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霍顿:反战立场与军工复合体
Scott Horton: The Case Against War and the Military Industrial Complex
反战记者斯科特·霍顿梳理美国介入战争的代价,剖析军工复合体如何持续推动冲突与干预。
9/11 之后,美国发动了一系列所谓“反恐战争”。布朗大学“战争成本”项目给出的数字是:直接死亡 90 万到 94 万人,间接死亡 360 万到 380 万人,3700 万人流离失所,花费 8 万亿美元,其中阿富汗 2.2 万亿,伊拉克和叙利亚 2.9 万亿。
斯科特·霍顿(Scott Horton)是自由主义研究所所长、Antiwar.com 编辑总监。在这次访谈里,他把这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给出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结论:整个反恐战争,美国社会唯一确凿的收获,是假肢技术的进步。
“如果你想把它浓缩成一句话,除了有些人从洛克希德拿到一张分红支票,这个社会到底得到了什么?”他说,“我们现在有了比从前更好的卢克·天行者式机械手。就这些。”
先看阿富汗:战前一战后
霍顿要求把镜头从美国人的账本挪开,看一眼被“解放”的那个国家。战争前后,阿富汗面临粮食不安全的人口比例从 62% 升到 92%;五岁以下儿童严重急性营养不良的比例从 9% 升到 50%;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口从 80% 升到 97%。
“重建失败”这种温和说法覆盖不了这幅图景。这更像是把一个本就脆弱的社会,推到几乎所有人都在饥饿边缘的位置。美国这边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伊拉克战场约 4500 名军人阵亡,阿富汗约 2500 名,加上承包商和其他人员。霍顿提醒,这还只是能被统计的部分。
“同一个研究团队还得出过一个结论:至少三万美国退伍军人在这之后自己轰掉了自己的脑袋,或者用某种方式故意骑摩托撞死自己。战争的代价远远超出战场上的死亡数字。”(斯科特·霍顿)
他提到《纽约时报》或《华尔街日报》当时的一篇报道,列出了一名抑郁士兵同时被开了十五种精神类药物,用来压制彼此之间的副作用。这些药本身就可能引发自杀或杀人倾向,这一点连电视广告都不得不说明。霍顿的话带着一种冷掉的黑色幽默:有些人本来也许能活下来,如果政府的医疗系统没有在最后关头“帮”他们一把。
尼克松是怎么给军工复合体续命的
越战结束,是理解这一切的起点。
尼克松面对的问题是:战争结束了,军工复合体吃什么?他的解法之一是转向伊朗国王巴列维,请对方大规模采购美国军火。伊朗至今还留着 F-4 和 F-14,来源就是尼克松和福特两届政府的这轮推销。这位国王痴迷于用一支自己其实养不起的一流军队来装点门面,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他的政权根基。
再往前推,1953 年 CIA 参与策划政变,把巴列维重新扶上台。二十多年后,1979 年伊朗革命爆发,街头是要求终结旧政权的大规模人群。CIA 和国务院告诉卡特:霍梅尼这个人没那么糟,我们认识他,1953 年反摩萨台的时候,他所在的那批什叶派教士还帮过忙,我们觉得能跟他打交道。
霍顿对此的判断是:这些人可能真的相信了。
“威廉·沙利文说,霍梅尼就像伊朗的甘地。第一,他不是和平主义者;第二,甘地不正是把大英帝国赶出印度的那个人吗?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故意扶一个会限制你影响力、会对你宣布独立的人上台,你打算怎么收场?”(斯科特·霍顿)
结果美国放霍梅尼从巴黎登上飞机回国。霍顿说,他小时候就纳闷:法国不是我们的盟友吗?他们做这件事之前不是问过我们吗?后来他找到了当时彼得·詹宁斯采访的画面,这位大牌主播能想到的最聪明的问题是:“您凯旋归国,心情如何?”
