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文·普雷斯菲尔德:《艺术之战》
Steven Pressfield: The War of Art
作家谈创作中那种阻碍人的阻力与职业精神,剖析人们为何一再搁置梦想,以及如何靠纪律突破自我怀疑。
莱克斯·弗里德曼把一个问题抛给史蒂文·普雷斯菲尔德:如果想象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落在一个写过温泉关斯巴达人、写过亚历山大大帝、写过 1967 年六日战争的人面前。他的历史小说被公认为同类作品里最好的之一。弗里德曼想问的,和军事史本身无关。他想弄清楚一件事:人类为什么打仗?战争仅仅是仇恨和征服欲的产物,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驱动它?
普雷斯菲尔德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说,他其实并不真的对战争感兴趣。
我真正写的,是自己内心的战争
访谈进行到一半,普雷斯菲尔德打断了弗里德曼的提问节奏,反问了一句:“莱克斯,你这些问题的指向到底是什么?”弗里德曼解释说,他采访过埃里克·温斯坦,温斯坦说过一句话:战争的一切都好,除了杀戮。战争里有浪漫,有英雄主义,有一种创造性的力量。当一群人愿意为某件事共同赴死,那里面有种东西,是别的动物做不到的。
普雷斯菲尔德接过这个思路,却把它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他说,他真正写的,是自己内心那场战争,是自己对抗自己的抗拒、自己的消极、自己身上那些灵性对立面的搏斗。
在我看来,人类是穿着肉身外衣的精神存在,这个结构本身就制造了一种可怕的张力,这种张力在我们每个人内心制造了一场战争。(史蒂文·普雷斯菲尔德)
所以他笔下的斯巴达人、亚历山大、六日战争中的以色列飞行员,都只是隐喻。温泉关的 300 名斯巴达人自愿赴死,在普雷斯菲尔德看来,和耶稣基督一个人在十字架上的牺牲,是同一种行为的不同版本:为了更大的善,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个视角切换,把整场对话从军事史的层面,拽进了一个更私人的领域。
英雄和反派,是同一个人内心的两个部分
普雷斯菲尔德有个习惯,他把几乎所有故事都拆成两个角色:英雄和反派。他说,反派永远是“自我”(ego),英雄永远是“大我”(the greater self)。
《异形》里的怪物是个好例子。它不断变形,先附在人的脸上,再从胸口破出来,但它始终只有一个执念:摧毁。这就像自我,像抗拒,永远在变化形态,永远在阻止你前进。但他也承认这个例子不够好,因为西格妮·韦弗最后必须用和异形相同的方式去战斗。
他更喜欢《卡萨布兰卡》。亨弗莱·鲍嘉饰演的里克,本来只想带着英格丽·褒曼远走高飞,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最后他把心爱的女人送上飞往里斯本的飞机,自己转身去沙漠里和纳粹作战。这是“大我”战胜了“自我”。
普雷斯菲尔德用这个框架解释了很多东西。他说,自我的世界里,主导情绪是恐惧。因为我们都由肉身构成,都会死,都会受伤,都会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时刻在保护自己,甚至我们想要创造的欲望,也来自对死亡的恐惧。
而大我的世界里,主导情绪是爱。大我相信死亡不是真的,时间和空间不是真的,你和我没有区别。如果我伤害你,我就是在伤害自己。
他引用犹太神秘主义的说法,把那个中间作梗的力量叫做“yetzer hara”,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恶的冲动”。它在灵魂和肉身之间架起一道屏障,让你听不到来自更高维度的声音。
弗里德曼问,抗拒有没有进化上的好处?普雷斯菲尔德说,有,而且好处很大。
抗拒就像死亡,它给生命赋予了意义。如果没有抗拒,我们就会待在伊甸园里摘果子,又快乐又愚蠢。(史蒂文·普雷斯菲尔德)
亚当和夏娃决定自己动手获取知识,然后被逐出伊甸园,来到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在这里,他们必须面对恐惧,必须面对抗拒。这就是人的处境。意义和目的,恰恰来自抗拒的存在,以及克服它的过程。
