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6 期·中文精读

罗伯特·布里德洛夫:从第一性原理看比特币哲学

Robert Breedlove: Philosophy of Bitcoin from First Principles

从货币本质与产权出发推演比特币的逻辑,讨论通货膨胀、国家权力与个人自由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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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在 1762 年写《社会契约论》时,开篇就是那句著名的话:“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两百多年过去,这句话依然锋利。罗伯特·布里德洛夫(Robert Breedlove)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用两个多小时重新拆解了“自由”与“主权”这两个词,然后一路聊到了货币、通胀、比特币,以及为什么这一切最终都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价值。

这场对话密度极高,涉及演化生物学、奥地利经济学、宗教神话、社会心理学,甚至量子物理的边缘猜想。但它的线索非常清晰:货币不只是交易工具,它是人类心智的延伸,是社会组织方式的底层操作系统。一旦这个操作系统被篡改,后果会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主权是你能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行动

布里德洛夫对主权的定义很简单:按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行动的权威。这个词在词源上和君主制、货币、统治相关,历史上它指向的是“人类行动领域中最高权力的所在”。古埃及的法老拥有绝对主权,其他人基本围绕他的利益运转。到了现代西方民主,主权变得分散了一些,人们可以投票选出代表自己决策的官员。

但布里德洛夫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观点:主权其实在个体内部。他引用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说法,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在化的选择空间”,无论外部环境如何,你始终拥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能力。这就是弗兰克尔在《活出意义来》中说的“人类最后的自由”。

Lex 追问:如果主权最终归结为心智层面的东西,那么货币在这个框架里扮演什么角色?布里德洛夫的回答是:货币是心智的延伸。你今天几乎肯定是用美元在思考问题的。货币是一种工具,它把整个经济交易历史中的牺牲和成功压缩成一个价格。它是数据压缩。如果有中心化的机构能操纵这个工具,它就能影响你的思维方式。

这个观点值得停下来想一想。我们通常把货币当作外部世界的东西,钱包里的纸、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但布里德洛夫说,它已经深度嵌入你的认知过程。你评估一件东西贵不贵、值不值得买、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赚回来,这些判断全都在用货币作为标尺。如果货币本身被操纵了,你的整个价值判断系统就被污染了。

“我认为货币是行动和言语的直接衍生物。它是逻各斯的另一种表达。”(罗伯特·布里德洛夫)

这个“逻各斯”的框架很有意思。布里德洛夫认为,思考本身就是在大脑中生成不同的行动路径,然后进行比较。言语和行动是人类自我主权表达的核心方式,而货币只是在它们之上叠加的一层技术。从演化角度看,人类直立行走解放了双手,发展出精细的手部操作能力和对面部肌肉、舌头的精细控制,言语和手部灵巧度是协同演化的。然后我们开始制造工具,而在任何社会中,最具可交易性的工具就是货币。

财产是信息,资产只是载体

对话中有一个让人脑洞大开的时刻。布里德洛夫说:财产是信息,资产只是载体。Lex 的反应很直接:“我的脑子刚被炸了。”

这个区分确实重要。我们平时说“这是我的房子”,好像财产就是那栋房子。但布里德洛夫指出,财产实际上是“人与资产之间被社会承认的关系”,它意味着你对某个资产拥有排他性的权利和责任。它是信息,是关系,资产只是那个关系的载体。

从这个角度理解,生命的深层冲动之一是“领土律令”,所有生命都在寻求扩展自己对空间和时间的统治。动物用领地标记,人类用产权来表达同样的冲动。而产权的根源在自然法:生命权、自由权和财产权,这三者是道德和资本主义的基础层。

布里德洛夫用了一个原始的场景来说明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区别。世界上第一个资本家是那个在山洞里挖了个小坑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穴居人。第一个共产主义者是那个决定把别人劳动成果据为己有的人,他暴力侵入了那个洞穴,把坑占为己有。

这个场景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在狩猎采集时代,财产基本上就是“你只要能守住就是你的”。但进入农业时代后,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人类开始定居,种植作物,第一次有了经济剩余,有了储蓄。而一旦有了储蓄,就有了别人想偷的东西。政府恰恰在这个时刻出现,它是为贸易社会产生的经济剩余提供保护的机构。

