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卡罗尔:宇宙、生命与智能的本质
Sean Carroll: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Life, and Intelligence
物理学家从量子力学与熵出发,讨论宇宙演化、生命起源与智能在自然中的位置。
按贝叶斯的方式把模拟假说推到底,会得到一个很难受的图景:只有你一个人被完整渲染,你周围所有人都是非玩家角色,你看到的那堵墙背后什么都没有。
这是肖恩·卡罗尔(Sean Carroll)在 Lex Fridman 节目里推出来的结论。他在加州理工学院做理论物理,研究量子力学、引力和宇宙学,写过《从永恒到此刻》《大图景》,还有一本讲量子力学的《深藏不露的东西》(Something Deeply Hidden)。他还在自己的网站 preposterousuniverse.com 上写博客,也主持一档叫 Mindscape 的播客。
这期对话从一个没法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开始:理解宇宙和理解心智,哪个更重要。一路走到模拟假说、费米悖论、生命起源、人工意识,最后落在学术界一个挺难堪的现实上。卡罗尔几乎在每个问题上都给了明确立场,而且都带着理由。
贝叶斯账本里的模拟世界
模拟假说在物理上可能,卡罗尔完全不否认这一点。他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在这个假设之下,我应该看到什么?
第一件该看到的事,是不该看到一个这么大的宇宙。可观测宇宙里大约有两万亿个星系,每个星系里有两千亿颗恒星。为了跑一场模拟,把宇宙铺得这么大,怎么看都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第二件该看到的事,是不该看到这么高的分辨率。假如模拟者的算力有限,他们不会把整个宇宙都渲染出来,只会渲染你身边这一小块。那么这套贝叶斯推理的自然延伸就是:只有你被完整渲染,别人都是聊天机器人。眼前的墙是存在的,墙背后则是彻底的空。
这才是一场高效模拟该有的样子。它和人类观测到的世界差得太远,远到卡罗尔不愿意接受这个假设。他也承认,也许有人会说“我们又不知道一场模拟长什么样”,但那等于放弃了自己作为贝叶斯主义者的责任。你的任务是说清楚:如果这个理论成立,你该期待看到什么。
还有一层更绕的论证,他在博客里专门写过。假如被模拟出来的智能体也有意识,那么在宇宙所有意识体当中,被模拟的那些会占绝大多数,人类只是顶层的极少数。这个论证听起来很有力,卡罗尔却说它一定错了。
理由是这样的:如果人类能模拟别人,被模拟的那些也能模拟别人,一层层往下套,链条总能走到最底,因为物理定律有底,人类由原子组成,再往下还有更基本的层次。于是会存在一种最便宜的模拟。按照最初的推理,人应该出现在最便宜的那一层,因为那里的人口最多。
可人类显然不在那一层。人类并不处在分辨率的边缘,不是那种十六位色的粗糙造物。想造出比人类更简单的东西,容易得多。
卡罗尔对人择原理那种“我们是宇宙中的典型观察者”的用法本身就存疑。人可以在已知的范围里做选择,判断自己在已知事物中属于典型,但没法把自己放到整个宇宙里判断典型性。
宇宙只发生一次
Lex 抛出的下一个问题是,宇宙是不是一台计算设备。
诚实的回答是:不是。宇宙确实在处理信息,确实很像计算机,但从某个意义上说,宇宙更像一次运算,说它是一台计算机并不准确。因为宇宙只发生一次。计算机是通用机器,你可以问它不同的问题,哪怕只是一只口袋计算器,也是被造出来回答某类问题的。宇宙不是这样。(肖恩·卡罗尔)
信息处理在宇宙内部发生,但信息处理不构成宇宙的本质。这个区别在卡罗尔看来相当重要,因为一旦把两者混起来,后面关于智能的推论就会一路走偏。
他的 MIT 同行塞斯·劳埃德(Seth Lloyd)持完全相反的看法。卡罗尔讲过一个视频里的场面:劳埃德在一场讨论里阐述“宇宙是计算机”,天体物理学家马丁·里斯(Martin Rees)反问了一句:那什么不是计算机?
