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 期·中文精读

RZA:武当帮、功夫、国际象棋、神、生与死

RZA: Wu-Tang Clan, Kung Fu, Chess, God, Life, and Death

武当帮核心成员谈嘻哈音乐的创作、功夫电影的影响、下棋与哲学思考,以及对生死和信仰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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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ZA 在"五%民族"(Five-Percent Nation)的教义里被教导,他是至高存在(supreme being)。要成为至高存在,就得在别的存在之中也至高。他真的信了,还给自己起过一个外号叫"科学家"。

然后他母亲躺在医院病床上,空气不再从肺里进去,也不再从肺里出来。他在《圣经》里读耶稣让拉撒路复活。现在轮到他了。他问自己:我让母亲复活的力量在哪?

答案是没有。他在 Lex Fridman 这期播客里把这件往事讲成了一个语言学问题。God 这个词来自希腊语,原意是智慧、力量、美。这三样,人可以拥有。但控制生死的权力,你只能假设它是神的属性。所以他说,可能"神"这个词本来就不该拿来描述那个东西,它只是一个翻译。

"你可以成为智慧、力量和美的化身。但你不是神。你什么也做不了。"(RZA)

那根看不见的脐带

《The Tao of Wu》(武之道)里有一段话,讲人身上有两根带子,一根是脐带,一根是乙太带(etheric cord),连着你的灵魂、你母亲的灵魂和所有其他灵魂。其中一个人走了,你会真的失去点东西,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是真的,你身体的一部分跟着死了。

Lex 问他,从母亲身上学到了什么。RZA 说,他从母亲那里学到了生命本身。家里 11 个孩子,他看着母亲把一切献出去,献给了他们,也就是献给了生命。

但真正让他写这段话的,是他年轻时那股傲气。他懂自己,别人叫他科学家,他信了那些教义。母亲一走,那套"我是神"的自信碎了一个角。他把这个叫做觉悟:真正的神不是他,能决定生死的东西不是他。

他每天为母亲祈祷。祈祷的内容里,除了感谢,他念叨最多的一句是:希望她的名字被这个家族记住。他不确定世界会不会记住,但他做了一件事,在电影《Love Beats Rhymes》里,他把里面那所学校以母亲的名字命名,等于把她留在物理空间里一个角落。

失去母亲的痛,他说,是没法描述的。只有同样失去过母亲的人才能对上一个眼神,点个头,什么都不用说。

但同一场死亡还给了他一样东西,一种奇怪的喜悦。他意识到自己的必死性,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朽性,这两件事同时砸下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之前那层"我身子骨不会死"的幻觉被戳破了。他说,那一刻他理解了。

詹姆斯·布朗还在,只要你哼他

RZA 把身体和不死的那部分分开看。坐在你面前的这具身体会死,但灵魂,他判它不死。

他举了个例子。他可以现在就哼一段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的《Please, Please, Please》,但詹姆斯·布朗本人不会走进这个房间来唱。所以从某个角度说,詹姆斯·布朗还在这里;从另一个角度说,他已经走了。

Lex 顺着说,他的灵魂活在你这儿,活在你唱它、听它、庆祝它的时候。文明能延续下去,靠的就是人类一直愿意去庆祝那些伟大的头脑和过去的创作。

RZA 加了一句。他说灵魂不死,不只是因为有人唱它。你去看火在哪,火在空气里,你只要点一下火星。它一直在那儿。

Lex 问他怕不怕死。他说不怕。但也不想看见死。他说他这辈子只知道活着是什么样,他爱活着。他读过很多古书,其中一位老师叫菩提达摩(Bodhidharma)。有人问达摩,你怕死吗,你死后会变成什么。达摩什么都答得上来,可这个问题上他说:我不知道。因为他还没死过。

Lex 说,对有些人来说,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恐怖。RZA 说小时候确实这样,恐惧渗进他的生活,他看恐怖片,相信各种超自然的事,还觉得自己看见过东西。到底是自己脑子投射出来的,还是真在那儿,他到现在也说不清。但他的结论是,生命很美,我们拥有它,那就用到最后一滴。

下雨了就淋湿

昆西·琼斯(Quincy Jones)跟 RZA 和 ODB 说过一句话:下雨了就淋湿(when it rains, get wet)。

RZA 解释这句的意思。那时候他比较保守,有钱,有女人想要他,想要的东西大概都能拿到手。昆西那话是在说:享受啊,雨正下在你身上,别撑伞,别回屋,淋湿,把这一刻过完。

