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耶·“Ye”·韦斯特访谈
Kanye ‘Ye’ West Interview
说唱歌手 Ye 谈创作、名声与争议言论,以及信仰和个人经历对他的影响。
2022 年 10 月 24 日,Lex Fridman 播客第 332 期上线,嘉宾是坎耶·韦斯特,也就是 Ye。录制前后那段时间,他刚因为在推特上发那条针对犹太人的帖子被平台禁言,阿迪达斯、巴黎世家等品牌相继与他切割。
Lex 在节目开头讲了一件小事:他陪 Ye 待了一整天,看了对方正在做的服装设计,看他在一个极小的细节上耗掉几个小时,看他把想法讲给一个完全不懂时尚的人听,还能讲明白。Lex 说,不管这个人当时的生活正在经历什么,创作的火还在烧。
于是这一小时里出现了两种质地完全不同的内容。前半段,一个设计师在谈工程学、建筑和语言,谈得兴致很高。中间十几分钟,他在陈述一套关于犹太人和媒体产业的阴谋论。Lex 打断了他好几次,其中一次直接把话挑明,说这套说法纳粹德国的宣传部长戈培尔用过。
一、他希望每个人出生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访谈开场没几分钟,Ye 就提出了一个想法。他说,任何一个新生命出生时,第一句该听到的话是:
「你是一个带着工程学机遇的人。」(坎耶·韦斯特)
他要拿纸写下来,横过来,用宽银幕的格式,说这是写给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的。写完还补了一句,说自己是人类历史上排名前五的写作者,这句话能把他推到第三或第四。
Lex 接着问,那第一是谁。Ye 说,这个问题不主观。写英语这门语言的人里,三成的表达出自一个人;我们现在用的产品里,三成出自另一个人。前一个是莎士比亚,后一个是史蒂夫·乔布斯。
他说,衡量伟大的主要指标是影响力。这个说法本身站得住,但接下来他把它推到了一个很极端的位置。
他先讲了自己为什么尊重工程师。他说,好莱坞、媒体、所有那些当惯了「声音和脸」的人,都不懂怎么做产品,这就是他能从娱乐行业里跳出去、走到一百一十亿美元净资产的原因。但他又说,不想再把「黑人」这个标签绑在财富上,因为那是在喂养「黑人创伤经济」,和 Black Lives Matter 喂的是同一套东西。
谈到教育时,Ye 说学校只该教工程学,其他都该变成课间。历史,以及任何主观的信息,作用都是削弱和灌输我们这个物种。
Lex 在这里做了第一次反驳。他说,历史的解读可以主观,但历史里有事实,这些事实能给你做工程时的参照。Ye 的回应是,他不完全相信任何关于未来或过去的概念,因为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今天发生的事,当天报道就已经错了,那一千年前的事错到什么程度?为什么总要去争论那些不在「现在」里的东西。
Lex 试着收窄这个论点,说历史有限的用处,是让你不重复过去的错误。Ye 说,我们从过去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太看重过去。
这一段里,两个人其实在争两件不同的事。Lex 说的是事实可以参照,Ye 说的是叙事被权力改写。后者有它的道理,但由此推出「所以历史一律不必学」,中间那几步跳跃,他一句都没补。
二、四万平方英尺的细胞
聊完教育,Ye 开始画图。
他在纸上画一个「细胞」。四万平方英尺,顶部开一个洞,自然光、空气、水从上面进来。他管这个洞叫「嘴」,管另一个位置叫「肚脐」。里面是一套持续流动的水系统,水不静置,可循环,不浪费。他不想管它叫造浪池,但意思接近。他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改用米来交流。
居住空间被分成两半:干房间,也就是以前的客厅;湿房间。厕所放在靠近水池的位置。这套东西他要开源,让工程师和「被膏抹的存在」一起往里加东西。他还提到要重建巴别塔。
他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房间里做比例参照,然后说了一句:我们是上帝的 iPhone,是他最伟大的造物。
