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8 期·中文精读

艾拉:性工作、OnlyFans、色情、陪侍、约会与人类性欲

Aella: Sex Work, OnlyFans, Porn, Escorting, Dating, and Human Sexuality

与 OnlyFans 创作者艾拉聊性工作、色情、陪侍与约会,探讨人类性欲的多样与常见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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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Aella)手里有一份五十多万人填过的性偏好问卷。同一个人的简历上,还写着 OnlyFans 和陪侍。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学术心理学界看她的眼神就变得复杂了。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在第 358 期播客里把三重身份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性工作者、独立研究者、推特上最高产的投票发起人之一。她的博客叫 knowingless.com,域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开场莱克斯引了凯鲁亚克《在路上》里那段话。他说自己只喜欢疯子,那些疯了一样想活、想说话、想被拯救、同时渴望一切的人,从不打哈欠,从不说平庸的话,像罗马焰火一样烧、烧、烧。

然后他问艾拉:这场对话可以往任何方向走,你觉得兴奋还是恐惧?

她说兴奋更多。来的路上其实有点紧张,怕自己说蠢话,怕被问到一个问题,答得显得比实际能力差很多。她补了一句:我特别怕被看得蠢。

一个自学者做出了全球规模最大的性偏好数据集之一

艾拉没有博士学位,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费。她的方法朴素得近乎笨拙:设计问卷,发出去,收回来,把原始数据和自己的解读一起贴到博客上。

她的样本动辄几万人到几十万人。莱克斯在节目里提过,她手里那个性偏好调查超过五十万人参与。对照一下学术心理学常见的情形:样本三百,结论喊得震天响,媒体报道再放大一轮,标题里全是「研究发现」。

艾拉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很多心理学家做的事,没那么难。

难的是让人相信它难。白大褂、同行评审、机构名头、术语墙,这些东西叠起来形成一种印象,好像做研究有一个准入门槛。她觉得这个印象让大量本来能做研究的人自我缴械了。

她的版本是这样的:你有好奇心,想搞清一件事,去问人,把答案记下来,然后学着怎么读那堆数据,你就在做研究了。她强调的姿态是「我们一起来弄明白」。而很多人一碰到统计和实验设计就默认自己不配,这种自我阉割让她很难过。

透明是一种风险,白大褂的作用就是挡这个

莱克斯问她,为什么心理学界会批评她的方法论,明明她的样本更大、数据更公开、解读更诚实。

艾拉的回答指向一个更底层的东西:透明本身是危险的。你把方法、数据、推理链条全摊开,等于邀请所有人来挑错。同行评审和机构背书提供的正是那种「你们不用看细节,看这个章就行」的保护层。

她还提了一个更尴尬的事实。心理学有大量研究复制不出来,但很多从业者的处理方式是假装不知道,继续借用那套权威。外部的人看到的是穿白大褂、有执照、说着听不懂的术语的一群人,就默认他们在做科学。

艾拉说自己也在学,边做边学,绝对不认为自己已经精通统计。但她的立场很清楚:所有人都有能力上手。这个立场在专业圈里不太受欢迎,因为它削掉了护城河。

她怕的不是被骂蠢,是没发现的漏洞被别人先发现

莱克斯问她,把想法公开、招来一片骂声,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她说最坏的不是被骂蠢。最坏的是她发了某个东西,其中有一处她自己没能保持足够怀疑的地方,被别人揪出来:你看,这个漏洞你没看见,我们看见了。

这个恐惧指向的正是她整套方法的核心,她要的是自我怀疑的质量。

她在语言上有个习惯,别人说出「always」这种词,她立刻会去找反例。莱克斯说「新奇几乎总伴随不确定性」,她接了一句:那个「总」很危险。

然后她自己把逻辑补齐。一件事如果真的新颖,说明它在你已有的分布之外,那你必然不完全理解它,不确定性跟着就来了。但人不会把它体验成不确定性,人体验成新鲜感,而新鲜感是吸引人的。所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件事,在身体里可能是恐惧,在叙事里却成了兴奋。

「如果没嗑药,我不知道怎么和人正常对话」

莱克斯提到她发过的一条推:如果不嗑药,我不知道怎么跟人面对面进行正常对话。他说那我们就别进行正常对话了,反正「正常」本来就定义不清。

艾拉承认自己吃了少量的促智药(nootropic),不确定那算不算药。莱克斯说自己摄入了咖啡因。两个人都「嗑了」,只是剂量温和。

这个开场定下了整场对话的调子。它不追求中立,不追求平衡报道式的腔调。两个人都在拿自己的实际状态当材料。

艾拉还讲了一个细节。她说自己对风险的厌恶非常不均匀。开车这件小事上她小心到近乎夸张,来的路上一路留神,因为路况很差。可换一件事,她又敢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一大群可能恨她的人面前。从外面看,这似乎很难理解,但她的解释是,猴子脑对「很多人同时在骂你」这件事极其敏感,理智上知道没事,身体不这么认为。