当时他没全听进去。几年后听进去了一些。但他说自己可能也理解偏了,把昆西示范的"淋湿"当成了自己该做的那一种"淋湿",两回事。现在他说,他正用自己的方式在淋湿。

这一半要谢谢他母亲,一半要谢谢他妻子。他的第二任妻子塔拉尼(Talani),是在母亲去世之后认识的。起初只是朋友,他觉得她好看,就交了个朋友。几年后关系变了,那正好是他打离婚的中间。他问自己,是撒开了疯玩,还是收住。他疯了一点点,没太疯。他叔叔见到塔拉尼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让我想起你母亲。叔叔认识他母亲,比他自己认识母亲还早。后来他们交往、订婚,然后塔拉尼的母亲也走了。两个人现在共有一个眼神,那种失去过母亲的人之间才有的眼神。他们互相把对方重新搭了起来。

他说,如果没有家里那份安全感、平静和和谐,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说这么多话,也不会坐在这里聊天。

昆西·琼斯和昆汀

讲昆西·琼斯,RZA 用的词是"伟大的头脑,伟大的艺术家,一块真正的宝藏"。昆西经历过那样的年代:他去演出的地方,他不能从正门走进去,不能在同一个馆子里吃饭。到后来,他拥有的地方比那些场子还大。

RZA 说,跟昆西待一个小时,你能拿到一辈子的信息。他被福气照顾,能跟昆西待上好几个小时、好几天。他说昆西身上有个特别的地方,就是永远愿意分享,分享经验,分享知识。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房子给一个他觉得需要的人住,帮那人重新站起来。

昆西五十来岁的时候,做了一张音乐史上最伟大的专辑之一,也是最畅销的专辑之一,《Thriller》。不只是评论界认可,商业上也伟大。RZA 说,那大概是和他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也许他也在等一个好运的年份。

讲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一个词:百科全书。RZA 说昆汀分享知识的方式很独特。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特别铁,他去昆汀家里看电影,聊艺术聊人生,一聊就是很久。他说,在自己的电影生涯里,他把昆汀当成教父。

2001 到 2002 年,他做了件很放低身段的事:他请昆汀当自己的导师。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多白金艺术家了,是个"巫师"了,但他还是弯腰去请。因为他从昆汀身上看到一种脑子里的手艺,跟自己有共鸣,而自己在这行只是新手。他在音乐里拍电影,在 MV 里拍电影,昆汀是这门手艺的大师,也是这行的活辞典。电影史,从演员、导演、摄影师一直到服装设计师,昆汀脑子里可能存着五十位最伟大的服装设计师。

Lex 说,你俩记忆都好,他很想当那场对话墙上的一只苍蝇。RZA 说,两人最初的关系就是从互相较劲开始的,比电影知识,比功夫片知识。他说幸亏是功夫片这个赛道,换别的他一点机会都没有,至少这一门他还能撑住。但昆汀比他大,昆汀能回到 1972 年,那一年他一部都没看过。

洪拳的五种动物

Lex 问他,从功夫片里能吸出什么智慧。RZA 说,里面的智慧是无穷的,他的吸法是把招式拆开,放到自己的生活里看。

比如《Master Killer》(《少林三十六房》),主角打的那套拳叫洪家(Hung Ga)。这部电影的导演本身就是洪家拳的高手,师承能一路追到少林寺,他一直想让自己的电影保持纯度,把洪家拳带给世界。昆汀最爱的那部《独臂拳王大破血滴子》(Master of the Flying Guillotine),动作指导正是《少林三十六房》的导演。独臂拳王里的一些东西,是这个动作指导还在婴儿期的尝试,后来他才用到自己的电影里。两代人之间有这种奇妙的共生关系:昆汀当年看这部片,可能就是 RZA 看《少林三十六房》时的年纪;等昆汀当上导演,RZA 长到昆汀当年的岁数,又看到了他的作品。

洪家拳的核心是五形:虎、鹤、豹、蛇、龙。有人拆到七形,有人拆到十二形,但洪家死守五形。人怎么模仿一只虎?看虎的拳头,扑你之前它先蜷起来。人怎么模仿一条蛇?不一定要在招里,是蛇的那个意识。是鹤的那份轻灵。某一刻一拳打过去不管用,也许你就得用鹤嘴去戳对方的眼睛。

"被攻击的时候,或者你自己进攻的时候,脑子能切到那种动物的本能,这件事不需要套路。这是心法。"(RZA)

他说一开始他也在琢磨怎么把手练硬,练到能在砖上砸一千下、磨出茧、长出肌肉,不然打人不疼。但真正的东西是:真打起来,我可以"虎"起来,扑的时候扑,该像白鹤一样飞走就飞走。是那个心态。

