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3 期·中文精读

比尔·阿克曼:投资、金融战役、哈佛、DEI、X 与言论自由

Bill Ackman: Investing, Financial Battles, Harvard, DEI, X & Free Speech

对冲基金经理阿克曼谈投资理念与多场金融对决,以及他与哈佛、DEI 政策和 X 平台言论自由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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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在节目开场讲了本·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聪明的投资者》(The Intelligent Investor)里的一个比喻:股票市场就像一位每天来敲你家门、给你的房子报价的邻居。他报个离谱的价格,你无视;报个很好的价格,你可以接受。你唯一要做的事,是搞清楚这房子到底值多少钱。

这个比喻听起来平淡,但阿克曼靠它赚过几十亿美元,也靠它亏过几十亿美元。他在 Lex Fridman 这期三个半小时的访谈里,把这两种结果都摊开讲了。

访谈后半段更有意思。他从投资一路聊到哈佛校长辞职、DEI 意识形态、媒体对妻子的诽谤,以及他为什么开始考虑起诉一家媒体公司。这两半看起来不搭,内核是同一个词:治理。阿克曼反复说,一家公司垮掉,大多数人怪 CEO,他怪董事会。一所大学垮掉,他怪校董会。一个国家的政治烂掉,他怪制度里的激励结构。

价格是你付出的,价值是你得到的

阿克曼说,他读的第一本投资书就是《聪明的投资者》。那本书写在大萧条之后,普通人对股市彻底失去信心,格雷厄姆偏要写给"普通人"看。

书里最核心的一句话是:价格是你付出的,价值是你得到的。市场短期是投票机,代表投机和供需;长期是称重机,会准确告诉你一个东西值多少。

投机的本质,有点像短线炒加密货币。你买的时候不知道它值多少,只知道它在涨。而投资是去做功课,弄懂一家公司、一个行业的竞争格局、管理层会做什么、你要付的价格是多少。(比尔·阿克曼)

阿克曼给价值下了一个极简定义:任何东西的价值(也许除了爱),是你这辈子能从它身上取出的现金的现值。债券好算,一张 5% 票息的美国国债,现金流几乎确定。股票难算,因为你得预测一家公司今年卖多少、明年卖多少、成本多少、要留多少钱再投资。

大多数投资其实是投机,因为未来太难预测。他和团队做的事,就是找出那些极少数、能高置信度预测长期现金流的公司。这个筛选条件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这样的公司非常少。

环球音乐:音乐是永恒的,赚钱的方式一直在变

阿克曼举的第一个例子是环球音乐集团(Universal Music Group)。他说自己的判断标准是:能不能闭上眼睛,让股市关门十年,醒来时这家公司更值钱、更赚钱。

音乐存在了几千年,几千年后还会存在。环球拥有全球录制音乐大约三分之一的份额,是行业里市占率最高的一家。它擅长把 18 岁、嗓子好、在 YouTube 和 Instagram 上有点名气的年轻人变成巨星,同时手里握着披头士、滚石、U2 这些永久资产。

但音乐行业被数字化的方式差点弄死过它。阿克曼提到 Napster 那一波冲击,整个行业在九十年代末见顶然后崩掉,是环球带头和 Spotify 谈早期协议,把行业从悬崖边拉回来。

Lex 追问:AI 会不会颠覆这一切?阿克曼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他不认为 AI 会成为音乐的主要创作者。没有人会爱上一段电脑生成的曲子。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不只是音乐,还有她的故事、她的现场、她这个人的存在感。AI 更像是让艺术家变得更好的工具,就像合成器让一个人就能组一支管弦乐队。

第二层,Lex 抛出一个更狠的假设:如果那个电脑真的有了类人的意识呢?阿克曼立刻接上:那它就是一个可版权的资产,多了一个环球可以代理的艺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想要的世界,但商业逻辑上没差别。

怎么判断一家公司有没有护城河

阿克曼说,做投资最难的一项分析,就是判断护城河有多宽、被颠覆的风险有多大。而现在是历史上最容易被颠覆的时期。

两个 19 岁的年轻人,可以从任何一所大学退学(甚至压根没上过),融到几百万美元,拿到无限的带宽和存储,在低成本市场外包工程师,搭出一家虚拟公司,去颠覆看起来牢不可破的行业。与此同时,市值几万亿美元的大公司也在到处找利润。这是投资危险的时代。

他特别讲了餐厅行业,因为这是他和团队战绩最好的领域,从来没亏过钱。逻辑很简单:Chipotle 开对了,从 100 家店推到 200 家、500 家,不算太难。难的是保持品牌形象、聪明扩张、建对系统。

Chipotle 的护城河在阿克曼看来很硬:它不买冷冻汉堡饼,买的是新鲜的、可持续采购的食材,在店里现做。质量高到你可以花不到 20 美元吃一顿像样的晚餐。要复制这套体系、要建立和全国农民的采购关系,比跟一家大型食品加工商签个合同难得多。

还有一个细节:一家餐厅开到一定规模还活着,说明它已经摸索出了一套陌生人也能照着开的系统。这套系统本身就是护城河,无论直营还是加盟。

谷歌变成了一个动词,这通常是护城河的好信号

阿克曼对 Alphabet 的持仓很重。他说公司关注谷歌十几年,一直等不到一个好价格,直到 AI 恐慌把它砸下来。

事件线是:微软拿出 ChatGPT 做了一场惊艳的演示,谷歌仓促放出 Bard,演示翻车,全世界说谷歌在 AI 上落后了,股价被砸到大约 15 倍市盈率。

阿克曼的判断是:对于一个这种质量的企业,15 倍是极低的价格。他的推理有几层。

第一,当一个企业变成了一个动词,这通常说明它的护城河很深。全世界很大一部分人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谷歌页面敲入搜索词。

第二,广告行业正从线下转线上,趋势还在继续。原因是可以精确衡量效果。过去做广告,人们说有一半的钱浪费了但不知道是哪一半,现在你能看到哪一次点击带来了购买,广告主的投资回报高,谷歌就牢牢占着这块生意。

第三,AI 确实是风险。如果大家开始直接问 ChatGPT 而不打开谷歌搜索框,这就是威胁。但阿克曼团队做完功课后的结论是:谷歌的 AI 能力就算不领先,至少也是打平,市场反应过度了。谷歌是大公司,被监管盯得很紧,不能像 OpenAI 那样的创业公司一样放开来发产品,所以早期 Bard 显得保守,让外界误判它落后。

第四,谷歌握着全球几乎最大的训练数据:搜索数据、邮件、全套产品。加上顶尖工程师和巨额现金,而且没有债务。

阿克曼还提了一个反常识的点:15 倍市盈率意味着大约 7.5% 的收益率,而借给美国政府只有 4%。再加上云业务、其他投资带来的"期权价值"完全没体现在盈利里(云业务的利润几乎全投回增长了),这笔生意的进场收益率很有吸引力。