劳埃德愣住了,说这是个好问题,他也不确定。因为一旦“计算机”的定义足够宽,万物都是计算机,这个类比也就失去了力量。一个类比有用,靠的恰恰是它把某些东西排除在外。月球绕地球转,是在做计算吗?你可以构造出一套定义让答案是肯定的,但那是一场没什么意义的计算。
卡罗尔承认,在特定语境下把宇宙当成信息处理装置非常有用。他甚至写过一篇论文叫《量子电路宇宙学》,把整个宇宙建模成一个量子电路,量子比特(qubit)在电路里越来越纠缠。
时空从纠缠里长出来
顺着这个思路,卡罗尔讲了一个他认为深到几乎没人讨论的谜题。
空间在膨胀。取空间里的一块区域,数一数里面有多少自由度,也就是量子场和粒子能排列组合出多少种方式。这个数目很可能是有限的。那么问题来了:随着宇宙膨胀,空间变大,自由度是不是变多了?
如果是无限多,问题不存在,无限乘二还是无限。可如果是有限的,空间变大就意味着自由度增加,那些多出来的自由度从哪儿来?宇宙因此成了一个不封闭的系统,有新的自由度不断冒出来。
他和合作者给出的方案是:自由度一直都在,只是起初没有纠缠。人类熟悉的三维空间,本身就是那些已经纠缠起来的自由度构成的时空结构。随着宇宙膨胀,一大批处于零态的量子比特通过量子电路的作用,和其余时空纠缠在一起。
底层的哲学是:时空本身源自某些基本量子自由度之间的纠缠。这个想法在量子引力圈子里有它自己的谱系,卡罗尔在这里把它讲成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
大爆炸初期,几乎所有自由度都在,但它们彼此不相干。这正是大爆炸熵极低的表现:那是一个非常小、非常简单的地方。随着空间膨胀,越来越多的自由度卷入同世界的纠缠,时空结构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
懂粒子物理不等于懂冰淇淋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理解了宇宙的基本规律,是不是就能理解心智?
卡罗尔的回答干脆:当然不能。他的类比很朴素,光靠理解粒子怎么运作,你没法理解冰淇淋怎么运作。他是一个坚定的涌现论者,相信谈论世界的方式不止最微观的那一层。人们说桌子、椅子、行星、人的时候,用的并不是粒子物理和宇宙学的语言。
不过他也给这个问题留了一线体面。可能存在一些关于复杂性、生物学、信息处理、记忆、知识、创造力的普遍原理,它们超越人脑本身,理解这些原理可以算作理解宇宙的一部分。
人类大脑是目前已知宇宙中最复杂的东西。指望从粒子物理的基本定律里直接读出大脑怎么工作,这个念头本身就荒谬。卡罗尔用的词是“absurd”,他说得非常干脆。
费米悖论里只有零和几十亿
宇宙里有没有其他智慧生命?卡罗尔的猜测是:可观测宇宙里没有,除了人类。
他的推理基于一个数量上的观察。可观测宇宙里其他智慧物种的数量,只有两个合理的可能值:零,或者几十亿。如果是几十亿,人类早就该注意到了。真正奇怪的是中间值,比如银河系里只有一打文明,既不是零也不是几十亿,这种设定在他眼里很别扭。
零是容易想象的: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多细胞到技术文明,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瓶颈,绝大多数生命都卡在那里,走不过去。
几十亿也容易想象,只是那样的话人类不可能毫无察觉。很难想象有一大堆文明存在,却恰好全躲着人类。
Lex 顺着这个话题换了个角度:如果智慧生命在尺度上就和人类截然不同呢?不只在空间大小上不同,连时间的节律都不同。卡罗尔说这个可能性他愿意认真对待。
人类对“什么是生命”都没有共识,更别提“什么是智慧生命”了。这种无知本身就是一个保持谦逊的理由。海豚大概是聪明的,可它们永远发明不了太空旅行,因为它们住在海里,没有拇指,也就不会有冶炼,不会有技术。宇宙里可能充满聪明的物种,它们只是从不制造技术。这和现有的观测数据完全相容。
Lex 更进一步:人类的大脑被设计成只在这些时间尺度上运作,人类造出的探测工具也只为这些尺度而造。对其他尺度的智慧生命,人类几乎是瞎的。
