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6 期·中文精读

蒂姆·多德:SpaceX、星舰、火箭发动机与太空旅行的未来

Tim Dodd: SpaceX, Starship, Rocket Engines, and Future of Space Travel

与蒂姆·多德聊星舰的研发现状、火箭发动机技术与可重复使用路线,展望太空旅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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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4 月,一枚 Falcon 9 火箭从卡纳维拉尔角升空。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枚火箭一级的侧面多了四条折叠着的着陆腿。当时网上的反应基本是嘲笑:一个亿万富翁浪费时间想让火箭落回来,这不可能成功。

八年多之后,同一家公司连续将近一百次把助推器稳稳落回地面。整个 2022 年,SpaceX 送进轨道的质量超过中国一个国家,而中国那一年的发射次数还比它多两次。

蒂姆·多德(Tim Dodd)第一次去现场看发射,看的正是那枚带着着陆腿的 CRS-3。他当时只是个摄影爱好者,架了台远程触发的相机,因为连续几次推迟发射,人先回家了,最后是相机替他看到了那一次升空。九年之后,他成了 YouTube 频道 Everyday Astronaut 的主理人,坐在 Lex Fridman 的麦克风前,把 SpaceX 从 Falcon 1 到星舰的整条技术路线讲了一遍。

这期访谈信息密度很高,多德讲东西有个特点:他不满足于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他一定要把为什么只能这么做讲透。下面按技术脉络重新组织。

去俄罗斯买火箭没谈成,才有了 SpaceX

Falcon 1 是一切的起点。马斯克最初的计划简单粗暴:去俄罗斯买一枚火箭,把东西送上火星。谈崩了,回来之后他决定自己造。

多德说,他至今不太理解马斯克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凑出那支团队的,但那批人确实把东西做出来了。Falcon 1 是一枚很小的火箭,一级一台 Merlin 发动机,二级一台叫 Kestrel 的发动机。用今天的眼光看几乎是模型级别,可它验证了一件事:一家私营公司可以从零开始把载荷送进轨道。

真正让 SpaceX 活下来的,是 NASA 的一份合同。当时有一个叫 COTS 的项目,全称 Commercial Orbital Transportation Services,商业轨道运输服务,后来演变成商业补给合同(Commercial Resupply Services)。NASA 出钱,私营公司出方案,把货物送到国际空间站。

SpaceX 为此同时开发了两样东西:Dragon 飞船和 Falcon 9 火箭。这两者的关系,多德用了一个很朴素的比喻。Falcon 9 是半挂卡车,Dragon 是货厢里那个被送到目的地的箱子。目的地就是国际空间站。

Dragon 一代执行了大约二十次货运任务,只出过一次事故。之后升级成 Dragon 2,分成载人版 Crew Dragon 和货运版两个型号。载人版的首次任务 DM-2 把 Bob Behnken 和 Doug Hurley 送上了空间站,那是 SpaceX 第一次送人入轨。

多德特意强调了一点:入轨和摸到卡门线是两件事。前者需要的速度增量是后者的几十倍,难度不在一个量级上,更别说还要跟空间站交会对接。

3.7 米直径、45 米长度,这已经是公路运输的物理上限

多德回忆他 2014 年第一次到肯尼迪航天中心看发射,出发前其实是失望的。他以为要看的是那种 NASA 级别的大火箭,结果被告知“这个火箭不大,可能没那么震撼”。

走到发射台边上,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东西太大了。

Falcon 9 高 70 米,助推器本身长 45 米,直径 3.7 米。这个尺寸背后有一条硬约束:它基本就是美国公路、桥梁、隧道允许通过的上限。再宽一点,高速公路要封路;再长一点,转弯过不去。Falcon 9 的助推器差不多就是能横穿整个国家运输的最大物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的星舰必须建在得克萨斯州博卡奇卡的海边。星舰直径 9 米,从工厂到发射台的距离以米计算,因为它根本运不出去。造多大这件事,最后是被物流决定的。

多德说,很多人看照片会觉得 Falcon 9 又细又长,像个牙签,忽略了它其实是人类工业里非常大的一块机械。把这么大一坨东西完整地推离地面,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谦卑。