Lex 追问:AI 会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复杂?阿克曼说,AI 是终极的颠覆性技术,所以投资变得凶险。巴菲特有个比喻:好生意是一座被宽阔护城河环绕的城堡,但外面全是想翻墙进来抢走公主的野蛮人。柯达(Kodak)曾经是不可撼动的霸主,然后消失了。这也是为什么他长期回避科技公司。

巴菲特教他的东西里,气质比方法更重要

阿克曼说,他在投资这行学到的大部分东西,都来自巴菲特。他从读伯克希尔年报开始,后来拿到巴菲特早年合伙公司的信件,一路追到 1950 年代中期。

他总结巴菲特身上最了不起的两点:一是持续性,93 岁还在做;二是长期的视角。但最关键的,是巴菲特讲的那种"气质"(temperament):一种极端的、不动感情的、经济理性的能力。

想想丛林法则。狮子出现,所有人都开始跑,你跟着跑。这在市场里行不通。事实上你通常得反着来,当所有人往悬崖下冲的时候,你面向另一边,往反方向跑,也就是说,你去捡那些跌得很惨的股票。(比尔·阿克曼)

人类天生在涨的时候兴奋、跌的时候沮丧。你必须把这个反应反过来:东西变便宜的时候兴奋,变贵的时候警觉。

Lex 问:心理上怎么才能不被市场波动打垮?阿克曼给了两条。

第一,银行里要有足够的钱,让你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不要借钱。一旦你用保证金买股票,市场下跌你的生计就悬了,人很难保持理性。

第二,做足功课。股价短期可以交易在任何价位,但如果你知道自己手里的生意值多少、了解管理层、了解得足够深,股价下跌对你就没那么难受。时间久了,你会长出老茧。

他对普通投资者的建议也很直接:永远不要投你亏不起的钱;永远不要拿证券做抵押去借钱;只买你真的能理解、能预测长期形态的简单生意;分散到十几家就够,分散到 25 家、50 家的额外好处很小,大部分分散收益在前 10 到 12 家就拿到了。

他还说了一个观察:个人投资者分析特斯拉的功夫,比大多数所谓专业分析师都强。如果你买过特斯拉,你理解产品,也理解它对消费者的吸引力,这就是分析一家公司的好起点。他建议投那些你能理解的公司,比如你喜欢 Chipotle,你可以每周去一次,观察有没有变化,菜单升级了没有,店面干净不干净。

Lex 在这里插了一句自嘲:他本人对波动是情绪化反应的,所以从来只买指数基金,因为他一旦盯盘就会影响生活。阿克曼立刻说:如果你会因为持有这只股票而影响去餐厅的体验,那就别买这只股票。

激进投资到底是什么

阿克曼给了一个简洁的对照。全球超过一半的股市资金是被动指数资金。指数基金是机器按固定比例买一批证券,没有人的判断,背后没有真人,也从不采取行动改善一家公司,只是安静地持有。

他的做法相反:把钱投进少数几家公司,因为你要把 20% 的资产压进去,就必须了解得极深。成为大股东之后,如果你对怎么让这家公司更值钱有想法,你可以做得比被动投资者多得多。

他讲的第一个案例是温迪(Wendy's)。当时他打电话给 CEO,对方从不回电。他们买下股份,请黑石(Blackstone)做了一份公允价值意见书,证明如果按他们的建议做,温迪的价值能高出 80%。六周后,公司照做了。

阿克曼说,那时候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多少钱,所以要想影响一家比他们大得多的公司,就得制造更多声响。媒体成了重要的伙伴,羞辱、尴尬和机会这三样东西,共同推动管理层去做对的事。

最极端的形式是更换整个董事会,但阿克曼说,多数情况下你只是拿几个董事席位,然后你要组建一个由多元观点构成的董事会,这才是通向真相的方式。

General Growth:从每股 34 美分到 31 美元

这大概是阿克曼职业生涯最传奇的一笔。2008 年 11 月,金融危机正深,美国第二大购物中心运营商 General Growth 的股价从 63 美元跌到 34 美分。

事情是这样的:公司的 CFO 借钱很激进,借的多是华尔街的短期抵押贷款,资产涨就借更多,短期业绩好看。金融危机一来,商业抵押贷款支持证券(CMBS)市场关闭,公司一堆大额债务到期却没法再融资。市场认为贷款人要收楼,股东会被清零,公司要破产。

阿克曼看到了什么?购物中心的基本面没问题。出租率在 2007 到 2008 年同比是上升的,净营运收入(NOI)也在同比上升。唯一的问题是还不上债。

他仔细读了破产法。破产法要做的是按价值分配,股东并不必然被清零。如果你能向法官证明资产价值大于负债,股东其实可以保住自己的投资。而市场上所有人看到的先例,是破产公司股东都被清零,于是默认这只股票要归零。

他们走进市场,买下公司 25% 的股份,均价大约每股 60 美分。当时大约 3 亿股,整个公司市值约 1 亿美元。他们花了 6000 万美元买了 25%。

买完之后,他们需要进入董事会。公司聘请的顾问是 Goldman Sachs,劝公司"别让狐狸进鸡窝"。阿克曼打电话给 Bucksbaum 家族的 Maddie Bucksbaum,她表亲 John 是公司董事长兼 CEO。Maddie 说她来搞定,几小时后回电:你可以进董事会了。

在董事会上,所有人都在讨论"老股东"要被清零。阿克曼说:不,这个董事会代表的是现在的股东,我是大股东,John 也是大股东,这里的资产价值远远超过负债,这家公司应该为股东的利益重组。

重组用了大约八个月。公司从第十一章破产保护中出来,债权人拿回本金加利息,员工保住工作,商场照常营业,没有清盘。股价从 34 美分涨到 31 美元。

阿克曼讲了一个后续。几年后他收到一条语音留言,一个牙买加口音很重的男人。他回了电话。对方说,他当年在 CNBC 上看到阿克曼讲 General Growth,那时股价 60 美分,他把自己所有的钱,大约 5 万美元,全买了进去,然后一直拿着,最后赚了 50 倍,退休了。他是个纽约出租车司机。

阿克曼说,这就是让你对投资这份工作感觉良好的时刻。

Lex 问:那段时间是什么给了你信心?阿克曼说,就是做功课。他们的投资人当时也给了很大压力,因为 Pershing Square 从没投过破产公司,那是一个叫"不良资产投资"的专门领域,他们不算这个圈子里的人。投资人说:Bill,你在干什么?你根本不懂不良资产投资。阿克曼的回答是:但我识字。

世界上大部分知识都已经写在某个地方了,你只需要读对的书。(比尔·阿克曼)

