:十个白人说爱,十个黑人说恨

本科他只申请了一所学校,佐治亚理工。他的说法是自己蠢,不懂事,没人告诉他还有别的选择。

读研他申请了三所:佐治亚理工、MIT、CMU。拿到 MIT 之后,他问了二十个认识的人喜不喜欢波士顿。十个说爱,十个说恨。

说爱的那十个全是白人,说恨的那十个全是黑人。而且他们给出的理由惊人地一致,两个阵营讲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查尔斯·伊斯贝尔)

白人讲的是咖啡馆、哈佛广场、漂亮的学生、可以散步。黑人讲的是天黑之后哪一片不能去。他说这两套话他都听懂了,到了之后立刻明白为什么。

1990 年的波士顿,一个主要都市区,没有一家黑人电台。他补充说,他指的是一家播放所谓黑人音乐的电台。

更根本的差异在城市结构。亚特兰大有经济上站得住、社会上彼此联结的黑人中产。波士顿即使有,也是散落在城市大片区域里,而集中的黑人社区往往是贫困的。他从小在贫民区长大,但在九年级进了数学与科学学院(Math and Science Academy),一所公立磁石学校。那所学校 385 个学生,除了四个,全是黑人。同学里有前亚特兰大市长的女儿,有迈克尔·杰克逊的表亲。学校的停车场是个问题,因为孩子们开的车不是穷人开的那种。

他说那几年对他非常艰难,但那个环境里,你可以是富的黑人,也可以是穷的黑人,这两种都存在,都可以被看见。波士顿给不了这个。

波士顿给他的印象是矛盾的:它像全国跨种族约会之都,同时又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到"被尊重"的地方,但也是第一次知道有些地方你不能去、有些房子你住不了,而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说这是 1992 年的大波士顿。

那在这些顶尖机构里,他感到自己是被推着往前走,还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回答是:

我一直觉得自己站在有利的一边。其中一部分是我的自我欺骗,但它奏效了。(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说不仅没有人想拦他,他还有一种很明确的印象:掌权的人希望他成功。他提到"杰基·罗宾逊综合征"(Jackie Robinson syndrome):第一个进去的人必须完美,因为如果这个人失败了,后面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有下一个。所以让第一个人成功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而且他认为这份心意是真诚的。

那时候距离 MIT 第一个黑人博士 Shirley Jackson(1971 年)还不到二十年,距离第一个黑人本科生毕业还有八年。他说自己处在一个很有意思的时间点上,但机构本身没有站在对立面,院内有足够多的人想让正确的事发生。

这跟波士顿这座城市的其他机构很不一样。他的判断是,那些机构在设计上就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去支持。

枪口之下,和一团必须尊重的火

Lex 问了一个偏软的问题:既然你觉得自己站在有利的一边,是不是说明人无论如何都该忽略眼前那些细小的阻力,把自己看成有力量的人?

伊斯贝尔的回答是有分寸的。你得骗自己骗到相信能成功,不然读不完博士,因为读博本身要求你相信自己能造出别人没造过的东西。但你不能骗到看不见迎面开来的火车。这是取舍。而且他补了一句,他很幸运,走到哪儿都能找到支持自己的人,朋友圈、母亲、家里那些人,那时候打长途电话是要花钱的。

然后 Lex 问起了警察。伊斯贝尔被拦过不止一次。

他讲了其中一次,地点在波士顿和韦尔斯利之间。他说他记得那个瞬间:警察把枪掏出来指着他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一句话。

如果他此刻开枪打死我,他会没事。那是我在那个时刻最糟糕的感受。(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后来说,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更糟的是什么:他不只会没事,如果他活在今天这个时代而不是三十年前,他会没事,而且我会被描绘成一个恶棍,又大又可怕,动作太快,没有照他说的做。而他确实没有照做。他说这会伤到的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家人,别人看你的方式,你的遗产,你的历史。

他相信这套机制会奏效。警察

警察没开枪。他不觉得那个人那晚出门是打算杀人的,甚至可能这辈子再没拔过枪。他记不住那人的名字,但记得那把枪。

枪顶在脸上的时候,它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查尔斯·伊斯贝尔)

至于对警察的看法,他用了一个很稳的比喻。火是必要的东西,但你必须尊重火,因为它会烧到你。他看到警察,看到的是一团巨大的火焰,他选择绕开。有人能在火边烤棉花糖,一家人围着火很开心,这没问题,但他不烤棉花糖。

