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顿·所罗门:死亡与意义
Sheldon Solomon: Death and Meaning
从恐惧管理理论出发,讨论对死亡的意识如何塑造人类的文化、信念体系与生命意义。
1980 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教授走进 Skidmore 学院(Skidmore College)的图书馆,沿着书架一层层走,看到一排他从没听说过的作者。作者叫 Ernest Becker,文化人类学家,1974 年去世,去世前几周被追授普利策非虚构奖,获奖作品是《否认死亡》(The Denial of Death)。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段就写着:我相信死亡恐惧,以及人类回应它或者拒绝回应它的方式,是几乎我们所做一切事情的主因,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而大部分时候,我们没意识到。
这个年轻人叫谢尔顿·所罗门(Sheldon Solomon)。他把书合上,站在书架之间想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自己八岁那年。
八岁的邮票,和那个傍晚
祖母病了。母亲前一天跟他说,去跟奶奶道个别,她状况不太好。他说好,去了,知道她病得不轻,但没真正理解那个病的分量有多大。
第二天傍晚,祖母去世。他坐在那儿看自己的邮票册,先是难过,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祖母死了,接下来母亲也会死。母亲死了谁给他做饭,谁不来烦他?再往下想,邮票上那些美国国父,华盛顿死了,杰斐逊死了,母亲会死,他自己也会老,也会死。
八岁,第一次明确的存在性危机。他说那种感觉像血都凉了,之后很多年他都在尽力忽略它。
二十多年后,站在 Skidmore 的书架前,他发现自己被贝克尔那本书吸住,一部分原因是书上写的东西跟他自己的经验对上了。
亚里士多德说斧头的灵魂是砍,那人的灵魂是什么
所罗门讲课喜欢从定义开始。心理学的 psyche,学生们都说意思是心智。他说那是现代解读,古希腊语里是灵魂,但亚里士多德不属于笛卡尔式的二元论,他不认为灵魂是装进肉体容器、死后还能拿出来单飞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说,灵魂是活的自然身体的本质。举例来说,如果一把斧头是活的,斧头的灵魂就是砍。你把眼珠挖出来,它还能看,那眼珠的灵魂就是看。蚱蜢的灵魂是跳,啄木鸟的灵魂是啄。
那人的灵魂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公认答案。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理性动物,我们是智人(homo sapiens),但这不是唯一的说法。二十世纪人类学家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说人是游戏人(homo ludens),我们骨子里是好玩的生物。阿伦特说人是制造人(homo faber),我们会造工具。迪萨纳亚克(Ellen Dissanayake)写了本《审美人》,说我们不只是理性的,还是能欣赏美的。还有人叫我们叙事人(homo narrans),我们是讲故事的生物。
这些说法都对人有解释力。真正抓住所罗门的是一个苏格兰人,亚历山大·史密斯(Alexander Smith),1860 年代写过一本书叫《梦的蓟》(Dreamthorp)。书里有一句话突然冒出来:正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终将死去,我们才成为人。
他读到的时候,胃里一沉:我不喜欢这句话,但我觉得你说到点子上了。
后来他发现威廉·詹姆斯也用过类似的意象,说这是人类处境核心处的那条虫。这个说法来自《创世纪》:伊甸园里一切都好,蛇引诱夏娃咬了一口知识树的果子,亚当也吃了,死亡因此进入世界。在所罗门看来,这是对意识起源的寓言式复述。凭借我们庞大的智力,我们终于意识到死亡的必然。苹果好看好吃,等你咬到核,里面是那个难看的现实,我们会结束。
两种互相看不起的心理学,在他手里合上了
1980 年,所罗门拿到实验社会心理学博士学位,主要做临床心理学方向的研究,评估非药物干预降低压力的效果。活干得不错,他也觉得有意思。
然后他读到贝克尔。
贝克尔有两本书对他特别重要。《意义的诞生与死亡》(The Birth and Death of Meaning)从进化视角搭框架,《否认死亡》则从存在主义精神动力学的角度展开。这两套语言平时是互不搭理的。进化派觉得精神动力学全是玄想,没有实证支撑,说白了就是扯淡;精神动力学派回头骂进化心理学讲的是想当然的故事,看到什么都说这大概是因为它有适应性。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是比较早站出来说这两种思路可以兼容的严肃学者。
所罗门当时觉得,这两套东西放一起没有任何内在冲突,合起来力量更大。
他后来一辈子做的事,就是用实验把贝克尔那些看起来像哲学随笔的断言,一条一条变成可验证的假设。
「所有理论都是错的」和「没有比好理论更实用的东西」
Lex 问他,你对自己的学说有多自信?