他还说了一个观察:有时候当个门外汉反而是优势,因为圈内人习惯了传统智慧。他们只是抽象地退后一步看事实,就看到了一个极好的投资机会。

加拿大太平洋:一场国家级的代理权战争

阿克曼说这是他经历过最戏剧性的董事会之战。加拿大太平洋铁路(Canadian Pacific)被认为是加拿大最具标志性的公司,是它把各个省份连成了一个国家。

但这家公司几十年来管理极差。到他们进场时,它是北美运营最糟的铁路公司,利润率最低,增长率最低。每个季度管理层都在找借口,通常是天气。而直接竞争对手加拿大国家铁路(Canadian National)在同一片国土、相邻的轨道上,表现好得多。

他们以极低价格买下 12% 的股份,带去了史上最伟大的铁路经营者 Hunter Harrison,此人曾把加拿大国家铁路扭亏为盈。第一次见面,董事会连见都不肯见他。

于是有了代理权之战。他们要找一批愿意参战的董事,而且不想找纽约人,甚至不想找美国人,要找加拿大人。问题是,这是加拿大最具标志性的公司,他们想要高知名度的人。

我们跟加拿大所有的高知名度人物都谈过。每一个人都说:Bill,你完全对,这就是运营最糟的铁路,需要修好。但我跟 John 在俱乐部里能碰面,我在多伦多俱乐部能见到他,我不能干这个。但你说的完全对。(比尔·阿克曼)

最后是一位加拿大富豪给了建议:去找 Rebecca McDonald,加拿大第一位带公司上市的女性 CEO,一个反建制、什么都不怕的人。阿克曼飞去多米尼加见了她,她说:我全力加入。有了她,其他人也进来了。

他们租下加拿大最大的礼堂,做了一场展示,对比两家铁路公司说了什么、做了什么。Hunter 上台,这个田纳西人像个狮子,声音低沉,战绩辉煌,备受欢迎。投票结果出来,他们拿到 99% 的票。管理层当晚就求他们达成协议,只求别让他们第二天去面对股东大会,太丢人。

这笔投资股价后来涨了大约 10 倍。但阿克曼也坦承了遗憾:他后来因为几笔糟糕的投资陷入困境,被迫卖掉加拿大太平洋来给离场的投资人筹钱。他说,如果当初一直持有,那会是史诗级的。好在最近几年他们又买回来了。

Valeant:亏掉 40 亿美元,以及那之后的连锁崩塌

阿克曼说,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一笔亏损是 Valeant Pharmaceuticals。这笔投资违背了他们的核心原则。

制药业极不稳定,靠药物发现,靠预测一款药在专利到期前的收入,充满复杂性。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家可以持有的公司,因为创始人很特别。但这家公司董事会里坐着另一位激进投资者,在监督日常决策,他们做的是被动投资,而此前他们几乎从不做被动投资。公司随后做出一系列灾难性决策,他们进场补救,这是阿克曼第一次进董事会,进去才发现这个烂摊子比从外面看到的大得多,他被困住了。

这家公司的模式是靠收购制药资产,收购时常发行股票,是一个对信心极度敏感的策略。市场一旦对管理层失去信心,股价崩盘,收购廉价药物的能力就受损。他们亏了 40 亿美元。

更狠的还在后面。这笔亏损催化出一连串按市值计的损失,加上高调的媒体报道,市场开始认为:Bill 要完蛋了,我们做空他所有持仓。而因为 Pershing Square 只持有十来个标的,外界能看穿他们的整个组合。他们当时还做空着康宝莱(Herbalife),于是有人把康宝莱股价推高,逼空。同时做空他们持有的其他股票。

Valeant 那笔 40 亿是真实的、兑现了的损失,其他多是暂时的账面损失。但阿克曼说,很多人就是因为这种价格大幅波动、投资人赎回或者用了杠杆而破产。如果市场假设他们会出局、被迫清仓或平掉空头,损失会更大。华尔街是冷酷的。

至暗时刻:离婚、诉讼、逼宫,和一个叫 Neri 的人

阿克曼说,那段时间他个人的事也全撞在一起,坏事往往相关。Valeant 的错误发生在他正考虑婚姻问题的时候。

他讲了一个结构性矛盾:对冲基金做到一定规模,CEO 就变成了公司的首席营销官,而他本质上是个投资人,不是营销的人。几百个投资人每人给他几亿美元,都想每年见他一个小时,于是他在飞机上飞中东、飞亚洲、飞全国各地,这把他从投资流程里拉了出来,不得不更多授权。这也是 Valeant 错误的一个成因。

接下来是离婚诉讼。前妻律师估算他的净资产是实际的三倍,说"别担心,我们只要三分之一"。如果 X 是三倍,三分之一就是 100%。

还有一件此前从未公开的事:他有一个上市公司,持有他们组合约三分之一的资产,是他仿照巴菲特做的"永久资本"结构,因为对冲基金的问题是投资人每个季度都能把钱取走,而巴菲特的结构是投资人要撤只能卖股票,钱留在公司里。

2017 年中,另一家激进投资机构 Elliott Associates,由 Paul Singer 掌舵,大举买入这家上市公司,同时做空他们持有的所有股票。他们的赌注是:阿克曼会被迫清仓,届时他们就能赚钱。他们买入这家有折价的上市公司,做空底层证券,然后来找阿克曼,想逼他清盘。

阿克曼当时设想的结局是:离婚耗光所有资源,永久资本工具被清盘,另一个激进投资者把他搞出局。同时他刚遇到 Neri Oxman,彻底爱上了她。他想象自己破产、被判有罪、被送进监狱,掉进一个不可思议的烂摊子里。

他决定不让事情这样收场。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借钱。他从摩根大通借了 3 亿美元。他说摩根大通了不起,看穿了整个局面,也因为他长期是个好客户,这是一家握手成交的银行,他们赌他会赢。他用这笔钱买够了上市公司的股票,阻止了激进投资者夺权,实际上买下了这家小上市公司的控制权。

他说那一刻是转折点。离婚解决了,诉讼和解了,他在市场上大笔买入自家股票。有一天他买了一大笔,接到 Gordon Singer(Paul Singer 的儿子,负责伦敦业务)的电话:"Bill,刚才是你在买那个大单吗?"他说是。对方说了一句脏话。

Gordon 明白,一旦阿克曼拿到控制权,他们就赢不了了。他们撤了。那是底部。

然后阿克曼讲了另一个细节,很像黑色喜剧。有一天 Neri 打电话给他:Bill,你知道吗,布拉德·皮特(Brad Pitt)要来媒体实验室,他想看我的作品。阿克曼说:那很好啊,亲爱的,我不知道布拉德·皮特对你的作品感兴趣。