性冲动是最难向内看的对象

莱克斯说,性驱动了人类文明,但关于它的严谨讨论少得可怜。而且一碰就带电:色情是否有害、性别和性取向怎么对应、某些性偏好本身是否不道德,每个话题都能瞬间点燃。

艾拉把原因指向一个技术性困难:性欲极难被内省。你问自己为什么想被人喜欢、不安全感藏在哪,多少能摸到几条线。问自己某个性偏好从哪来,多数时候摸到的是一团黑。

黑箱面前,人会编故事。她举了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发现自己有某种恋物倾向的人,会回头翻童年记忆,找到某个对应事件,然后拼出一条因果链,哦,原来是因为小时候那件事。

这条链读起来很顺。顺不等于对。人偏爱连贯叙事,而连贯叙事和真实机制经常是两回事。

莱克斯在这时给了一句自我界定:你的思维是诗性的,我的思维是「我怎么设计一个实验来验证它」。

艾拉没有反驳。她说诗性框架不是劣等货。她认为这类叙事对意义建构极其有用,能把光线打在世界上的角度调一调,让人更快乐。有时它甚至更接近正确,因为有些问题离我们太远,哲学是当下唯一能用的语言。

一切都能变得不无聊

莱克斯问她,如果给你一千年,只研究一个主题,性、爱、权力、死亡,选哪个最丰产。

她的回答绕了一圈。她说自己什么都觉得好玩,随便坐着都好玩。她提到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说法,关键能力是「不可无聊」(unborable),任何东西都能变得有趣。

她随手举了桌上的玻璃杯。这个杯子存在这件事她刚才忘了,现在想起来觉得太好笑了,也太好玩了。有人做了这个杯子,杯壁的弧度让光弯曲得很有意思,透过杯里的水能看见莱克斯手臂的一部分,这太惊人了。

莱克斯追问,那深切的痛苦呢,也算好玩?

她说算。心碎让她知道自己有能力承受那种强度。她引了王尔德那句「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然后加了自己的注解:正因为待在阴沟里,星星才显得更亮。

莱克斯接上他正在读的《美丽新世界》。赫胥黎构造的那个社会把人生的起伏抹平了,一部分靠药物,一部分靠泛滥的性。他觉得人需要对比,需要黑暗,才能有那种对另一个人极其浓烈的感情。

艾拉在这里做了一个措辞上的修正。她说「好玩」(fun)这个词太轻了,「爱」更准确。她爱那个杯子,爱杯子里的水,因为那真的很了不起。

文明由什么驱动:性、爱、权力、死亡

莱克斯把话题推到最大:人类文明的主驱动是什么。

这原本是艾拉在推特上发的一个四选项投票。她承认现实塞不进一个投票框,但四个选项确实能装下这件事的大半。

尼采给的是权力意志。弗洛伊德给的是性。欧内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在《死亡否认》里给的是死亡恐惧。人知道自己会死,这份认知是礼物也是负担,恐惧太冷太硬,于是所有人都在它上面盖房子,盖帝国,盖宗教,盖事业,盖各种让人暂时忘掉它的事。

莱克斯提到一位刚上过他节目的嘉宾,床头就放着《死亡否认》。他说这类人的书架上总会出现这本书。

艾拉提了一个干脆的检验:如果死亡恐惧真的定义了文明,那相信死后还有生命的人,和不相信的人之间,应该出现巨大的行为差异。

莱克斯的反问同样锋利。按这个逻辑,基督徒也可以反过来说,无神论者发明进化论是为了逃避对地狱的恐惧。

艾拉没有替这套理论辩护到底。她说这个论证对她没说服力,但她自己是一个数据点。

她曾经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那段时间完全没有死亡恐惧。后来信仰崩塌,紧接着的几年里,死亡恐惧以一种极其具体、极其沉重的方式压了下来。她说这两种状态的差别大到不需要统计学。

所以她没有把《死亡否认》当成一个要验证的假设,她把它当成一段好用的哲学。贝克尔真正说的是,恐惧在极早期的童年就已经埋下,然后人用一整套社会互动、意义系统、自我叙事往上盖,盖到你自己都看不见底下那一层。

