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0 期·中文精读

贝图尔·卡查尔:生命起源、古 DNA、胚种论与外星人

Betül Kaçar: Origin of Life, Ancient DNA, Panspermia, and Aliens

生物学家贝图尔·卡查尔谈生命起源的实验探索、古 DNA 研究、胚种论与外星生命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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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所有活着的细胞,从人肠道里的大肠杆菌到蓝鲸的肌肉纤维,用的都是同一台机器。这台机器读四个字母,把读到的序列翻译成二十种氨基酸,再折叠成能干活的立体结构。它只有一个起始信号,永远是同一个,甲硫氨酸;它有三个终止信号,用来告诉工厂这活干完了。

翻任何一本教科书,那套 64 个密码子对应 20 种氨基酸的表格,在细菌身上和在人类身上没有任何偏差。四十亿年的分岔、灭绝、重组之后,这一页表格没动过一个格子。

贝图尔·卡查尔(Betül Kaçar)在威斯康星大学做天体生物学,博士念的是化学,现在做的事是拿今天的基因序列往回推,把几十亿年前的蛋白质在实验室里重新合成出来。她管这段历史叫“雾”,越往远处看雾越浓,但她偏偏喜欢往最浓的地方走。

生命之树最浪漫的地方,是它必须从枝头倒着画

卡查尔说,系统发生树可能是生物学里最浪漫、最漂亮的一个概念。它把生命之间的亲缘关系画成一张图,所有活着的东西都站在这张图不同的枝头。

但这棵树有个容易搞反的地方。你以为是先有根,再有枝,其实画的时候是反的。你先看到的是枝头,是今天活着的这些生物身上拿到的东西。根在哪里,是由枝头上放了什么决定的。

所以做古基因重建的人,干的是逆向工程。手里只有叶子,要猜树干长什么样,要猜那些早就死透的祖先当年靠什么活着。卡查尔的原话是,先看今天有什么,然后开始反推,往时间的上游走。

树的解析粒度也可以自己挑。想搞清楚某段 DNA 是不是在进化路上从别的物种那儿偷来的,就按这个目的建一棵树;想复活一段古蛋白,就同时建三棵,一棵用基因序列,一棵用蛋白质序列,一棵用物种关系,然后互相对照。三棵树说法一致的地方,可信度就高一些。

侏罗纪公园拍不出来,真正有意思的部分比恐龙早得多

Lex 直接把那个没法正经问的问题扔了出来:侏罗纪公园有多现实?

卡查尔的回答里藏着一个转向。她说恐龙也好,那些大型哺乳动物也好,等她真正关心的东西出场时,这些早就演完了。她感兴趣的是两段时间。

第一段是生命起源,第一个细胞长什么样。第二段是某些漫长的地质时期里,看上去什么重大创新都没发生,也没在岩层里留下任何记录。她想知道的是,那些空白里到底丢了什么。

这里面有一串被大众忽略的事件。光合作用,真核细胞,多细胞生物,还有那次把整个星球大气改写的氧气事件。全部发生在这类“原始长相”的单细胞身上,全部没有好记录。你我今天能坐在这儿对话,靠的就是这些事件。

人类对这颗星球过去的生物学创新,理解得极少。手里只有两类材料:岩石里留下的印痕,和用今天的序列推出来的树。地质学给一点,生物学给一点,两边都有各自的盲区,中间那段得靠推理缝起来。

生物学这门学问,最麻烦的地方是它会自己擦掉自己的历史

卡查尔讲了一句很实在的话:生物学研究的,广义上讲就是幸存者。你手里只有活到今天的这些东西,然后试图用它们拼出一部历史。

DNA 是一份四十亿年的产品,是一团非常活跃、一直在变的化学物质。它会给你信息,但前提是你知道该往哪儿看。因为它一直在响应环境,一直在重写自己。

这就导致一个别的历史学科没有的困境。地质学家能去看地层,考古学家能去挖遗址,生物学家的“史料”本身就带着篡改痕迹,而且篡改得很勤奋。

Lex 用了“雾”这个比喻,卡查尔接了过去。她说确实很雾,而且越往远看越雾。

细菌不需要人类的道歉,它们需要的是被承认

聊到这里,卡查尔主动替细菌说了几句好话。她说细菌一点都不原始,我们今天看到的细菌,是几十亿年残酷筛选之后的胜出者,比任何大型动物都更老练、更抗折腾。

她还引了道格拉斯·亚当斯那句玩笑:人类不喜欢自己的祖先,很少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可细菌就在你的饭里,在你的肠道里,一路帮你把日子过下去。某种意义上,它们自己找到了被邀请的方式。