灵感的来源,也许真的在另一个维度
普雷斯菲尔德相信缪斯(Muse),真的相信,没有打比方。
他提到卡巴拉犹太神秘主义里的“neshama”,也就是灵魂。他说,你的灵魂在高处,我的灵魂也在高处,它们在更高的层面上,试图向下和我们沟通。而我们在下面,同时试图向上够到它们。作家坐在键盘前,就是在进入一种祈祷的状态,一种意识被改变的状态。你在打开一条管道,你在调频到那个宇宙电台。
他举了电影《天使之城》的例子。梅格·瑞恩演一个心脏外科医生,尼古拉斯·凯奇演一个天使。医生在给病人做手术时,天使穿着长风衣出现在手术台旁,等待带走病人的灵魂。医生看不见他,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只有那个即将死去的人突然看见了。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真的相信有那样的存在。
他们就在这里,就在此刻。他们试图和我们沟通,隔着一层膜,像在敲那扇窗户。他们携带着未来,他们是一切潜在的东西。(史蒂文·普雷斯菲尔德)
他说,你将来要做的所有作品,你的创业项目,你要做的一切,他们都知道。那些想法并非凭空出现。是有人敲门,把它送了进来。
他引用《伊利亚特》来佐证。荷马在描写战场时,神和女神会随时出现在人类对手身边。阿芙罗狄蒂想帮助帕里斯,就说我会在他梦里以他兄弟的形象出现。在希腊人看来,这是不同维度上的存在在和人类沟通。普雷斯菲尔德说,事情就是这样运作的。
那么,有多少种可能的未来?多少个可能的想法?
他回答得很谨慎。他说,是有多种可能的,但你去看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专辑,他究竟能有多大的不同?你能看到一股贯穿始终的推动力,没有什么能让他偏离这条线。也许《河流》那张专辑可以叫别的名字,但他处理的那些议题,是他意识层面无法控制的。他被召唤着去做这件事,没什么能阻止他。
所以创作是一种合作关系。创作冲动来自别的地方,或者说,来自我们内心深处。就像橡子长成橡树,坐在键盘前的艺术家,既在运用自己的意识,也在向无意识或另一个领域敞开自己。
他提到济慈写《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时的草稿。整页纸涂满了修改痕迹,划掉这个,划掉那个。但他的意识确实在工作。所以这是一种合作。普雷斯菲尔德说,他刚开始写作时在广告公司上班,试着写小说,但怎么写都写不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怎样调频到那个电台。他拼命用脑,结果什么也做不成,因为他太用力了。就像一个禅修的人拼命想静下来,结果脑子里全是念头,快把自己逼疯了。
但年复一年,他说,我大概变好了一些。我能放下那个拼命用力的自己,让那些天使更容易地穿过那层膜。
用三十年学会“放松”
弗里德曼问他,能不能描述一下那个“放下”和“清空通道”的过程?需要什么?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花了大概 30 年。他把这个过程类比成冥想,虽然他自己并不冥想。他说,世界上最难的事之一,就是坐着不动,停止思考。这很难用语言描述,所以那些冥想老师才会用各种技巧和花招。
这就是年复一年的尝试,撞了无数次墙,然后一点一点地,不再撞墙了。
弗里德曼追问,有没有什么捷径?大家都想找捷径。
普雷斯菲尔德说,没有捷径。他把这个过程想象成那位女神在看着你。你在下面拼命撞墙,就像一个陆战队员在过障碍训练,或者一个武术家在练那个四英寸的寸拳。女神在旁边看着,说,我过几个月再回来看看他还在不在。最后她说,好吧,他付出了代价,我给他吧。
弗里德曼提到,他在俄罗斯学摔跤和武术时,非常强调重复训练技术。普雷斯菲尔德同意这个类比。他说,训练(drill)是个很好的视角。你坐下来写,然后看你写了什么,有时候会进入心流,有时候什么都写不出来。你从那些写不出来的时刻里,回头看看自己是怎么了,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直到它慢慢变得容易一点。
弗里德曼问,你读自己写的东西时,一直都有很好的判断力,知道什么是好的吗?