情绪是波还是粒子

Lex 聊天时把话题带到机器人。他家里有 Roomba 扫地机器人,他给它调过不同的音效,其中一个音效是轻轻哀号,像在疼。你踢它一下,或者它自己撞上什么,它发出那个声音,你立刻会对它产生一点感情。

Lex 问的是另一个问题:机器对机器之间,能不能也有一套情绪算法?RZA 反问:情绪是波还是粒子?像光那样。

RZA 说,情绪只是某个更大的东西投下的影子,那个更大的东西是意识。他不确定情绪是波还是粒子。Lex 说他倒想过一件事:意识或者情绪会不会是一种物理定律,是宇宙里足够底层的东西。

RZA 念了自己的一段歌词,从一部关于地球的纪录片来的,歌名叫《The World of Confusion》。大意是:在一个混乱的世界里,幻觉太多,我们从星球身上抽血,它现在需要输血;财富、健康、自我的重新分配,还有对心理健康更深的理解;医生开了物理的方子,精神科医生想盖更大的机构,可两个人都没有解,没有方程式,没有一台能称出仇恨振动重量的仪器。

"仇恨有多重?比爱更重吗?比弹头里的铅更重吗?只要十毫克,就能杀死一个人。"(RZA,歌词)

Lex 说,我们可以测量它,只是现在还在黑暗时代。RZA 说他觉得能测,有些东西是物理的,把所有人这么近地连在一起。我们总觉得自己是各自独立的个体,在这个世界上走来走去,可底下有更深的连接。Lex 补了一句:人类科学一百年才出了爱因斯坦那几项理论物理的突破,我们对人类心理几乎一无所知,对人类生物学的了解也很浅,全都在摸索。

RZA 顺着提出另一个想法。他说量子这回事:只要你说存在不确定性,并且让我相信存在不确定性,那不确定性就存在。可如果它本来不存在呢?他看量子计算机,会给你 0,给你 1,把两个东西变成八个东西,相乘几次,就像棋盘的走法,几百万种。但真正被引进来的是那个不确定性:你知道这一手会被走,因为走过一千遍了,可迟早会有一个意外进来,让你走下一手。

Lex 说,人类就是不喜欢一切都完全可预测,包括下棋也一样。棋是可以完全求解的,没有任何不确定性。RZA 说他同意,鲍比·菲舍尔(Bobby Fischer)在一本书里说过一句话他很喜欢:每一局棋都是和棋。唯一有人赢的原因,是另一方犯了错。没有比这更好的说法了。

棋盘,几百年的战争史

Lex 问他,棋对你是什么。他说,那是最刺激他的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同时也刺激他的音乐,刺激他关于人生的想法。有些娱乐不一样,比如棒球也是一种消磨。看棒球,大多数人不会有这么强的脑力激活、这么多计算、这么多关于自己的思考。棋不一样,哪怕只是消遣,它给他的刺激是实时的。

还有一层,棋是穿过几百年连起来的。历史上一些最有趣的人下过这盘棋,把自己的挣扎投到棋盘上,然后想过办法。国家之间也在棋盘上打过仗。苏联对美国,菲舍尔代表美国,斯帕斯基代表苏联。

《美国黑帮》和八只眼睛

RZA 演过《美国黑帮》(American Gangster),和丹泽尔·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同台。他说那部片对他是祝福,也是宝藏,哪怕他没参演,片子本身也够好。他最爱的部分是过程。因为他是参与者,才看得到这个层级的教育。

他在片场看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拍戏。这是他自己的大胆判断:雷德利可能是当世最好的导演。看他拍戏,让 RZA 理解了一个原则,他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多重视野"(multi-vision),能同时看见八件事。他听说过拍《罗宾汉》的时候雷德利用了 18 台机位。拍《美国黑帮》时他亲眼见到:雷德利走到监视器那边,跟回放的人一起,把所有机位最后收到的画面拉到一个点上,每一个画面里的东西都不一样,而他心里早就有数,知道自己拍到没有。机位是他放的,他在自己脑子里先看见了。RZA 把这一点看在眼里,然后很谦卑地去问雷德利。雷德利很大方,跟他聊,确认了他看到的东西。现在他自己拍电影,能用上这一套。目前同时能看三四件事,八件还不行,但他说他会到那一天的。

他现场演示了一下。就这个房间,Lex 和几个人坐着,怎么把它拍得有戏剧性?镜头一动,从一个人的手表、腕带上切过去。因为那上面还有另一个故事。他死了吗?我们不知道。