卡罗尔也愿意往更远的地方想:星际分子云里的智慧,中子星表面的智慧,星系之间那些庞然大物里的智慧,它们的心跳尺度可能是一亿年。一边要保持开放,一边要记住所有生命共享同一套物理定律。这套定律里也许有某个东西,目前还说不清是什么,让“米”和“年”成为智慧生命最合适的长度与时间尺度。人类由原子构成,原子有固定的大小;人类绕恒星运行,恒星有固定的寿命。智慧生命存在一个合适的区间,人类恰好落在里面,这件事并非不可能。两种可能他都保持开放。
找外星人的方式可能一开始就错了
人类确实找过外星智慧,卡罗尔说,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把射电望远镜对准天空。
一个超级先进的文明,为什么要漫无目的地向宇宙各个方向播撒无线电信号?这说不通。而且为了真能联系上另一个文明,你得持续发射几百万年。从资源角度看,这完全不合理。
更合理的做法是:如果他们认为某个太阳系未来可能出现智慧生命,不会用无线电去打招呼,会派一艘飞船过去,停在附近,像《2001太空漫游》里那块黑石碑一样,安静地待着,等。
反过来同样成立。人类太阳系里可能早就有其他技术文明留下的东西,人类最终会通过它们建立联系,只是还没把太阳系探索得足够仔细,没找到而已。
人类不去这样想,是因为年轻又没耐心。把探测器送到另一个恒星系,等它到,再等消息回来,比一个人的一生还长。可一旦把思考的尺度拉到几十万年、上百万年,这显然是该做的事。卡罗尔的措辞是“clearly the right thing to do”,说得一点不含糊。
恒星的距离取决于你活多久
说到太空探索,卡罗尔认为长期来看极其重要,哪怕目标在别的恒星系。
很多人高估了难度。他们会说,以百分之一光速飞到另一个恒星系,人在路上就死光了。这个说法背后藏着一个没被说出来的假设:人类的寿命是现在的长度。科幻作家因此想象超光速旅行,否则故事太慢,读者没耐心。人类不会超光速,但可以想象寿命被延长到几千年。
一旦寿命拉长,恒星在效果上就变近了。一百年的航程算什么?卡罗尔一个朋友说过一句话:你和我大概会死,但我们的孙辈不好说。预测未来很难,这至少是一个可信的情景。
地球面临已知和未知的威胁。把人类和生物圈扩散到别处,是一个重要的长期目标。卡罗尔说,这甚至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跑得赢跑不赢,取决于寿命延长和灾难哪一个先到。
生命起源最该砸钱
科学眼下答不了、但也许很快能答的问题,卡罗尔点了生命起源。
这里要区分两件事:生命本身,以及“我们所知的生命”。后者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讨论。它需要三样东西:区隔化,也就是细胞外面得有一层膜;新陈代谢,摄入物质、转化能量、驱动自身活动;复制,把关于自己是谁的信息传给下一代。
实验室里的进展是这样的。区隔化相当容易,脂质双分子层自发形成细胞壁,不算难题。复制已经很接近了。目前最先进的水平还造不出一个能自我复制的分子,但已经能造出两个互相复制的分子。这个状态离目标不远。
最难的是新陈代谢。听起来这是最显而易见的一环,实际上人体内的细胞机器极其复杂,很难想象它能凭空出现。这大概花了很长时间,而且大概率走过很多弯路。
如果卡罗尔来掌管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他会往这个领域大把投钱。原因很直接:一旦人类能在实验室里造出生命,并且搞明白地球上最初的生命是怎么出现的,人类对世界的看法会被改写。这还会带来一连串实际效应,包括对疾病治疗的理解。合成生物学是一个巨大的前沿。克雷格·文特(Craig Venter)几年前造出过一个人造细胞,做法是把一个细胞的 DNA 全部取出,换上全新的 DNA,让它自己启动、运转起来。
卡罗尔说,那是一项巨大的成就,但那一步只是把现成的启动程序换掉了。真正的难关还在前面:从无到有地让一套代谢系统转起来。
意识不会在某一天突然降临
从生命跳到智能,Lex 问的是这一跃有多大。
卡罗尔把问题收窄到人工意识。他不认为人类正站在创造人工意识的临界点上。理由带着一点自嘲:人类对意识的了解少得可怜。连它是什么都说不清,很难相信自己快把它造出来了。原则上没有障碍,最终会发生,但不会很快。