布里德洛夫把经济系统比作一个网络:市场是贸易网络,政府是网络安全。市场创造财富和创新,政府收取费用来保护和平、维护生命、自由和财产。问题在于,保护者处在垄断地位,他们倾向于滥用这个地位为自己获取财产。说到底,人总是想不劳而获。

市场生成的三种“实用真理”

对话从这里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层次。布里德洛夫引入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对真理的定义:“真理是探究的终点。”他区分了纯粹客观真理(我们甚至无法谈论它而不污染它)和实用真理(有用的东西)。

他举了个例子:如果你拿一张地图从家走到烤肉店,你到了,那是因为地图是“真的”还是因为地图“有用”?从实用主义角度看,这两者很难分开。

布里德洛夫认为市场生成三种实用真理:

  • 价格。这是集体主观需求和购买力与市场中客观供给和资源碰撞的结果。它是最真实的交换比率,把所有已知的市场现实压缩成一个可操作的数字。价格信号就像经济神经信号,跨时间协调人类行动。
  • 工具和创新。企业家在时间中实验,试图满足消费者的需求。消费者在市场中拥有主权。企业家试图以低于最终解决方案的成本组装生产要素,然后以高于成本的价格出售。在这个迭代过程中,我们不断发现解决问题的新方法。铲子就是挖洞的实用真理,它是我们基于现有知识储备,解决特定问题的最佳方式。
  • 美德。这可能是最让人意外的一个。布里德洛夫说,竞争和合作使人逐渐学习什么样的行为模式、心态、思维工具最能满足消费者需求。这个过程把某些行为模式“磨砺成美德”。我们知道诚实是最好的,因为撒谎在能量上非常低效,你制造了一个现实的分叉,每次有人问到那个谎言,你都得再叠一层谎。而如果你只说真话,你只需要回忆发生了什么。

这个框架的力量在于,它把道德从“先验的绝对命令”变成了“演化出来的实用真理”。诚实、不杀人、不偷窃,这些是在漫长的市场博弈和社会协作中被筛选出来的、最能促进人类福祉的行为模式,某个哲学家无法凭空规定它们。布里德洛夫说:如果你用暴力侵犯他人的生命、自由或财产,你就是在破坏那个生成实用真理的市场中的信任。

“竞争本身就是一个发现过程。企业家在相互竞争,试图以最低价格最好地满足消费者需求。他们在自己、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商业计划上下注。然后市场来决定。一个活下来,一个死去。”(罗伯特·布里德洛夫)

这引出了“创造性破坏”的痛苦问题。Lex 问:有没有办法保护那些在边缘探索的企业家?布里德洛夫的回答是:痛苦是存在不可辩驳的基础。没有人想要受苦。痛苦是信息,当你经历的事情与你期望的结果不匹配时,痛苦会推动你改变轨迹,回到通往目标的路上。创业者勇敢地面对痛苦,这是不可避免的。但资本主义在积累资本存量,而资本是对风险的缓解。资本存量越厚,每个人面对不确定性时的缓冲就越大。一个创业失败的人,回到零起点重新开始,他的生活成本比过去低得多。这就是资本积累给每个人的保护。

从未存在过的自由市场

Lex 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自由市场有没有可能失灵?布里德洛夫的回答很干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自由市场。货币从来都是被垄断和强制的。他把自由市场定义为“政府只保护生命、自由和财产”的状态。任何超出这三个核心功能的政府行为,都使社会离自由市场更远一步。

那自由市场本身可能出什么问题?布里德洛夫说:它会波动。它接受短期波动,以换取更少的长期波动。这是自然的运作方式。他举了一个非常生动的例子:北美有一个叫巴哈加利福尼亚的地区,同一片地形,一边是美国,一边是墨西哥。在美国,森林火灾被大力管控,一有火就扑灭。在墨西哥,基本不干预,让山火自然燃烧。

结果是什么?北美的野火最终还是会烧起来,但规模大得多、破坏性强得多,甚至会把表层土壤烧掉,破坏土壤肥力。因为人为干预压制了自然界清除灌木的常规机制,那些频繁的小火被消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毁灭性的大火。而墨西哥那边,野火持续地、小规模地燃烧。

人为干预把系统从“温和斯坦”推向“极端斯坦”。你降低了短期波动,但放大了长期波动。布里德洛夫引用塔勒布(Taleb)的概念说,在温和斯坦里,你一天内不可能把体重翻倍,但在极端斯坦里,一笔交易就能让你的净资产归零。