普雷斯菲尔德说,不。他说,现在他有了,但以前真的很难判断什么是好的。
编辑比写作更难
谈到编辑,普雷斯菲尔德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在写作中,真正的功夫下在编辑上。
他提到他的编辑肖恩·科因(Shawn Coyne),就是当年在 Doubleday 出版社买下《盖茨之火》的那个人。普雷斯菲尔德写完一本书就交给他。编辑的活儿不止是改几个逗号。它要看整个作品是否成立。如果不成立,为什么不成立?问题出在哪里?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你在建金门大桥,有一跨出了问题,一个真正熟练的编辑能看出来。肖恩理解是什么让一个故事运转起来,而且他有普雷斯菲尔德自己已经失去的视角,因为作者离作品太近了,看不出问题在哪。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有一本书被肖恩推倒重来,从头开始写。那本书是超自然惊悚小说,类似《罗丝玛丽的婴儿》或《驱魔人》。肖恩指出他违反了某些类型小说的惯例。你不能那么做。类型小说有它必须遵守的规则。
他说,任何真正成功的作家,除非他自己是那种绝顶天才,否则背后必须有一个好编辑。
弗里德曼把这个经验和他自己的科研经历做了对比。在科研中,通常有两三个人合作写论文。写完初稿后给别人看,他们不仅批评写作,还会批评你采用的方法本身。他们会说你问错了问题。这非常痛苦,但也非常有帮助。普雷斯菲尔德说,对,就是这样。你必须还保留一点自我,但也要时不时把它静音。这中间有个平衡。
恐惧是路标
话题转回《艺术之战》。弗里德曼问,抗拒来自哪里?为什么我们脑子里有一个力量,一直在用懒惰、借口这些东西破坏我们的努力?
普雷斯菲尔德给出了他的答案。他说,人有两个可以安放身份的地方。一个是自我(ego),有意识的自我。另一个是更大的自我,荣格所说的“神圣地基”,他称之为缪斯、女神,或者随便什么名字。
自我是那个大我里面的一个小点。但自我对生活的看法完全不同。自我相信死亡是真实的,时间和空间是真实的,我们每个人是彼此分离的。我可以打你的脸,那只伤害你,不伤害我。在自我的世界里,主导情绪是恐惧。
而大我相信死亡不是真的,时间和空间不是真的,你和我没有区别。如果我伤害你,我就是在伤害自己。这是因果律。在大我的世界里,主导情绪是爱。
所以,他说,我们这些有意识的人类容器,就处在自我和大我的拉扯之中。抗拒,就是自我的声音,一个恐惧的声音。当我们认同大我,把意识转移到那边,像艺术家或科学家那样向宇宙维度敞开自己,自我就受到了巨大威胁。因为如果我们待在那个空间里,我们就不再需要自我了。
他举了一个他觉得可能不太好的例子:特朗普就是自我。那是一个零和的世界。而它的反面是马丁·路德·金或甘地。这也正是他们最终被刺杀的原因,那个自我的声音紧紧抓住自己,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弗里德曼问,那为什么恐惧会和自我绑得这么紧?
普雷斯菲尔德说,你去看故事。反派永远是抗拒,永远是自我。英雄永远代表大我。英雄是那个愿意做出牺牲去帮助别人的人。放下恐惧,才能带来创造力和成功。
他接着说,抗拒并不真实存在。它不是一种实际的力。它就在你这里。你向它投降,或者你打开灯,它就消失了。但它不会永远消失,它明天早上还会回来。所以你得每天换灯泡。
弗里德曼问,你个人生活中最顽强的抗拒来自哪里?