Lex 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想法:一旦造出智能,人类会惊讶于意识原来这么容易。因为意识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大家都在假装的事。
卡罗尔接住了这个想法,还往里推了一步。意识可能比想象的要不神秘,因为人们每时每刻都比自己以为的要更不意识。各种错觉随时都在起作用。他还补充了一条很实用的建议:给 AI 配一个机器人身体,会大大帮助这种“假装”。
Lex 半开玩笑地说,让一台 Roomba 说“我有意识”,并且怎么劝都劝不回来,这就够了。人类彼此之间做的正是这件事。意识在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建构,智能的很多观念也是。跨过这条线,需要的未必是对“从电子到神经元到认知”这条链的完整理解。
卡罗尔说这个观察极好。他提到凯特·达林(Kate Darling),就是上过他播客的那位,做的是非常简单的机器人实验。这些机器人长得像小动物,会做出痛苦的样子。人类看到它们“疼”,反应极其负面,会心疼,会不忍心。
理性的说法是:那只是机器人,那不是真正的痛,不过是些电子在跑。
然后你会想起来,你和我也只是些电子在跑,人类的痛也是这个。
卡罗尔说,他很容易想象的是在凯特那些小机器人和人之间存在一个连续谱系。谱系上有些东西,按严格的定义、按图灵测试那一类标准,并不算有意识,但它们走起路来、说起话来,就像有意识一样。Siri 已经很接近了。
未来的样子可能不会有某一天突然宣布“人类造出了意识”。更可能的是,人类一路往前蹭,造出越来越像的东西,越来越符合彼此对“有意识”的期待,蹭着蹭着就到了。
Lex 把这个话题拉回眼前: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你大概默认我是一个人。
卡罗尔说,这个概率我给得很高。
但未来这个默认会开始打问号。照片早就不能信了,视频也快到这个地步。人类在这件事上正在变差,或者说,伪造的能力正在变强。剩下的防线是物理在场的活人。可伪造一个物理在场的人,到底难在哪里?
说到这里,卡罗尔自己都觉得有点沉重,说这场对话真让人沮丧。Lex 说他觉得兴奋。卡罗尔的回应是:人类正处在一次相变中间,而处在相变中间的人,极不擅长想象未来五十年会是什么样。
善恶和智商大概没有相关性
Lex 说他不是没有看见威胁,只是相信技术的力量能帮助人类应对不断演化的威胁。他引用自己的观察:见过那么多聪明人,都是好人,所以“善的军队”在技术发展这一侧规模庞大。
卡罗尔的回答很直接:你比我乐观太多了。在他看来,善与恶在聪明人和不聪明人之间的分布是均匀的,他看不到智力和善良之间有什么相关性。
Lex 承认,两个人都没有证据。
卡罗尔说,对,意见是免费的。
这段对话很短,但它把两个人处理不确定性的方式摊开了。Lex 从遇到的具体人出发外推,卡罗尔从抽象的分布出发保持怀疑。谁都没有数据,谁都在凭直觉下注。这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聊了两个小时,对世界的基本判断却几乎相反,而且都很坦然。
科学说不了该做什么
话题转到科学永远答不了的问题,卡罗尔的答案很干脆:好坏对错。
科学告诉人类世界是什么、世界会做什么。它不说世界应该做什么,也不说人应该做什么。人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但人有能力感觉到某件事是对的、某件事是错的。用卡罗尔那句“长话短说”的概括:道德哲学做的事情,是把人类的直觉系统化。
科学也许能提前预测人类会怎么选,但它永远没法判断人类当初该不该那样选。
这个划分不算新奇,好在划得干净。很多关于“科学能不能解决一切”的争吵,其实是在这个问题上没分清楚:描述和规范之间有一条线,跨不过去。跨不过去的理由是逻辑上的,不是技术上的。
我没法不跨学科
Lex 说他一直以为科学的意义就是跨出去,后来发现学术界是高度割裂的,感到非常幻灭。他问卡罗尔:你是怎么准备这些跨学科对话的?怎么让自己足够开放?又怎么建议别的科学家去做这件事?
卡罗尔先讲了一个人的故事。他认识一个私人教练,有人在那人的播客里问:我们该怎么给自己打气去健身?怎么培养这种自律?