所罗门说,他很自信,但也承认自己不知道。苏格拉底说我知道我不知道,这是通往智慧的第一步。他相信我们比过去知道得多,也相信托马斯·库恩说的,变化不等于进步。
他讲了自己进堪萨斯大学读博的第一天。教室一面墙上写着库尔特·勒温那句名言:没有什么比一个好理论更实用。另一面墙上是一位德国物理学家的话:所有理论都是错的。
他当时想,到底哪个对?答案是两个都对。理论不是真理的复制品,理论是把注意力导向某些角落的工具。作为实验心理学家,他坚持理论是假设生成器:理论提出断言,断言生成可检验的假设,结果要么支持理论,要么否证,要么迫使它修改。
他批评同行的时候话说得很重。有些心理科学家把统计精度当成了知识和洞见,还犯了爱因斯坦抱怨过的错误,以为数据的堆积会自动带来概念突破。
洛克、斯密、马克思:左右两边搞错的是同一件事
所罗门和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认识三十年。彼得森早年公开说过他们的研究是胡说,后来两人在安大略莎士比亚戏剧节上一起待了两天,聊《麦克白》的精神动力学解读,相处得很好。彼得森还劝他,你每次讲点什么都要用手机拍下来传 YouTube。所罗门说,他大概不是从赚钱角度想的,是想跟人连接、把知识传出去,但大多数人不会这么想。
两人到今天还有分歧,主要在两条线上。
第一条是宗教。彼得森更认可犹太基督教传统的价值,在某种意义上像个当代克尔凯郭尔,坚持认为通往信仰只有一条路。所罗门不同意,理由是:那是其中一条路,但远远不是唯一能让人找到意义和价值的路。
第二条是政治经济学。所罗门想写一本叫《为什么左和右都不得要领》的书。他的论点是,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和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在智识上和道德上都已经破产,因为两边的立论都建立在对人性的错误假设上。
他当面跟彼得森说这套东西时,彼得森不介意他批自由主义那一半,那基本就是平克(Steven Pinker)批过的白板说。但当他指出保守主义那一半同样建立在错误前提上,彼得森就不高兴了。
那个前提是洛克(John Locke)的。1690 年前后,洛克在《政府论》里假设自然状态中不存在社会,只有追求自我保全的独立个体。所罗门说,这是思想史上最明显错误的断言之一。洛克用它来论证个人有获取无限财产的权利,这套论证后来成了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正当性来源。
他把洛克讲得很细。自然状态里,人有生存权,为了生存有权获取并保存自己劳动的果实。麻烦在于人不好惹。看见一英里外的苹果树,走过去摘一个就行;但如果苹果在你手上,你离我十米,我捡块石头砸你脑袋把苹果拿走要省事得多。所以人会互相抢。被抢的人有权按比例报复:我拿你一个苹果,你可以拿回一个苹果,但没权杀我长子。可是人这种东西容易升级,于是进入洛克说的战争状态。
为了避免战争状态,人们不情愿地交出一部分自由换安全,同意服从法律。政府的职能是维持内部安定、抵御外敌,保护财产权。
财产权怎么来的?洛克说,圣经和自然里都没有私有财产,但你的身体总归是你的,你有权活着,那么你施加了劳动的东西就成为你的财产。树上的苹果是大家的,我摘下来的那一刻,它就是我的。你可以拥有任意多的苹果,只要不浪费,只要不侵犯别人获取苹果的权利。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你用篱笆把一片苹果树围起来,那些树就是你的财产;别人想围内布拉斯加,那也是他的财产;世界那么大,资源没有上限,你凭自己的努力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再往后,货币出现了。洛克注意到钱这个东西很奇怪,它没有内在价值。你在沙漠里又饿又渴,面前一根胡萝卜和一块金子,多数人抓胡萝卜。钱是财富的浓缩符号,因为它不会腐烂,所以你有权拥有你能积累的任意数量的钱。洛克用的词是勤勉(industrious)。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勤勉,今天我们说更聪明、更不懒、更有野心。这是自然的,也是事实。于是随着时间推移,一部分人会拥有大量财产,另一部分人几乎没有。
在洛克那里,不平等是自然的,并且对所有人都有益。他的说法是水涨船高,有创造力的人配得上相对无限的财富,因为我们大家都会因此过得更好。下一个世纪,亚当·斯密补上看不见的手:每个人追求自己的私利,全体都会受益。
所罗门说这里有两条裂缝。
第一,这个框架的起点就是错的。人类社会性不是后来才有的发明,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时期我们是纯粹独立的个体。柏拉图和苏格拉底更接近真相,他们从相互依存出发,把个体自主看成功能良好的社会系统的产物。撒切尔夫人 1980 年代说没有社会这种东西,只有追求自身利益的个体,这就是洛克那条线的当代回声。