作为男人,这通电话很难接。阿克曼说他俩每天用 WhatsApp 聊个不停。皮特上午十点到媒体实验室。他早上和她聊过,之后发消息问进展,没回复。WhatsApp 能看到对方是否已读。没回复。两小时后,没回复。六点、八点、十点,都没回复。她终于在十点半打来电话,跟他讲皮特多好。

阿克曼说,他当时脑子里是这样的画面:法官判他败诉,所有资产消失,然后布拉德·皮特抢走他的女朋友。他说,这就是底部的样子,也成了他的动力:不想输给一个激进投资者,不想把女朋友输给别的男人。

Lex 问:心理上,你一个人晚上在做什么?阿克曼说那是很难的一段。他和妻子分开、和孩子分开,住进一个不太好的公寓。他原本有个漂亮的家。他不想离孩子太远,搬了十个街区,但见不到孩子,孩子也不喜欢。最后他在孩子同一栋楼里买了一套他不喜欢、但走另一个门的公寓,就为了能离孩子近。但他一个人在家。他养了一条狗叫 Babar,一只黑色拉布拉多贵宾犬,本来该是迷你型,结果一点都不迷你,六周大时抱来的,陪着他。他开始冥想,朋友推荐了超觉冥想(TM),他早上 20 分钟、晚上 20 分钟。他还举重、打网球。

他说他此前还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时刻,2002 年。他学到一套应对这种处境的方法:每天只推进一点点。今天醒来,在诉讼上推进一点,在组合上推进一点,在生活上推进一点。进步会像钱一样复利。前几周看不出进展,30 天后,噢,有点样子了。你不能抬头去看你曾经站过的山顶,否则你会放弃。你就一步一步走。90 天后你回头看,我原来在那么低的地方,山在那儿。别抬头,就一直推进,进步真的会复利。有一天你醒来会想,哇,我居然走了这么远。

他说,看 Pershing Square 的走势图,你能看到那个绝对底部,看到那段暴跌,也能看到现在的位置。那个当时感觉像天塌下来的暴跌,在曲线上只是个小凸起。这给你关于这些事情的正确视角。你还得有好朋友、好家人,他每晚和一个朋友散步,有个爱他的姐姐,父母也支持他,但他们都在担心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弟弟。

康宝莱:和 Carl Icahn 的私人战争

阿克曼说,Pershing Square 很少做空,因为做空天生凶险。他打了一个比喻:你买股票,最坏是亏掉全部本金。你 100 美元买入,跌到零,亏 100。你做空 100 美元,是向别人借证券,比如你借来 10 枚 1880 年的银元,每枚今天值 100 美元,你付利息借来,再以 100 卖掉。如果它跌到 50,你买回来还给朋友,朋友没损失还拿了利息,你赚 500。

但如果你卖掉后它涨到 1000,你得花 10000 买回来还,净亏 9500。股价涨起来是没有上限的。特斯拉涨到市值几万亿美元,很多做空它的人破产了。这就是他们不做空的原因。

康宝莱这个案子,是一个报道过他早期做空 MBIA 的记者找上他,说发现一家了不起的公司,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在坑穷人。

阿克曼做了大量研究,给出了一场"史诗级"的展示,列出所有事实,股价被砸,看起来一切顺利。政府确实早早启动了调查,SEC 等机构介入。然后 Carl Icahn 出现了。

阿克曼和 Icahn 有旧怨。他的第一只基金 Gotham Partners 曾持有 Hallwood Realty Partners 的大笔股份,那家公司资产价值远超股价,但需要激进投资者来解锁价值。当时他自己的基金正准备关闭,没时间也没资源去追,就把股份卖给 Icahn,价格 80 美元,而股票市价约 66,实际价值约 150。

协议里有一条"Icahn 保险"(schmuck insurance):如果他三年内以更高价格卖出,分给阿克曼一半利润。阿克曼因为跟以难缠著称的 Icahn 打交道,对协议格外小心,写明了"卖出或以其他方式转让股份"。他甚至在文件里放了一个数学公式,让条款没有歧义。整个协议只有八页。

后来 Icahn 出价收购那家公司,价格一路加到 145 美元,但最终没成为赢家,他以 145 的价格卖出或转让了股份。按协议,他欠阿克曼投资人(145 减 80)乘以 50% 的钱。阿克曼打电话要钱,Icahn 说:我没卖我的股份,是公司合并用现金把我的股份拿走了,我没卖。阿克曼说,那我只能告你。

于是打了八年官司,一路打到最高法院。协议约定 9% 利息,阿克曼把它当成一个利率很高的"Icahn 货币市场账户"。最后他赢了,连本带息拿到约 900 万美元。对当时身家约 200 亿的 Icahn 是零头,但对阿克曼是投资人的钱。Icahn 付钱后打电话说:Bill,恭喜,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可以一起投资。阿克曼回了一句:Carl,滚你的。

阿克曼说,他一般干不出这种事,但对方拖了八年才还投资人的钱。Icahn 大概不喜欢这句话,于是"在草丛里等着机会"。等 Valeant 出问题,他看到机会,买入康宝莱股票,宣布这是一家很棒的公司,要把阿克曼逼下悬崖。

那就是 CNBC 上那段被称作商业电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采访。阿克曼正被采访谈康宝莱,Icahn 打电话进来,两人有一场很有意思的对话,Icahn 各种骂他。

Lex 问:他这么做跟公司基本面无关,纯粹是私人恩怨?阿克曼说,百分之百。

Lex 问:你后悔在那通电话里说"滚你的"吗?阿克曼说,不后悔。他一般没有后悔,因为他对自己现在的位置很满意。这就像你在森林里踩死一只蝴蝶,世界就变了,每个行为都有反应。如果你满意自己是谁、在哪里,你人生里每一个决定,好的坏的,都把你带到了现在这个确切的位置。他什么都不想改。

阿克曼说,Icahn 进了康宝莱董事会,用公司的财务资源加上自己的股份来挤压他们。逼空就是限制证券供给制造稀缺,再鼓励人们买入推高股价。阿克曼之前解释过,你做空那些银元,它涨到 100,理论上能亏无限的钱。这很可怕。

结果是 Icahn 赚了 10 亿,阿克曼亏了 10 亿。后来 FTC 调查后和解,公司付了 2.2 亿美元罚款。阿克曼说他后来遇到一位伯克利的教授,此人被政府聘为康宝莱专家,拿到了全部数据,能证明它是金字塔骗局,但政府最终和解,因为怕在法庭上可能输。

阿克曼说,如果他能一直做空下去,其实会赚很多钱,因为康宝莱市值从 60 亿跌到今天大概 10 亿到 15 亿。但他们在卖掉 Valeant 时也平掉了康宝莱。那成了公司的重置时刻。