一个叫“公共选择理论”的解释
为什么这套机器一次次做出既害别人也害自己的决定?霍顿给出的框架来自公共选择理论(public choice theory),自由至上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一个分支。
核心命题很朴素:所谓“国家利益”并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做决策那批人的私人利益。一旦“国家利益”被替换成“对我现在有好处的东西”,那么告诉所有上级“你们全错了”就变成了一件对自己没好处的事。
埃尔斯伯格讲过自己的经历:他当副助理部长的时候,全部工作就是让上司显得正确,不管他同不同意。大家都盼着明年自己坐上那个位子,上司再往上走一格,然后自己的新工作就是让新的上司显得正确。真相和现实,就是这样一层层被洗掉的。
霍顿的朋友、写过韦科事件最佳著作的律师戴维·哈迪(David Hardy)说得更直白:世界上有真,有假,但政府工作里还有第三种东西,叫“我们的立场”。它运行在完全不同于真假的另一个平面上。“我们的立场”是一屋子人开会达成共识之后要一起说的话、一起做的事。而一旦决定做出,回头就意味着让当初拍板的人难堪,等于宣布他们错了、当初不该那么干。于是就有了那种绝对的不愿改变。
“资本主义里,老板再自负,最终也得看账本说这不行,我得咽下这口气,否则就破产。政府不是这样。他们干得越糟,处境越好。”(斯科特·霍顿)
这就是越战士兵给军队起的那个绰号,“自己舔自己的冰淇淋蛋筒”(self-licking ice cream cone)。它制造混乱,然后修复混乱就是它的工作。阿富汗战争结束时,多位级别够高、能被媒体引用的军官公开说:这事完了,我们得找点别的干,准备转向非洲,去那儿找几个伊斯兰主义者。因为“保持全球介入”本身就是他们的利益所在,至于这对非洲好不好、对美国人民好不好,是另一个问题,他们并不真的在处理。
辛西娅·斯托勒不知道帕特里克·科伯恩是谁
霍顿讲了一个自己采访中的细节。他采访过一位 CIA 分析师辛西娅·斯托勒(Cynthia Storer),据说是反恐战争中相当高层的角色。他问她:你读不读帕特里克·科伯恩(Patrick Coburn)?
她反问:帕特里克·科伯恩是谁?
霍顿说,科伯恩是伊拉克最重要的英国人,他对这整件事的理解超过你们所有人,他给《独立报》写稿,注册个邮箱就能免费看,天哪。
她还是:那是谁?
这件事的分量在于,埃尔斯伯格讲过另一个机制:一旦你能接触机密信息,你就不再听任何接触不到的人说话,因为他们能知道什么? 你的倾听圈子立刻收缩到极小。斯托勒可能知道很多秘密,但她不知道科伯恩知道的东西,而科伯恩知道的那部分,恰恰是她必须知道才能理解局势的。霍顿的判断很干脆:她并不理解她需要理解的东西。
萨达姆是 CIA 一路养大的
时间线继续往前。1979 年 2 月革命成功到 11 月人质危机爆发之间,有九个月的空档。这期间美国在做什么?在警告伊朗新政权提防伊拉克的新独裁者萨达姆·侯赛因,此人刚通过一场血腥政变上台。
霍顿提醒,萨达姆从 1950 年代起就断续被 CIA 培养,在开罗流亡过,参与过一个又一个独裁政权。那段著名的体育场点名视频里,被叫到名字的人被带出去枪决。“那是对人性的一次黑暗研究,太可怕了。”他说,然后补了一句:满屋子都是懦夫,但你得问自己,如果你在那间屋子里,你会怎么做?你已经输了。所以在那些地方敢于站出来的人,更值得敬佩,因为那比在美国难得多。
然后是那场巨大的讽刺:两伊战争中,美国支持萨达姆,用苏联武器的一方,去对抗伊朗。
布热津斯基的诱饵
再跳到阿富汗。1979 年 7 月 3 日,卡特签署了一份总统“总统令”(finding),授权 CIA 秘密支持阿富汗的圣战者,可以直接提供,也可以通过第三国。霍顿在自己的网站上放了这份文件。