第二,洛克 1690 年说英国地满了,想要土地就去美国,那儿是空的,或者有几个野蛮人,杀掉就行。麦尔维尔写《白鲸》时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鲸鱼被捕光,他说不会,结果捕光了。1690 年的世界也许真的又大又无限,今天肯定不是。而且无限追求个人财富不会伤害周围的人这个断言也不成立。极端不平等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灾难性的。贫困本身没那么可怕,只要不挨饿、有个地方待着,所罗门自己说这话容易,因为他有房子住有饭吃。真正折磨人的是贫穷的人紧挨着极端富有的人生活。痛苦来自相对位置,绝对水平并不决定什么。
他对马克思的评价也是分开的。作为经济学家,马克思不合格,这点他不争。但马克思关于人性的论述,以及资本主义必然带来大规模不平等、必然要求贬低和非人化劳动、把工人变成巨大机器上的血肉齿轮、必然在所有者与生产者之间制造长期冲突,这些判断全都应验了。皮凯蒂讲得更直白:资本回报率永远高于工资增长,有钱的人会越来越有钱,总有一天这个纸牌屋会塌。
熊彼特那一派说这叫创造性破坏,来吧,挺好。尼尔·弗格森统计过,过去几百年发生过二十来次大萧条和大衰退,每次都有半个族群被灾难性地影响,但那是进步的代价。所罗门说他愿意牺牲一部分进步速度,来把这个破坏曲线压平。
他让人去看北欧那类混合经济体:市场经济,高税率,换来的是公共服务。按联合国衡量的生活质量指标,预期寿命、教育、酗酒率、自杀率,做得好的是这些国家。
十四个月大的婴儿已经会记账
话题转到互惠。所罗门说保守派有一半是对的:人确实会自私。但他们只看到一半,因为人同时也天生是互惠生物。
耶鲁做过一批婴儿研究。十四个月大、还不会走路说话的孩子,你把玩具给他,然后向他要回点什么,他会还给你。更微妙的是意图。实验者看起来想给孩子一瓶水,但手一滑,瓶子掉了,孩子没拿到。之后给这个孩子一个回报的机会,他仍然会回报,因为他读到的是意图,不是结果。同样,如果孩子看到某人对别人不公平,他之后就不愿意帮这个人。
所罗门说,我们不只是被自私驱动,我们还是极端社会性的生物,天生预备好去回报,甚至回报到超出实际所得的程度,只凭意图判断。
他引早期道金斯。《自私基因》里其实写得很清楚,互惠是基础,合作是基础。只从个体竞争角度看进化,是单边视角。这也符合博弈论的直觉:把世界看成一群互相算计的独立个体更容易建模,但那个更容易的模型离世界的真实样子更远。物理学里也一样,研究复杂性的那一支承认世界是一团精密的乱麻,非常难做,但更接近真实。
28 毫秒的「死亡」,和一张改掉的选票
所罗门团队做的实验,用他自己的话说,简单得让人不好意思。
一组人被要求写下自己关于死亡的念头和感受。有时候更粗糙:在殡仪馆门口拦人做问卷,和在一百米开外的街上拦人做同样的问卷,前者就足以让死亡进入意识,即使被试自己不知道。更隐蔽的做法是让人在电脑上做别的事,屏幕上以 28 毫秒的速度闪过 death 这个词,快到肉眼看不见,然后测量后续的反应和行为。
结果是:
- 被提醒死亡的人,如果广告里是名人在推荐某个牌子的水,他们会喝更多。
- 他们会吃更多饼干。
- 他们更想买贵的衣服。
- 他们坐得离与自己相似的人更近。
- 他们投票时会改变选择。
2003 年,他们做了预测 2004 年大选的研究。在控制条件下,美国人对布什本人和他的伊拉克政策评价不高,他们更喜欢约翰·克里(John Kerry)的政策。但只要先提醒他们死亡,他们对布什的好感就大幅上升。两次都是同样的方向。
所罗门用 9·11 解释这个机制。2001 年 9 月 9 日,布什的支持率是总统民调史上的最低点。三周后,在他说出我们要把邪恶从世界上清除之后,在他对《时代》周刊说他相信上帝选他在这个危险时刻领导国家之后,他的支持率达到历史最高。中间发生了什么?
死亡提醒。死人,加上美国伟大的象征被撞塌:世贸中心、五角大楼。
Lex 在这里插了一句赞美,所罗门把它推回去。他说他最自豪的不只是自己做了这些实验,而是全世界有独立实验室在重复它、延伸它,而且跟他没有关系。别人能复制你的结果,并且愿意接着做下去,这才算是科学。
两种死亡提醒,走的是两条路
Lex 提到斯多葛派的 memento mori,那种把死亡摆在桌面上冥想,据说能让人活得更清醒的做法。
所罗门说,这就是整件事的中枢。他在书里写的,其实是在向之前的哲学家和神学家致敬。从古代起就有一个共识,要活得完整,就得先跟死亡达成协议,之后一切才有可能。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西藏度亡经》、桌上摆一颗骷髅头的中世纪修士,都在做同一件事。
但这里有个反转,他自己也强调这是反直觉的。那些最难看、最有破坏性的人类反应,恰恰是被压抑下去的死亡焦虑结出的果子。你把它埋进心理的灌木丛里,它长出来的是苦果。上面那些实验用的都是极微弱的死亡提醒,当事人根本不知道死亡在脑子里,这种状态下做出来的反应才最糟。
有意识地冥想死亡,走的是另一条路。哲学家和神学家说的是,每个人都该花相当的时间,去消化一件事实:你也会过去。花的时间够长,才可能走到个人转化和成长那里。
Lex 问他,你自己怕死吗?你研究死亡,是不是也是一种逃避自己死亡的方式?