投资的妙处是,你不需要用你亏掉的方式赚回来。你直接认亏就行。而且亏损是有价值的,政府允许你用税务亏损去抵消其他收益。我们就是重新聚焦。(比尔·阿克曼)

他后来还是跟 Icahn 和解了,两人在 CNBC 上拥抱过,甚至请 Icahn 到自己家。他办过一个叫 Finance Cup 的网球赛,在金融圈之间比赛,有人请了 Icahn 来颁奖。阿克曼说,他其实有点喜欢这个人,但在那段时期不怎么喜欢。

他还提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他们从没把核心投资原则真正写下来。那之后,他让一个团队成员去找一块大花岗岩和一把凿子,把核心原则刻上去,做成"摩西十诫"那样挂上墙,再给每个人桌上放一份。他说:如果我们再偏离核心原则,就拿棒球棒打我。那就是底部。从那以后,是公司历史上最好的六年。

哈佛:从 34 个学生组织的公开信开始

访谈转到后半段。阿克曼说,10 月 8 日,也就是哈马斯袭击以色列的第二天早上,哈佛 34 个学生组织发表公开信,说"以色列对哈马斯的暴力行为负全部责任"。当时以色列还没开始防御,南部还有恐怖分子在活动。

他当时的反应是:34 个哈佛学生组织签了这封信?这到底怎么回事?于是他上校园,开始和师生谈。

他听到了一个词:DEI 意识形态。有人说,以色列被认为是压迫者,巴勒斯坦人被认为是被压迫者,你站被压迫者一边。被压迫者为推翻压迫者所做的任何行为,无论多卑劣、多野蛮,都是可以的。阿克曼说,这套意识形态极其危险。

他发了一个提问式的帖子。一个朋友送他 Christopher Rufo 的书《美国的文化革命》(America's Cultural Revolution),一本关于 DEI 运动和批判性种族理论起源的社会学研究。他说这是他读过最重要的书之一,也很令人不安。DEI 最终来自一种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式的看世界的方式。他最后的结论是,这其实是种族主义,跟他原以为的反种族主义正相反。

他讲了 Rufo 的论点:六十年代的黑人权力运动失败了,非常暴力,很多主角进了监狱。从这场运动中,一些思想领袖构建出一个框架,说:第一,不能再是暴力运动;第二,我们要渗透大学,成为教职员工,教育学生。一旦我们用这套意识形态拿下大学,就能进入政府和公司,改变世界。

阿克曼说,哈佛的教职员工告诉他,校园里其实没有真正的言论自由。有一份调查显示,哈佛教职员工中只有 2% 承认(哪怕是匿名调查)持有保守派观点。校园 98% 是非保守的、自由派、进步派,采纳了这套 DEI 架构。他还从哈佛校长遴选委员会的一位成员那里得知,他们被限制只能看符合 DEI 办公室标准的候选人。

Lex 问:那怎么修?阿克曼说,这件事对他是个警醒,对非常广泛的人群也是。他收到几百封邮件、信件、短信、手写信,从 25 岁到 85 岁,说:Bill,这太重要了,谢谢你站出来说这些,你说出了我们很多人相信但不敢说的话。

他形容这几乎是一场麦卡锡式的运动,你一旦质疑 DEI 架构,就会被人指责为种族主义者。他已经遭遇了。他说自己也许比一个大学老师更难被取消,但并不意味着没人会试着取消他。

国会听证:哈佛校长的"取决于语境"

阿克曼讲了整个校长辞职的过程。他做了对比:达特茅斯(Dartmouth)的校长和哈佛校长上任月数相同。10 月 8 日,达特茅斯校长第一件事就是把中东研究最重要的阿拉伯裔和犹太裔教授召集起来,为学生办一场公开问答,谈谈中东正在发生什么,开启学生群体之间相互理解的机会。达特茅斯在这件事上环境相对平和,学生能正常上课,没有被拿着喇叭冲进教室干扰学习的抗议。

而哈佛校长关于 10 月 7 日的第一封信,不是这样。第二封信也不是。最后她被董事会施压才做出更公开的声明,但很明显,她很难对这场恐怖行为形成理解。

然后是校园抗议,一开始还算温和,后来越来越激进,违反校规,比如霸凌,而学校什么都没做。这对犹太学生、以色列学生、犹太教职员工造成了极不舒服的环境,校长看起来漠不关心。

阿克曼上校园,和几百名学生小组、大组见面。他们说:Bill,为什么校长什么都不做?为什么管理层什么都不做?这就是起点。

他联系校长、联系董事会,说这件事正朝错误方向走,你们得修,我有一些想法愿意分享。他被"用手臂挡开"(Heisman),他们一直推迟让他见校长和董事会的机会。他说,他推动的时候像个激进投资者,这让他想起早期激进投资的日子,他没法让温迪的 CEO 回电,也没法让哈佛的 CEO 见他。

最后他和董事会主席 Penny Pritzker 谈过,他说这是他人生中最令人失望的对话之一。她有点像被车灯照到的鹿,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法律不允许。这促成了他给大学的第一封信,结尾他给了这位哈佛校长一段"敢于伟大"的演讲:这是你的机会,你可以修好这件事,这可以成为你的遗产。他把信发给校长和有邮箱的董事,发到推特上,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确认。事实上,之后他和几位董事的公开对话基本被切断了。

第二封信随之而来。然后国会由 Elise Stefanik 领头,宣布调查校园反犹主义和违法问题,校长被叫去作证,另外还有 MIT 校长、宾大校长,她们校园也有类似问题。

阿克曼说,他联系哈佛校长,说以色列政府联系了他,提供了看哈马斯"GoPro"视频的机会,他愿意在哈佛放映。他和哈佛 Chabad 的负责人 Rabbi Hirschy 合作,把影片放到校园。他认为如果校长在作证前能看到这个,会对她有很大帮助。Rabbi Hirschy 联系她,被告知她不在城里,看不了。阿克曼又联系她,说可以安排她出席国会、来看影片、他来安排飞机。被拒了,然后她去作证了。

他看了三场作证的大部分,80%。他说那是国家的耻辱、大学的耻辱。她们回避问题,不回答问题,态度粗鲁,还笑,对国会很不尊重。然后有那么几分钟,Elise Stefanik 一直得不到答案,她说:我把话说清楚,如果抗议者呼吁对犹太人种族灭绝,这违反你们关于霸凌和骚扰的规定吗?三个人基本给出同一个答案:"取决于语境。"只有真的执行了种族灭绝,大学才有权干预。

阿克曼说,最让他困扰的也许是那种惊人的虚伪。每所大学都被一个叫 FIRE 的非营利机构(专注校园言论自由)排名。哈佛过去五年一直在最低四分之一,10 月 7 日之前跌到 250 所里的最后一名。