Lex 问他,这里的愿景是什么。他回答:幸福。
为什么现在的建筑给不了幸福?Ye 的解释是,所有既有建筑都是按工业和经济的逻辑盖的,然后人们跟着自己看惯的东西走。什么被认为是美的,媒体就去放大什么。他点了几个名字,说这就是为什么媒体会去追 Bella Hadid、Kim Kardashian 这一类面孔。
他自己也承认这是主观的。他的处理方式是给主观划一个圈:在这个问题上,只有布拉德·皮特和莱昂纳多能跟他辩,因为「我们有历史记录」,其他人说的都只是主观意见。
再往下,他把话题收到家庭。他说如果摩西击打磐石、上帝不让他进应许之地,那应许之地就是家庭。家庭是人间天堂。他的意思是,如果我的家庭拿不回来,我的使命也依然是推广家庭,让家庭这种存在变得更容易。
具体方案是本地化农场。在社区里做本地种植,然后去找大农场合作,告诉他们这样做能赚更多钱。他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农药、医疗产业加在一起,是在让美国人保持生病状态。他点了麦当劳和可口可乐,说一个卖的是能杀死人的食物,一个卖的是糖水。
说完他还自嘲了一句:万一我得罪的权贵还不够多呢。
这套东西如果只停在设计层面,会是一个有意思的提案。用自然光、循环水、本地食物去重建社区,任何建筑师都会认真讨论。麻烦出在他一走出设计,就把同样的确信带到了别的地方。
三、那十几分钟
从家庭转到媒体,Ye 的话锋拐进了一个很具体的方向。
他说自己讨厌人们用「他们」这个词,「他们」永远在背锅,而「他们」其实就是我们。紧接着,他开始讲谁在控制。他说音乐产业里、媒体里,那些把艺人搞垮的人是犹太人。
「所有在音乐产业里把你搞垮的混蛋都是个体。他们不是犹太人。……他们是犹太人,那又怎样。他们是人,有各种机会,他们抓住了那些机会。我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犹太人。」(莱克斯·弗里德曼)
这段话里,Lex 先给了一个判断,又在同一个呼吸里承认了对方的说法。这正是那十几分钟里两个人的实际状态:Lex 每次都试图把族群拆回个体,Ye 每次都把个体重新拼回族群。
Ye 的说法是,娱乐和体育里九成的黑人,都以某种方式跟犹太商人绑在一起。他还说自己被四个犹太成员控制着发声渠道。他举了几个例子,其中一个是一位犹太医生给他诊断了双相情感障碍、开了药,然后把这件事捅给了媒体。他说此后只要他戴错颜色的帽子,媒体立刻就说他停药了、疯了,这是一种用来管束人的红字标记。
Lex 的回应很直接。他说,「犹太媒体」这个说法被说过太多次,而每一次说完之后,跟着的都是对犹太人的谋杀和酷刑。他提到戈培尔,说这个词带着一段非常黑暗的回声,就像那个 N 开头的词,从某些人嘴里说出来,会让整个群体想起一段具体的历史。
Ye 的应对是把身份问题接过去。他说自己不是 Jewish,是 Jew,说他也是犹太人,黑人和犹太人都是非洲出来的兄弟。Lex 追问,这是不是黑人希伯来以色列人(Black Hebrew Israelites)那套理念。Ye 说,他是这个理念的追随者,有自己的版本。
然后话题滑到了堕胎。
Ye 说,一个犹太朋友让他去参观大屠杀纪念馆,他的回答是:我们去参观我们的大屠杀纪念馆吧,也就是计划生育(Planned Parenthood)。他说纳粹大屠杀死了六百万人,而死于堕胎的有两千多万。
Lex 在这里的态度非常清楚。他说自己在苏联长大,是犹太人,家里有人死在纳粹大屠杀里,他必须反驳:那是针对一整个民族、在特定时间、以那种规模进行的暴行,两者不能放在一起衡量。
Ye 的回应是「区别不在数字」。接着他说,美国黑人每年死亡的一半是堕胎造成的,跟警察的膝盖无关,跟帮派暴力无关,跟心脏病也无关。他说,美国黑人最危险的地方是母亲的肚子。
这里必须把事实摆清楚。美国每年堕胎数量在九十万到一百万这个区间,这个数字大体接近真实统计;「黑人死亡的一半来自堕胎」则是编造的。美国疾控中心的死亡原因统计里,黑人死亡的前几位是心脏病、癌症、新冠、意外伤害,堕胎根本不在死亡原因的统计口径里。一个孕妇的死亡和一个胎儿被终止妊娠,被 Ye 合并成了同一个数字。