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越战之后,美国人得了一种政府眼里的“精神病”,越战综合征:不想再为遏制共产主义付这种代价,越南变红就变红吧,反正现在也跟人家做生意。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卡特的国家安全顾问)和国防部的沃尔特·斯洛库姆(Walter Slocum)想出的办法是:把苏联引诱进过度扩张。
“我们不想让他们入侵西德,但阿富汗人是可以牺牲的。如果我们能把苏联引诱进阿富汗并陷在那里,就是在骆驼背上再加一根稻草。”(斯科特·霍顿引述布热津斯基一派的思路)
“越南”这个词当时在美国意味着什么?它指的不是地图上一个国家的名字。它指的是一场愚蠢、无解、把自己脚和腿都打穿、还害死街坊邻居的泥潭。现在他们想:让红军也尝尝这个滋味,把他们拖住,放血到破产,让他们用最难受的方式退出去。
1979 年 12 月 26 日布热津斯基给卡特的备忘录里写着:“这可能变成一场苏联的越南战争。”霍顿的资料来源是罗伯特·盖茨的第一本回忆录,盖茨明确说,真正在推动这套政策的就是布热津斯基和斯洛库姆。
同一份备忘录还提到:苏联入侵的初步效果可能对我们不利,会让鹰派说我们必须对伊朗做点什么,这可能把我们带进与苏联的正面冲突。
这就连上了伊朗。美国把情报转给霍梅尼,提醒他苏联的威胁。因为此刻伊朗因革命而失稳,而美国刚刚(至少是试图,看起来也成功了)把苏联诱进阿富汗,现在又担心苏联扩张主义顺势滚进波斯,一路抵到波斯湾。于是 1980 年卡特发表国情咨文,宣布波斯湾是美国的湖泊,任何大国(读作苏联)的任何动作,美国都将以任何必要手段回击。
埃尔斯伯格:他是那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
霍顿称埃尔斯伯格是朋友,十五年的交情,埃尔斯伯格给他的前两本书写了推荐语。
埃尔斯伯格是天才,这一点霍顿说得很肯定。他父亲为原子弹造了第一条装配线,政府请他照做氢弹时,他因为道德理由拒绝了。埃尔斯伯格本人在兰德公司工作,写博弈论核战争计划,那里当时与五角大楼关系极紧密。
他做的一件事是:肯尼迪政府反复争取,才从五角大楼拿到真正的战争计划。计划上写的是,一旦与苏联开战,就核平苏联和中国的每一座城市。这个思路的逻辑是:如果美苏互相毁灭、欧洲也完了,那也不能把地球留给那些“肮脏的共产主义者”,所以把中国也一起灭了。 埃尔斯伯格把这件事告诉了肯尼迪,肯尼迪让他去逼五角大楼重写计划,把范围收窄。
《五角大楼文件》的来源是这样的:麦克纳马拉委托他们写一部真正的、绝密的越南战争史,涵盖二战后美国介入印度支那的全过程,属于“仅供国防部长本人阅读”的材料。埃尔斯伯格和莱斯利·盖尔布(Leslie Gelb,后来当了对外关系委员会主席)一起写。埃尔斯伯格勇敢地把文件带了出来,一次次试图交给参议院,迈克·格拉韦(Mike Gravel)最终在国会念了一部分,最后是《纽约时报》鼓起勇气开始连载。
文件证明了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打不赢。 南越政府站不住,没有民众同意;南方的叛乱有北方的支持,但更根本的是本地人自己发起的革命,他们认为外来干预不可容忍,想把美国人赶出去。
麦克纳马拉后来说:我们当时只是确信这是资本主义对共产主义,那些人不想被外国白人主子统治,这一点我们从来没想过。霍顿的回应就一个字:拜托。
“乔姆斯基说过一句话:得了,是美国入侵了南越。那个请我们留下来的政府,是我们自己扶上去的(至少在我们推翻了不喜欢的那个之后)。跟后来卡尔扎伊请我们留在阿富汗是一回事。到底是谁在邀请谁?”(斯科特·霍顿)
还有一段电话录音。约翰逊对一位共和党参议员朋友说:“我不能成为第一个输掉战争的总统。”所以他先退休,把包袱甩给尼克松。小布什在伊拉克战争时是同一套话术:结束的事,交给后面几任总统决定,不是我的责任,我做的只是发动它。