这句话不是单纯的幽默。它背后有个认知上的坑:人们习惯把“简单”和“原始”划等号,觉得单细胞是低配版的生命。实际上单细胞是一个在极端环境里跑了几十亿年、从没宕机过的系统。复杂度的评价标准如果是“能不能活下去”,那赢家一直是它们。

实验室里养的那几只“宠物”,各自负责回答不同的问题

卡查尔实验室的工作方式很直接:改造细菌。选谁当对象,取决于想问什么。

想连接生物学和地质学,搞清楚几十亿年前那些基础创新,蓝细菌(cyanobacteria)是首选。它的基因组可以改,可以往里塞设计好的外源 DNA,改动它自己的代谢功能。

想搞清楚细胞最基本的功能,用大肠杆菌。这是研究得最透的模式生物,做克隆、做基础验证都靠它。

还有一类叫固氮菌(diazotrophs),专门负责把大气里的氮变成生物能用的形式。她们的做法是把一条用计算和系统发生工具“复活”出来的古老固氮代谢通路,装进今天还活着的固氮菌里。

整个生物圈只发明过一次固氮,碳的路子却有七八条

氮气在空气里占了差不多八成,但那个三键稳得离谱,细胞没法直接用。要把它变成氨,才能进入下游的代谢。这个过程叫固氮。

氮的重要性容易被低估。它在 ATP 里,在叶绿素里,是生命用量最大的元素之一。地球上有大量含氮的化合物,缺了这一道转化,全部堵在门口。

关键点在这儿:到目前为止,人类只知道一条生物固氮路径。对比一下碳,微生物发明了七八种不同的固碳方式,各走各的路。氮这边,地质时间尺度上看,就一个解。卡查尔管它叫“奇点”。

这条唯一的路径大约出现在 27 亿年前,也可能接近 30 亿年。核心是一个叫固氮酶(nitrogenase)的酶,配合电子供体、ATP,还有大量的氢,硬生生把三键撬开。

没有这一步,今天的世界不存在。Lex 问,如果生命没发明固氮会怎样。卡查尔的回答很干脆:她想不出另一种可能。你我此刻能说话,是因为生命找到了这条路。

人类自己也发明了一次,而且现在供应着你体内一半的氮

非生物的固氮方式其实有。闪电就能把大气里的氮变成氨,一场雷雨就是一次小规模的化肥生产。

人类的那次发明大约在一百年前,一战前后,哈伯-博施法(Haber-Bosch process)。原理不复杂,用极高的压力把氮和氢压成氨。今天农业用的尿素来自这个流程,粮食来自这些化肥。

有个数字值得停一下:人体内的氮,大约有一半来自人类自己合成的氨。 换句话说,现代人的身体里有相当一部分原子,走的是一条一百年前才被工业打通的路径,而不是那条 27 亿年前演化出来的酶促路径。

卡查尔对此的评价是,人类用最笨的方式复刻了自然最精巧的发明。生命靠一个酶、一堆 ATP、一些氢,在常温常压下完成的事,工业得靠高温高压。这个对比摆在任何一次关于“技术是否已经足够先进”的讨论里,都挺有说服力。

她还提到生命依赖的五种元素:碳、氢、氧、氮、硫。这是一杯鸡尾酒的基本配料。至于这五种是不是宇宙里唯一能撑起生命的组合,她明确说不知道。地球只是给出了一个样本。

细胞里真正的中枢,是那台把序列变成形状的机器

访谈的重心在这里转向。卡查尔说,如果只能挑一个子系统来讲,她选翻译机器(translation machinery)。

人们习惯把细胞当成生命的基本单位,但在她看来,细胞里发生的一切,某种程度上都在为翻译服务。有一篇论文的说法是,整个细胞对这种位于核心的信息、计算、生物化学系统“无可救药地上瘾”。