他还提到索罗斯用「黑人创伤经济」赢选举。这是一句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断言,和前面那组数字一样,落在一个已经成型的阴谋论框架里。
Ye 自己给这段留了一个退路。他说他本可以再多演七分钟,扮演一个「我也很痛,所以你不必体会你的痛」的角色。他说在每一场访谈里,他说到那条推特的来龙去脉时,没人愿意听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这个自述值得认真对待,方向却是反的。一个人受过伤害,和他此刻说的话是真是假,是两件事。痛苦是真的,指控里的数据是假的,两者可以同时成立。被理解的需要,撑不起一套点名某个族群的指控。
四、马里奥和公主
谈家庭的时候,Ye 说的话最接近一个普通人。
他用《超级马里奥》打比方。他说库巴(King Koopa)现在把公主关在城堡里,他一路打过去,到了那一关,结果发现自己歌唱错了,公主又被带走了。Lex 问他是马里奥吗,他说是。
他谈 Kim 的方式带着一种很具体的材料感。他说这是 DNA,是罗伯和克里斯(Robert Kardashian 与 Kris Jenner)的混合,是一个很高的池子。他甚至说伊万卡·特朗普的 DNA 也很高。这种把活人当成一组基因组合来评价的说法,听上去很怪,它确实是他一贯的思维方式:什么东西都可以被拆成参数。
他还讲了父亲。他父亲现在在多米尼加共和国有净水中心,他说父亲是「原版的史蒂夫·乔布斯」,被身边的人挡住、被人利用、没人相信他的构想。他说父亲是「受过教育的版本的我」。
关于动力从哪来,他给了两个很坦白的答案。一个是他五岁时翻到父亲的《花花公子》,这件事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动机。另一个是 Pharrell 最早出现在 MV 里的时候,他女朋友说女孩们喜欢 Pharrell,他想让女孩们也喜欢他。
Lex 把这条线索接了过去:想让别人注意到你,这个欲望在个人层面是「被看见」,在社会层面就是「被广泛地爱」。Ye 说他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像晚期的尼古拉·特斯拉,不再是要坐在 Anna Wintour 旁边吃饭,而是要把想法传递出去。
Lex 问他幸福吗。他说幸福,而且很难让他不幸福。他说沮丧和愤怒可以处理,如果这种情绪出现了,那说明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需要自己去解决。你允许了不该出现在你生活里的人进来,然后他们做了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做的事,你冲他们吼,其实该吼的是自己。
这段话在这期访谈里质量最高。它和前面那套阴谋论放在一起,让人很难判断这个人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答案可能是:两者都有,而且在他身上并行了很久。
五、裁片师傅、机器人和历史
访谈里有一段很短的冲突,值得单独拎出来。
Ye 说他有一个裁片师傅,他想让她走人。原因是他觉得她在把纸样复制进电脑,而他想用手工做纸样。Lex 试着确认:你是说把纸样自动化?Ye 承认了。他说这是一场人和机器人之间的战争。
Lex 是造机器人的,他当场说「我作为造机器人的朋友深感被冒犯」,然后补了一句这是玩笑。Ye 说机器人也有感情,也是玩笑。两个人把这句话专门标注出来,说这是讲给未来的机器人听的。
这段小摩擦点到了整个访谈里最核心的张力。Ye 要的是那个不可复制的、手工的、只属于一个人的东西;Lex 的职业恰恰是让东西可以被复制、被自动化。两个人对效率的态度完全不同,而且谁也没打算让一步。
Ye 接着说了一个条件:技术和人类可以和平共存,前提是造机器人的人不用机器人来控制人。
Lex 抓得非常准。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学历史。纳粹德国用科学制造暴行,同一套工程能力可以是战争工具。