这个类比直接指向了央行。央行通过量化宽松降低短期市场波动,但市场本质上是试图锁定最佳想法的机制。它会超调,会欠调,会有商业周期。当衰退发生时,市场需要清算那些错误的投资,那些没有满足需求的下注。如果你用印钱把亏损掩盖过去,你就是在延迟和加剧那个想法制造的波动。波动是真理。波动是我们把想法与现实对齐的过程。

什么是货币?五个属性与一个终极答案

这是布里德洛夫最喜欢的问题,也是他播客的名字。他给出了一层层递进的答案。

最严肃的答案是奥地利经济学的定义:货币是普遍接受的交换媒介。任何被持有和使用的物品,如果纯粹是为了促进交换,它就是货币。在任何一个交易经济体中,货币就是那个“可销售性”相对于“效用性”占比最高的商品。

货币需要具备五个属性:

  • 可分割性:能拆分成不同单位,方便交易。
  • 耐久性:能跨时间保存,不容易腐坏。
  • 可识别性:能验证真伪。
  • 可携带性:能跨空间移动。
  • 稀缺性:供给难以被轻易增加。

历史上,货币金属最能满足这些属性。在货币金属中,黄金最为稀缺,用“存量流量比”或“抗通胀性”来衡量。简单说:人们总是偏好最能抵抗通胀的货币。衡量稀缺性的方式就是:这个东西的供给被人为增加有多难?这就是货币的“硬度”。黄金之所以是硬通货,是因为炼金术没有成功。

布里德洛夫在这里澄清了一个常见误解:稀缺不只是供给属性。稀缺发生在需求超过供给的时候。货币作为概念的特殊之处在于,对货币的需求永远超过供给。因为货币是最具可销售性的商品,可以换取任何其他商品、服务或知识。人类永远不会满足,我们总是想要更多。所以作为概念,货币永远是稀缺的。但问题是,如果货币的供给可以被轻易增加,它的稀缺性就会随时间被侵蚀,人们就会被通胀掠夺。

“黄金之所以成为货币,是因为它的开采很难。如果你想稀释黄金持有者的财富,你必须去挖矿。而印钞的生产成本是零。这就是为什么法币的市场价值历史上总是趋向于零。”(罗伯特·布里德洛夫)

那从黄金到纸币是怎么发生的?布里德洛夫说,黄金擅长跨时间保值,跨空间移动则有局限。为了弥补这个技术短板,黄金的保管逐渐集中到越来越少的仓库中。仓库主可以发行纸收据,市场参与者可以像交易黄金一样交易这些纸。每个人都有权随时去仓库兑换真金。

这个系统的问题在于引入了“需要信任保管人”的环节。如果仓库选择发行超过其黄金储备的纸收据,它就参与了欺诈。这就是通往银行和央行的路径。我们需要一个便利机制来弥补黄金可携带性的不足,但它引入了一个攻击向量,让仓库运营者(后来变成银行,再后来变成央行)可以修改供给以满足自己的政治议程。

布里德洛夫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这就像给闹钟加了一个贪睡按钮,允许你搞一点点欺诈。一点点不劳而获。一开始只是一点点。

比特币:绝对稀缺性的发现

布里德洛夫认为比特币是人类历史上最优越的货币技术。它在五个属性上几乎达到了完美:

  • 可分割性:每个比特币可以分成 1 亿个聪(satoshi)。如果世界人口除以比特币总供给,每人约 30 万聪。如果这还不够,比特币可以软分叉增加可分割性。
  • 耐久性:比特币是纯信息,以分布式方式存储。信息以分布式方式存储时,几乎具有无限耐久性。他举的例子是《圣经》,它只是一段分布式信息,存储在处处又无处不在,因此比帝国更长久。比特币类似,你无法单方面修改它。
  • 可携带性:纯信息,可以光速移动。
  • 可识别性:如果你运行全节点,你可以验证比特币就是比特币,无法被篡改或伪造。作为节点运营者,你可以随时审计比特币的总供给。如果你持有 1000 个比特币,你知道你持有的是 2100 万个中的 1000 个,永远如此。
  • 稀缺性:这是最重要的。布里德洛夫认为,比特币的意义超出一次发明的范畴,它是绝对稀缺性的发现。无论投入多少算力、能源和资本,你都无法偏离它固定且递减的供给曲线。难度调整机制在不断适应人类行动:你越用力追求它,它越退缩;你越不追求它,它越容易获得。
“央行说他们在印钱。他们没有。他们在伪造货币。伪造是犯罪化的通胀,通胀是合法化的伪造。”(罗伯特·布里德洛夫)