他讲了哈佛的治理结构问题。哈佛有两个主要董事会:一个是"哈佛公司"(the Fellows of Harvard),大约 12 位独立董事加校长,没有股东投票,没有代理权体系,是一个自我延续的董事会,实际上自己选自己人。一旦政治平衡倾斜,就能永远保持那个状态,没有再平衡机制。如果一家美国公司出问题,股东可以聚起来投票换掉董事。这里没有能力投票换掉董事。

另一个是监事会(Board of Overseers),大约 32 位董事。几年前,如果能凑齐 600 个签名,你就能竞选这个董事会,每年选出五六个。有个石油天然气撤资团体就这么做了,凑齐签名,几个人选上了,然后哈佛改了规则:现在需要 3200 个签名,而且如果有异见董事,上限 5 个。

后来一群年轻校友找到阿克曼,想竞选董事会。他们决定得很晚,离签名截止只有几周。阿克曼看了他们的纲领,觉得很好,说我愿意支持。他发帖、做了 Zoom,他们拿到几千个签名,四个人合计大约 12000 个签名,差大约 10% 没到门槛。选举中间哈佛还让投票注册变得非常困难。阿克曼说,这压根算不上选举,只是把名字放进候选人名单,而名单上唯一的候选人都是现有成员选出来的。企业因为治理失败而失败,大学因为治理失败而失败。

Lex 问:你是否看到一种批评,说你是一个亿万富翁捐赠者,用权力和财务影响不公平地左右哈佛的治理结构?

阿克曼说,首先他从没威胁使用财务或其他资源。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写作,写公开信,和几位董事私下谈,和主席谈了 45 分钟,据他所知那些对话都没有效果、没有进展。他认为他的公开信和一些帖子、那段三分钟视频摘录有影响,但这件事跟他的财富无关。就像公司类比那样,让别人投票支持你的理由,跟你手里握着 5% 的股份无关,关键在想法对不对。

他说,国会作证后,哈佛董事会说他们百分之百一致支持 Gay 校长。显然,他毫无影响力。最终把她拉下马的,是其他一些激进者,他们发现了学术诚信问题,然后她失去了教职员工的信心。一旦如此,就很难留下来。他希望她被解雇,或者被迫辞职,理由是领导失败,因为那会传递一个关于领导重要性的信号,而她没能阻止校园反犹主义的出现。

抄袭:一场关于"意图"的技术辩论

阿克曼说,很难真正知道她辞职到底因为什么,这不是可证明的事实。可以说她在某个时点失去了教职员工的信心,那是最终的催化剂。多少是抄袭问题,多少是之前的事,没法做微积分。

关于抄袭的性质,他说,Aaron Sibarium 和 Christopher Rufo 提出了一些指控。最初的例子是用了相同措辞但有适当署名,一些脚注缺失。后来随着深挖,他们最终发布了大约 76 个所谓抄袭的例子,分布在她 11 篇文章中的 8 篇。另一件浮出来的是,作为校长,她的学术成果是历届校长里最薄的。再加上抄袭的普遍性。还有一些例子是没有加引号,原作者觉得自己的观点被偷了。

阿克曼说,抄袭本质上是学术欺诈。一个抄袭的标志是脚注缺失,但那也可能是笔误。当一位教授被指控抄袭,大学会做深入调查,有行政委员会,可能花六个月、九个月、一年。意图很重要:是故意窃取他人观点,那就是学术欺诈?还是马虎、就是人的失误,漏了一个脚注?

学术界对抄袭指控有非常谨慎的流程,多阶段,可能花一年以上,因为它取决于意图。要构成学术犯罪,你得证明是故意窃取。(比尔·阿克曼)

阿克曼也承认,在他读大学那个年代,每个人都会漏引号和脚注。他写自己的论文时,有些书不能从 Widener 图书馆借出来,他就用索引卡,写下东西再标个引用,提醒自己别忘。赶论文、赶截止日期,忘记加引号的可能性很大,这是人的失误。有人的失误不算学术欺诈。但如果你把别人观点中构成你工作核心的部分拿过来,那就是学术欺诈。

Lex 问:你是否有一点后悔,从外界看,哈佛校长是因为抄袭下台,而拒绝说呼吁种族灭绝是错的这件事被放到了次要位置?阿克曼说,他认为如果一位领导者因为领导失败而辞职或被解职,会传递更好的信息。而她是被一个跟领导失败无关的技术性违规抓住。他不知道这给董事会选下一个候选人上了什么课。

Neri Oxman 被指控:一篇 92 分钟内发出的报道

访谈最动情的一段在这里。阿克曼讲了妻子 Neri Oxman 被 Business Insider 指控抄袭的经过。

他说,他自己论文没被查出问题(他很担心,因为他也只有一篇学术作品),但他没想到 Neri,她有大约 130 篇学术作品。

那是圣诞假期尾声的一个早上。他的公关负责人 Fran McGill 打来电话:Bill,Business Insider 似乎发现了 Neri 博士论文里的多处抄袭。邮件发来,他们在她 330 页论文里找到四段,引用了作者,但用了大部分原话,应该用引号。还有一个案例,她正确转述了一位作者,但没加脚注说明出处。

他们被告知几小时内就要发表。他们问能不能等到第二天,他们要回家了。对方说不行,中午前发表,中午前要答复。

他们在慢速网络上下载了论文副本。Neri 看了之后说:看起来他们是对的。阿克曼说:你就承认错误。她写了一段很简洁、很得体的回应:是的,我应该用引号;对那位我漏引的作者,她在论文其他地方引用了八次,还写了几个段落承认他的工作。这些都不是她论文的重要部分。她承认错误,向那位作者道歉,说"我站在所有前人的肩膀上"。

他们以为事情结束了。他们回家。在飞机上,他们不知道,第二天 Business Insider 又发一篇文章,标题是"Neri Oxman 承认抄袭"。抄袭当然是学术欺诈。这篇东西病毒式传播。标题是"Bill Ackman 的妻子、名人学者 Neri Oxman"。他们用"名人"这个词,因为合法媒体对普通人有界限,但"名人"的报道空间大得多。这是她第一次被称为名人。报道说她承认学术欺诈。

然后第二天下午 5 点 19 分,一封邮件发给 Fran McGill,说又发现了她作品中另外二十几处抄袭。其中 15 处是维基百科词条,她复制了定义,其余多是各种设备或软件的说明书,大多在脚注里,描述的是 3D 打印机的喷嘴之类的东西。邮件说今晚发表。那封邮件 6900 字,12 页,几乎无法解读,一个小时都读不完,而且他们手里还没有一些被引用的文件。