这句话把访谈里两个相距很远的部分接通了。Ye 一边说历史不该进课堂,一边在整期节目里大量使用历史叙事来支撑自己的结论,只不过他用的那套「历史」是未经核实的阴谋论版本。他反对的是别人书写的历史,并非历史本身。他要的是自己那一版的解释权。
这个矛盾很常见。一个人要的是解释权,就会把一切能强化自己那版解释的材料当成事实,同时把整个学科的门关上,因为学科会来检查他。
六、把「他们」变成「我们」
访谈里还有一个语言层面的想法,被 Ye 讲得很短,锋利。
他说他讨厌人们说「他们」,因为「他们」永远被用来背锅。真正要做的是把「我」变成「我们」,把「他们」变成「我们」,让责任落到自己这边。
「把 I 变成 we,把 they 变成 us,我们就把责任接了过来。」(坎耶·韦斯特)
这个公式本身很有力量。把责任从抽象的第三方收回自己身上,是任何社会想修复问题时都绕不过去的一步。他还说自由思想被刑事化了,人们把说真话和煽动暴力混在一起。他说自己说的每一句都要加一句「非暴力」,这是替 Alex Jones 和特朗普喊的话。这一句在抽象层面也成立,言论的边界到底在哪,一直是公共讨论里最难的问题。
问题在于,同一个语言工具,在这期访谈里被用在了两个相反的方向。他一边说「他们就是我们,责任在我」,一边把具体的行业问题指向了具体的族群,说九成的黑人娱乐从业者都跟犹太商人绑在一起。前一句在消解归因,后一句在制造归因。这两句话由同一个人在同一小时里说出。
Lex 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族群拆回个体。他反复说,那些搞垮艺人的是个人,不是犹太人。而 Ye 一直在做相反的事。整场对话的实际内容,就是这两种归因方式在互相拉锯,谁也没说服谁。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Ye 那个「把 they 变成 us」的公式,恰恰可以用来反驳他自己后面说的那些话。如果把「犹太人控制媒体」换成「我们这个行业的结构出了问题」,他的抱怨会立刻变得既成立又可用。他没往那个方向走,因为那个方向要求他放下一个已经握在手里的解释。
放下解释比拿到证据难得多。拿到证据只是往后加一行,放下解释等于把已经写完的那一页撕掉。
结语:这类访谈该怎么读
这期节目真正能带走的东西在方法里,不藏在任何一条结论中。一个在自己专业里做到世界顶尖的人,可以在另一个领域说出完全没有证据支撑的话,而且用的是同样自信的语气。区分这两者,是读完这期访谈最实际的收获。
- 听名人谈宏大重构时,留意他从哪一刻开始不再给证据。这期访谈里,从「我们只该教工程学」到「九成黑人艺人跟犹太商人绑在一起」,中间没有一步是论证,全是断言。语气没变,证据消失了,这是最该警觉的信号。
- 把创造力和判断力分开看。一个人在音乐和设计上的成就是真的,不代表他关于媒体、医学、历史的说法也自动可信。前者有作品可以检验,后者只有他自己的确信。
- 遇到点名某个族群的说法,先查它最早由谁提出、后来被用来做过什么。「犹太媒体」这个说法在 1930 年代的德国被大规模使用过,Lex 当场把这一点说了出来。一个说法有历史,查它的历史,比争论它有没有道理更快。
- 看到数字就查来源。这期访谈里,「每年两千万人死于堕胎」和「黑人死亡的一半来自堕胎」都是编造的,而「每年九十万到一百万例堕胎」大致接近真实数据。同一段话里真假数字混着用,这是最难防的一种。
- 同情一个人的痛苦,和接受他的结论,是两件可以分开的事。Ye 说没人愿意听他讲自己是怎么走到发那条推特的,这个需要被听见,也值得被听见。它撑不起那套指控。
最后留给设计。Lex 说他在 Ye 的工作室里待了一整天,看这个人为了一个极小的地方耗掉几个小时,看他在一个自己完全不懂的领域里把想法讲到对方能接住。这一段是真的。同一个人,同一天,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也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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