普雷斯菲尔德说,永远是一样的东西,就是写作,就是在自己的作品体系里进化。它从来不会消失,也从来不会减轻。但抗拒是变化多端的。当你走到更高的层次,抗拒会变得更微妙,更细腻,试图骗过你。你最终会明白,它永远在那里,你永远要面对它。
每天去健身房,然后坐下来写
弗里德曼问,你的战斗是不是就是每天坐下来,面对空白页面,写够一定字数?这场战斗是不是就是投入一定的小时数?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坚信这场战斗虽然发生在最高的精神层面,但打法却是最世俗的。
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健身房。他说,健身房就叫“抗阻训练”(resistance training)。你就是在对抗阻力。他不想去,不想起床,讨厌这个过程。但他在用这种方式武装自己,为一天做好准备。
他说,真正的抗拒,也是他认为所有人都一样的,是那个问题:下一个想法是什么?下一本书是什么?下一个项目是什么?当他问这个问题时,他是在问缪斯,问自己的无意识。就像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下一张专辑是什么?现在他做百老汇了,那是个好主意,那想法从哪来的?但那之后又是什么?
他说,那个作品体系已经活着了,它已经在我们内心存在,就像女性的生物钟。我们必须为它服务,否则它会报复我们。抗拒的很大一部分,是“接下来是什么”。他写完手头这本书,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弗里德曼问,你是不是有一种感觉,就像布鲁斯·斯普林斯汀有一条单一的专辑线,那个东西已经在宇宙某处被知道了?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预先决定的,但他喜欢相信有某种类似的东西。就像量子力学,一旦你观察它,一旦你和缪斯对话,它就是确定的那一个。但在现实中,它是一个分布,可能是很多东西中的任何一个。
他说,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不会去写一首琼尼·米切尔的歌,不管他怎么努力。但他做百老汇这件事,本来不像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会做的事。事后回看,这是他的下一步进化。为什么不把他的音乐带到那个地方去呢?事后看,一切都说得通。
不要想象自己拿奥斯卡
弗里德曼问,你会不会像奥林匹克运动员那样,想象自己完成作品?他们会在比赛前几年,每天想象比赛那天会怎样,想象站在领奖台上的感觉。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不会。因为写作是在当下发生的,它太神秘了,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和体育不一样,写作没有金牌。
他说,他更愿意相信,你一完成一部作品,第二天就进入了下一部。甚至在你完成第一部的时候,你已经开始了下一部,已经写了 100 页。写作是一个旅程,是一个过程。想象自己会拿奥斯卡,是很危险的。
弗里德曼问,为什么危险?
普雷斯菲尔德说,因为你在把自己交给自我。他说,他一直在对自己说,我是缪斯的仆人。我在那里做她让我做的事。如果我突然想,哦,我真的很厉害,我想要这个那个,那就完了。
弗里德曼试图为运动员的想象辩护。他说,在体育中,想象成功是一种冥想,它帮你排除一切杂念,专注于这一场战斗。自我在体育中扮演的角色,比在写作中更重要。
普雷斯菲尔德同意。他说,你看斯蒂芬·库里的采访,他是个那么好的人,但他有极强的自信。这种自信没有变成自我,因为他为此付出了太多努力。他想象的重点,是自己能做到最好,进入心流,做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
在创作世界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一个编舞、一个导演,可能会在心里说,我能拍一部奥斯卡级的电影,我能导演这部片子。我在驱除那些“我不够好”的念头。我能做到。我能剪辑,我能配乐,我能把它们组合起来。这算不上自我,这是过程的一部分,是好的部分。就像运动员那样。
弗里德曼问,作为一个作家,有可能有极端的自信吗?
普雷斯菲尔德说,我想是有的。约翰·列侬坐下来写歌时,肯定觉得,妈的,我能做到。但他也不确定。伟大的艺术家总是被自我怀疑纠缠。那是抗拒。但在自我怀疑之上,在更大的层面,你能看到更大的画面。你在害怕自己做不好,但你知道你能做到。
写作不孤独,因为你和角色在一起
弗里德曼问,写作过程从根本上说是孤独的吗?