阿克曼对 Neri 说:我要做一件事,对提供背景会有用,我要审查每一位 MIT 教授的论文、每一篇发表的文章。AI 让这件事成为可能。他发了一条推特说了这个想法。他说他们在做测试运行,因为必须做对,他认为这是有用的练习,提供一些背景。然后这件事病毒式传播。Neri 是个敏感的人、情绪化的人、完美主义者,让全世界以为你犯了学术欺诈,是很毁灭性的事。

Business Insider 说他们对她的全部作品做了彻底审查。阿克曼说,Neri,这其实很了不起,130 篇作品,73 篇经过同行评审,发表在《自然》《科学》这些刊物上,命中率其实很好。这里没有学术欺诈,只有无心的失误。

他读了 MIT 手册。手册说得很清楚:有抄袭(学术欺诈),也有所谓"无心抄袭",是笔误,取决于意图。手册里有一节讲如果被 MIT 调查,程序是什么。学术欺诈包括抄袭、研究窃取等,但不包括诚实的错误。诚实错误按 MIT 自己的政策不算抄袭。手册里还有一大节讲"常识":如果是一个你的读者已知的事实,你不需要引用。那些维基百科词条是可持续设计、计算机辅助设计这类,她只是取了一个定义,对读者是常识,按手册完全豁免。用相同措辞的那些,是描述她工作里用的 Stratasys 3D 打印机的喷嘴,在脚注里,谈不上窃取观点。

Lex 在这里插了一段很重的话。他说,作为社区一员,有一个常识测试。阿克曼在技术上更精确,但有一个"胡说八道测试"。Neri 做的任何事,都配不上抄袭这个词的坏含义。抄袭正在变成另一个 -ism,像种族主义一样,被当攻击词用。有坏的学术欺诈,像窃取观点。但有一个基本常识测试,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贼,这绝对不是贼。Neri 的论文、她的一生里,没有任何这样的事。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明星。互联网可以去攻击一位伟大的科学家,这让他很难过。他爱科学,爱赞美伟大的科学家,而世界的未来依赖他们,我们要赞美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茁壮成长,把他们从这个为了点击、广告和戏剧性的风暴里拉出来。他说,他认识的每一个世界级科学家、诺贝尔奖得主都爱 Neri、尊重 Neri,她一点错都没有。

阿克曼说,他不能说得更好了。他说要起诉 Business Insider。他 35 年职业生涯里,从没威胁起诉媒体,也从没起诉过媒体。但这件事太恶劣。不只是她没错,他们还明知故犯地指控她学术欺诈。他们引用了 MIT 手册,说明他们读过阿克曼读过的同样内容。他把事情升级到 Business Insider 董事长 Henry Blodget、Axel Springer 的 CEO,某个时点还联系了 KKR 的 Henry Kravis,一位控股股东,列出文章里的错误。

Business Insider 在说 Neri 犯学术欺诈和抄袭之后上市,然后说:我们没有质疑任何东西,文章里的事实没有争议。

阿克曼说,故事一是"Neri 抄袭",故事二是"Neri 承认抄袭"。她只承认了几个笔误,还很有风度地道了歉。他们说"Neri 承认抄袭、为抄袭道歉",这非常有毁灭性。"而且顺便说,我们在做一项调查,因为我们担心可能有不当程序,但 Neri Oxman 或 Bill Ackman 没有对文章事实提出异议。"这是完全错误的。他私下做过、也在 X 上公开做过,他和那家公司的 CEO 有一个 WhatsApp 群。而他们一再坚持,又坚持了一次。

他说,他不轻易起诉人。等着看。

他还揭示了那封邮件的真实性质。那封邮件的内容跟指控抄袭是两回事。它来自一个叫 Catherine Long 的记者,标题是"你妻子犯了抄袭,她是不是应该被 MIT 开除,就像你让 Claudine Gay 从哈佛下台一样?"驱动它的是政治议程。她不喜欢阿克曼,想伤害他,他们找不到他论文里的抄袭。作为一个做空者,康宝莱之战打了好几年,他们试过一切办法毁掉他的声誉,翻过他的垃圾,做过所有那些事。所以他任何能被找到的东西都被找过了。他一直过着非常干净的生活,幸好如此。你要做激进做空者,最好如此,因为只要有污点,他们就会找出来。他们想的是:怎么才能真正伤到 Bill?

他说,Neri 几年前就离开了 MIT。当记者发现她不再是 MIT 教职员工,他们很愤怒,不信,要他们证明她已不在 MIT 教职。因为他们想把她开除。而恶意是判断是否构成诽谤的重要因素之一。驱动这件事的是恶意,跟新闻无关。

他说,新闻业不幸的地方在于,Business Insider 从这件事上大赚。故事被全世界几千家媒体发表和转载,在推特上连续两天第一热门,上了每一份以色列报纸的头版,上了《金融时报》头版。而 Neri 正在创业。如果一家科学公司的 CEO 犯了学术欺诈,那是毁灭性的。但他最终说服了她这是好事。

他对她说:亲爱的,你很了不起,非常有才华,但你以前主要在设计圈有名。现在全世界都听说了 Neri Oxman。我们会把这件事澄清。六个月后你会办一场活动,告诉全世界,走出隐身模式,告诉全世界你在建造、设计、创造的所有了不起的东西,会像 iPhone 发布会一样,因为所有人都会关注,都想看你的作品。他说,这是他试图让她振作的方式,而他认为这是真的。

Lex 问他,从旁观她,她心理上怎么撑过来?阿克曼说,她全速推进工作。她建了一支了不起的团队,雇了 30 位科学家、机器人专家、生物学家、植物专家、材料科学家、工程师,非常了不起的一支队伍。她在纽约建了 36000 平方英尺的实验室,独一无二,他们就在里面工作,一边施工一边工作。她会做出惊人的东西。但如他所说,她是极其敏感的人,完美主义者。你以为全世界都认为你犯了学术欺诈。那对她非常难。她是积极的人,但他看到了她最黑暗的情绪期。她现在好多了。但你可以杀掉一个人,通过摧毁声誉。有人会自杀,有人会陷入深重抑郁。

Lex 说他主要担心的是,他们可能熄灭一位真正特别的科学家和创造者的光。阿克曼说:不会发生。Lex 说他也担心其他像 Neri 的人,年轻的 Neri 们,这件事发出的信号可能吓到他们。新闻业不该吓到有抱负的年轻科学家。

X 和言论自由:为什么独立平台重要

阿克曼说,美国诽谤法对出版方、对媒体极其有利,对受害者极其不利,激励结构完全错了。从纸质新闻到数字新闻,你能追踪多少人点击,而这个媒介的经济由广告驱动。你能向广告主展示更多点击,就能赚更多钱。所以记者有动力写能产生更多点击的故事。怎么写出更多点击?找一个亿万富翁,去攻击他的妻子,做一篇耸动的报道,而且不给回应时间。