莱克斯承认,他讲的也只是这套哲学的半个版本,压缩过的、方便携带的那种。

恐怖管理理论的实验,多半复制不出来

这套哲学后来长出了一门实证研究,叫恐怖管理理论(Terror Management Theory)。做法是这样的:一组人先被提醒死亡,比如聊几句关于自己终将死去的话题,另一组人不提,然后比较两组人之后的行为和判断有什么不同。

效果据说是真的。只是提醒一下人终有一死,很多东西就变了。

艾拉的反应很直接:这类启动(priming)研究,大部分复制不出来。

她自己做过一个启动实验,结果什么效应都没有。莱克斯在旁边笑,说她对心理学论文有创伤后应激。

她的处理方式值得记一下。她没有因为复制危机就把整块领域判死。她的分法有两层:作为哲学,弗洛伊德谈潜意识那套东西是有意思的讨论,值得读;作为科学,它必须过得了复制这一关。两种评价可以同时成立,不必互相取消。

自由意志是幻觉,自我也是

莱克斯切到另一个方向:你不相信自由意志,可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完全能自由决定任何事。

艾拉的回答是,这是个非常好玩的幻觉。

她顺着往下推。如果你认真内观自己的身份感,会发现问题最后都收敛到「选择」上。你觉得「是我在思考」,可是「我在思考」到底是个什么动作?身体里像是有一个东西对念头行使了主权,让这个念头出现,不让那个念头出现。身份感的地基就是这个主权感。

所以当她说自由意志是幻觉,她同时也在说,自我是幻觉,身份是光线的一个把戏。

她补了一句:但这个把戏确实很好玩。

她讲了自己的变化。有一段时间她极度热衷于解构自我,整个人往「无我」那个方向走。现在她是反过来的,她非常享受拥有一个浓厚的自我,ego 拉得很满。

前后并不矛盾,更像是她把这当成一个可调参数。哪一头好玩就去哪一头待着,待腻了再换。

「意识」这个词被用来指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莱克斯抛出了那个老问题:什么是意识。

艾拉说她觉得讨论意识的人经常在混概念,把两样东西塞进同一个词里,然后为这个混合体吵架。

第一样东西:我此刻正在直接观察我的体验。这件事对她来说是确定的,不需要论证,也不能被反驳。它必然是单数的,你没法同时观察两份体验。它也必然不可能被复制,因为复制出来的那份不是你在观察的那份。

第二样东西:这个东西有没有内在体验。这个是可以套到很多人身上的,是可以扩展的,而且几乎是定义上就不确定的。你看不到别人脑袋里。

她的判断是,人问「AI 会不会有意识」的时候,用的是第二样东西的词,但脑子里的参照物却是第一样东西的体验。这两件事不通约。

她举个例子。梦里的角色行为可能和真人一模一样,说话、反应、情绪都对,但这不构成他们有意识的证据。同理,一个系统表现得像是在指涉自己,也不构成它有内在体验的证据。

莱克斯接了一段推演:如果有一天我们把意识的机制彻底搞清楚了,应该就能测出来。

艾拉的追问是,那你在测什么?

测迹象是一件事,测机制是另一件事。迹象可以做得非常漂亮,一个模拟里的居民跑完所有测试,结果全部符合预期,但从外面看,你仍然可以说这只是模拟,不是意识。你也可能反过来,在梦里跑完所有测试,全部通过,但梦是假的。

她承认自己在这里诉诸了直觉,她明确说了「我是在诉诸直觉」。这个自觉很重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十万人的问卷里,女性的梦更鲜艳

话题在这里拐了个弯,莱克斯问她关于男女做梦差异的那个投票。

她在自己的大样本调查里测过这件事,结论是女性的梦明显比男性更生动,比例差得不少。

这段对话其实很短,但它展示了她的方法论长什么样。先有一个在推特上随手发的投票,发现信号,然后在大样本问卷里正式测一遍,看信号还在不在,强度有多少。投票是探针,问卷是尺子。

莱克斯在这个地方插了一句玩笑。他说自己其实什么都知道,连她的未来都知道,能赢下所有关于她人生的预测市场。

她把自己全部身家押在了「会上这档播客」

艾拉在 Manifold 上玩预测市场。有人开了一个盘口:艾拉会不会上莱克斯·弗里德曼的播客。

她把能投的都投进了「会」。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下注是公开的,别人能看到她的头像,这会影响市场。

