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4 期·中文精读

罗伯特·普莱特:波士顿动力 CEO 谈人形与足式机器人

Robert Playter: Boston Dynamics CEO on Humanoid and Legged Robotics

波士顿动力 CEO 讲述人形与足式机器人如何走出实验室,谈步行控制、商业化路径与机器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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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罗伯特·普莱特(Robert Playter)第一次在 Atlas 身上看到他期待多年的自然步态。从 2008 年那台叫 Petman 的原型机算起,十四年过去了。一台能后空翻、能跳上一米高的箱子、能在半空中调整姿态的机器人,学会像人一样走路,花了十四年。

这个反差是理解波士顿动力的一个入口。外界记住的是那些疯传的短视频:机器人跳舞、开门、扔重物、后空翻。镜头之外,是一套从 MIT 地下室长出来、绵延三十年的做事方法。普莱特是这套方法最早的参与者之一,如今是这家公司的 CEO,管着 Atlas 和 Spot 两条产品线。

他 1994 年在 MIT 拿的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机器人体操,作为研究的一部分,他给一台双足机器人编了世界上第一个三维空翻。这段经历后来变成了他看机器人运动的方式,也变成了整家公司评价"动得好不好"的标准。

一根弹簧单高跷,长出了人形机器人

普莱特去 MIT 找博士位置的时候,航空系的教授让他去 AI 实验室地下室找一个叫马克·雷伯特(Marc Raibert)的人。他走下去,看到雷伯特展示的机器人做了一个空翻,当场的反应就是"哇"。他自己练体操,看到机器人能这样动,兴趣和经历一下子对上了。

这种对上的东西,是运动本身。普莱特念的是航空宇航专业,飞行和移动一直让他着迷。到了机器人这里,他撞上了一个大问题:怎么让一台有腿的机器保持平衡,怎么让它真的能到处走。

体操里有一种概念,叫让身体去做它想做的事。当你练到一定程度,你做的其实是把身体摆到一个位置,让物理、惯性和动量顺着自然的、有机的方式把你推过去。(罗伯特·普莱特)

雷伯特在地下室干的事,就是把这个直觉变成机器。他最早的有腿运动研究项目是一根弹簧单高跷。弹簧加质量组成一个振荡系统,有它自己的自然频率。接下来要做的是,怎么在这些天然物理之上叠加意图,怎么去控制它,同时不把它的自然性压死。普莱特说,那种协调才是真正的潜力所在,你可以叫它美感,也可以叫协同,说法不重要。

这里藏着一个看波士顿动力所有产品的钥匙:让物理替机器解决一部分问题。身体摆对了,惯性和动量会顺水推舟,机器不需要每一步都靠计算硬扛。这种设计的副产品是效率更高,也更容易控制,因为大自然本身在帮你做稳定性。有些反馈和稳定机制,直接由身体的物理结构提供,既不写在代码里,也不在人的意识里。

这也是为什么普莱特说,雷伯特教给他的最重要一课是:要有信念的勇气,去做你觉得有意思的事,去找大问题。当年动态行走这件事没人解决过,看起来像一个要干几十年的问题。雷伯特的态度是,因为感兴趣就去做,别先操心能不能赚钱。这个态度后来写进了公司的价值观。

雷伯特教他的第二课,是把问题简化到核心。雷伯特会放动物在草原上奔跑、在山上攀爬的视频,可他自己动手时选的是一根单高跷。把复杂问题压缩到一个能处理的规模,先让它平衡,因为平衡里已经包含了最根本的难题;等问题解决了,再往外推,推到像马一样奔跑的形态。寻找这种化简的原则,是波士顿动力早期研究员最核心的本事。

机器人研究者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一群人之一

普莱特观察到一个现象。他见过很多博士生,不少人在漫长的过程里被磨得没了脾气。机器人研究者是例外,他们工作极苦、时间极长,可看上去很幸福。普莱特说,他见过的另一群这么快乐的人,是经常跳伞的那批人。他不完全说得清原因,只猜和长期的挣扎之后亲手让一个东西动起来有关。

他给了一个更具体的解释。机器人研究非常动手,你在把一个东西带到生命里。公司的离职率低得反常,人们来了就爱上这种追求。还有一层,机器人是在真实世界里运动的,你的目标就是让它在世界里跑起来,你能对它产生认同。这种物理层面的交互,让人容易把自己投射进去,这是波士顿动力这类机器人独有的东西。

换个角度说,这和工作本身关系没那么大,和"做你热爱的事"关系更大。普莱特承认,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找到这样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运气好,公司也运气好,能把生意建立在这样一件事上,让人一直有劲头。

走路比后空翻还难

说到具体能力,先看走路。波士顿动力早年接过陆军的合同,对方要一台能自然行走的机器人,给它套上防护服,放进有毒气体环境里测试,所以步态必须像人。他们做出了 Petman 原型,步态相当漂亮:腿先伸出去,脚跟着地,再滚到脚尖,而不是一整只脚平平地砸下来。可即便是这样,普莱特说,直到大概 2022 年,他才在更新一代的 Atlas 上看到他期待的那种自然步态。团队当时在开发新的行走控制算法,自然的动作是这套新流程的副产品,不是直接照着做出来的。