剪辑也是他上的一课。他念不出剪辑师的名字,实际是彼得罗·斯卡利亚(Pietro Scalia)。他形容好的剪辑师有一种"破译力",像破译英格玛密码。一部剧情片至少一百万英尺胶片,还有多头机位,A 机、B 机不算,说不定有六个机位,得一个个倒回去处理。好的剪辑师能让故事重新讲一遍。《美国黑帮》里,那几个兄弟开起各自的生意,一个在布朗克斯,一分钟之内他把每个街区都抓了一遍,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整条崛起线你都看过了。相比之下,《疤面煞星》用两分钟讲一个人的崛起:去银行、存钱、买狮子,娶老婆,最后坐在有大电视墙的大房子里。可《美国黑帮》要同时讲五个兄弟,这些全在剪辑里,也全在导演心里。

在文明的金字塔上添一块砖

Lex 说 RZA 常常像个老灵魂,看世界像自己活了 200 年。他的创造力让他能很快看见一件还没做完的作品最后的样子,别人还没跟上。Lex 问他,RZA 的创造力到底从哪来。

他说不知道。唯一能说的是,它似乎是无穷的。这一点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奇怪。他被 GZA 教了很多东西,数学、嘻哈本身、霹雳舞。别的表哥教他涂鸦,还有表哥教他打碟。他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个引路人,但 GZA 是最早最大的一个。不是说 GZA 不创作,是 GZA 的创作宽度没到这么宽。教他打碟的表哥没从打碟走到做 beat。教他乐器的表哥没离开放克和摇滚。而他现在是个管弦乐作曲家。

所以他干脆接受自己就是个艺术家,一个创作者,就这么定性。至于来自哪,他真要给个答案,就说来自生活本身。

讲到疫情期间他写得更多,Lex 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接收别处发来的信号,或者是苦功,或者只是等待。RZA 说都不是,他有一句歌词:对他而言,当 MC 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就像呼吸。

他讲了一件读到的科学事实。大气里的原子看上去无穷多,可它们占据的空间不是无穷的。所以你这一生呼吸过的原子里,至少有 100 万个是伽利略当年也呼吸过的。Lex 说他也听过这个说法,很准。RZA 接下去说,你身体里大部分原子来自恒星,恒星炸开,所以我们从根本上就是连在一起的。组成身体的原子来了又走,身体里的细胞也死了又生,我们从不留意这些,它们就那样穿过你。

Lex 说,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个体,只是某个更大有机体的一根手指。RZA 顺着说,你现在喝那杯咖啡,你要消化它,那些原子总要出去,走肠道也好,走泌尿也好,或者你出汗、打喷嚏,它们总归要出去。你怎么消化你吸进去的伽利略?他说艺术家干的就是这件事。有的人吃什么都不胖,有的人吃一点就长肉,有人长的是肌肉。艺术家吸进去,把它翻译成艺术。第一步是得听见。大多数人听不见,东西收到过,但出不来,频率不对。

他做了一个不太严谨的估算。把世界上真正算艺术家的挑出来,可能只有 100 万个,甚至更少,摊到全体人口里就是桌子边上那一小块。可就是那一小块在启发另外一大块。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所有的混乱都在滋养那一小块,艺术家只是在旁边看着这整个混乱。所以美到底是从艺术家来的,还是从混乱来的,他也说不清。逼他给个答案,他说:生活。

困惑是礼物

《The Tao of Wu》里有一段话 Lex 很喜欢:困惑是上帝的礼物。你最渴望答案的时候,坐下来,等。信息会变清楚。困惑是在给你引路。学会抽离,成为自己生活的制片人。

Lex 拿这个问 RZA:今天一个高中生或大学生,想把自己活成一个值得骄傲的作品,你会给他什么建议。RZA 的回答很直接,先读《The Tao of Wu》,再读《Wu-Tang Manual》。他承认这不合常规,他平时总是告诉人先学知识,再学智慧,但这次他让人先跳过,先到智慧那儿去,然后回头。他打了个比方:他儿子这一代人得先看《星球大战》第二轮的片子,再回头看老片,这一代人先看《原力觉醒》,再往回补。

Lex 追问,没几个人的人生能像你这样。你在这个世界上做出了一些最了不起的作品。如果那桌子边上的 100 万人里有人想成为其中一个,怎么能做到。RZA 说,好的地方在于,做过的人留下了脚印。最好的办法是研究那些脚印,研究那些已经做到你想做的事的人。文明是在前人之上叠出来的,美国国徽上是金字塔加一只眼睛,因为前人先做了。前人可能因为某个原因失败了,或者出了什么事,可那个例子足够强,能把我们带得更远。

他说马斯克坐在这里,想把之前的火箭建造者做得更好,他不是第一个造火箭的,也不是第一个想电动车的人,他做得更好,往前推了一步,等后人接过去,也许就能做出那辆飞车。这就是好的地方。他提到一句他很喜欢的引文,大意是:去天堂最快的路,是花时间研究那些有智慧的人。活着的有智慧的,以及活在你之前的。研究大师。

