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以色列、巴勒斯坦、权力、腐败、仇恨与和平
Benjamin Netanyahu: Israel, Palestine, Power, Corruption, Hate, and Peace
以色列总理谈以巴冲突的历史与现实、权力与腐败指控,以及仇恨循环中实现和平的可能。
采访开始不到三分钟,Lex Fridman 就抛出了一个很不客气的问题:你被很多人爱,也被很多人恨,事实上,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被恨的人之一。如果此刻有一个年轻人心里装着这样的恨,你想对他说什么?
内塔尼亚胡的第一句话是:「我不同意你这个问题的前提。」
接下来他列举了自己的民意基础:刚给伊朗电视台做过一次采访,六千万观众;几年前录的一段视频,两千五百万伊朗人看过;他领导的以色列跟四个阿拉伯国家签了历史性的和平协议,那些协议是跟他签的,不是跟别人签的。他纠正 Lex 用「爱」这个词:「我说的是尊重,不是爱。」
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基调。Lex 想聊的是人类的恨、战争的痛、历史的教训,内塔尼亚胡想聊的是成就、威胁和战略。两个人在同一段对话里,几乎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反犹主义和反锡安主义,他说他不区分
Lex 把话题拉向历史,问从第三帝国的崛起到希特勒式的仇恨,能学到什么。
内塔尼亚胡给了一个拉丁语短语,然后把它翻译成大白话:坏事要在它还小的时候掐掉。针对一个群体的仇恨、妖魔化、取消合法性,是极危险的东西。当年从犹太人开始的仇恨,很快就蔓延到了全人类。
「如果有人说要消灭你,就像今天的伊朗,就像当年的希特勒,而人们觉得那不过是说说而已,那你就必须认真对待他,在早期就采取行动阻止他。不要让他获得做这件事的手段,因为到那时可能就太晚了。」(内塔尼亚胡)
Lex 追问得更细:这些威胁背后的仇恨里,有多少是反犹主义,多少是反锡安主义?
内塔尼亚胡的回答没有留缝隙:这两件事他不分。你不能说「我不反对犹太人,我只是觉得不该有个犹太国家」,这就像说「我不反美,我只是觉得不该有美国」。在他看来,今天反锡安主义就是反犹主义,反对犹太人的人,也反对犹太人的国家。
这个逻辑很干净,但它也把一个巨大的争议空间压扁了。批评以色列政府的某项政策,和否认以色列建国的正当性,中间隔着一大片灰色地带,而内塔尼亚胡在这段对话里没有兴趣去分辨。
那场把以色列撕成两半的司法改革
2023 年 7 月,采访发生时,以色列正处在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内部撕裂中。数十万人上街,抗议政府推动的司法改革。批评者说,这套改革会削弱最高法院,把权力集中到政府手里,把总理变成独裁者。
Lex 把这个说法直接念了出来。内塔尼亚胡的反应是:「这很荒谬。有这么多示威和抗议,这也叫独裁?」
他的反驳分几层。第一层是,很多上街的人并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他们是被口号动员起来的,而今天的大数据和社交网络可以精准地往人脑子里灌口号,制造大规模动员。第二层是,他自己定义的政治立场:一个 19 世纪的民主派,小写的 d。民主是什么?多数人的意志,加上少数人(他更愿意说「个人」)权利的保护。怎么同时避免暴民政治和独裁?靠立法、行政、司法三权之间的平衡。
然后是核心论点:这个平衡在以色列前五十年是存在的,后来被「这个星球上最激进的司法机构」逐步夺走了。法院在过去二三十年里,把议会和行政的权力一点点收归自己。他说,他们现在做的,只是把钟摆拨回来,拨回到所有议会制民主国家和美国都通行的位置。
「我们要的是制衡,不是不受约束的权力。我们要独立的司法,但不要全能的司法。」(内塔尼亚胡)