布里德洛夫认为,比特币把世界拉向“完美竞争”的状态,这是经济学中的理论状态,所有市场参与者拥有所有相关信息,能够尽可能高效地竞争。在完美竞争下,财富创造最大化。

为什么只有比特币,而不是其他加密货币

Lex 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比特币优于以太坊、比特币现金,或未来可能发明的其他技术?

布里德洛夫承认,很多人反驳他说:比特币不可能是绝对稀缺的,因为你可以分叉它,创造一个具有相同甚至更好属性的东西。比特币现金就是这么做的,它分叉了比特币,所有属性都一样,除了区块大小。

但他的回答是:货币的价值取决于它的流动性,即那个货币网络中有多少其他交易伙伴。它是因流动性和网络效应而被估值的。任何新进入者都面临一个冷启动问题:你需要先有流动性,才能吸引人使用;但你需要先有人使用,才能有流动性。这就是为什么黄金在历史上是“赢家通吃”的。我们只有一个模拟黄金,很可能也只有一个数字黄金。比特币现金的失败就是经验证据。

关于交易吞吐量的问题,布里德洛夫认为低吞吐量是安全性的必要特征。比特币的每个区块中做了更多工作,因此更不容易被回滚,给你更高程度的结算终局性保证。其他区块链结算更快,但终局性保证更低。

比特币遵循黄金的演化路径:先是收藏品,然后是价值储存,再是交换媒介,最后成为记账单位。目前比特币处于“价值储存”阶段。要成为有效的价值储存,它必须优先优化供给上限。这是比特币唯一需要做好的事情:每 10 分钟出一个块,执行 2100 万的供给上限。只要这两点成立,它就是健全货币,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抗通胀的货币。它的意外通胀率是零。

至于更高交易吞吐量的需求,布里德洛夫认为应该推到更高层解决,比如闪电网络(Lightning Network)。它牺牲了一点信任最小化,但获得了几乎无限的交易吞吐量。这就是生物演化和互联网演化的方式:分层演化。

如果比特币被政府禁止怎么办?

这是雷·达里奥(Ray Dalio)等人卡住的地方。他们说:比特币看起来很有前景,但如果它真有那么大的潜力,政府会禁止它。

布里德洛夫的回答是:比特币是一个想法。你怎么拿枪指着一个想法?他引用 PGP 案例:当美国政府试图把加密软件归类为军火并限制出口时,PGP 的律师把源代码打印在纸上作为法庭证据,它突然就受第一修正案保护了。代码就是言论,代码就是语言。

他认为政府禁令基本无法执行。如果在一个司法管辖区压制市场参与者使用它,你只是在为其他地方创造激励。而且,禁令会吸引注意力。人们会问:政府为什么要禁止它?为什么我不能用这个?这通常是他们箭筒里的最后一支箭。

更可能的情况是征税和监管。政府会试图追踪比特币,把身份附加到比特币所有权上,确保在所有交易中分一杯羹。但即便如此,开源网络往往击败闭源网络。因为在闭源网络中,网络所有者需要消耗资源保护它免受竞争者,还需要消耗资源强制推行规则。而开源网络的规则是自愿采纳的,没有执行成本,没有地盘保护。互联网击败了内联网。比特币作为终极开源货币网络,正在吞噬闭源的央行货币网络。

布里德洛夫还指出一个常见谬误:人们倾向于把政府看作单一不可分割的实体,好像它们按一个计划行动。但现实中,政府是很多人,有松散耦合的利益和议程。当比特币开始货币化,这些人会看到,会开始自己买一些,甚至最终央行或主权财富基金也会买,作为对其成功的保险。一旦你开始持有某样东西,你就有了既得经济利益,那些反对它的权力结构会从内部瓦解。

通胀是道德癌症

布里德洛夫对通胀的分析非常有力。他说:垄断货币的唯一用途就是盗窃。大多数工具是道德中立的,锤子可以用来建房子,也可以用来砸人头骨。但当你垄断货币时,它只对一件事有用:把财富从一些人转移给另一些人。