真主生出了神

Lex 问 RZA,神对你是什么。RZA 说这个问题让他得先做一个区分。

他说他最近听到一位拉比和一位历史学家辩论,慢慢回溯词源,回到很古的时候,回到"神"这个意思最早的那个词。在那个辩论里,他们念出的词是真主(Allah)。从那里演化出 Elohim。RZA 说,他早就在心里认了,这个宇宙之父的专名叫真主。真主里有一切。而他不认为"神"和真主是同一个东西。他认为真主生出了神。

他往下拆。真主这个词 A-L-L-A-H,按数字学算,A 是 1,L 是 12,一路加到最后的数字,会得 7,而 7 会把你带回字母 G。所以真主生神,神不生真主。

那这个真主,跟你在医院病床上要呼叫的那位"神谕"怎么连上。RZA 说他那段歌词里的意思是:我们总在另外找一个神谕,找别人、找别的东西来帮忙,可到最后没人真能帮你。

他说他读了很多书。他读过最强的书是《古兰经》。比《圣经》强,比量子物理强,比《薄伽梵歌》强。他读到一位英国学者说,《古兰经》是史上最蠢的书,根本说不通。他读了那句话,却说: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完全明白。为什么,因为它的文字结构很古怪。可这就有点像有些人的歌,你得等很多年,才真的明白它唱的是什么。他提过,戴夫·查普尔(Dave Chappelle)的一个笑话在他脑子里也是很多年之后才炸开的。

对真主,他说自己是谦卑的。他说他对"神"一度不谦卑,因为那是个可以定义的东西,这是个问题。他觉得很多人嘴上说神,心里想说的是真主,可实际上不是一回事,因为你在它旁边放了别的东西,所以才有那么多神。真主旁边没有别的东西,真主是一。

"别人跟你打招呼,说 peace,God,我接受。他是在说,我是个有智慧、有力量、有美的人,或者类似的东西。武当帮被称为说唱界的神,里面有智慧,有力量,有美。"(RZA)

他还说过一个词的拆解。武当这个名字,最早是 Witty, Unpredictable, Talent And Natural Game,才华、不可预测、自然游戏,自然是指自然的文字游戏。后来它变成 Wisdom of the Universe, Truth of Allah for a Nation of God,宇宙的智慧,真主的真理,为神的国度。取"神的国度"(Nation of God)后两个字母,就是智慧、力量、美。

他顺手讲了一段政治,又说不算政治。美国自称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那伟大在哪:智慧、力量,还是美?他说最简单的答案你知道,是力量,有核弹,只有美俄之间能算个平手。可智慧呢?有人会说我们有技术。那美呢?当人民中间有那么多苦难,美在哪。不完整。

布鲁斯·李可能是位小先知

谈布鲁斯·李,RZA 用了一个不常用的说法。他说自己不敢贸然,但他愿意说布鲁斯·李是位"小先知"(minor prophet)。这个概念是从《古兰经》来的:我们先知被派往每一个民族、每一个村庄,不让任何人完全听不到那个道理,不然就不公平。所以如果一条法则足够慈悲,一个聋人也得以某种方式得到一个征兆。摩西看见燃烧的灌木,也许现场没有别人能说话,他只能跟那丛灌木说。那也可能是灌木这一头在说。RZA 说重点是,那些都是小先知。在他眼里布鲁斯·李是其中一位,因为他通过武术带给世界的是一整套思维范式的移动。某些存在被生下来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事。

而且布鲁斯·李不只是在身体层面做这件事,他同时还在讲哲学,同时还在追自己最好的版本。三件事一起在做。RZA 研究过他好几轮。第一轮,他看的其实不是布鲁斯·李本人,是《青蜂侠》的片段剪在一起,然后是《黑武士》(Black Samurai),接着是一些别的功夫片,像《Fearless Fighters》,里面有个女人背着小孩飞过湖面。布鲁斯·李不飞。他后来看《五毒》《叉手》《少林三十六房》,这些电影很美,但全都是"拔高"过的,拔到你能做的范围之外,是超现实,玩的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世界。布鲁斯·李玩的是这个世界。所以 RZA 第一次看布鲁斯·李的时候,其实觉得他没这些演员厉害,因为他不会飞。等他看了《唐山大兄》,尤其是真的《精武门》,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就上心了。再到《龙争虎斗》,那就完整了。

他的第一张专辑叫《Enter the Wu-Tang (36 Chambers)》,把《龙争虎斗》(Enter the Dragon)和《少林三十六房》拼在一起,因为这两部是两座巅峰。少年时的他研究布鲁斯·李的身体,青年时他再看,惊叹他真的是在动;后来再看,惊叹他在说什么;再后来看,看他到底代表什么。