为什么难?一个很具体的坎是"直腿"。人走路落地时腿基本伸直,而腿完全伸直就撞上了一个数学奇异点(singularity),这个方向再也不能往前动,围绕这个关节计算力矩和位置会变得特别别扭。控制算法必须学会处理这种奇异构型。早期的做法是把复杂的人体压成一个简化模型,用数学描述得清楚,可简化模型里往往没有直腿带来的全部复杂性。最近几年能用的技术,才把整台机器的完整物理算进去,去应付这类别扭的姿势。

另一个坎是欠驱动(underactuated)。这个词的意思是,你不能随心所欲地把机器人往任意方向推。它和地面的全部交互都通过脚来 mediation,而脚怎么放、放在哪,决定了外力怎么传进来。没有一只上帝之手从天上伸下来,往你要的方向给一推。人走路本身就是欠驱动的,所以想要自然的动作,就得在这个约束里做文章。

这里就能看出波士顿动力和其他团队的分野。很多早期行走机器人的思路是拼命别让自己摔倒,每一步都在刹车,把倾倒的趋势硬生生掐掉。真正让腿式机器人动起来的关键,是顺着倾倒走:让它往前倒,然后用下一步接住自己。物理被允许在机器里显现出来,人看到的就是"像活的"、优雅、自然。

如果你把物理弄对了,它大概率也会更高效,长期看更稳定,能在更大范围的条件里稳定行走,同时也更好看、更有吸引力。(罗伯特·普莱特)

普莱特把这套东西分成了科学和艺术两半。科学那一半是清楚的:弹簧质量系统怎么振荡,这些原理怎么从一条腿推到两条腿、四条腿。艺术那一半出现在人形机器人上。人形的复杂度太高,可它有个好处,你对"它动起来应该是什么样"有直觉。这种直觉来自你身体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知识,你还没掌握控制它的方法,就先靠直觉往里走。换成别的形状,你可能就没有这份直觉了。他说,这有点像教练看运动员,能看出动作里一个极小的变化,然后想办法讲给运动员听,甚至让运动员去"感觉"这个变化,可到底看到了什么,往往很难用语言说清。

电影《机械姬》(Ex Machina)里的 AI 机器人由一位芭蕾舞者扮演,普莱特提到这个例子时,说的是那种自然的优雅和流畅,看起来省力、轻松,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对"。早期的机器人恰好相反,动作过分小心,慢、犹豫、每一步都在防着摔倒,那种不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低效得没必要。

大块头的麻烦:为什么人形比四足难得多

人形机器人好看,也难伺候。它有一副沉重的上半身,质量和惯性都大,把这些惯性甩来甩去,维持平衡的难度就上去了。手上再拎一个重物,问题还要更难一层。

对比一下四足就明白了。早期在 Leg Lab 和公司早年做的四足机器人,身体是一个大刚体,腿很轻。腿摆起来,对身体的影响很小,质量和惯性几乎都集中在躯干上,模型能大幅简化。人形不行,腿又重又大,一摆腿,全身都跟着动。这种全身耦合,让人形成了一个复杂得多的平台。

所以最近 Atlas 的视频里,你会看到它在搬重物、扔重物、举杠铃。普莱特说,这是刻意展示的:机器人要真有用,就得能搬东西,而且得是占自身体重相当比例的东西。他还点了一句,这也把他们和市面上其他做人形机器人的团队区分开了,大多数团队还不会搬东西,更别说重的。

搬重物的难点在于预判。你去拿一个东西,手伸出去的瞬间,重心就已经开始移;一旦抓起来,整个人的质心会跟着变;如果要转个身,惯性也得算进去;如果要把它扔出去,所有这些都得纳入模型。机器人需要对重量有一个预期,然后提前一两秒想清楚:我带着这个大家伙,怎么移动还能保持平衡。普莱特说这是他们的一次大跨越,而他们搭的工具让这件事变快了。最近那条视频里的很多动作,几天就做出来了;放在过去,机器上任何一个新动作都要花大约六个月。

关于抓取,有个很实用的分工。手要贴合物体的表面,这部分得细致;可一旦东西到了手里,真正要紧的往往只剩质量和惯性,形状反而没那么关键。所以想扔一个包上脚手架,你只需要知道它的质心在哪,剩下的可以泛化。刚体好办,软的东西也能对付,比如那个装着零散工具的袋子。更难的还没做,比如带铰链的大家伙、一堆松散的线缆或绳子。至于抱起另一台机器人,他们只在圣诞节拍过一个小品,两台 Spot 抬着第三台 Spot 去给树挂蝴蝶结。