所罗门说,绝对是这样。他和合伙人杰夫·格林伯格(Jeff Greenberg)、汤姆·匹兹琴斯基(Tom Pyszczynski)1970 年代在研究生院认识,一起做了四十年这项研究。他很坦率地承认,做实验、写书、演讲,很大程度上是他避免直接面对自己焦虑的方式,把焦虑转成一场智力练习。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有点进步,然后就得提醒自己,大概不是这样。他也像所有人一样,常常更在意这些想法对他的自尊意味着什么:我们要写书,也许还能上电视。那和真正去想、去感觉,不是一回事。
他第一次读完《否认死亡》,震动到请了一整年的假,去做那些别人眼里的杂活:工地、餐馆。他当时的念头是,如果我理解了这个人在说什么,那我不过是一个被文化构造出来的肉偶,做事情的动机自己并不知道,只是为了缓解死亡焦虑。他说,这不可接受。
克尔凯郭尔的焦虑学校,和海德格尔的那一刻
贝克尔本人也值得说。他出身犹太家庭,自称无神论者,后来改信基督教,据说是在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变宗教的。
《否认死亡》里有一章专讲克尔凯郭尔。克尔凯郭尔说,想学知识去大学,想成为一个更成熟的人,得去焦虑学校。要允许那种关于死亡的模糊不适感沉下去,渗进脑子里。沉到某个点,你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根本上是一个文化构造。你没选出生时间和地点,没选自己的名字,甚至没选社会角色。你可能在文化提供的选项里挑过一个,但那不是人类全部可能性的调色盘。
克尔凯郭尔说,我们一直活在某种谎言里。贝克尔管它叫必要的谎言。你暂时把这一切卸下,站在那儿问:现在我是谁?这就像古希腊悲剧里最坏的事,成为没有人,什么都不是。
在这个悬崖边上,有些人掉进深渊再没出来。但克尔凯郭尔说,你也可以从地基开始重建自己。《新约》里说,必须死去才能重生。不过他坚持,通往重生的路只有一条:信仰之跃。
所罗门说,那么问题来了,这难道不又是一个否认死亡的信念系统吗?贝克尔在《否认死亡》结尾承认,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判定这一点,但他最后还是站到了宗教那边。
所罗门说他最近几年读海德格尔,读《存在与时间》,读出了一个疑问:贝克尔在书里时不时引用海德格尔,为什么没有更认真地对待他?因为海德格尔像是一个世俗版的克尔凯郭尔。
海德格尔也说,让人不安的东西是不觉得自己在家里。他说那是死亡焦虑。一个方向是克尔凯郭尔说的那样,逃开,无反思地抓住自己的文化构造。海德格尔借用被安抚(tranquillized)这个词,但他不很喜欢,因为被安抚听起来像是被压住了,而实际上大多数被文化构造出来的肉偶是狂热地忙着,忙到从不坐下来想任何有分量的事。
海德格尔说还有另一条路。
你要意识到的不只是我会死,而是我的死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发生。如果你说我知道我会死,在某个模糊的未来,那仍然是对死亡的否认,因为你在说不是我,不是现在。
你得真的知道,你可以走出门被一颗彗星砸死,可以在回家路上停下来加油,染上病毒,两天后就没了。
然后他往前走一步,讲存在性罪责。你被抛进一个你没选的时间地点,男性的、犹太人的、美国工人阶级的孩子,这些参数你没得选。但你仍然必须选择,并且为选择负责。而且你不会总是选对。里尔克有个说法,贝克尔在书里用过:未活过的人生带来的罪责。你已经因为做过的选择,也因为常常拒绝做的选择,削减甚至截肢了自己的可能性。
海德格尔说,如果你能走到这一步,会发生一种转向:从逃避死亡转过来,看见一个地平线,进入先行决意,带着对同类的关切。这样的生活像一场冒险,浸着不可动摇的喜悦。
Lex 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说自己很喜欢。所罗门把它拆开讲。先行是向前看,本身就带着希望;决意是坚定,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有信心;关切是他查了半天词典才弄明白的词,意思是你关心你的同类。
所罗门说,海德格尔不是玛丽·波平斯,这人身上有纹身,脾气也不好。但那句话是他一字一字读出来的。
Lex 说他有个感觉:克尔凯郭尔是信仰之跃,跃向上帝;海德格尔是信仰之跃,跃向生活。所罗门说,我喜欢这个说法。他还补了一句,自己一直用谢尔伍德·安德森的话提醒自己:生活,而非死亡,才是那场伟大的冒险。
那些不愿意走下悬崖的人
Lex 说他在这档节目里几乎每次都问嘉宾怕不怕死,得到的大多是不太有意思的回答:我知道会死,但不是今天,我只想好好活着。他看对方的眼睛,感觉对方没有真的在里面待过。
所罗门说这个问题很难答,但他可以先说什么是别做的。年轻时他们很讨人厌,碰到有名的心理学家,把想法摆出来,对方说,我不这么想死亡,所以你们的观点一定错了。他们的回应是:你不这么想,是因为你恰好舒服地待在一个能给你自尊的文化世界观里,它替你挡住了本来会冒出来的存在性剧痛。
他承认这套逻辑有点像弗洛伊德:你同意我,我对;你不同意我,你在压抑,我还是对。这是个无赖论证。
Lex 说他真正沉进去想过死亡的时刻不多。那种感觉像是从社会这部大家共同写好的叙事里迈出去一步,迈出去之后像溺水,不是什么好感觉。
所罗门说,这就是焦虑学校。你确实迈出去了,你短暂地卸下了那些让你早上能爬起来的文化装备。
Lex 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抽嗨了,冬天,很冷,朋友说去买披萨,五分钟回来,把他忘在外面。他穿着短裤,在宿舍外面站着,从外面往里看,里面的灯是暖的。他就那么冻着,站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他对死亡的思考就是这样:里面是暖的,我知道我不该在意那点冷,可我就是被吸着要回去。
所罗门说,海德格尔特别喜欢用在家和不在家这对词,不是指你的房子,是指那种安放感。
那本书差点被要求删掉死亡
他们找出版社时,见过一位出过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作品的编辑。对方说,我对你们这本书很有兴趣,但你们能不能写得不提死亡?因为人们不喜欢死亡。他们说,这个,恰好在正中间。
Lex 说他一直奇怪,为什么贝克尔这套东西没有那么流行。他问过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谈到死亡大多停在表面。他说这不是要批评谁,只是那个东西确实需要有人真的坐下来面对。