Lex 问他,在真实的武术和超现实的武术之间,你更喜欢哪个,还是喜欢那支舞。RZA 说喜欢那支舞。电影是拿来娱乐你的,所以他接受欧比旺在维达的剑落下来的时候从斗篷里消失,卢克在跑,他接受。因为那是想象,想象被刺激之后,现实中的人就会去实现它。《星际迷航》在他眼里就是我们手机的先行版本。他说人类只要在屏幕上看到一个想法,不管多wild,就会有人想去把它做出来。某个奇怪的小孩看了,就会说我要把这个造出来。也许会有什么人把《回到未来》的时间机器造出来。

说唱界的波比·菲舍尔

聊到说唱史,RZA 举了几个名字。要讲最伟大的,得从 Rakim 开始,得把 Kool G Rap 放进去。要往技术上顶到最前面,得从 Grandmaster Caz 开始,一个很多人没听过的名字,但他写的词你可能每一次唱《Rapper's Delight》的时候都唱过。那首歌抄了他的词,改成了自己的。

然后他说,Nas 得放进这个名单。他说着指着面前那副棋盘,说最年轻的国际象棋特级大师,在卡尔森之前,是鲍比·菲舍尔,14 岁就成了大师。他见到 Nas 的时候 Nas 只有 15 岁,可 Nas 已经是个大师级的词人了。一个人要练十年才成大师级词人。武当帮被世界听到的时候,他们大多数人已经练了十年说唱,所以世界一听到他们,就是大师级的水平。GZA 已经是大腕了,那时候 GZA 21 岁,Nas 15 岁。

"Nas 就像说唱界的莫扎特,或者说鲍比·菲舍尔,生下来就带着那个东西。"(RZA)

Lex 说,不只是词写得好,他还有深度,不只是词匠的技艺,还有信息,能把信息压进短短的句子里。RZA 说那就是能量的全部机密,怎么把这么多能量压进这么小的东西里,好让它去点燃另一头。Nas 15 岁就在干这个。RZA 说比 Nas 大四五岁,一直有自己的自信,看到那孩子只有 15 岁,他就得把自己再往上提一档。Nas 19 岁那年,《Illmatic》出来了。

那首可以放进你口袋的歌

Lex 问他自己最骄傲的歌词。

他提了一首叫《Sunshower》的歌,只在《Wu-Tang Forever》双碟的国际版里。他说要是有人能把那首歌词听下来写下来,放进兜里,大概能解决人生 25% 的问题。还有《Sunshine》,讲宗教和神的那首。

他念了《Sunshine》的一段:所有问题的答案,所有暗示的火花,公义,通往完美之路,他给你一切,从不多问,是你身边有信的同伴,每一场战争都跟你一起打。在史前的历史的凡人视角之前,他是一切中的一切,你正在寻找的那位神谕。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纯粹是哲学问题,但你可以在临终的床上呼唤他,当你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会呼唤。

他说起他妻子的闺蜜 Rebecca 嫁了个科学家,两口子都是科学家,一个叫 Neil。Rebecca 和 Neil 常来家里,他和 Neil 就科学和宗教辩论,一辩能辩到天亮。在 Neil 有孩子之前,他更硬,说自己不信神。有孩子之后,立场没变。RZA 就问了 Neil 一个问题:如果你快死了,你现在有孩子要惦记,想的东西不一样了,你不会打那个电话吗?Neil 想了想说他大概会打。这一问就启发了那段歌词。

他又念了《Sunshower》,他说那是《Sunshine》的前传。开头是:麻烦跟着邪恶的心走,人生棱镜里的 2020 视力,可你还是瞎的,因为你缺了内在的。所以每个罪人都可能落到永恒的冬天里,地狱的火里。但荆棘和刺先扎进你的眼睛,你喊出来,你的话飞出去,你依然是没人听见的。内在和外在的受苦,加上那些邪恶的同胞,精子和内核一起,放出热核的高温,把你牢牢地、永久地烧在那本生命之书的日志旅程上。那些没有正义地夺取别人生命的人,最后会变成"冷"(just ice)。一直有人教你,你最坏的敌人也伤不了你,伤你最重的是你自己心里邪恶的念头。可人不该如此,除非在战时,于是他们发现自己被审判在自己内在的宇宙法庭里。

Lex 说这首很长,像三页纸。RZA 说对,这是一首讲人生的歌词,讲品格,讲正直,讲怎么活在世上。这最终又连回到神。

死和死亡不是一件事

Lex 又回到死亡。RZA 说他之前已经回答过一次,他不怕死,但他不想看见死。就像路前方有一块死亡的街区,他不往那边开,他左转或右转。除非是某个更大的善需要他穿过去,那就穿。