发动机布局从九宫格改成八角网,省下的是制造时间

最早的 Falcon 9 一级,九台 Merlin 发动机排成一个 3×3 的方阵。这个布局只用了两到四次飞行就被换掉了。

新布局叫 Octaweb,中间一台,外面八台围成一圈。火箭直径没变,还是 3.7 米,但推力结构完全重做。

换的理由非常具体。方阵布局里,四个角上的发动机和四条边中点的发动机在结构上不是一回事,安装位置不同,受力不同,零件也不同。改成环形之后,外围八台发动机的安装结构是同一个零件,转个角度就能装到任何一个位置上。

Octaweb 带来的收益主要来自同一个零件能重复用、能快速换,零件本身的先进程度并没有变化。这是 SpaceX 反复出现的思路:先解决装配线上的时间成本,再谈单项性能。

之后 Falcon 9 开启了长达多年的拉长过程。每次迭代都变高一点、推力大一点,最后定型在 Block 5 上。

Starlink 卫星长得奇怪,因为它是照着火箭内壁设计的

SpaceX 现在最大的客户是自己。Starlink 是它发射质量暴涨的直接原因。

多德讲了一个很有洞察力的细节:Starlink 卫星折叠起来大概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扁平的,形状在卫星里算是异类。它之所以长成这样,是因为 SpaceX 在设计卫星的时候,手里同时握着火箭整流罩的尺寸、质量上限、体积上限。

一家独立的卫星公司,通常是先按功能需求把卫星设计出来,再去找能装得下的火箭。SpaceX 反着来:先看整流罩里能塞什么形状,再让卫星长成那个形状。

这种垂直整合带来的自由度,别人很难复制。结果就是 Falcon 9 一年几十次发射,绝大部分装的都是自家卫星,把入轨质量推到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量级。

再入点火:用三台发动机给自己造一个气动盾牌

让助推器活着穿过大气层,是回收路上第一个真正的难关。

早期 SpaceX 试过用降落伞回收 Falcon 1 和最早的两枚 Falcon 9 一级,没成。多德提到 Rocket Lab 现在还在做类似的事,用降落伞减速,再用直升机在空中把伞绳勾住。这个方案他们成功过一次,但那枚火箭小得多,一级空壳只有一吨左右,而且用的是碳纤维贮箱,结构轻、质量比好,能扛住再入。

Falcon 9 当时的参数做不到这一点。于是 SpaceX 换了个思路:在进入稠密大气之前主动减速。

这个动作早期叫 reentry burn,再入点火,后来内部改称 entry burn,进入点火。多德坚持认为前者更准确,因为它确实发生在再入阶段。做法是重新点燃九台 Merlin 中的三台。

这三台发动机起两个作用。一是把速度砍掉将近一半,二是尾焰本身在飞行器前方推开空气,形成一道类似力场的屏障。大气层的杀伤力来自压缩:任何物体高速穿过时,前方的空气被急剧压缩、升温,热到变成等离子体,足以把材料烧穿。速度降下来,温度就降下来,飞行器才有机会活着穿过这一层。

多德说,SpaceX 大概是在这个阶段意识到:既然为了减速已经要点火了,不如把同一台发动机留着用来着陆。于是就有了着陆腿,有了垂直降落。

2015 年 12 月 21 日,第一次成功。

自杀式燃烧:推力永远大于重力,所以它不能悬停

访谈里技术含量最高的一段,是多德解释 Falcon 9 为什么着陆这么难。

九台发动机,着陆时只留一台。这台发动机的推力可以节流,最低能到额定推力的 40% 左右。即便油门收到最低,它的推力仍然大于空壳助推器的重量。也就是说,这枚火箭在着陆段根本没法悬停,推力重量比永远大于 1。

行业里管这个叫 suicide burn,自杀式燃烧,也叫 hoverslam。

如果发动机点火早了一点,火箭会停在地面上方,然后它没法再降下去。它唯一的选择是关掉发动机,然后从两百英尺高的地方掉下来。(蒂姆·多德)

所以实际操作是这样:发动机的可用区间是 40% 到 100%,控制算法不会从 40% 开始,而从中间某个位置切入,比如 70%。如果落得比预期快,往上推还有空间;如果落得比预期慢,往下收也还有余量。