所罗门说,如果这些想法有价值,那么从叙事里迈出去,就等于瞬间把自己暴露在全部焦虑面前。而我们的身份和信念,平时就是用来管理这些焦虑的。道理就这么简单。
宗教是「我们」的感觉,然后被人劫持
Lex 问宗教和这件事的关系。所罗门说,可以说宗教既是病也是药,但有几点要说清。
有一种看法是人天生就有宗教性。这里的宗教得小心定义。他读到的说法是,宗教出现得非常早,早到我们祖先还没有意识、死亡问题还没有浮现的时候。religion 这个词大概来自拉丁语,意思是绑定。
涂尔干说,宗教最初是一种我们的感觉。说白了,因为我们是极端社会性的生物,我们时不时会从跟同类的物理接近里得到安慰,会感到一种超越性的洋溢,就是海德格尔说的那种不可动摇的喜悦。宗教最初的功能是促成社会凝聚和协调。只是后来,随着意识发展,包含某种不朽希望的宗教信念系统才被自然选择留下来。
也有不同的意见。大卫·斯隆·威尔逊(David Sloan Wilson)在《达尔文的大教堂》里说,宗教跟死亡无关,它是进化出来让群体更有生存力的。威尔逊是群体选择论者,认为被选择的是群体而不是个体,这一点上争议很大。
所罗门自己的立场是:宗教最终跟缓解死亡焦虑不可分割地连在一起。
那没有宗教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他提到凯伦·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一个从修女转行的历史学家。她的观点是,所有宗教在最好的状态下都提倡黄金法则,都促进对内群体的亲社会行为,这带来心理和生理上的好处。坏消息是,历史上所有宗教都会被一小撮狂热分子劫持,宣布只有自己掌握正确的仪式,然后把最好的宗教变成十字军和 Holocaust。
所罗门自己从小对宗教持怀疑。他小时候的想法是:如果没有这些信仰,我们就不会因为信仰互相杀。他跟父母说,你们告诉我人应该按品格评价,但我不娶犹太女人就不能回家,这意思就是非犹太人是低等生命。
他引了 Amin Maalouf 的一本书,《身份的名义:暴力与归属的需要》。那本书的论点就是:除非我们能克服部落心态,否则不会有好的结局。
但他说,Lex 提到克尔凯郭尔用信仰这个词时没有惊恐地后退,这一点很重要。他自己是信仰的拥护者,虽然他不太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有个旁注:他在耶稣会学校里讲这些想法,遇到的抵抗最小;最不愿意接受这套东西的,是世俗人文主义者。
Lex 接过话:这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做哲学思考。他批评很多科学家,科学的问题就在这里。沉在细节里很舒服,可以借此逃开整体的神秘,逃开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信仰这件事的美,在于它逼你去探最大的问题。
所罗门说,他不觉得宗教会消失,因为他不觉得人类能在没有信仰和希望的情况下活下去。从教皇到马斯克,都会承认这个世界神秘得无法测度。实用主义哲学家皮尔士说过,信念是行动的基础。没有信念,人在做决定时就瘫痪了。为了早上能起床,你必须接受一些永远无法被完全证明或否证的东西。为什么还坚持它们?最终是因为某种形式的信仰。
但信仰不该是教条。他在 Skidmore 给新生上的第一周就是柏拉图的洞穴。那些可怜人在洞里,不知道自己在洞里,然后被解开锁链,而且是被拖出去的,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他们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拖到阳光下,苏格拉底说那是真理和美。他问学生,这有什么问题?学生说什么问题都没有,太好了。他说,伙计们,你们出了洞,可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另一个洞里?光照也许更好,但你一旦认为自己走到了智识的尽头,你就已经败给了懒惰或教条,或者两者。
Lex 说,这既可怕又让人兴奋,总有一个更大的洞。
意识是社交工具,还是跟死亡对话的产物
Lex 问意识是什么。所罗门说,如果他能回答这个,他早就拿着诺贝尔奖在椰子里喝朗姆酒了。他同意平克的说法,这是 21 世纪心理科学的核心问题。
他不认为意识只是事后的现象学附注。有一派,比如哈佛的丹·韦格纳(Dan Wegner),认为意识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整合性呈现,事情发生和意识到之间大约有半秒延迟。自由意志的讨论就卡在这里。
但他更倾向于认为意识有重要的适应功能。道金斯在《自私基因》的注释里谈过这个,说意识可能是做心理模拟的能力:与其靠不利后果去试错,不如先在脑子里跑一遍。
另一个假说来自尼古拉斯·汉弗莱(Nicholas Humphrey),他 1980 年代提出,意识是为了更好地预测他人在社交情境中的行为而出现的。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就能更好地推测你是什么感觉,这是心理理论的雏形。所以意识可能跟智力关系不大,更多是社交智力。
Lex 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心里的对话一直是跟死亡进行的。像是他之所以知道自己是一个东西,是因为有另一个东西告诉他,你终究会不是。我,是通过跟我会结束的对话被构造出来的。
所罗门提到尼采说,独居的生物不需要意识。尼采还说意识是最灾难性的愚蠢,我们终将因此灭亡。他读到这句的反应是:兄弟,放松点。
Lex 说,那就想象你一辈子独自待在一个岛上,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所罗门说这是个好问题,按尼采的看法,你根本不会想到自己。
一个被告知自己会死的人工智能
所罗门讲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Lex 联系他之前,他刚被人找上门。一群在纽约的人正在写一个电影剧本,主角是一个人工智能,女性形态,有身体,设定在三十年后的未来。他们让他读贝克尔、海德格尔、列维纳斯,还有一位意大利哲学家西尔维亚·丹索。
剧本的转折是:这个号称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发现,她的创造者把她做成了会死的。故事叫《与她共进晚餐》之类的名字,具体不重要。真正的问题是:一个现在知道自己会死的人工智能,在现象学上和行为上会发生什么?