Lex 说,可它还是会发生。RZA 说,所以才有对死亡的冥想,你今天结束的时候也可能死掉。他接着说,死(dying)和死亡(death)在他看来不是一回事。你可以每天都"死"一次,你可以死掉,然后就不是你自己了。但要走到一个不可回头的点,那是另一个房间。

Lex 顺着说,从这个意义上看,RZA 这个制作人在拍电影的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下棋的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打功夫、看功夫、当家人的时候也是。从一个地方过渡到另一个地方,每一次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你不是一个存在,你是很多个。RZA 说,那他现在会把所有这些都叫做生命,兄弟。那是有趣的。

图派克和比吉

说到图派克(Tupac)和比吉(Biggie),RZA 说他不是权威,只是作为同行说几句。B.I.G. 不只是个厉害的词人,他的声音是无可挑剔的。有些说唱歌手压到音乐上,你得先适应他、才能跟他一起摇,可他一开口,一段录影像就已经是一张唱片了。你去听他的歌,他的声音可以放到任何一个伴奏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一张唱片。

然后是 Pac。Pac 的声音也一样无可挑剔,但 Pac 有的是一种触碰你所有情绪的能力,尤其是把情绪塞进你思想里的能力。像《Brenda's Got a Baby》《Dear Mama》。同时他还有能力把你自己心里的反叛者叫醒。这两件事加起来,他可能比比吉更危险。比吉是你可以跟他一起玩的,到今天大家都还在玩,可 Pac 走的方向更接近 Malcolm X 那一路,社会怕这个。他很擅长传达爱,也很擅长点燃革命。那很危险。非常危险。

Lex 说,想到如果这两人还在,世界会是什么样,就很难不想。可世界就是这样,亨德里克斯(Hendrix)那些人也是走得太早。

《教父》和扩张的圆圈

Lex 问他最爱的电影,是《教父》。RZA 说,主题一个个都连在真实生活里,也连在电影语言里。他跟《教父》的特殊关系是:他看这部片的时候,父亲不在。所以他家的家庭结构和家庭价值观,实际上是从这部电影里借过来的。他和弟弟 Devon 把这部电影当回事,甚至照着它去搭自己的家庭生活:家里得有一个人是领头的,哪怕他更年轻。迈克尔比他两个哥哥都小,可他配得上。他弟弟 Devon 比他大,他哥哥 King 也比他大。有意思的是,Devon 有时候会叫 King 弗雷多(Fredo)

他说,King 大概想反驳,King 甚至说过自己能把他打趴下。但你就是迈克尔。不是自己选的,是被定义成这样的。他说,他哥、他姐、他弟都看着他,把他当成家里的一道光,这是他的福气。他还说,他家里有个很好的传统,所有人一起看这些电影。《A 计划》《Pole Fighter》《Master Killer》《五毒》,这些片子不只是他懂,他家里人全懂,他的朋友们也懂。他们之间有一套共同的语言,这套语言是电影给的,电影影响了他们的沟通方式。

《教父》是一个虚构故事,可它扎根在真实里,是人的故事,没那么拔高,所以它那种纯度能打动人,这种纯度也打动他。他说维托·科莱昂不想碰毒品生意,可那个时代的生意找上门了。这有点像穆斯林兄弟从东来美国开店,卖火腿,他们当年还小,会进去抱怨,让他们生气。后来他长大了,想明白了,人家是来做生意的。他不一定非得卖,维托也没有逼自己卖。《教父》里维托拒绝了,代价是几颗子弹,最后家里还是有人去碰了。

Lex 问家族优先于一切这件事。RZA 说那在数学上是对的。可他接着说,耶稣其实讲的是同一件事,他说的爱你的邻人和兄弟,讲的是那个社区。那位撒玛利亚妇人来找他说兄弟不太舒服,他说不要把圣物给狗。他对一个女人说,不要把圣物给狗,等于叫她狗。要是翻成嘻哈语境,那就是他叫一个女的"dog"。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是什么效果。可那妇人回答说,狗也能吃主人桌上掉下来的碎渣。他就去帮了她。

再回到家族。是的,家族第一。可家族好了之后,得往外扩,扩到社区,扩到州,扩到国家,扩到世界。很多强大的家族被推翻,为什么?因为家族强了之后,没让财富和机会往外扩。你看武当帮,家族先强起来,然后每个成员都能成立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子家族。它必须往外长。然后他们接管了世界。