这套控制逻辑听起来不复杂,难的是它必须在一次性的机会里,在剧烈的气动干扰和燃烧不稳定中,在结构应力和贮箱晃动的耦合下把误差收敛到米级。

多德承认自己完全不懂飞控代码,只懂硬件。不过他给出一个有意思的细节:马斯克当年定下的规矩是用最通用的编程语言写,这样不需要招“会说某种古老语言的人”,从街上拉一个合格工程师就能上手。所以他推测飞控是 C 或 C++,而不是 JavaScript。可靠系统在实时性上的要求,基本把脚本语言排除在外了。

这套算法的代价也很清楚:每一次着陆消耗的推进剂,都是没有用来送货的推进剂。着陆本身不产生收入,它是一项长期投资,收益要在未来几百次发射里才兑现。目前 SpaceX 累计完成了一百五六十次着陆,其中接近一百次连续成功。

CRS-7:一个氦气瓶引发的失控爆炸

2015 年 6 月,CRS-7 任务在上升段解体。这是 Falcon 9 第一次真正的失败,大约第 18 次飞行。

原因是二级贮箱内部一个装氦气的小瓶子在上升段脱落,导致二级超压,直接炸开。整枚火箭随后失控解体。多德当时在周六或周日的早上看直播,看到爆炸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完了。

复飞的那一次,SpaceX 顺手把火箭落在了地面上。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才能理解这家公司的节奏。从 2014 年到 2015 年那段时间,CRS-4 差一点,CRS-5 差一点,CRS-6 差一点,CRS-7 炸了,然后 CRS-8 落成了。中间没有停下来做冗长的归零评审,整条迭代线继续往前推。失败在这些年里更像是一种迭代成本,而不是流程中断的理由。

这种节奏的代价也很明显:早期发射频率低,一年只有五次左右,每次发射都是大事件,多德会半夜三点起床看直播。现在平均一周两次,他自己都不再每场都看了。

Block 5:一支十来枚助推器组成的舰队

Falcon 9 现在的型号叫 Block 5,尽管它已经是 Falcon 系列第八九次大改。外观特征是黑色的着陆腿和黑色的级间段。

SpaceX 维持着大约十枚助推器组成的舰队,让它们轮流出勤。当时单枚助推器的复用纪录是 15 次。整流罩也开始回收,两级之间那个大鼻子不再是一次性消耗品。

整个系统里唯一被扔掉的,只剩下二级。

多德在这里给出了一个判断:Falcon 9 的平台已经走到头了,继续优化二级的可复用性在经济上不划算。二级要能扛住轨道速度再入,需要的结构余量会让整枚火箭的运力损失太多。与其在 3.7 米的直径里抠,不如把直径直接放大。

这就是星舰的起点。

一个系统,三个名字,还容易叫错

星舰的命名史本身就很混乱,值得理一遍。

2016 年公开的时候叫 ITS,Interplanetary Transport System,星际运输系统。2017 年底改叫 BFR,Big Falcon Rocket。2018 年底才定名 Starship。

更麻烦的是,Starship 这个词有狭义和广义两个用法。狭义上它只是上面级,也就是那艘飞船;底下那个巨大的助推器叫 Super Heavy。广义上,整套系统都叫 Starship。

所以看到“星舰首飞”这种表述,需要先判断说的是哪一部分。多德在访谈里也吐槽了这一点。

从三级跳到一个三米的高度开始

星舰的测试里程碑,最早的一个来自一个外形非常简陋的金属圆筒,代号 Starhopper。

2019 年,它第一次用 Raptor 发动机产生推力把自己抬离地面,先是被系绳拴着飞了几米,然后 15 米,最后 150 米。这是 Raptor 发动机第一次真正把东西送上天,也是星舰不锈钢贮箱方案第一次得到飞行验证。

之后是 SN5 和 SN6,同样做 150 米的跳跃,但系统更完整,贮箱工艺、管路、阀门、控制都往前走了一步。

真正的重头戏在 2020 年底到 2021 年初:SN8、SN9、SN10、SN11,还有最后的 SN15。这几枚都飞到十几公里的高度,做 belly flop 这个动作,腹部朝下平躺着下落,靠气动面控制姿态,最后在接近地面时把姿态翻正、点火着陆。

SN8 到 SN11 全部在着陆阶段炸掉。SN15 成了。

多德解释说,SN 就是 Serial Number,序列号。数字会跳号,因为有些测试被取消,有些贮箱造到一半发现设计改了,直接报废。在博卡奇卡,一只脚经常踩在另一只脚前面,有时候手不知道腿在干什么。今天还在催着造四十个贮箱段,明天发现某个头部贮箱的方案已经淘汰,那批零件就真的拉去废料场。