他接着抛出了两个具体让步。第一个是关于「推翻条款」,原本的方案允许议会以 61 票(也就是一票多数)否决最高法院的任何裁决。他说改革一推出他就表态,这个全面推翻条款必须去掉,而它现在已经不在了。第二个是关于法官遴选机制,批评者说让民选官员参与选法官就是民主的终结,他反问:那照这个逻辑,美国不是民主国家,法国也不是,这个星球上几乎所有民主国家都不是。
他真正的火力集中在以色列的特殊安排上:在原有体制里,在任法官对选法官拥有事实上的否决权,这意味着法院在自我遴选、自我复制。
这里值得停一下。内塔尼亚胡的整套论述,核心是把「司法改革」重新定义成「恢复平衡」。这个框架很有说服力,也很有煽动性,因为它把支持改革的人放在「捍卫民主」的位置上,把反对者放在「捍卫既得特权」的位置上。但有一个问题他绕过去了:为什么这场改革会在 2023 年、由这个深陷腐败审判的总理、在这个时间点推出?权力的动机和政治的说辞,从来不是一回事。
从一万七千美元到五万四千美元
Lex 提到很多科技公司对司法改革感到不安。内塔尼亚胡的回答转向了经济成绩单。
他说自己对以色列的自由市场改革有功。几十年里推动了几十项改革,把以色列的人均收入从 1.7 万美元推到 5.4 万美元,按 IMF 的名义 GDP 人均口径算,超过了日本、法国、英国、德国。
怎么做到的?他的说法是:释放了人口中潜伏的天才、主动性和创业精神。为此必须建立自由市场。
第二个引擎是军队和安全部门。长期的国防投入制造了大量知识工作者,这些人退役后变成知识型创业者。这套循环不是政策设计出来的,是安全压力逼出来的副产品。
他给了一个具体例子,用来证明竞争能创造岗位。当年以色列有一家国有的电信公司,他推动引入竞争,对方警告说要裁员。那家公司从 1.3 万人减到 7000 人,但新进入的公司创造了 4 万个岗位。
然后是当下的证据:英伟达决定在以色列建超级计算机,英特尔刚刚决定投资 250 亿美元建新厂。内塔尼亚胡说,他并不好奇为什么。「人才在这里,自由在这里,而且会一直在这里。」
Lex 问他对 AI 的看法,提到他跟 Sam Altman 和 Elon Musk 都聊过。内塔尼亚胡在回答里给了一段很扎实的观察。
他说他不懂的东西他不会假装懂,但有一点他明白:AI 正在以几何级数发展,而人类在政治生活和日常生活里,对几何增长没有直觉。人的理解方式是线性的增量,「你正在爬一道越来越陡的雪坡」这件事,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从那些对话里,他得出了几条结论。第一,不可能不全力进入 AI。第二,需要监管。第三,全球性监管不一定会有。第四,结局不确定。
他自己加了一条推理,这段话值得单独拎出来:如果 AI 真的发展到能控制人类,那大概也是人类实现全球统一监管的唯一机会。因为如果不存在这个共同的威胁,没有任何国家会主动退出竞赛去合作。每个国家都怕自己让出竞争优势,所以国内监管有天花板。
他还讲了一个往事。大约十年前,一位科学顾问硬塞给他一本小说,讲的是中美未来的网络战。他不读小说,只读历史、经济和科技,这一点他追随丘吉尔的说法:事实胜过虚构。但那本书他一个晚上读完了,然后把专家团队叫来,说我们要把以色列变成全球五大网络强国之一,而且要快。后来他们做到了。
在他看来,AI 比网络战更大,而且跟网络战纠缠在一起。两者结合会非常强大。
然后是那个真正让他犹豫的问题:就业。
他说有一个假设被广泛接受,但他不确定它成立:农业革命和工业革命创造的岗位多于消灭的岗位。他觉得这个说法一点都不显然。
「如果让我下注,AI 消灭的岗位会远远多于它创造的岗位,它会迫使我们的经济模式、经济模型和政治发生结构性变化。我不确定这会把我们带向哪里。」(内塔尼亚胡)
他甚至推演了两层。第一层,如果 Elon Musk 说的「稀缺的终结」真的到来,极少数人创造巨大的附加值,那你就得对他们征税去补贴其他人。可是如果你征税而别的国家不征,资本就跑光了,这是国际层面的问题,会一直困扰各国。第二层,就算你把钱发给了那些没参与 AI 经济的人,他们做什么?