你为什么问我?我停不下来。我不需要给自己打气。(肖恩·卡罗尔)
别人问卡罗尔怎么做到跨学科对话,他的反应一样:这件事本身就是驱动力,他停不下来。他在录音这件事出现之前很久就在做这件事了。
开始录播客的动机之一其实很实际:为了逼自己读完那些买回来却没时间读的书。如果下周要采访帕特里夏·丘奇兰德(Patricia Churchland),这周就一定得把她的书读完。
然后是那个不太好听的部分。学术界极度割裂,大家互相不说话,而且跨出去是会受惩罚的。那些成功跨界的人,通常是先在自家的小隔间里做得很成功,然后才开始往外走。
卡罗尔带研究生,他在这件事上说得非常坦白。大多数博士生最后不会成为教授,这条路很窄。所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但要睁着眼睛看清代价:你越广博,越少把时间花在本领域的超精细分工上,你拿到教职的机会就越低。这就是学术界的现实。他觉得这很糟,他不喜欢,但现实就是这样。
有些人对这件事并不痛苦。很多优秀科学家对跨出领域、跟外人对话零兴趣,这完全没问题,那是另一种活法,而且他们做得很好。
真正让他失望的是另一件事。他年轻时对知识分子式学术生活有过一套浪漫想象,现实把它击碎了。“应该走出自己的学科”这个观念,在大学里被承认的正面价值少到近乎不存在。他说的原话是:它罕见得就像根本不存在。
这段话的分量在于,它出自一个已经成功的人。先成功,再跨界,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系统在奖励什么。
对话是成本最低的入口
Lex 接话的方式是从自己身上找证据。他也有一份职业要考虑,如果没有卡罗尔的播客,他可能根本不会开始做这些对话。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对话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科学本身在做的事。
写论文是交流,但跨学科论文的难度高得多。对话容易得多,所以对话是一个起点。
他顺手把这个逻辑推到了人工智能领域:这个领域本来就该往外看,不能只盯着计算机视觉竞赛和几个数据集,得去碰物理学、心理学、神经科学,去想这项技术更广泛的影响。
卡罗尔对这些话的反应是道谢,然后被 Lex 追加了一句:你永远不知道世界是怎么被改变的。这些东西公开出去之后,会有大量研究生说他们被它激励,而这些人将来会成为教授,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出去。
这大概也是卡罗尔那套“先成功再跨界”建议的另一种解法。系统短期内不会变,但被它筛掉或者绕开的人,可以自己搭一条路出来。播客、博客、公开对话,本质上都是在系统外面重建一个更宽的交流场。
丢掉的那一小时
这期节目还有个细节。Lex 在开头说,这是他做播客以来第一次录音设备在对话中途死掉,因为幻象电源的技术问题,他花了一小时才发现并修好。
他的比喻是:宇宙里百分之六十八是暗能量,这场对话里差不多同样的比例丢了,只留在两个人的记忆和他的笔记里。
一个物理学家的对话,丢了一多半,剩下的是三条线:宇宙的底层结构能不能推出心智,智能和意识到底是什么,以及一个人在一个不奖励广博的系统里该怎么活。这三条线扣得挺紧,因为卡罗尔的立场是前后一致的。
他相信涌现。粒子物理给不了冰淇淋的解释,也给不了大脑的解释,所以他不指望还原论能解决智能问题。他用贝叶斯的方式衡量假说,所以他不买模拟假说的账,因为观测数据和那个假设对不上。他对“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意识”保持谦逊,因为人类连定义都给不出来。同时他又在具体事情上有明确判断:生命起源快要做到了,值得大把投钱;人工意识还差得远;跨星际旅行该按百万年尺度去规划。
谦逊和明确并不矛盾,分界线在于你手上有没有东西。有数据的地方就下判断,没定义的地方就先承认没定义。卡罗尔在整场对话里反复做的就是这个动作。
至于那个最不舒服的问题,智慧和善良到底有没有相关性,两个人都承认自己没证据。卡罗尔选择不相信有相关性,Lex 选择相信自己所见。这个分歧没办法靠这期对话解决,它更像是一个提醒:人对世界的整体判断,往往建立在自己见过的那几个人身上。
- 遇到“某个假说在物理上可能”这种说法,先别急着接受。问一句:如果这个假说成立,我应该看到什么?我看到的东西和它一致吗。这一步比讨论可能性本身有用得多。
- 判断一个类比有没有价值,看它排除了什么。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模型,比如把一切都叫“计算机”,等于什么都没解释。能说出“这个不算”的类比才站得住。
- 如果打算做跨学科的工作,先把代价算清楚。学术界会惩罚广博,这个惩罚是真实的。想清楚你愿意付多少,再决定走多远,别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被辜负。
- 用对话代替论文去做跨领域的第一次接触。成本低,反馈快,而且能逼你把本行的黑话翻译成人话,这个过程本身会暴露你没想清楚的地方。
- 判断一个 AI 系统有没有“意识”,别只看它说的话,去看它有没有身体、有没有连续的行为历史、有没有会被伤害的处境。人类真正把什么东西当成主体,靠的是这些,不只是语言。
- 要对一个大问题下整体判断时,先问问自己的样本是什么。见过十个好人,和相信人类总体向善,中间隔着好几步推理,别把后者当成前者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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