这种迭代方式的浪费是显性的,学习速度也是显性的。

看起来最壮观的爆炸,其实当量不大

星舰的爆炸视频传播很广,火球铺满整个画面。多德给出了一组具体数字:这些飞行器虽然是人类造过的最大飞行物之一,但到目前为止,加注的推进剂从来没有超过贮箱容量的 10% 到 20%。

视觉上的壮观和能量上的规模是两件事。真要按 TNT 当量算,这些爆炸在航天史上属于小号。等星舰满载推进剂做轨道级测试的时候,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场面。

这个提醒很有价值。社交媒体的传播逻辑天然偏爱画面冲击力,工程判断依赖的却是装药量、结构、失败模式。两者经常对不上。

那辆在太阳系里飘着的 Roadster

2018 年 2 月,Falcon Heavy 首飞,载荷是一辆特斯拉 Roadster,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宇航服的假人。这件事在传播上极其成功,多德却把它算作一个实打实的工程里程碑:Falcon Heavy 首飞一次成功,意味着三枚助推器并联的方案是可行的。

那辆车现在还在。有一个网站叫 whereisroadster.com,实时追踪它的位置。它绕太阳运行,轨道是个大椭圆,一端在地球轨道附近,另一端越过火星轨道。

Lex 在访谈里问了一个带点浪漫色彩的问题:未来有没有可能派个任务追上它,往里面再放点东西。

多德的回答很干脆:技术上完全可以做到。难的是它的轨道偏心率大,交会窗口和速度匹配会很麻烦,原理上没有障碍。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的尺度

访谈后段,Lex 提了一个观察:马斯克特别擅长在 10 年、20 年、50 年、100 年的尺度上做工程和商业决策。他会先问“如果拉到二十年后看,这件事显而易见的做法是什么”,然后再倒推今天该造什么。

这个尺度的思考方式,解释了很多当时看起来不合理的决定:在火箭上装着陆腿、自建卫星互联网、把直径从 3.7 米直接跳到 9 米。

多德很诚实地承认,他自己做不到这种外推。他没法预测星舰第一次轨道级发射的确切时间,虽然那在当时看起来只有一两个月的距离;他也没法预测什么时候能上火星,那个经济模型长什么样,发射规模要做到多大。

五年前我不会预测到今天这个局面。真的太难预测了。(蒂姆·多德)

这句话放在一个整天讲火箭的人嘴里,反而显得可信。对近处的事情给出精确判断,对远处的事情承认无知,这两件事并不冲突。SpaceX 内部大概也是这样运作的:战略层面拉到几十年,日常执行只盯着接下来几个月,因为发射窗口、监管审批、供应链,全都在那个时间尺度上。

访谈里还有一个没被展开但很有意思的问题,是 Lex 抛出来的:未来某一天,人类进入轨道的发射次数会不会超过地球表面飞机的起降次数。多德的回答是“我很难外推那么远”。

这个问题本身值得留着。它把航天常态化这个模糊的说法,换算成了一个可以比较的数量级。

给想认真理解航天的人,几条具体建议

  • 看发射时别只盯着火球。找带遥测数据(速度、高度、节流百分比)的直播画面,对照着看 entry burn 什么时候点火、着陆点火时推力收到多少。看懂一次,后面几十次都能看懂。
  • 读火箭参数先看三个数:直径、长度、起飞质量。直径告诉你它能怎么运输,长度告诉你它受什么结构限制,起飞质量告诉你它需要多少台发动机。
  • 遇到星舰的新闻,先分辨说的是上面级、助推器还是整套系统。名称混乱是这轮航天热潮里最常见的误解来源。
  • 想理解可复用为什么难,去搜 suicide burn 或 hoverslam 这两个词。理解了推力重量比无法小于 1 这个约束,就理解了整个着陆控制问题的核心。
  • 关注 Everyday Astronaut 的发动机深度讲解系列,多德会带着镜头走进工厂,把阀门、涡轮泵、燃烧室一个个拆开讲,文字和动画替代不了那种尺度感。
  • 对时间表保持怀疑,对方向保持耐心。这个领域的公开预测普遍偏乐观,但十年尺度的趋势判断往往是对的,两件事要分开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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