他用加里·诺斯(Gary North)在《诚实的货币》中讲的酿酒师寓言来说明通胀如何腐蚀道德。假设一个酿酒师,习惯于每瓶酒卖 20 美元。央行把货币供给翻倍。他面临三个选择:

  1. 保持 20 美元售价,但所有投入品因通胀上涨 50%,他的利润率损失 50%。
  2. 把售价翻倍到 40 美元,维持利润率,但这会激励顾客去找竞争对手。
  3. 掺水或使用更便宜的原料,以同样的价格卖劣质产品,维持利润率。

人性使然,通胀会鼓励生产者选择第三条路:在短期内欺骗顾客。一开始可能只是几滴水,一些便宜的葡萄。但随时间推移,通胀在迫使生产者用财务健康与道德操守做权衡。它把人们推入一个在自由市场经济中不会存在的困境。随着他们用更差的产品卖更高的价格,买家也在被通胀和劣质酒双重欺骗。这种腐蚀性的道德效应在整个经济中传播。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通胀是世界上的传染性道德癌症。我们看到的现代社会中的很多怪异现象,很多假人、假企业、骗局,我认为都根植于货币。”(罗伯特·布里德洛夫)

布里德洛夫还把通胀和“取消文化”联系起来。通胀通过人为提高商品和服务价格,在人为放大感知到的稀缺性。当你放大感知到的稀缺性时,你就在放大分裂。人类的自然状态是当一切稀缺时,你必须为吃喝拼命。通胀在通过人为放大感知的稀缺性使社会去文明化。而在一个不增加货币供给的世界里,价格每年下降。价格下降向市场发出信号:稀缺性在下降,没必要为东西打架。这让人想起巴斯夏(Bastiat)那句名言:“如果商品不能跨越国界,士兵就会。”

比特币社区的“毒性”是严厉的爱

布里德洛夫谈到了比特币社区著名的“毒性”。他自己也经历过这个“洗礼”。2017 年他进入这个领域时,运营一个多策略加密资产对冲基金,最初的投资论点是:比特币是大事,但还有很多其他令人兴奋的币和项目。

这个观点遭遇了比特币社区的“意识形态免疫系统”。布里德洛夫认为,这种“毒性”是一种过滤器,试图捕捉这个领域中臭名昭著的坏主意、无用主意甚至骗局。比特币是一个震撼世界的创新,但它处在一个充满骗局的环境中。任何人都可以创建一种币,上线一个网站,发一份白皮书,然后在 30 秒内筹集 3000 万美元。

所以他认为,比特币文化的“毒性”是对坏主意的免疫反应,是一种严厉的爱。你不想让新进入者迷失在“垃圾币丛林”中,像许多比特币极端主义者一样吃尽苦头才明白真正的创新是比特币。

但布里德洛夫也承认,像免疫系统一样,它可能反应过度。当它攻击那些带着善意和求知欲来了解比特币的人时,它实际上在阻碍思想的自由流动,从免疫系统变成了破坏性的病毒。

Lex 补充了一个重要的区分:毒性是个模糊的词。Christopher Hitchens 也可以说是“有毒”的,因为他既是知识巨匠又是“troll”,不断在思想空间进行游击战,对分歧和批评非常严厉。但他的做法带着非凡的优雅、技巧和诗意。分歧不必用爱来完成,但如果要有效,就必须用技巧来完成。

布里德洛夫同意这个观点,并把它提升到一个哲学层面:我们所有的决定,每一个行动,最终都来自恐惧或爱。恐惧属于生物领域,我们试图保护自我,自私行事。这是罪的领域:暴食、贪婪、懒惰、愤怒、色欲、傲慢、嫉妒。而爱在道德上更优越,因为它更无私。也许可以用“无私的行动”来概括爱。在一个充满冲突的世界里,爱很难,但如果你关注更大的图景、关注他人、关注遗产和生命,就有办法做到。这就是为什么基督是最高道德目标:他面对所有恶意、背叛、仇恨和暴力,都以爱和同情回应。

中本聪之谜

Lex 提出了那个“荒谬的问题”:中本聪是谁?是你吗?