他在这里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你刚认识一个人,寒暄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做什么工作」。人是用职业来定义自己的。没有职业,这件事会很难。人们会把更多时间花在自我寻找、艺术和闲暇上,他理解这些,但这不构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Lex 在这段里站到了乐观的一边,说也许天真地相信 AI 会创造更多岗位。内塔尼亚胡说:「写下来,我们过几年查。」Lex 说已经在记录了。内塔尼亚胡说,不用说「这辈子之后再看」,几年之内就能见分晓。
腐败案、间谍软件,和那句「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Lex 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当过六届总理,掌权超过十五年,你担心权力对你本人的腐蚀吗?
内塔尼亚胡的回答是「一点也不」。理由是他被一个使命驱动:确保犹太国家的存续和繁荣,包括经济繁荣、安全,以及与邻国实现和平。他说,以色列选民一次又一次投他,而他在媒体里没有任何权力,在很多圈子里也没有任何权力。
他讲了一个故事。大约十五年前,贝卢斯科尼问他:Bibi,你手上有几家以色列电视台?他说一家都没有。贝卢斯科尼不信,追问「你控制的一家都没有?」他说不但一家都没有,而且它们全都反对我。贝卢斯科尼问:那你双手被绑在背后,怎么赢的选举?他说:用最难的方式。
这个故事的用意很清楚:一个被主流媒体持续攻击的人还能反复当选,说明他不是靠垄断权力取胜的。但 Lex 没有停在这里,他把腐败案摆上了桌面。
内塔尼亚胡的回应是把问题翻转过来:你应该问的是,这些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说这些案子正在眼前崩塌。他举了一个细节:在他那个案子里,三位法官把检方叫来,说你们那个旗舰的受贿指控已经不存在了,而这发生在辩方一个证人都还没传唤之前。他说这件事连以色列主流媒体都报道了,因为震动太大。
然后他给了一串数字和画面:大约 2.5 亿谢克尔被用来调查他,查他的银行账户,派人去菲律宾、墨西哥、欧洲、美国,对身边所有人使用这个星球上最先进的间谍软件,威胁证人,告诉他们「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妻子,最好告诉我们我们想听的」。他说这些都在庭审过程中被揭出来了。
「现在大多数人不再问『内塔尼亚胡做了什么』,因为显然他什么都没做。他们问的是『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内塔尼亚胡)
情绪最重的地方出现在这一段。他描述了对政治人物使用间谍软件、把人关进满是跳蚤的牢房二十一天、无理由传唤人家八十四岁的母亲、在走廊里带出对方的情人。他说,人们现在想纠正的,是这种腐败。
这段陈述需要被认真对待,也需要被审慎对待。它出自一方当事人之口,而案件在当时仍在审理中。但它揭示的东西超出个案:一个国家用反恐级别的工具去调查政治对手,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个人的罪与非罪都更值得追问。
他们不想要一个国家,他们想要一个没有以色列的中东
Lex 把话题转向巴以问题:和平共处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内塔尼亚胡重复了他讲了几十年的那个论点:巴以冲突持续一个世纪,根本原因是巴勒斯坦方面持续拒绝承认在任何边界内的犹太国家。以色列建国前他们反对,建国后他们反对;以色列没有控制约旦河西岸和加沙时他们反对,控制了以后他们还是反对。边界在哪里,从来不是问题的核心。
他把领土争端和这件事分开:领土争端是「你住这边我住那边,我们商量边界在哪」;而现在的争论不在边界上。巴勒斯坦社会内部是分裂的,但所有派别有一个共识:任何地方都不该有犹太国家。哈马斯的方案是恐怖手段,另一派的方案是政治手段慢慢瓦解它。
Lex 追问:就算作为两国方案的一部分,他们也还是反对这个理念?