Lex 追问:这种绕开,会不会很容易变成恨。

他说当然会,甚至可以说那是逻辑上的终点。但人还得在这个世界里活着,而恨这个东西很耗能。他自己对恨的看法是:恨应当被恨,它太费力气,应当省着用,留到它真正有用的时刻,别天天背在身上。

这里他又绕回了那个"自我欺骗"的框架。人需要一点快乐的幻觉,好让你相信今天出门上班不会真的被车撞死,否则你根本起不了床。但你不能沉迷悲哀的幻觉,假装那辆朝你冲过来的车不存在。所有人都得骗自己一点,不骗就瘫痪了。骗到荒唐的地步就完了。

至于"共情警察",他的态度是愿意的。他愿意理解警察这个行当要经历什么。但他顺手给了两个统计:在美国,警察根本排不进最危险的十个职业,你开出租车被杀的概率比这高得多;而警察死亡中有将近一半是自杀。这个第二项本身说明,这个群体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发生。

但如果我们从个体感受退一步,往上走一层,真正的理由是:我们造出了一个很大的叙事结构,它让人很容易把自己放进不同的簇里,然后忘掉另一个簇里的人最终和你是一样的。(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给了一个可以自己做的思想练习。如果我成长在另一个家庭,另一个环境,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会不会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我会不会相信那个"疯子"所相信的东西?答案很可能是会。因为那个人确实相信,而从根本上说,他和你是一样的。这个练习不解决任何问题,但它能拆掉一点东西。

怎么修 Twitter:改的不是代码,是结构

Lex 问得很直接:如果 Twitter 坏了,Facebook 坏了,种族主义坏了,你怎么修?

伊斯贝尔说,这些都是结构性的。个人的对话很重要,但你必须造出结构,让人能一直进行这种对话,而且相对安全。要让人明白:对方经历过不同的东西,但归根结底是同一种人。

他自己承认这话听起来很甜腻,很乐观。但他说乐观是那种必要幻觉的一部分。难的地方在于,建立结构这件事,眼下几乎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他补了一句,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层。人们总在问"为什么是现在",他会换成另一个问法:为什么不更早?

他的史观很朴素:你需要一代人长到足够愤怒,但还没老到记得上一次发生了什么。这就是循环的燃料。

至于为什么 1950 到 60 年代的黑人民权运动成了那个时刻,而不是 30 年代或 40 年代(他说 30、40 年代也有民权运动,只是形态不同、知名度不高),他的猜测是电视。事情变得可见了,就在你眼前,你很难忽略。

他讲了一段很多人不知道的历史。马丁·路德·金早期在佐治亚州其实失败过一次。当地警长跟州里谈好了,采用非暴力方式把人装上卡车,拉到很远的地方关起来,让记者没有理由留在现场。这一招奏效了,记者走了,什么都没改变。

下一站是阿拉巴马州的伯明翰,那里是布尔·康纳(Bull Connor),消防水龙冲向小孩,把人冲倒在地,全在电视上。然后舆论炸了,事情才变。

那种幻觉的一部分,就是假装没有什么坏事正在发生,因为一旦它被摆在你脸上,你就没法继续忽略它。(查尔斯·伊斯贝尔)

接着他把这个模式套到当下。社交媒体相当于把电视的可见性再放大一个量级。再加上人口结构变化的速度,快到足以让一部分人感到不安,又没快到引发大规模反弹。他认为这里面有点东西,同时坦白说这是极大的简化,欢迎真正的历史学家来骂他。

那个没人记得的警察

Lex 说,把不公摆到我们面前的那些机制,本身就是变革的机制。乔治·弗洛伊德的那一段视频就是例子。

伊斯贝尔接了一个几乎没人记得的案例。罗德尼·金事件之前,有一位警察公开说南加州的情况很糟,他要证明。他请了新闻摄制组跟着他,说你们跟拍一周,就会看到我被拦。结果第一晚,他开车跨进某个城市,几个警察把他拦下,把他脸按在玻璃窗上。他本人是警察,但那些人不知道。这段上了新闻。

伊斯贝尔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当时在读研。

那不够。它两天就消失了,像没发生过一样。没有人记得,我大概以为是我做梦梦到的。(查尔斯·伊斯贝尔)