普雷斯菲尔德说,不。因为你和你的人物在一起。你把自己放进了那个世界。
他说,他以前的书桌是对着墙的。人们会问,你不想看看窗外吗?但他就在里面。他看到了斯巴达人,看到了那些场景。书页上的那些角色并非偶然。他们来自你身上的某个议题,某个很深的议题,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可能 20 年后才意识到,别人告诉你了,你才明白。所以你的角色在你眼里是迷人的,他们的困境在你眼里是迷人的。你试图理解他们。你是透过玻璃看他们,看不太清楚,你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所以,不孤独。他说,他有时候反而是后来出去吃饭,真的和人说话时,才更觉得孤独。
弗里德曼问,书写完后,你会想念那些角色吗?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对他们有感情。就像孩子上了大学,你只在感恩节才见到他们。他对他们有感情,甚至对坏人也是,也许尤其是对坏人。
作家要像个母亲,也要像个战士
弗里德曼提到,普雷斯菲尔德写过,作家即使很成功,也常常不够强硬。你必须以职业的方式处理自己的情绪。你必须有点像个战士,才能当作家。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认为天赋有一部分是天生的。你可能像武术家一样,有某种天赋。但训练是大事。90% 是训练,10% 是基因。
他用了另一个类比。他说,作家就像一个母亲。如果你是个作家或任何创作者,你就是在孕育一个东西,你体内带着一个新生命。说到勇气,如果你两岁的孩子跑到街上,有辆车冲过来,母亲会赤手空拳拦住一辆别克车。作家或任何创作者,也要这样看待自己在做的事,看待这个正在诞生的新创造。
关于健康和疯狂的对立
弗里德曼把话题引向一个矛盾。他最近和阿丽亚娜·赫芬顿做过对话。赫芬顿当年创建《赫芬顿邮报》时,每天工作 20 小时,完全痴迷于工作,然后晕倒了,出了健康问题。所以她写了本书,说你要建立一种不牺牲健康的生活方式,既能高产,又不牺牲健康。她批评埃隆·马斯克工作太拼命,反而降低了效率。
弗里德曼说,他自己有点矛盾。他觉得自己有时候太俄罗斯了。他感觉疯狂和痴迷根本不在乎健康、睡眠、饮食这些东西。努力工作就是努力工作,其他一切都见鬼去。如果你真的专注于写一本书,其他一切都应该见鬼去。你站在这条线的哪一边?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站在健康这一边。他承认,他生命中有一段时期,没有任何义务,住在一个小房子里,不停地工作。但即使那时,他早上也会吃肝和鸡蛋,也会锻炼。虽然他仍然每天工作 18 小时。
他说,他倾向于像运动员那样思考。斯蒂芬·库里完全致力于赢得总冠军,但他有家庭,家庭一直在那里。他肯定吃得很好,睡得够,有训练师帮他处理膝盖和脚踝的问题。科比·布莱恩特也一样。任何在高水平上运作的人都是这样。所以他属于健康派。
他说,当作家有个好处,你没法一天工作很多小时。四五个小时就是极限。他从来没能工作更久。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做到。所以他有很多时间优化健康,锻炼身体。因为你是在训练,你工作时消耗大量 B 族维生素。
弗里德曼说,也许这是俄罗斯人的问题,也许也是年轻的问题。35 岁的时候你可以疯。普雷斯菲尔德说,也许和职业选择有关。他听说写作几乎不可能做超过几个小时。但当你进入某些学科,比如工程,就有很多非缪斯的时间。那些疯狂的小时数,是你必须做的。
完美的一天
弗里德曼问,你的完美的一天是什么样?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起得很早。他去健身房。他和朋友吃早饭。他现在起得特别早,疯狂地早。他以前不这样,但现在是这样。他和四岁、三岁的侄子在一起时,他比他们还早睡。
他的锻炼有教练,有一两个人和他一起练。大概一个小时,多一点。先热身,之后拉伸。洗澡,吃早饭。这是很激烈的运动,他肯定不想做,很难。所以你一早就有了一种成就感。这是当天的一大成就。但同时也不会难到让他彻底精疲力尽。
然后他回家,处理必须处理的通信之类的事。然后工作大概三个小时,然后就垮了。办公室关门了。他关掉开关。什么都不想。完全不想工作的事。
弗里德曼问,之后你会听音乐吗?