内塔尼亚胡说,他们不想要一个以色列旁边的国家,他们想要一个取代以色列的国家。他举了两个例子。以色列单方面撤出加沙,实际上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哈马斯政权,对方没有说「太好了我们有自己的土地了,我们来搞建设吧」,而是把它变成了发射了一万枚火箭的恐怖基地。以色列从黎巴嫩撤出,黎巴嫩被真主党接管。
「每一次我们只是走出去,我们得到的都不是和平。我们没有用土地换到和平,我们用土地换到了恐怖。」(内塔尼亚胡)
他在这里给了一个地理尺度,用来解释为什么两国方案在物理上就很难成立:整个所谓约旦河西岸加上以色列,宽度大致相当于华盛顿的环城公路,可能略宽一点。一架普通 747 飞过去两分半钟,战斗机一分半钟。领空怎么分?没法分。电磁空间怎么分?没法分。
所以他的方案落在一个原则上:巴勒斯坦人应该拥有治理自己的一切权力,和不威胁以色列的任何权力。换句话说,总体安全责任留在以色列手里。
他自己也承认这不算完整的主权,「你要拿走一部分主权权力,尤其是安全方面的」。他给这个东西起了一堆名字:有限主权、自治 Plus,随便你叫它什么。他说,除了极左,以色列各政治派别的大多数人都同意这一点,他们其实不怎么争论了。
关于定居点,他把问题反过来了
Lex 问得也很直接:这届新政府把扩大西岸定居点当作优先事项,批评者说这会加剧紧张、破坏两国方案,你能理解这个视角吗?
内塔尼亚胡说能理解,但对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
他的第一个论据是数量:住在犹地亚和撒马利亚(即西岸)的以色列人,大约 90% 住在城市街区里,所有人都承认这些街区在任何未来安排中都会属于以色列。所以他们在争论的是一件其实已经定了的事。他指着窗外说,一公里之外就是耶路撒冷,半个耶路撒冷自然地长过了 1967 年的边界,你不会去拆掉半个耶路撒冷。
第二个论据是那剩下的 10%,散落在小社区里。人们说这些人得撤走。他反问:为什么?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类比。1967 年前的以色列境内有一百五十多万阿拉伯公民,没有人说为了和平必须对本国阿拉伯公民进行种族清洗。犹太人可以住在阿拉伯人中间,阿拉伯人也可以住在犹太人中间。
「那些说我们不能住在祖先家园的人,在推进的是什么?没有人说这些是巴勒斯坦地区,也没有人说这些是以色列地区。我们声称拥有它,他们也声称拥有它。我们和这片土地的联系只有三千五百年而已。这是一场争端,我同意。但我不同意我们应该把阿拉伯人赶出去,我也不认为他们应该把犹太人赶出去。」(内塔尼亚胡)
他把这套逻辑推到外面:如果有人说,跟以色列实现和平的唯一办法是建立一个种族清洗过的巴勒斯坦实体,那是荒谬的。如果有人说犹太人不能住在伦敦或纽约的郊区,那话也不好听。而世界现在正在推的方案,恰恰是「犹太人不能住在阿拉伯人中间,阿拉伯人也不能住在犹太人中间」。
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不驱逐任何人。巴勒斯坦人住在主权以色列境内的飞地里,以色列人住在对方的飞地里,靠隧道和立交桥提供交通上的连续性,而不去追求领土上的连续性。他说这事他们现在就在做,而且确实有效。
绕开那 2%,直接去找 98%
整场对话里,内塔尼亚胡讲得最有战略感的一段在这里,也是他本人最得意的政绩叙事。
他先描述了旧范式:几十年来所有人都说,你不解决巴勒斯坦问题,就进不了阿拉伯世界。这条逻辑被普遍接受。跟埃及签了和平条约(贝京和萨达特),跟约旦签了(拉宾和侯赛因国王),然后是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停滞,因为大家都觉得必须先过巴勒斯坦这一关,而巴勒斯坦那边要的不是一个能接受的方案,是要以色列消失。
他的判断是:如果再等半个世纪,那就得永远等下去。