然后罗德尼·金事件发生了,以那个年代"病毒式传播"的等价物传开,最后是 1992 年 4 月 29 日。

他承认自己说不清这两件事差在哪里。他能看到的是,现在有两个东西在互相喂养:一是更多人愿意相信了,二是提供证据变得越来越容易,随身摄像头、手机。

但他也提醒,我们还在讲同一套故事。他建议去翻一翻罗德尼·金之后那些"暴力不是答案"的社论,再翻回 1980 年骚乱时期的社论,用词几乎一模一样。他说他惊讶居然没人被指控抄袭。

Lex 在这里问了一个老问题:马丁·路德·金和马尔科姆·X,非暴力与暴力,选哪个。

伊斯贝尔先纠正了一个事实错误:马尔科姆·X 比马丁·路德·金年纪大。人们记住的是他死得早,于是把他想成年轻气盛的那个。这只是叙事装置,跟事实对不上。

然后他拒绝了这个二选一。他说这是个假选择。

但接下来这段,他说得很克制,也很坦诚:

有一点我要说,不对此做道德判断,我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做道德判断:暴力是奏效过的。这是令人恼火的地方。(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把它称为"喊叫"。你喊的时候,人们会听见,哪怕他们没听清你在喊什么,他们知道你在喊。这句话他说是别人说的、比他更有才华的人说的:暴力是那些不被听见的人的声音。人们觉得自己别无选择时才这么做。有时候我们觉得有理由,有时候觉得没有。无论如何,它是一种喊叫。

他给了一个不那么挑衅、自认为更准确的说法:

所有的改变,尤其是触动权力的改变,都需要斗争。斗争不必是暴力的,但它终究是斗争。掌权的人不会轻易交出权力。(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补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这件事不限于政治。你搞懂微积分也需要斗争。

"这也会过去"

Lex 问:你觉得明年一切会好吗?你希望我们会没事吗?

伊斯贝尔说他倾向于认为一切会好,因为他就是那种倾向于认为一切会好的人。他母亲经常跟他说一句话,他觉得很安慰:这也会过去。

他解释这句话不只说坏事情会过去。是全部都会过去。他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很快就要上大学,快到让他觉得不真实,现在他还能陪她,有一天她就会像他当年忽略父母一样忽略他。这也会过去。

但这里面有个好的一面:我们运气好的话,能活得足够久,回头看某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即使当时很疼,现在它大多只是一段记忆。

那人类呢?会不会被核武器、被失控的技术终结?他说他不担心 AI 干这件事,但任何一个时刻都可能出事。排除那些完全超出我们控制的东西,他认为我们活下去的概率比不活下去要高。

Lex 提起自己在伯克利跟 Alex Filippenko 聊过的东西,说宇宙里的东西可以毫无预兆地出现,那种黑暗随时可以进来,我们可能只剩不到一个月。

伊斯贝尔的反应很平静。也许地球会过去,人类不会,但他选择相信一切会好,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不会被小行星砸中。如果真砸了,他也做不了什么,那不如假设它不会发生。

这样食物更好吃。(查尔斯·伊斯贝尔)

《本周黑人历史》:在不可能的条件下创造

八十年代,伊斯贝尔开始做一份叫《本周黑人历史》(This Week in Black History)的日历。

他做的时候还没有 Google,他靠能翻到的各种资料,能从旧日历上抄的就抄,能扒的就扒,把尽可能多的东西拼到一处,给别人用。

后来有意思的部分出现了:越来越多人主动给他寄材料。寄来的多是发明家,本杰明·班纳克(Benjamin Banneker)那个谱系的人。

他说他从中得到很多。这些人在那样的条件下还在发明东西。周围发生的全是可怕的事,走错一个州、赶上错误的时间,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在造我们今天还在用的东西。

他还学到一件事:你会创造出影响他人的东西,而你不一定拿到署名。这不对,但也没关系,在某个限度之内你能接受。

他对"署名"这件事一直很在意。学术界有一种倾向,把 credit 当成唯一通货。他自己说,唯一的东西不是它,但有时候感觉就是。

Lex 提到图灵奖颁给了深度学习的三个人,很多人本该在那份名单上。伊斯贝尔说这就是诺贝尔奖那一类问题,很遗憾,大家喜欢讨论,但长时段来看,能被记住的只有爱因斯坦、希特勒、马斯克这个级别,剩下的人都是"你懂的"。