没有动物需要为我而死

RZA 是素食者。Lex 把这件事跟前面那个"扩大共情的圆圈"连起来问。RZA 说他得出的结论很简单:没有什么非得为我的生而死。动物不必。植物也一样。

他举牛排做例子。假设你要一块最贵的牛排,为了里面的蛋白质去练肌肉。那头牛或者公牛能长到 1500 磅,公牛全身上下都是肌肉,而它只吃草。所以不管是运动员还是普通人,不吃肉也能发挥得好,只要方法对。

他还讲了植物的账。你拿一个苹果,里面有好几颗种子,把种子种下去,就会长出一整棵树,树上结满苹果,每个苹果里又有好几颗种子。可你杀掉一条鱼,它就不能再繁殖了,一切就结束了。而你吃下苹果,排泄出去的东西还能回去肥土,让苹果再长出来。这是循环。

Lex 提到 David Foster Wallace 写的短篇《Consider the Lobster》(想想那只龙虾)。从龙虾的视角看,你把它放进冷水里,慢慢加热,一直到它没了,这是酷刑。他猜,龙虾大概是从宗教裁判所那个年代开始被吃的,那些人本来也喜欢折磨动物,折磨完了发现还挺好吃,大概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RZA 把话头拐回 AI。他说不应该往这个世界里增加痛苦,因为没必要。但如果真的必要,比如你在沙漠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那只蜥蜴,那就没办法,蜥蜴得走。人对自己有支配权的东西,那个"支配"更像一个看护人的角色,而我们现在的做法是支配它、吃掉它、煮了它。他说谁第一个看着龙虾想到要吃它。那东西很难吃,你得走一套流程才能吃到嘴里。螃蟹也是,他小时候吃螃蟹,不知道为什么会喉咙痒,就那么吃。可一只螃蟹能给你的肉,大概就一个指头那么多,弄出来还特别费劲,算下来不值。给他一根香蕉,对身体、对饱腹都更好。

他讲了他眼里的祝福:你拿到一颗种子,或者一个苹果,苹果里面有好几颗种子,种下去会长成一棵树。可你杀一条鱼,它就没了。杀掉,就没了,什么都不会回来。

生命的意义是把生命还回去

Lex 抛出最后那个问题: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RZA 说他不急着答,先给一个人的答案,再给自己的。

他说十五六岁的时候他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有个兄弟在学数学。字母 I 代表 Islam,意思是作为个体与 Islam 完全一致。有人把 Islam 解释成阿拉伯语里的"和平",又把和平解释成"没有困惑"。这些他都记得,尤其是后面那一层:那个兄弟把 Islam 拆成了一句首字母缩写,"I stimulate light and matter",我激发光与物质。他当时愣了。因为如果他不在这里,光与物质对他就都不存在。是他在激发它们,他不在,它们就不在。

然后他问,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那位兄弟说,永远爱 Islam。RZA 说他讲的不是宗教那层,他讲的是前面那几层:我激发光与物质。他很喜欢这个。

他自己的答案是:生命就是要我们每个人往上面加东西。建造。像他前面说的那些大师一样,往上叠。生命给了你生命,你把生命还回去。

"Life gave you life. Give life back."(RZA)

这场对话的收尾,Lex 引了柏拉图的一句话:诗比历史更接近重要的真相。

可以马上做的事

把这期聊完,有几件事是听完就能动手的,不用等。

  • 找一个师父。哪怕你在自己的领域已经是多白金级别,也可以像 RZA 那样弯腰去求一个比你强的人,请他带你一段。放低身段的成本,远低于自己瞎摸索的成本。
  • 学一门需要长期计算的技艺。棋、拳、写作都行。练的不是招式,是在被攻击、被逼到墙角的时候,脑子还能切到"虎、鹤、豹、蛇、龙"里合适的那一形。招式是练出来的,心态是磨出来的。
  • 把"下雨了就淋湿"记在心里。该享受当下的时候就享受,别撑伞,别回屋。错过了那个时刻,它不会再来第二遍。
  • 认真对待你吃进身体的东西。RZA 的账很简单:没有什么非得为你而死。如果条件允许,试着往植物那边挪一点,对身体、对世界都更划算。
  • 对困惑客气一点。你越急着要答案,越容易抓一个错的答案。坐下来,等,信息会变清楚。
  • 去研究那些已经做到你想做的事的人的脚印。最快的路是坐在有智慧的人旁边,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只留下书和作品的。
  • 把家族做强,然后让圆圈往外长。家族好了就往社区扩,往州扩,往国家、往世界扩。很多强大家族倒下,是因为它强了却不肯让机会往外走。
  • 挑一首歌词、一段文字、一本书放进兜里。《Sunshower》那样的一首,RZA 说能解决你人生大概四分之一的问题。你也可以自己找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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