所以他换了一条路。他说,巴勒斯坦人只占阿拉伯世界的 2%,其余 98% 你根本不用等。他决定直接去阿拉伯国家的首都,签了《亚伯拉罕协议》(Abraham Accords),把方程式整个翻过来,顺序从由内而外改成由外而内。阿联酋、巴林、摩洛哥、苏丹,四国突破。现在他想用沙特阿拉伯来完成一次量子跃迁。
关于沙特,他引用了一个典故。一战后凡尔赛和会上,威尔逊总统说「我相信公开的盟约,公开达成」。内塔尼亚胡的修正版是:他相信公开的盟约,秘密达成。所以沙特和以色列的和平不会在公开讨论中推进。
他给出的因果链是这样的:巴勒斯坦人之所以寄希望于消灭以色列,部分原因是他们假设迟早有一天,其余 98% 的阿拉伯世界会一起动手。当这个希望被拿走,他们才会转向现实的共存方案。而这些方案当然需要以色列方面做出妥协,他说自己完全清楚,也愿意做。
「如果我们为了争取那 2% 而去等,我们会失败,而且我们已经失败了。如果我们去找那 98%,我们说服那 2% 的机会反而大得多。」(内塔尼亚胡)
然后是《亚伯拉罕协议》到底怎么破冰的。他给了两个原因。第一,他对伊朗采取了极强硬的立场,海湾国家明白伊朗对他们是巨大威胁,因此有了共同利益。第二,以色列多年的经济改革把它变成了技术强国,这能实实在在地改善他们国民的生活。
破冰的触发点很有戏剧性。他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公开挑战在任的美国总统,反对那个他认为是给伊朗铺一条黄金大道通向核能力的伊核协议。演讲进行中,以色列代表团接到海湾国家的电话,对方说:我们不敢相信你们总理在做什么,他在挑战美国总统。
他说自己没有选择,因为他认为国家的存续受到威胁。他也强调,无论美国政府换谁,美国始终是以色列不可替代、不可或缺的盟友,家里人可以有争吵,但还是家人。
那些电话最终导向了秘密会面,秘密会面最终开花成了《亚伯拉罕协议》。
他把这件事的格局推得更大:如果阿拉伯和以色列的冲突能结束,那可能开启以色列和整个伊斯兰世界敌对状态的终结,那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用的比喻是画画:他要在更大的画布上作画,然后再回头处理巴以问题,而不是死等着先解决巴以,结果永远画不了大画。
乌克兰、核武器,和那些他不想现在说出口的想法
Lex 问他,作为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怎么看在另一个地方发生的战争,能不能把中东的经验用上去。
在内塔尼亚胡眼里,乌克兰战争属于历史上野蛮的恐怖之一,是一场巨大的悲剧。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谨慎的话:如果他有机会用自己的人脉帮忙结束这场悲剧,他会去做。他认识两边的人,但他不会贸然跳进去,要等到条件创造出帮助停止杀戮的可能性时再动。他说这也是他措辞谨慎的原因,因为那可能是他能做的最好的事。
他真正的分析在这里:乌克兰让你看到的是,当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对一片领土有领土野心时,会发生什么。整个方程式的性质变了。
他补了一句判断:他不认为人们会乐于使用核武器,他也不确定俄罗斯那边会毫无顾忌地用。但他强调,重点不在用不用,而当这个变量存在时,整个配置就完全不同了,所以解决这场冲突必须极其小心,不能让它脱轨。
然后他把话拉回中东:这就是为什么不能让伊朗拥有核武器。伊朗是一股有进攻性意识形态的力量,先支配穆斯林世界,再消灭以色列,然后成为全球力量。它有核武器和没有核武器,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也是他的主要目标之一:阻止伊朗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手段,而伊朗公开说过这些武器会用在我们身上。
关于怎么结束乌克兰战争,他说自己有想法,但不认为现在值得讨论,因为以后可能用得上。
Lex 追问对话的力量:你跟泽连斯基和普京都有联系,两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谈,能不能结束战争?