所罗门说,这就是 Lex 问的同一个问题。
Lex 说他在做机器人,他相信要让机器跟人建立深层的连接,必须给它某种必死性。太多人谈人工智能时的浅薄,跟谈自己死亡时的浅薄是同一种。他们觉得,程序里已经有一个终止状态了,有一个目标态,有终点。但那个终点不只是在外面等着,它得在程序内部,成为它自己知道的一件事。而且这件事没有答案:程序不会告诉你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恐惧就在那里。
Lex 说,按所罗门的语言,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和预期,是创造一切的力量,那就该被实现进去。技术上目前很难,但值得想。他观察到,真正在想这件事的只有科幻作者和哲学家,工程师没有。
所罗门说,他同意,而且他相信机器伦理需要某种有限性。他提了个更具体的场景:自动驾驶跟行人的交互,本质上依赖一种死亡意识。行人过马路,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东西手里,那是一种社会契约。死亡就在那个博弈里,不是简单的算账,但它在。做这件事不能只靠计算机视觉检测到人、估计轨迹,把一切当成台球。你得建立对方在想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个场景有多少种演化可能的有效世界模型,而这就需要某种对必死性的感知。
Lex 说他也没想清楚怎么工程化,但他很确定这很重要。他讲了个小实验:他让 Roomba 扫地机器人发出不同的声音,让它痛苦地叫。人立刻就把它拟人化了,一想到它能感到痛,就立刻被拉近了。那种东西应该被设计进系统。
Lex 说,他相信未来人和机器人可以相爱。所罗门说,他觉得已经在发生了。他提到有一本书严肃讨论过那些从性爱玩偶开始、最后发展成有持久意义的关系的例子,作者不愿意把它当成一种变态。而那些玩偶今天还很少,真正使用它们的人要的主要不是性,是陪伴。
在东京一栋住着十个人的房子里,你可以极度孤独
所罗门说,他被存在主义吸引,一部分是因为罗洛·梅和欧文·亚隆写的东西。存在主义有很多版本,但有四个共同关心的主题:死亡,选择与责任,存在性孤独,无意义。
第三个主题是他的重点。因为意识,你能领会一件最直白的事:在某种意义上你是彻底孤独的。弗洛姆在《逃避自由》里讲得很清楚。你聪明到知道,我们跟同类交流最直接的通道是语言,你也知道语言只是你整个内部现象学存在的苍白影子。所以总有这样的时刻:在最
最理想的条件下,你拼命想传达你的想法和感受,对面的人说,我懂,我懂,我懂。你心里想,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所以你可以在东京市中心一栋住着十个人的房子里极度孤独。盖茨比在长岛办着最盛大的派对,也是孤独的。
穿西装的压力,和 40 年前那个长发的人
Lex 问他怎么看学术界能不能容纳他这样的人。
所罗门说他担心现在的年轻学者。那些限制和期待,让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做出有创新价值的东西,只能做现有范式的台阶式改进,这本身不坏,但也就这样了。
他讲了自己四十年前去普林斯顿面试。对方问,如果我们给你这份工作,你打算做什么?他说,我不知道,我想想,读读书。他说他看着机会之窗当着他的面关上。普林斯顿还打电话给他的导师,导师们的意思是:你告诉这小子去买条裤子。他当时头发长到腰,看起来像查尔斯·曼森。
Lex 说他穿西装在 MIT 是异类,会有压力让他别穿。所罗门说,对,头发怎么留,怎么穿,这跟自由派保守派没关系,这是部落的事。
他后来去了 Skidmore。对方跟他说:慢慢来,来上课,别去骚扰农场里的牲口,你大概就能拿到终身教职。他说,我会来上课。
他们的第一篇恐怖管理理论论文被所有期刊拒过,八年才发表。他把手稿印出来,附上审稿意见,交上去说:这是我一直在做的东西,这是审稿意见,这是我为什么觉得这个想法还不错。他说,他不知道今天的 Skidmore 还会不会这样,但他当时得到了空间和鼓励。他的统计学和方法学训练很扎实,可是没有内容,用他的话说,他们被训练成一个在找问题的方法。
他在 Skidmore 遇到的最重要的老师是一位历史教授,戴领结;还有一位教他哲学的老师,穿带皮革补丁的西装外套。这两个人一点都不装,他们的态度是:我就是这样。
他刚到 Skidmore 时,二十多岁,走进别的教授办公室,有人以为他是来倒垃圾的清洁工。他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学生要学会不根据提出想法的人的穿着来判断一个想法。
Lex 说他在这件事上很有共鸣。他做播客坚持面对面,甚至为了一个没人关心的对话飞一趟巴黎。很多人不理解,说远程不是更方便吗。他说,有些东西不在语言里。所罗门说,他完全同意。他进这个房间五分钟之内就知道今天可以放开讲,这种感觉很难从一块屏幕里获得。
Lex 说他相信技术总有一天能做到,但现在还差得远。他在微软见过一面墙那么大的虚拟屏幕,对方跟他真人大小地对话,动作的质感已经很像了。他还试过一个 VR 体验,一块木板架在很高的大楼外面,要你在上面走。他说他恐高,站上去那一下,恐惧是真的,跟现实里没有任何区别。所罗门说他也恐高。
Lex 说,那还只是这项技术很早的阶段。
教育是文明里最重要的事,我们做得一塌糊涂