布里德洛夫说不是他,他希望是。他认为,从神话学的角度看,中本聪可以说是比特币的“神格”。而他的消失正是巩固比特币去中心化的关键。如果有一个具体的人可以被妖魔化、攻击、质疑动机,如果他在好莱坞山庄开派对,大家都知道他有 100 万个比特币,整个项目都会被玷污。

但事实是,在这个“不劳而获”的主题上,这个人实际上给了人类一些不劳而获的东西。他似乎没有以任何方式获利。他、她或他们,据最近的研究,在通信中似乎表明是“他”。

布里德洛夫说,如果他还活着,他将是世界上液态资产最富有的人,100 万个比特币,按当时价格是 600 亿美元的液态净资产。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抵制巨大的激励,不去成为世界首富。他是终极 HODLer。

Lex 提出了一个更深的思考:绝对权力绝对腐败,但人类进步取决于那些权力无法腐蚀的人。即使我们大多数人太软弱,如果获得机会就会屈服于权力,只需要少数人就够了。布里德洛夫说,这让他想到马可·奥勒留,那个手握王国钥匙、据说直到最后都坚持斯多葛美德的人。

比特币如何改变激励结构

布里德洛夫讨论了一个核心观点:人的品格是其所处激励结构的涌现属性。他说,我们总是把人分为好人或坏人,总是在给人贴标签。但查理·芒格说过:“别给我看激励,我就能给你看结果。”

他不把责任归咎于个人。杰罗姆·鲍威尔不是坏人,他在尽力做他认为对的事。意图与结果背离了,但意图无关紧要。他运营的机构建立在欺骗和盗窃之上,在阻碍生产性经济。甚至我们用的术语“印钱”都是误导,你没有创造任何新价值,没有注入任何新的生产要素。你只是在收割企业家在市场中创造的经济剩余。通过增加对储蓄的纸面索取权,不可能为经济增加任何价值。

但布里德洛夫也承认,当权力集中到少数人手中时,它会转变。哈耶克(Hayek)认为,权力集中到太少人手中时,它会变得比分散持有时更令人陶醉。他引用《失乐园》中的说法:邪恶是相信自己的知识是完整的那个力量。这些人越来越确信他们有计划,有能拯救世界的行动方案,如果所有人都听他们的,他们就能带我们走向应许之地。无论是比尔·盖茨拯救我们于气候危机,还是其他针对特定结果的经济政策,结果几乎总是与意图完美背离,产生相反的效果。

而在比特币计价的世界里,纯粹的自由市场中,消费者拥有主权。你无法在世界中赚取价值,除非你服务同胞。你只有在继续服务同胞时,才能维持财富地位。它改变了激励结构,使得世界上的支配地位不再能与强制配对,而必须与能力配对。这就是“比特币修复一切”的意思:它恢复了利益相关,恢复了激励和反激励的平衡,帮助我们正确地导航现实,防止像央行那样的系统性腐败积累。

苏联为什么崩溃

Lex 问布里德洛夫对苏联崩溃的看法。布里德洛夫说这是多变量情况,但有一个高层面的解释: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是 20 世纪民族国家的两种资源策略。我们通常认为它们截然对立,但它们有很多共同点。区别在于,苏联试图用民族主义信仰和奉献完全取代价格信号。他们移除了协调资本跨时间配置的经济神经信号,这抑制了他们创造财富的能力。

而在美国,我们让大多数市场保持自由企业,尊重价格信号的完整性,允许人们交易和积累财富。在每一个市场中,除了货币市场。所以从大图景看,资本主义击败共产主义,是因为它能创造更多财富,因此能对苏联施加财政压力,直到它破产。

布里德洛夫提到,苏联经济被估值接近其投入的三分之一。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只是把投入苏联的原材料卖掉,价值是投入的三倍。它在破坏价值,它没有创造价值。因为集中计算模式对比分散计算模式,它随时间变得越来越腐败。到最后,苏联大多数职业都是告密者。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说,在苏联,悲伤曾经是违法的。因为如果你悲伤,你就在反驳国家的乌托邦观点。