莱克斯问她这算不算内幕交易。她说在这个平台上,内幕信息本来就算信息的一部分,它就是用来被交易的。她也承认可以开小号、可以说谎、可以故意放烟雾弹。

更好笑的是后面。有人开了另一个盘口:艾拉会不会在推特上发一条把 poll 拼成 pole 的推文。

她决定操纵这个市场。她投了「不会」,打算故意不发。

结果她某天随手发了一张投票的截图,发完才想起来自己在盘口里站的是「不会」。她把自己的市场亲手做崩了。

她说这属于内幕交易的逆向操作。

那个能满足一切欲望的按钮,她的答案是绝对不按

莱克斯提出一个思想实验:有一个按钮,按下之后你的所有欲望都会被瞬间满足,满足的速度快到欲望还没成形就消失了,于是你进入一种彻底无欲的状态。

她一秒都没犹豫:百分之百不按。

理由很干脆。一切立刻被满足,一切就立刻不好玩了。第一次可能还行,之后没有第二次。

莱克斯顺着推:那第四天你会干什么。

她说第四天她大概会去搞核战争,因为这个系统会迅速升级。

然后她把这个思想实验推得更狠了一点。如果给她的是魔法级别的权力,能修改世界本身,她会做什么?她第一反应是让所有人都飘起来,浮在空中。

紧接着她自己就否掉了。让人飘起来,那个人大概率会很不高兴。她会立刻停手,然后老老实实回到正常生活。

她说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第一次目睹别人因她而痛苦的时候就会踩刹车,而这个时刻会来得非常快。

莱克斯说他也是。他想象的版本更接近电子游戏,里面所有人都是 NPC,很蠢,可以随便摆弄。但他也知道,第一次看见真实的痛苦,他就会停。

这段对话里有一个共同的结论。给她无限权力,她想要的仍然是一种和现在差不多的生活。权力不是目的,权力只是把手边的事做得更省力,而省力本身不产生意义。

补一次轮胎,会让整条路都变好看

莱克斯用车打比方。他说自己补过一次胎,蹲在路边动手弄完,之后对车的感受、对交通便利的感受、对这一切的感受,全都变得更清楚了一点。麻烦事反而让东西显形。

然后他替反方说了话。有人会说这是 copium,说你只是在给现状找补,真按这个逻辑,我们干脆回到阿米什人的时代算了。

艾拉的回应有两层。

第一层是语言上的。她说任何在论证里用 copium 这个词的人,都很可疑。莱克斯接了一句「很 sus」,两个人都笑了。这个玩笑背后有个真东西:一个词如果主要用来给对方的立场贴标签,而不用来说明任何机制,那它就不是论证。

第二层是实质的。她说人不该把「接受现在」和「改善现在」当成对立的两件事。她认为这两件事根本就是一回事的两面。

她的表述是,我享受这里有一个问题存在,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体验「努力让它消失」这个过程,而意义就长在这个过程里,不长在结果里。

这套说法里必须同时装下两句话:事情很糟;我们在努力让它变好。两句要一起说,少一句就塌。

再叠上一层对未来的乐观,这套组合就变成了持续的行动力。而且那些糟糕的经历会让「好」的图景变得更清晰、更浓烈。你在阴沟里待过,星星才亮。

这场对话到这里其实已经把她的世界观讲完整了。数据是工具,诗是工具,自我是可调参数,意义在过程里。她既做五十万人的问卷,也承认有些问题永远模糊。她既把方法论摊开任人挑错,也在公开平台上拿自己的人生下注。

这两件事在她身上不矛盾。它们都是同一种姿态:把不确定性摆在明面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 想做研究,不必等许可。挑一个你真好奇的问题,设计一份问卷,问二十个人也行,把答案记下来,再老老实实承认你的样本有多小。
  • 读到一个让你「哦原来如此」的解释,先停三秒。连贯的叙事和真实的机制经常是两回事,尤其是那些能一路追到童年的解释。
  • 看到「研究表明」四个字,先找三样东西:样本多大、数据在不在、有没有人复制过。三样缺两样,就当故事听。
  • 公开你的方法和数据,代价是会挨骂,收益是你能被真正懂行的人纠错。挨骂难受,但比在错误里待三年便宜。
  • 给自己留一个可调的自我旋钮。有时候解构它有用,有时候把 ego 拉满更有用,别把任何一端当成终点。
  • 手边出点麻烦,比如补一次胎、修一次漏水,别急着外包。麻烦会让便利显形,这个体验本身有价值。
  • 有人用 copium、sus 这类词回应你的论证,直接跳过。那不是反驳,那是给立场贴标签。
  • 如果某天真拿到了很大的权力,先想清楚一件事:你第一次看见别人因你而痛苦时会不会停。会停,说明你还能用这份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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