他讲了时间线:第一篇给三小时。第二天 5 点 19 分,邮件发来,收件人是他的公关人员,5 点 30 分十分钟后就找到了他们,92 分钟后他们发表了报道。这封邮件既没发给 Neri,也没发给她的公司。

他说,这就是为什么学术机构在教授被指控抄袭时要有非常谨慎的、多阶段的、可能花一年以上的流程,因为它取决于意图,是否故意。要构成学术犯罪,你得证明故意窃取。有时很明显,有时非常微妙,他们极其严肃地对待。而他们 92 分钟后就指控 Neri 犯了学术犯罪,应该被惩罚,应该被诉讼,应该付出真实代价。他说,我们要确保 Business Insider 和 Axel Springer 付出真实代价,声誉和别的都要。因为最终你要看控股方,他们负责。

Lex 说,阿克曼这种跟一家整个存在目的就是写文章伤人的机构正面对上的做法,让他很受启发,那是往火里走。阿克曼说,他孩子学校的校训是"go forth unafraid"(无惧前行),他认为这是好的生活方式。再说,言语伤不了他。X 的力量,他们要感谢 Elon。比如《华盛顿邮报》几天前写了篇关于他的报道,他觉得不公平。报道出来几小时内,他就能发出回应,发给 120 万人,被反复阅读,他没查,但大概有 500 万人看到了他的回应。那不是全世界所有人,X 世界和线下世界有脱节。但在他的行业里,声誉基本上就是一切。你可以花一辈子建立声誉,五分钟就让它消失。

你知道,Bill。唯一能比一个手持匕首的小偷给你造成更大伤害的,是一个手持钢笔的记者。(沃伦·巴菲特)

阿克曼说,媒体扮演重要角色,能毁掉人。至少现在他们有一些反击能力,有平台,能呈现自己的观点。过去他们写一篇极其毁灭性的文章,你指出事实错误,两个月后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版面埋个小更正。那时人已经被开除,人生已经毁了,声誉已经坏了。这就是巴菲特那句话的分量。

Lex 问:你认为 X 是一种中和力量,中和集中化机构的权力?阿克曼说,百分之百,而且是很重要的一种。看主流媒体怎么报道故事,对他来说很开眼界。他在 X 上关注一个问题两边的各方,或者就一个话题发帖,能听到另一边的声音。他读回复。

他说,真相是,过去五年,从特朗普开始谈"假新闻",很多人质疑真相。特朗普关于假新闻说的很多话是真的。世界很大一部分人恨特朗普,做一切去抹黑他、毁掉他。他也做了很多也许值得被抹黑的事。他很不完美,某些情况下有害。但从选前《纽约邮报》的亨特·拜登笔记本故事被推特限制分享阅读,到 COVID 期间 Jay Bhattacharya 这些人质疑政府应对、质疑长期封锁、质疑把孩子关在学校外、质疑口罩和疫苗(这些至今没有确定答案),当政府能关闭言论自由的渠道、主流媒体在很多情况下跟随政府行动时,没有制衡政府权力的东西。

所以,拥有一个独立拥有的、强大的平台,对真相、对言论自由、对听到故事的另一边、对制衡政府权力非常重要。Elon 正承受很多压力。SpaceX 和特斯拉正遭遇很多政府质询和调查。连美国总统都出来说,他需要被调查。阿克曼说他自己的版本就是一些负面媒体报道,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但如果你在今天的世界里伸脖子、对抗建制派或至少对抗现任政府,你会发现自己处于非常艰难的处境。这会吓阻人们分享东西。这就是匿名言论重要的原因,你在推特上能找到一些。

政治:从特朗普到 Dean Phillips 到拜登

阿克曼 2016 年特朗普当选一周后接受 Andrew Sorkin 采访,讲了为什么他认为特朗普可以是个好总统。他现在的复盘是:美国实际上就是一家巨大的企业,就像他们做过的那种激进投资,一家非常好的企业迷失了方向,有对的领导就能修好。

他说,美国今天的生意状况是:32 万亿美元债务,杠杆过高,杠杆还在增加;入不敷出,收入覆盖不了支出;利率上升、债务要滚动,债务成本在涨;行政机构臃肿;监管极其复杂、沉重,阻碍增长;和竞争国家、友好国家的关系都不理想。这些条件 2020 年也存在,现在更糟。

他说,有一个商人当总统是好事。他一辈子第一次有商人当总统(也许布什某种程度上算)。他一直希望 CEO 来当美国的 CEO。他说,特朗普有一些个人品质不那么理想,但他会成为美国总统,会上升到这个场合,这是他的遗产,他懂做交易,会招一些了不起的人进政府。他希望如此。增长能解决很多问题。如果去掉一堆阻碍国家的监管,就能有一个支持企业的总统。奥巴马在他看来不是亲商的总统,不爱商界,不爱成功的人。换一个改变基调、亲商的总统,对国家是好事。

他说,特朗普做了很多好事,很多人会因为承认这一点而被批评。经济大幅加速。资本主义制度在经济好时对底层人民最好。特朗普当总统时黑人失业率是历史最低,其他少数族裔也一样。他对经济有好处,早期就认识到中国的挑战、问题和威胁,他唤醒了北约。你可以反对他做事的方式,但北约在特朗普任期早期确实开始增加国防开支,因为他的威胁,这在后来的俄乌战争背景下是好事。如果客观地按政策分析特朗普,他为国家做了很多好事。坏的是他也做了一些伤害。

他认为特朗普当总统后,美国的文明礼貌消失了,很多是他的个人风格。左派和媒体对他攻击极凶,让他变得偏执,这可能妨碍了他的成功。俄罗斯勾结调查悬在头上,一个人被攻击时不会处于最佳状态,尤其如果偏执。他管理团队的方式:很少有人能安然通过特朗普政府而不被解雇或辞职,他招人时说对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解雇时说是彻底的灾难。这种领导方式不鼓舞人,也不吸引真正有才华的人。

关于选举前后的事件,1 月 6 日,他本可以做得更多去阻止骚乱。他不认为那是叛乱,但一场发生在我们国会大厦的骚乱,有警察死亡或因未能履职而自杀,他介入得太晚。他本可以早点阻止。他的很多话,他相信激励了一些怀有恶意的人去那里造成伤害、去关闭政府。那里确实有一些邪恶的人。所以他是个很不完美的总统,也加剧了国家的极端分裂。他最终对那种乐观感到失望。

他说他总支持总统,他信任人民最终选出下一个领导人。这有点像《谁想成为百万富翁》,你问观众,观众说某个答案,你得信任观众。但通常那节目里观众是压倒性一个方向,你知道选哪个字母。而这里是一场极其接近的选举,这本身是个问题。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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