乔丹·彼得森与比特币

布里德洛夫说,彼得森对比特币的支持建立在他对反对比特币的人的观察上。他不完全理解比特币,但因为反对它的人而开始喜欢它。

布里德洛夫引用彼得森对上帝的定义:“上帝存在于纠正病态等级制度的真实言语中。”他认为这是对比特币在世界上所做之事的美丽定义。我们有一个病态的等级制度叫央行,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它是永久盗窃和全球规模战争融资的机制。罗恩·保罗(Ron Paul)说,20 世纪全面战争也是央行世纪,这不是巧合。当你有一个货币伪造机构(央行就是),你发动战争时不再受自己资产负债表约束。你不必只用自己的资源打仗,你可以掠夺整个联邦的储蓄,在破产前把整个社会的储蓄都抽出来。希特勒在魏玛共和国恶性通胀来资助战争。历史上每一个独裁者、每一场世界大战、每一个拘留营,都是通过法币货币武器化才成为可能的。

布里德洛夫认为比特币是货币言论的最纯粹形式。通过净化人类行动的主要操作系统,我们可以消除这个病态的等级制度,它不幸是当今世界的主导机构。

阅读、学习与整合知识

对话后段,布里德洛夫分享了他的阅读方法。他推荐了三本书来帮助驱散唯物主义世界观:

  • 《意义的地图》(Maps of Meaning),乔丹·彼得森著。深入探讨神话及其在历史中的发展,以及它如何反映在社会结构和内在心灵中。彼得森每天写三小时,写了 15 年,估计把每句话重写了 50 遍。
  • 《人的行动》(Human Action),米塞斯(Mises)著。奥地利经济学的终极巨著,帮助阐明这个“相关性领域”。
  • 《莉拉》(Lila),罗伯特·波西格(Robert Persig)著。论证价值是根本的。波西格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20 年后写了这本书,基本上说他第一本书错了。他的假设是:价值才是根本的东西,物理现实和信息都排在后面。他实际上在反驳因果本身。我们认为 A 导致 B,这本书论证 B 的价值预条件了 A,所以我们实际上是通过价值系统创造未来。

关于阅读方法,布里德洛夫建议:

  • 快速阅读课程。蒂姆·费里斯(Tim Ferriss)网站上有 30 分钟的快速阅读课程,关于眼球运动。不要逐行连续移动眼睛,而是训练大脑以组块吸收单词。这还能消除内心的默读,那种内在对话会妨碍思考。
  • 大量批注。下划线、页边写笔记。他偏好纸质书,但也大量用 Kindle,方便随时随地阅读。
  • 重复阅读。如果某个东西在深层打动了你,那是你的心智或精神在发出信号,它对你意义重大。你应该重读它,与它共处,写关于它的东西。
  • 读写说的三位一体。如果你能读一个想法,写关于它,再谈论它,你会获得一种理解上的结晶,这是只做其中一件或两件不可能达到的。
  • 用 Anki 做间隔重复。加载你想记住的事实、术语或整段话。每天复习,随时间推移降低频率。他也用它记名字。
  • Readwise 之类的工具。整合 Kindle 和 Goodreads 的标注,每天发送邮件,用间隔重复的方式回顾你标注过的内容。那些你标注的东西在当时对你有情感冲击,重新看到它们会有奇特的记忆冲击。
  • 运动时听播客。布里德洛夫说他在健身房只听播客,而且他发现在运动时创意会爆发。达到一定心率和出汗量后,想法就开始流动,他会尽快在手机上打字记录。

Lex 分享了他的方法:跑步时只听二战、一战相关的困难历史内容,或者听棕噪音(brown noise)。棕噪音帮他移除世界,强迫自己思考。他说你的心智想要懒惰,跑步时思考很难,有些想法很沉重,关于你自己生活的,你自己的恶魔会出现。但坚持下去,不让心智懒惰,非常有回报。他还提到要警惕“注意力的战争”,有越来越多的机制被设计来偷走你的注意力。无聊是有价值的,给你的潜意识空间去咀嚼问题。

对年轻人的建议

布里德洛夫给年轻人的第一条建议是:先投资于知识。跟随大众,买一个 60/40 投资组合,放进退休账户,指望社会保障,这不够好。世界变化的速度远超任何现有机构能跟上的速度。他建议人们用知识武装自己,去学习。他提到“很多金融人士总是给你一条建议然后说这不是财务建议。我觉得,这就是财务建议。学习,学习,学习。知识就是力量。”