有人问他,Atlas 能做多重的一个弯举?他笑着说,大概还没人类多。他更愿意用另一个指标:跳箱,也就是能跳上多高的箱子。Atlas 大概能跳上一米高,公司的 CTO 做同样的动作时非常吃力。他们正在想下一代 Atlas,执行器会更强,某些关节、某些动作会强到人做不到的程度,那将是"人达不到的领域"。

空中那两秒:从手动调轨迹到模型预测控制

跳跃和空翻,是另一条技术曲线。最早做空翻的时候,靠的是大量手动迭代:轨迹怎么设、用多大力甩,都得一点点试。普莱特承认,早年看到团队做实验,他会凭自己练后空翻的直觉给建议,比如某个技术动作该怎么改。现在不需要了。

他们用的是模型预测控制(model predictive control,MPC)。机器人会在实时里向前推演一两秒,探索各种可能性:手臂再往这边挪一点,结果会怎么变?它同时算很多条路,解出从当前状态到目标的最优轨迹。这带来一个直接的好处,起飞时就算偏了,也能在空中修正。那条"前空翻加半转"的动作(sick trick)就是例子,普莱特见过它以各种不同的姿态落地,机器人每次都能把自己稳住。

空中的修正受一条硬约束管着:动量。腾空时没有外力、没有外力矩可以施加,动量不会变。所以真正的问题变成了,怎么在固定动量的约束里,从 A 点挪到 B 点。这是欠驱动的极致形态,用普莱特的话说,你连无人机都算不上,无人机还能悬停,你不能,你只能准备好迎接落地。人做体操也是一个道理,每次尽量把起跳设置得一样,可真到了空中,还是得临场调整。机器人现在也开始会这一手了。

后空翻这件事,胆子本身就是门槛。Atlas 那么大的身体,翻过去是件很冒险的事,训练时摔坏过好几台。普莱特说,这正是他们"造它、摔它、修它"那套策略的价值。摔坏的过程会逼你找出薄弱点,然后重新设计,下次就不那么容易坏了。反复摔,学到的不只是怎么把后空翻做成,还有怎么把机器造得更好。

至于"为什么要让机器人翻跟头"这种质疑,普莱特的回答借了肯尼迪那句登月演讲:不是因为容易,是因为难。

敢把东西摔坏,才敢往前推

普莱特把"允许摔坏"单独拎出来讲,因为它是一种心理前提。用机器人、把它弄坏、修好、再来一遍,这套循环让团队在干活时没有恐惧。反过来,机器太贵、又不会修,人就会像捧着瓷器一样小心,结果什么也推进不了。你必须有能力把东西弄坏,这是他们的一条基本原则。

他讲了自己的一段经历。刚读研时,他在机械车间学过车床和铣床,能自己做零件。有一次在实验室弄坏了一件设备,本来以为买不到,后来意识到,造一个就行了。那种感觉是解放性的:可能要多花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费劲,但你能自己把它造出来,从此不再害怕。

把这条原则放回机器人研究的语境,就能理解为什么这个领域的人那么快乐。手上有工具、有车间、能自己补零件,失败的代价就降下来了,敢试的东西自然就多。普莱特说,公司早期的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一群人愿意把问题追到那个核心原理,然后围绕它写软件、造机器。当年这并不容易,需要真懂运动动力学和反馈控制,还得在当时的计算机上写出简单到能在 1000 赫兹实时跑起来的控制算法。能做这件事的团队屈指可数。

他也提到,这个局面在变。控制机器人的方法正在快速演进,会变得越来越普及、越来越容易被更多团队拿到。放在 2015 年 DARPA 机器人挑战赛(DARPA Robotics Challenge)的背景下看,这话有分量。那届比赛给人形机器人派了一堆任务:操作、行走、开车,而人机通信被故意做得很差,信号随时可能整段中断,机器人得靠近乎完全的自主把任务撑下去。那是一场对"机器人在真实约束下能干什么"的公开检验,也是波士顿动力这类团队绕不开的一道坎。

从 MIT 地下室的一根弹簧单高跷,到能在空中自我修正的 Atlas,中间隔着三十年和无数台被摔坏的机器。普莱特反复回到同一个判断:把物理弄对,动作就会自然,而自然的动作往往也更高效、更稳。技术会更新,算法会换代,这条判断没怎么变过。

  • 遇到复杂问题,先找它的"弹簧单高跷":把系统压缩到一个能算清楚的最小模型,解决核心矛盾,再往外推。
  • 给团队留出摔坏东西的空间。设备太贵、修不了,人就会缩手缩脚,创新也就停了。能自己造零件,是最便宜的心理保险。
  • 设计动态系统时,顺着物理走而不是硬压它。让惯性、动量替你分担稳定性,往往比堆控制算力更省、更稳、更好看。
  • 做需要预判的任务,提前一到两秒把"身体加上负载"的模型算进去,别等重心偏了才反应。
  • 搭工具比堆人力更划算。同一个动作从六个月缩到几天,靠的是工具链,不是加班。
  • 挑大问题,挑你真感兴趣的那个。因为感兴趣,你才愿意在没人解决过的方向上耗上十年,而且不觉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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