他讲了一个他借来的说法。他问过别人:你曾祖父叫什么名字?大多人都不知道。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自己四位祖父母的名字,他知道自己怎么称呼他们,但不知道他们的中间名。他祖父甚至不知道自己出生的确切日期,不知道自己几岁。

所以某种意义上,所谓不朽,就是做一些事,最好是正面的事,让你的曾孙知道你是谁。这就是你能指望的上限。(查尔斯·伊斯贝尔)

Lex 说这挺压抑的。伊斯贝尔说可以把它翻成积极的说法,而且很简单:我不需要知道曾祖父是谁,也能知道他不在我就不会在这儿。我也不知道我的曾孙是谁,大概永远见不到他们,但我希望我把这个世界推动了一点,让他们的日子比我什么都没做要好。至少,如果我没做那些事,他们根本不会存在。

人通过别人继续活着。

麻醉、时间与死亡

Lex 问他怕不怕死。

伊斯贝尔说,他不确定自己怕不怕,但他明确不喜欢。

他讲了自己甲状腺手术的经历。起因是他去医生那儿看别的小毛病,医生顺手说你的甲状腺很大,它在压你的气管,你应该已经死了。后来决定做手术切除,他把时间推到 12 月 19 日,因为生日是 18 号,他想说自己活到了四十九岁。

进手术室那天,麻醉师说你的血压高得离谱,你有高血压吗?他说没有,但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我吓坏了。

然后护士往静脉里推了东西,说几分钟后你会感觉很好。他记得自己转头说了一句"我几分钟后会感觉很好",然后就断了。

再睁眼,有人在推他的床,在跟他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块一块往后滑,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中间过了大约五个小时。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肿块长到和他心脏一样大。

在那五个小时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我大概觉得那就是死亡: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一方面这让我安心,我不会察觉;另一方面我对"我不会察觉"这件事非常不满。(查尔斯·伊斯贝尔)

他说他不确定自己怕不怕死,但他确定自己不喜欢。他更愿意自己去发现永生到底糟不糟,然后自己做决定。他想在这件事上有选择权。

Lex 用俄罗斯式的口吻说,正因为有限,才有点味道,有点辣。伊斯贝尔笑了,说这也正是我们做这些事的原因,不然你做什么都没意义。

然后 Lex 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在这条生命的马尔可夫链里,意义是什么?

伊斯贝尔说自己记得读到过一句话,他很喜欢,也承认这不是自己的原创:

值得记住的是,整个宇宙,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外,完全由他人构成。(查尔斯·伊斯贝尔)

那个例外是你自己。

这场对话留下的几个可操作结论

伊斯贝尔讲过的东西,大部分不能立刻拿来用。但有几条,明天就能开始试。

  • 当你觉得和某个人完全无法沟通,先别假设你们观点不同。更可能的情况是,你们在同一个房间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然后把同一间屋子叫成了不同的名字。先花五分钟把定义对齐,比争论观点有用得多。
  • 下次想说"这人不可理喻",做一个思想练习:如果我长在他的家庭、他的身体、他的时代里,我会不会相信他相信的东西?答案很可能是会。这个练习不改变立场,但会改变你说话的语气,而语气决定了对方还听不听。
  • 警惕自己在任何一件事上"最小化假阳性"的倾向。招人、选合作方、挑朋友,如果你只在乎别出错,你最终会选一批和你从同一个池子里出来的人。有意识地往池子里放大一点随机性,成本不高,回报是你能遇见那个第 13 页上的人。
  • 如果你的系统、产品或者模型从来没有在真实环境里连续活过几个星期,那你测的只是它在你布置的那个房间里的表现。想让它学会适应,就得让它出去,接受混乱,并且接受这件事要花几年而不是几周。
  • 你要教别人计算,别从语法开始。教他把一个问题描述到机器可以执行的程度。这个能力比会写代码值钱得多,而且它顺便让他成为一个更难被糊弄的人。
  • 回到自己身上做一次"分布相似度"的检查。找一个你厌恶的人,认真列出你们共享的三件具体的事,越具体越好,小到都爱吃什么、都怕什么。大脑很难在盯着一份具体清单的时候继续把对方当符号。
  • 把"这也会过去"这句话放在手边。它既适用于眼下的坏日子,也提醒你好日子不是理所当然。两种情况下,它都让人清醒。

本集资源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