内塔尼亚胡说,那是多种因素的组合,核心是利益,以及你有没有办法把双方推到某个点上,让他们相信这场对话会带来有用的东西。他认为他们现在还没到那个点。
Lex 又往人性深处推了一层:这里面有多少是基本的自负和固执?两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意识到彼此都是人,而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还有一段相连的历史。
内塔尼亚胡的回答很冷:他不认为他们现在有能力走进那个房间。你可以设想那会是好事,但走进房间这件事,有时比房间里发生什么更复杂。关于谈判的前期谈判,关于谈判的谈判,会没完没了。他们连那一步都还没到。
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推脱,但它其实点出了一个很现实的东西:谈判本身是一项工程,需要大量的铺垫、试探、中间人和各方都能接受的台阶。两个领导人坐进一间屋子,那通常是最后一步,而不是第一步。
历史,历史,还是历史
Lex 提到内塔尼亚胡的书,问他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什么。
他父亲是一位历史学家,教了他几件事。
第一件:一个生命体存续的第一个条件,是及时识别危险。如果做不到,你很快就会被吞噬、被毁灭。他说,犹太民族当年就失去了及时识别危险的能力,差一点被纳粹的威胁吞噬和毁灭。所以当他看到有人重复纳粹的目标,说要毁灭犹太国家时,他会努力及时动员这个国家和世界,因为他认为伊朗是全球性威胁,不只是对以色列的威胁。
第二件是他当选前问父亲的一个问题:当以色列总理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父亲反问:你觉得呢?他说,你得有愿景,同时得有朝着愿景前进的灵活性,要灵活,但得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父亲说,这个任何岗位都需要,大学校长、公司领导,谁都需要。他又问:那当以色列的领导人需要什么?
父亲的回答让他愣住了:教育。你需要广博而深厚的教育,否则你就会受制于你的幕僚、媒体,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他说,在政府里待得越久、被选民重新选上越多次,就越明白父亲是对的。你得不断问自己:我们想把这个国家带向哪个方向?怎么达成?同时你得明白,新的学科在不断出现,你的智识资本得不断补充。
他引了基辛格的一个说法:一旦进入公共生活,你就开始消耗智识资本,待得久了很快就会耗尽。内塔尼亚胡不同意。他认为你必须不断增加对变化中事物的理解,因为父亲说得对,你得边走边拓宽、加深自己的教育。不能坐下来想:我在大学里、在波士顿、在 MIT 学过一些东西,够了。不行,学,学,学,永远别停。
Lex 顺势建议:那在总理充裕的空闲时间里,不妨加一点文学,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
内塔尼亚胡说,他读过,但他觉得有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更重要的东西。他讲了一个故事:Dan Rather 几年前带着孙子来见他,孙子是常春藤的学生,十八岁,想从政,问该学什么。他给了三个词:历史,历史,历史。这是政治生活的基础学科。然后你还要学经济、学政治,如果你有军事背景更好,他在这上面有优势,但其他学科得自己去补。而且永远补不够。所以读,读,读。如果让他选,他读历史,历史,还是历史,而且要读好的历史著作,不是烂书。
这一段是整场对话里最不像政治人物发言的部分。内塔尼亚胡在这个话题上明显放松了,语速变快,甚至带着点老师傅的味道。政治人物谈教育,通常谈的是投入、公平、竞争力这类词。他谈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如果一个决策者的知识结构停留在二三十岁,他做判断时会依赖谁?答案是他的幕僚、他的顾问、他读到的评论。换句话说,他会变成一个执行别人判断的人。
这个提醒对普通从业者同样成立。技术领域尤其如此。你现在掌握的框架,如果是五年前形成的,那么面对新问题时,你实际上是在用一个过期的模型做推理。工具在换代,对工具的理解也在换代,而对工具所在世界的理解,换得更慢。
关于死亡
Lex 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谈的是国家的存续,但你本人是必死的。你会思考自己的死亡吗?你怕死吗?
内塔尼亚胡反问:你不怕?