这台机器干的事,是把 mRNA 的线性序列变成折叠好的蛋白质。过程分成起步、延伸、终止、回收几个阶段,每一步都在处理离散的信息单位。

卡查尔给了一个很好用的比喻:它像一台打印机,读图纸,造出三维的实物。Lex 顺着说,更像一座工厂,图纸进去,产品出来。

这台机器由大约一百个不同的组件构成。核心位置是一段 RNA,它同时充当信息载体和酶。剩下的是各种蛋白,靠 ATP 或 GTP 供能,各司其职。

拆成五个学科看,它比任何一台人造计算机都难对付

卡查尔把翻译机器拆成五个层面,这一段是她整个思路的骨架。

  • 化学的:构成它的全是化学物质,速率常数、结合亲和力、反应条件,一条都不能越界。
  • 物理的:它要消耗能量,要在真实空间里挪动真实的分子,是个机械活。
  • 信息的:它处理的是比特,是四个字母排出来的序列。
  • 计算的:处理信息的过程中,系统进入一个个离散状态,这本身就是计算。
  • 生物的:复制不完美,于是有了变异,有了遗传,有了演化。

这五层里的任何一层被破坏,系统就塌。速率太快,下一条信息递不进来;速率太慢,整个流程卡死。每个组件都有自己的容错区间,区间外就是崩溃。

卡查尔用了爵士乐队的比喻。所有乐手都在同一个场子里,各自有即兴空间,但整体必须咬合。Lex 说这更像一场派对,每个人都收到邀请,还得跳同一支舞。

对比一下人造计算机,差别很清楚。计算机有信息层,有计算层,但没有化学层、物理层、生物层。更要命的是,计算机里的信息和功能是松耦合的,翻译机器里两者死死绑在一起。 序列一变,蛋白质的形状就变,功能就变,没有中间商。

这台机器可以被整个拔出来,放进试管里照样工作

有个实验事实很能说明问题。把翻译机器从细胞里取出来,放到无细胞体系里,它照样翻译。它不需要细胞的其他部分配合,只需要有人喂给它信息。

这一点挺关键。它说明翻译机器在功能和结构上有相当的独立性,不是一个必须依附于完整细胞才能存在的脆弱环节。这让研究它变得可行,也让“在实验室里从零造一台翻译机器”这个目标看起来不完全是妄想。

但卡查尔承认,这个目标还没实现。她还提了一句,做生命起源的化学家一直在找那个“锅”,一锅下去能煮出这套东西的配方,到现在也没找到。因为这套东西远不止化学。

说到“锅”,她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单锅化学(single-pot chemistry)。就是你把这套配方需要的所有原料按比例扔进一个容器,知道在什么环境下会得到什么产物。到这一步,运气就不参与运算了,输入决定输出,像一道已经解出答案的数学题。

她把这类化学家称作某种厨师。他们不是碰运气,是在设计一份能重复的菜谱。

那张遗传密码表,是生命的字母表

访谈里有一段非常适合边看边听。Lex 调出了标准遗传密码表,圆盘形,外圈是二十种氨基酸,内圈是碱基组合。

四个字母,三个位置一组,4×4×4,一共 64 个可能的状态。生命的做法是:拿掉一个起始信号和三个终止信号,剩下的用来编码 20 种氨基酸。

起始信号只有一个,AUG,对应甲硫氨酸。卡查尔对这一点特别着迷:所有生命从同一个起始码开始,没有第二种写法。 AUG 一到,翻译机器就知道,功能要来了,后面跟着的是一串信息,直到终止码出现。

终止信号有三个,在表上用黑方块标出来。也就是说,开始只有一种方式,停下来有三种方式。

那 20 种氨基酸是从哪儿挑出来的?自然界已知的氨基酸有 500 种左右,生命只用了 20 种。为什么是这 20 种,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卡查尔说,别指望四亿年,四十亿年也没给出解释,可能还得再等四十亿年。也可能早期根本不是这 20 种,只是我们无从验证。