普雷斯菲尔德说,办公室关门后就不工作了。大概是 12 点到 3 点那个样子。
弗里德曼问他写作时的那些小仪式。
普雷斯菲尔德说,他确实有各种仪式,但他不太想讲,因为讲出来会“招霉运”。但有一件事他会做:坐下来就立刻进入状态。不闲逛,不磨蹭,尽快进入。
另一件事是,写一本书或剧本是多次草稿的过程。第一稿是你和缪斯最亲近的时候,你面对空白页面。现在他在写的是第五六稿或第七稿。所以他已经有写好的页面,他在读的时候是重新读的,边走故事边看。所以现在不是深度缪斯的状态。部分是,但也是在左右脑之间来回切换。他一边看,一边评估,然后进去改一点。
他说,他会坐下来,立刻进入。前一天晚上他会想好从哪里开始。他总是试着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停下来。他说,这是海明威或斯坦贝克写到过的,或者两个人都写过:总是在你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的时候停笔,这样你就不会面对一个深渊。
然后,做完之后,办公室关门。他把一切交给缪斯。他不想担心它,不想想它。他认为担心或想创作过程是很不健康的。
他说,他之后会长时间散步,那时他会对想法保持开放,但不会痴迷。有时候散步时会有东西跳进脑子里,你会想,哦,我应该改那个。但推动这件事的,是更深层面的东西,你的自我插不上手。
一天结束时,办公室门关上,剩下的时间就随便了。可能出去吃晚饭。他女朋友现在不在,她在纽约。他会做晚饭或出去吃。也许读点东西,不读太重的。他很早上床。健身房对他很重要。
他说,前一天晚上,他会像武术家那样,想象第二天要做什么,让自己兴奋起来。然后他就像灯一样睡着了,在黎明时分醒来。
未来是无法看见的
弗里德曼问,展望未来,这一年,接下来几年,你觉得缪斯为你准备了什么?
普雷斯菲尔德说,你永远不知道。可能还是类似的东西。他说,他完全不相信那种练习,让你想象五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给现在的你。他不信这个。因为就像《走出非洲》里那句台词,上帝让世界这样转,就是为了让人看不太远。
他说,作为作家或创作者,你就是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的第一本书会是一本传奇,会拿到一大笔预付款。在那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写那样一个主题的东西。一点都不知道,直到它来了。然后写完了,人们说,你得再写一本。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本是什么,那就是《盖茨之火》。一点概念都没有。
所以,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坐下来问他,他不可能回答。他只是希望,随着未来的展开,他能对它保持开放。
这场对话从战争开始,绕了一大圈,最终落在了一个很朴素的地方: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只能保持开放,每天坐下来,面对空白页面,写下去。
普雷斯菲尔德最后送给听众一段话,是关于恐惧的:
你被恐惧麻痹了吗?那是好迹象。恐惧是个指示器。恐惧告诉我们必须做什么。记住一条经验法则:我们对一件作品或一项使命越害怕,就越能确定我们必须去做它。(史蒂文·普雷斯菲尔德)
如果你也想开始自己的“艺术之战”
- 把抗拒当成路标。你越害怕做某件事,越说明那件事对你重要。恐惧并非叫你停下,它在叫你开始。
- 每天用最世俗的方式打这场仗。早起、锻炼、坐下来立刻开始写,不闲逛。精神层面的战斗,靠的是最具体的日常纪律。
- 在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的时候停笔。不要把自己写到枯竭,留一个明确的起点给明天的自己。
- 找到你的“肖恩·科因”。一个能看出整体结构问题、敢于让你推倒重来的编辑或伙伴。任何创作者都需要一个能站在作品外面看的人。
- 别把健康和创作对立起来。像运动员那样对待身体:锻炼、睡眠、饮食。写作一天四五个小时就是极限,剩下的时间用来恢复。
- 不要想象奖杯,想象过程。想象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是把控制权交给自我。想象自己进入心流、做到最好,才是可持续的方式。
- 每天“换灯泡”。抗拒不会永远消失,它明天还会回来。接受这一点,然后每天重新打开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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