话题转到教育。所罗门说,他对疫情之后教育的走向很不安。有一种声音,说所有学习都可以线上化,能省很多事。他不信。他看重有身体、有真人互动的环境。
Lex 说他见过很多硅谷的人尝试做在线教育。他不觉得那些人蠢,恰恰相反,他们提的问题很重要:什么让教育变得有效,什么让教育体验令人满足。这些问题被提出来,本身就说明我们其实毫无头绪。
他提到一本书,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最近写的关于特许学校的书。他说他只听过访谈没读全书,但论点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公立教育系统坏掉了,人们习惯把问题归因于环境、家庭、机会,但数据显示,不管是谁去上特许学校,表现都比公立学校好得多。
所罗门说,他想跟索维尔聊聊。两人在很多事情上不同意,但他尊重索维尔的大脑。
Lex 说,不管结论如何,这件事说明我们对教育一无所知。教育大概是文明里最重要的一件事,而我们做得一塌糊涂,从大学到更早的阶段,整个链条。
所罗门接过话,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对教育者的评价,几乎低于任何其他职业。美国人对老师的尊重程度很低。他说,好老师是社会里最好的东西。Lex 顺着这个往下说,说得更尖锐一些:要是谈争议话题,那就说 Black Lives Matter,好警察也是社会里最好的东西。所有做公共服务的人,我们都低估了,现在这场 defund the police 的运动搞错了重点,那个口号本身就很蠢。
所罗门说他同意。他家和黑人邻居做了几十年邻居,街对面住着一家三代警察,他们知道他的政治倾向,三十年相处得很好。他每天出门碰到都会说,今天上班的时候替我跟队里的人问好,我感谢你们在做的事。他不想让这类关切被部落化。
三本贝克尔,一本加缪,一本麦卡勒斯
Lex 让他推荐三本对他影响最大的书。所罗门说他开了四小时车过来,一路上都在纠结这件事。
他先把贝克尔算成一位。《意义的诞生与死亡》《否认死亡》《逃离邪恶》三本都深刻。第一本把思考放在进化基础上,第二本是整个理论的骨架,第三本把《否认死亡》的想法直接用到经济问题、不平等、以及我们无法跟信念不同的人和平共处上。
小说他喜欢加缪,尤其是《鼠疫》。他记得最后一句:我们从瘟疫中学到,人身上值得钦佩的东西多于值得鄙视的东西。他说这本书在 2020 年读起来尤其合适,它讲的是爱。
还有一本他猜很多人没听过:卡森·麦卡勒斯 1953 年的《没有指针的钟》(Clock Without Hands)。故事设在种族隔离时代的南方,主角发现自己得了绝症。起初他的反应跟任何人一样:对不一样的人更敌意,做些小气愚蠢的事,否认正在发生的一切。随着他越来越接受自己的必死性,结尾是充满爱的。所罗门说,这正好回到 Lex 说的,爱是极其有力的东西。
Lex 说他见过临终的人身上有这种东西。死亡变成当下的事,不是明天,是现在,现在,现在。他说他自己一直有点怕去想这个,就坐在这儿想,五分钟之后就结束了,就是这样。所罗门说,这种想法很难持续,但值得练。
Lex 又问他,海德格尔有没有哪本书可以直接推荐。所罗门笑了,说《存在与时间》是个苦差事,他读了四十年才读完,跟读《尤利西斯》一样,前五页就卡住。但他提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本书分两部分,大多数哲学研究者只关心第一部分,而第二部分才是他讲逃避死亡、讲转向的地方,很多哲学家不喜欢那一部分。他说,那恰恰是他觉得海德格尔开始发光的地方。
别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社会漫画
Lex 问他会给年轻人什么建议,关于职业,关于生活,关于怎么在这个世界里带着痛苦活下去。
所罗门先说,如果我不听我自己的建议,你们也别听。然后他说,他会强调几件事。
第一,关于生命的意义。存在主义者说生命没有意义,但这不等于生命本质上是无意义的。区别在于:生命没有一个现成的、内在的、必然的意义。克尔凯郭尔说,意识给了我们可能性的可能性。斯宾格勒说,生命的目的就是活着。
第二,关于选择。我们渴望自由,一旦感到选择被限制就会强烈反弹。可是当可能性多到没有边界时,我们反而在选择的海洋里瘫痪。他说,对大多数人来说,选择是一个第一世界问题。有时候最好的选项是先做点什么,哪怕听起来很傻,做不成再换一件。他自己这一代人是美国最后一代可以选一件事、然后一直做下去的人。他在一个岗位上待了四十年,你可以期待过得比父母好,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你也无法合理推断一二十年后的世界跟今天有任何相似之处。
第三,别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社会漫画。他说自己是教授,可如果大部分学校倒闭了呢?有人把自己当餐馆老板,可如果没有餐馆了呢?不要把对自己的感受,绑在一堆不确定、可能只是暂时的变量上。
当然,这又回到 Lex 说的:当你从那个身份里走出来,会极度失衡。所罗门说,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难,而不是因为道理复杂。
如果斧头有灵魂,谢尔顿的灵魂是什么
Lex 顺着亚里士多德的比喻问他:如果斧头的灵魂是砍,那谢尔顿的灵魂是什么?