Lex 说怕。
内塔尼亚胡说,谁不怕呢。如果你是有意识的生物,人类大脑最不幸的一点就是它能设想自己的消亡。我们每个人都得跟这件事达成某种妥协。但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会留下来?在我们之后,什么还在?你得定义你想影响多少后代。
「我无法影响人类的进程。我们都只是尘埃,小小的尘埃。所以关键不在这里。对我来说,我把一生献给了非常明确的目的:确保犹太国家的未来、安全,我想说永久性,但那显然是一件有限的事,以及犹太民族的未来。我认为这两者不能分开存在。」(内塔尼亚胡)
他说自己把一生献给了这件事,希望在他在世的时间和在任的岁月里,对此有所贡献。
Lex 收尾时说,从 MIT 到六届总理,你的人生真是非同寻常。然后节目最后,他引了甘地的一句话:以眼还眼,只会让全世界都瞎掉。
这句话放在这里,是一个很有分量的注脚。整场对话里,内塔尼亚胡的逻辑始终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上:有人要消灭你,就在他还小的时候掐掉他;有人给你土地换来的只有恐怖,那就再也不给土地;有人不承认你的存在,那就绕开他去跟别人谈。这套逻辑有它的历史依据,也有它的现实效果,但它本质上是一种生存逻辑,和解不在它的射程之内。
而 Lex 的那句话,问的是另一个方向:一个人、一个民族,如果一辈子活在「及时识别危险」的模式里,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场对话只谈了一个小时。原计划是三小时,因为以色列国内的抗议被压缩了。两人约定以后再谈更久。或许那时候,有些问题会被问得更深。
顺便说一句,节目结尾有一段被剪在正片之外的内容。Lex 说,现在关掉麦克风,我要逼你告诉我,Elon Musk 和 Mark Zuckerberg 打起来谁会赢。内塔尼亚胡说,我到外面告诉你。整场采访里,唯一一个他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就是这个。
以下是从这场对话里能带走的东西。同意不同意内塔尼亚胡是另一回事,但这些思维方式值得拆开看看。
- 把「几何增长」当回事。内塔尼亚胡说人类对指数曲线没有直觉,这句话是对的。无论是 AI 能力、公司规模还是债务,看到「每年翻倍」这类描述,别用线性直觉去估。自己动手算一遍第 10 年、第 20 年的数字,你会被算出来的结果吓一跳。这个动作花五分钟,能改掉一个很贵的思维习惯。
- 分辨「谁在说话」和「他说了什么」。内塔尼亚胡谈司法改革时,把自己放在「恢复三权平衡」的位置上;谈腐败案时,把叙事翻转成「他们对他做了什么」。这两套说法都拿出了具体事实,也都带着立场。听任何强势人物论述时,同时问三个问题:他的核心利益在哪里?他绕开了什么?他的对手会怎么反驳?三个问题问完,你对同一段话的理解会完全不同。
- 留意「由外而内」这类破局思路。《亚伯拉罕协议》的核心操作,是绕开最难的 2%,先搞定 98%。这个套路在很多领域都能借用。产品卖不动,是先啃最挑剔的那批用户,还是先做能带来口碑的那批?团队卡在一个死结上,是先硬碰硬,还是先在别处积累势能再回头?遇到「必须先过这一关」的说法,先问一句:这个前置条件真的是必需的吗,还是只是过去的习惯?
- 把教育当成一项长期工程,而不是一段经历。内塔尼亚胡转述父亲的话:你需要广博而深厚的教育,否则就会受制于你的幕僚、媒体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判断自己的状态,标准很简单:过去五年,你主动补了几个新领域的知识?如果答案是零,那你现在做判断用的框架,大概率已经过期了。给自己定一个具体的量,比如每年认真读完两本本行业之外的书。
- 对 AI 的就业冲击,先做最坏打算。内塔尼亚胡说如果让他下注,AI 消灭的岗位会多于创造的岗位。这个判断可能是错的,但值得当成一次压力测试:如果你的岗位有 50% 的内容可以被自动化,你手上有没有一项短期内难以替代的能力?如果没有,现在开始积累,比等到那一天再准备要从容得多。真正被淘汰的人,往往是在冲击到来之前就停止了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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