霍顿把这归到民主制度的经济学上:任期太短,时间偏好太高。他并不主张反过来搞独裁,他只是在说这个现实必须承认。你的视野被压缩得很短:谁给我下一场竞选出钱,让我还能有点话语权。一百年后人类会怎样,排在很后面。 尤达和帕尔帕廷都同意一件事:所有掌权的人都害怕失去权力,因为万一是另一个人掌权,情况只会更糟。
“这从根本上说是懦弱。”霍顿说。真正伟大的领导者要有勇气,做让世界、让国家长期变好的艰难决定。而如果一个领导人真的理解一场战争的全部代价,以及它将如何收场,他就不会发动它。
为什么“被骗”这件事值得反复讲
北部湾事件是这套机制最干净的样本。埃尔斯伯格的第一本书《秘密》(Secrets)开头,就是他第一天上班,电传机打进来“舰船在北部湾遭袭”,然后很快发现是误报,然后他看着总统照样拿它做文章。历史学家加雷思·波特(Gareth Porter)说麦克纳马拉在明知是误报的情况下对约翰逊撒了谎,而且他能证明。
霍顿的总结是:拿一小片信息,冲出去用它为战争辩护,这件事一遍又一遍地发生。
这也解释了他在书里为什么反复强调“被骗”的机制:这跟某一次情报失误无关。它是一套稳定的、可重复的、有明确受益者的生产方式。受伤的人支付成本,做决定的人获得晋升和分红。
访谈到这里并没有给出“怎么办”的完整答案,但霍顿三十年的工作本身指向一个方向:把代价说清楚,把历史线头接起来,让普通人看见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埃尔斯伯格从那个房间走了出来,代价是被起诉、被抹黑、被列入敌人名单。霍顿说,这就是为什么必须给吹哨人以敬意,尤其是在那些站出来比在美国更危险的地方。
他讲萨达姆体育场那段视频时的那句话,其实是整场访谈的底色:满屋子都是懦夫,可你得问自己,如果你在那间屋子里,你会怎么做。
如果你想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
访谈信息量很大,落到可操作的层面,有几件事值得做:
- 读原始材料,不读转述。布热津斯基 1979 年 12 月 26 日给卡特的备忘录、卡特 1979 年 7 月 3 日的总统令、五角大楼文件,都能公开找到。霍顿把它们放在 ScottHorton.org 上,就是为了让人自己去核对,而不是听任何人(包括他)复述。
- 读埃尔斯伯格的三本书:《秘密》《五角大楼文件(越南与文件)》《末日机器》。第一本讲他从体制内醒来的过程,第二本讲文件本身,第三本讲核战争计划的疯狂。霍顿称他为天才,同时强调他的价值不止于“泄密者”这个标签,他是在房间里看懂了房间里发生了什么的人。
- 看数据来源,不看结论。布朗大学“战争成本”项目(Costs of War)的数字是公开可查的,9/11 后战争的死亡、流离失所、财政成本都在里面。任何人跟你谈“反恐战争的成果”时,请他把这个表拿出来。
- 对每一个“我们得做点什么”的呼吁,追问三件事:谁受益、代价由谁承担、这件事怎么结束。霍顿说,一个真正理解战争全部代价和收场方式的领导人不会发动战争。这句话对普通人也成立,因为普通人也在参与舆论。
- 记住“我们的立场”这个词。当你在新闻里看到某个政策明明失败了却没人调整,先别急着骂“愚蠢”,先想想是不是有一群人已经公开表态支持过它,回头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最后是霍顿提到的那句士兵的玩笑:自己舔自己的冰淇淋蛋筒。识别出这个结构,比记住任何一场具体战争的细节都更有用,因为下一次它换一张地图、换一个敌人的名字,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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