所罗门先讲了他的孩子,两个,快三十和三十出头。这些年他和妻子碰到认识他们孩子的人,对方说,你的孩子善良、正派。他说,这就是他要的。他觉得智力被严重高估了,Unabomber 也是个聪明人。他欣赏智力,尊重教育,但如果要给自己最高的评价,他愿意被记住为一个太把自己当回事、以至于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人。
还有一句听起来很土的话:他希望离开时,世界比他来的时候好一点点,至少没有更多伤害。
Lex 追问他,有没有哪段记忆让他特别骄傲。他说他六十六岁,不打算就此收尾,但回头看,是敬畏、惊奇和感激。
他的祖父母大多来自东欧,俄罗斯、奥地利,有些没能出来。他说自己是很幸运的美国梦的产物。祖父母基本是农民,父亲在他小时候打两份全职工作,他只有周末能见到父亲。他问,你为什么老在工作?父亲说,这样你就不用。
父亲还说:世界不欠你一份生计。所以你的第一责任是照顾好自己,第二责任是照顾好别人。
所罗门说,父亲这件事做得不错。
蠕虫在核心,光在两界之间
节目最后,Lex 说所罗门的贡献是真实的。他把贝克尔那些看起来像文学随笔的洞察,一条一条用实验坐实了,让它进入学术共同体的流通。他甚至带出了一个分支,叫实验存在心理学。
所罗门的回应很有意思。他说他们形容自己是巨大的神经元,没有原创的想法。也许他们工作里唯一原创的地方,就是不宣称自己原创。他们做的事是把互不相干、表面没有联系的话语整合起来、连接起来。存在主义者说,证据?那是什么?
他留给听众的最后一句话来自纳博科夫,他把它放在《蠕虫在核心》的扉页上:
摇篮悬在深渊之上,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两次永恒的黑暗之间一道短暂的光缝。(纳博科夫)
整场对话讲到这里,其实是一个闭环。所罗门不认为死亡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他认为死亡是一个需要被消化的处境。
那些把它埋起来的人,会把它变成别的东西。变成对一个更强硬领袖的偏爱,对相似者的靠近,对陌生人的敌意,对一件贵衣服的渴望。上面那些 28 毫秒的实验说明,这个过程在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能跑完。
那些坐下来、把它放进日常、让它慢慢渗进去的人,反而有可能走到海德格尔说的那个地平线上:先行决意,带着对同类的关切,把生活过成一场冒险,浸着不可动摇的喜悦。
他自己承认他也没完全做到。他研究死亡四十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不直接看它。他八岁坐在邮票册前的那个傍晚,和六十多岁站在讲台上的这个人,中间隔着的不是答案,是一段不断回到同一个问题的时间。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到最后。他说贝克尔的书在耶稣会学校里遇到的抵抗最小,最不愿意接受这套东西的是世俗人文主义者。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宗教立场之争,其实不是。它指向的是一种态度:认为所有大问题都已经有答案了,或者认为只有能被精确测量的东西才值得谈。
持这种态度的人,在科学家里尤其多。所罗门批评他们把所有数据堆起来就以为会有概念突破,批评他们把统计精度误当成洞见。这话听着严厉,但他讲的时候始终带着敬意,每批评一个人都要先说这个人是天才。
如果这段对话里有什么是真正能拿走用的,大概是下面这些。
- 每天留十分钟给「你也会过去」这件事。不是抽象地知道,是具体地想:不是某个模糊的未来,是任何一个时刻。这个区别克尔凯郭尔和海德格尔都强调过,模糊的未来等于「不是我,不是现在」,那还是逃避。
- 看一个人对未来二十年的规划,问一句他假设了什么。所罗门的判断是,我们这代人无法合理推断一二十年后的世界跟今天有多相似。工作和身份绑得太紧的人,一旦那个位置消失,失去的不只是收入,是「我是谁」。趁早给自己留一个不以职业为轴心的自我描述。
- 把愤怒翻译成损失。当一个人被经济痛苦变得苦涩,又找不到出口,就会去找一个可以被恨的人。这套机制在 1930 年代的德国跑通过一次。看到自己或周围人有这种冲动时,先问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 别把「选择太多」当成幸福。可能性多到没有边界会让人瘫痪。做点什么,哪怕不完美,做不成再换,比在选项里继续坐着强。
- 如果你在做技术产品,尤其是有身体的、跟人打交道的系统,把有限性当成设计变量。人与人的交互里始终藏着「我们都会死」这件事,行人过马路、彼此让步、信任陌生人,都是在这个前提下成立的。只把它看成一张查表,会漏掉真正重要的部分。
- 和有分歧的人认识三十年,比在网上赢一次争论有用。所罗门和彼得森在宗教和政治经济学上吵得很凶,还能一起待两天聊《麦克白》。他批评洛克、斯密、马克思的时候,每一句前面都先说「这些人是天才」。
- 去读 Ernest Becker 的原著。三本:《意义的诞生与死亡》《否认死亡》《逃离邪恶》。所罗门认为他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声音之一,只是没有拿到应得的注意力。如果你只能读一本,读《否认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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