密码表的冗余不是浪费,是给错误留的缓冲

64 个状态只用掉 20 个编码加 4 个起止,三分之二的位置看起来是空转。卡查尔说,从信息学角度看,这恰恰是这套系统的精髓。

一个氨基酸往往对应两到四个不同的密码子。赖氨酸(K)可以由 AAA 编码,也可以由 AAG 编码,第三个位置的字母错了,产物还是赖氨酸。

这就是密码子的简并性。它意味着消息可以带错字,但意思还能传达出去。

把这件事放到整个系统的层面看,你会发现容错是层层嵌套的。信息层有冗余,计算层有冗余,化学层有容错区间,生物层更是直接把错误变成了演化的原料。一个系统在五个层面同时留了后路,这才是它跑了四十亿年没停机的真正原因。

至于自然选择是怎么把这套冗余挑出来的,哪种错误能保住功能、哪种会导致失能,人类的理解还非常有限。卡查尔说得很坦白,这是生物学里最难的问题之一,是生物学的暗面。它如此基础,我们对它的演化机制却几乎一无所知。

做古基因重建,和解码一门死语言是同一套方法

卡查尔在这里给了一个跨度很大的类比,也是整场对话里最漂亮的一段连接。

研究已经消失的语言和文明,起点是今天的语言。拿印欧语系各支做对比,一个词一个词地推,建一棵语言树,最后反推出那个共同祖先怎么说“雪”。

如果很多支文化里都有专门指雪的词,你就能推断,他们生活的地方会下雪,否则不需要这个词。

生物学干的是同一件事。搞清楚某个古老酶的功能,就能推断它主人当年活在什么环境里。基因序列是词,蛋白质功能是词的意思,环境是说话的人所处的世界。

生命之树和那张密码表,在这个框架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视图。密码表是字母表,64 个状态,20 个成品字。生命之树是这四十亿年里写下的全部文本。你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物种,都是这套字母表在环境压力下写出来的一篇文章。

卡查尔的落点很克制:理论上,用这套语言可以描述地球上存在过的所有生命。实际上,我们的水平离这个目标还差得远。

如果别处也有生命,它会不会也发明同样的东西

作为天体生物学家,卡查尔真正在追问的是一个更硬的问题:生命的哪些部分是被地球环境逼出来的偶然,哪些是任何地方的生命都绕不开的必然。

固氮这件事给了她一个线索。整个生物圈只发明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第二种写法。这种“唯一解”的现象,暗示某些生化路径可能是被化学和热力学严格限定的,换一个星球,未必有别的选择。

翻译机器更是这样。一个把信息与功能直接耦合、在五个层面同时容错的系统,很难想象有更省事的替代方案。

但她没往下断言。她反复说的一句话是,我们只有一个样本。这既是对科学边界的诚实,也是这门学科真正的吸引力所在:想搞明白哪些是偶然,唯一的办法是找到第二个样本。

可以马上做的几件事

  • 把标准遗传密码表打印出来贴在桌上。看几天之后,你会开始理解为什么起始码只有一种、终止码有三种,这种不对称本身就是信息。
  • 去 NCBI 用 BLAST 跑一段你自己的基因,或者直接从网上找一段人类细胞色素 c 的序列,跟酵母、水稻的同源序列比对。你会亲眼看到四十亿年的分歧在序列上留下什么痕迹,比读十篇综述都直观。
  • 找一本讲早期地球化学的书来读。卡查尔反复强调的一件事是,不懂化学就没法碰生命起源,这门课绕不过去。
  • 关注卡查尔实验室的公开论文和访谈。她做的是把古蛋白真的合成出来、装回活细胞里观察,这种“复原再造”的路子,比纯计算推断更有说服力。
  • 下次看到“某个古代特征被重建”的说法,先问一句:它是从今天的数据往回推的,还是有独立证据?雾很浓,方法论是唯一的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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