第二条是健康。他说也许每个人在 20 多岁都会活得快一点,折腾自己。他不后悔,但他希望自己早点把生活理顺。健康、道德、饮食。喝酒、吃东西,他当时随心所欲。

Lex 提出了一个反驳:也许 20 多岁就是用来犯错的。尽可能快地积累最多的错误。布里德洛夫承认这个观点,他说他不后悔任何事,但现在他到了感觉良好、知道睡个好觉的价值、更深入探索了自己潜力的阶段,他有点遗憾没有早点这样做。也许关键是探索自己的不同面向,看看犯错、狂野、疯狂是什么样子,然后试着走几个月正道,看看是什么感觉。

爱与宇宙的自我体验

Lex 问布里德洛夫是否经常思考爱,无论是个人意义上的浪漫、家庭、友谊,还是广义上它在成功生活中的价值。

布里德洛夫说他很幸运有一个两岁半的女儿。爱这个词有太多不同的强度。“我爱这些薯片”,“我爱你,兄弟”,“我爱你,我的女儿”。他的直觉是,爱是宇宙中非常根本的东西。如果只用无私行动来代理爱,整个该死的宇宙都在无私地行动,它只是在展开。听起来有点嬉皮,但他的直觉是爱是核心。

Lex 把这个想法推进一步:爱,就像冥想,是允许你对世界有同理心,从而思考宇宙、世界通过你行动。接受这个观念:你被想法拥有。宇宙通过你存在。这就是“无私”在那个语境下的意义。

布里德洛夫说,我们是宇宙体验自身。宇宙创造了我们来体验自身。我们是自然创造的最高形式的美丽之一。我们是自然的一面镜子。他还引用达里奥的话:“真理,或更准确地说,对现实的准确描述,是任何好结果的必要条件。”当我们认为爱或价值是首要的,这强化了一个论点:出于爱行动,或出于恰当道德行动,你最好地反映了现实的根本性质,因此你最好地创造了最佳可能结果。

死亡与稀缺

对话接近尾声时,Lex 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想到你罗伯特这个人很快就会死去,你会难过吗?

布里德洛夫说,确保人类体验稀缺性的一个确定因素就是,你和你的意识会有截止日期。只有时间和比特币是绝对稀缺的。

他说他很幸运在年轻时就开始这段哲学旅程。他读了宫本武藏的《五轮书》和孙武的《孙子兵法》。这些人生活、死亡都与刀剑为伴,对一切事物都有极大的平静。他在斯多葛哲学中也发现了这一点:武士之道是对死亡的坚决接受。他说,当然他会体验恐惧,会体验所有肉身的感受,焦虑等等,但他总是试图对自己有更高层面的视角,这只是一个特定层面的特定体验,不应该压倒你最高层面的自我。那个自我已经坚决接受了死亡,知道这是你在生命中的唯一一次演出。所以希望这能推动他走向恰当的行动。

他说,稀缺不可避免地会带来好东西。就像这次对话,不幸必须结束。它的稀缺性正是它美丽的原因。

给读者的行动建议

这场对话的信息量很大,但可以提炼出一些具体的、可操作的东西。如果你想深入理解货币、比特币和它们背后的哲学,以下是一些起点:

  • 开始问“什么是货币”。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会自然引向更深的追问:什么是价值?什么是政府?什么是社会的目的?什么是言语?布里德洛夫说这是他掉进兔子洞的起点。
  • 读三本书:彼得森的《意义的地图》、米塞斯的《人的行动》、波西格的《莉拉》。这三本书共同指向一个论点:价值是现实的根本基质。它们很难读,但值得花时间。
  • 建立读写说的三位一体。读一个想法,写关于它,再谈论它。这三者结合才能产生真正的理解结晶。
  • 用间隔重复工具(如 Anki)和标注整合工具(如 Readwise)来巩固你读到的关键想法,让它们不只停留在短期记忆中。
  • 保护你的无聊时间。你的潜意识需要空间来咀嚼问题。运动、散步、独处,不让播客和社交媒体填满每一个空隙。注意力的战争是真实的,要主动捍卫自己的思考空间。
  • 先投资知识,再投资资产。不要只是跟随大众的财务建议。理解你身处的货币系统,理解通胀如何影响你的时间偏好和道德判断,这是任何财务决策的基础。
  • 把健康当作长期项目。记住什么让你长期感觉良好,什么让你长期感觉糟糕,然后多做前者,少做后者。这在当下很难,但你应该记住。
  • 对新人保持耐心。如果你已经在比特币或某个领域深入很久,记住:免疫系统可以保护,也可以过度反应。攻击带着善意来学习的人,不是保护,是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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