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尔·肯尼迪:N 字词——种族、法律、政治与权力的历史
Randall Kennedy: The N-Word – History of Race, Law, Politics, and Power
法学教授从种族歧视用语切入,讨论美国种族历史、法律演进与政治权力的交织。
每年都有美国教师因为复印一本书里的一章被停职,甚至被解雇。
书是哈佛法学院教授兰德尔·肯尼迪(Randall Kennedy)2002 年出版的《Nigger: The Strange Career of a Troublesome Word》。教师多半在讲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那本小说里这个词出现了两百多次。教师想让学生弄明白这个词的来历,就从肯尼迪的书里摘一段发给学生。学生回家告诉父母,父母冲到学校,说老师在用侮辱性的方式使用这个词。管理者通常的选择是放弃教师。
肯尼迪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说,这种事每年都发生。他每次听说,就给学区督学写信,给校长写信,有时候给当地报纸写一篇评论文章。二十年里,没有一个案例是他认为教师被处分得有哪怕一丁点道理的。
一个词的六百年:从描述到武器
这个词的英文原形是 nigger,词尾带一个硬 R。肯尼迪说,它的谱系很长,可以追到十六、十七世纪。源头大致是拉丁语和西班牙语里的 niger,意思就是黑。早期的拼写变体很多,niger、nigger 的不同组合都出现过,有时候看起来纯粹是描述性的,就像说一个人皮肤黑。
到了十九世纪初,它已经明确变成了侮辱词。当时就有人抱怨,有人抗议。但它是怎么完成这个转换的,语言学家也说不清楚。
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变成侮辱词的。(兰德尔·肯尼迪)
这一点很重要。语言的堕落往往没有一份清晰的判决书,没有一个可以指着说"就是这一刻"的转折点。它是在无数日常使用里慢慢沉下去的,等到人们意识到它已经不能随便说的时候,它早就已经在泥里了。
几千个联邦判例里的分布
这本书的起点很偶然。肯尼迪坐在办公室里,琢磨下一个讲座讲什么,这个词忽然跳进脑子里。他跳起来跑去查《牛津英语词典》,想知道这个词第一次在英语里出现是什么时候。然后他打开电脑,检索联邦法院的判例数据库,把所有出现过这个词的案件调出来。
几千个案子。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做分类整理,然后做了一件更关键的事:拿它跟其他侮辱词比数量。
kike,针对犹太人的侮辱词。出现过,但数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wetback,针对墨西哥人的侮辱词。同样远远落后。他把能想到的侮辱词全部过了一遍,没有一个接近。
没有任何一个词能接近,连边都沾不上。(兰德尔·肯尼迪)
这个统计结果指向的东西比语言本身更深。肯尼迪的解释是,这个词在侮辱词里的独特地位,反映的是肤色界线在美国的独特地位,是强加在非裔美国人身上的那种独一无二的污名。
它甚至还衍生出了一整套二级侮辱。阿拉伯人被叫作"沙漠里的黑鬼",爱尔兰人被叫作"欧洲的黑鬼",女性被叫作"世界的黑鬼"。约翰·列侬有一首歌,歌名就是《女人是世界的黑鬼》,小野洋子跟这首歌有关。一个词变成了一把尺子,所有被压迫的群体都要拿它来量一量自己有多低。
父亲说: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黑鬼
肯尼迪自己是在这个词里长大的。
他出生在南卡罗来纳州,父母是逃离吉姆·克劳南方的黑人难民。他说在自己家里,这个词以所有可能的方式出现过。有作为侮辱用的,也有用来夸奖人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父亲,我很敬重他,他会说: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黑鬼;这是世界上最勇敢的黑鬼;这是我认识的最狠的黑鬼。(兰德尔·肯尼迪)
这不是在贬低谁。这就是他父亲说话的方式。一个被剥夺了几乎一切尊严的群体,会把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词反过来当作内部的最高褒奖,这里面有一种很难向外人解释的东西。它不是认同压迫,更像是在压迫者的语言里凿出一个洞,把最锋利的那个词拿来磨自己的刀。
书名本可以叫"n-word",他选择不
Lex 问他,反复说这个词是不是刻意的。肯尼迪的回答很直接:是。书名可以是"那个 N 开头的词",可以是"一本关于一个让很多人痛苦的词的书",有一百种更安全的命名方式。他选了最扎人的那个。
我想要一个有挑衅性的标题吗?我想要一个抓人的标题吗?答案是想要。我是个写作者,我希望有人读我写的东西。这算不算耸动?如果你要这么讲,那就算吧,我不为此感到难为情。(兰德尔·肯尼迪)
他不是不知道代价。二十年前第一次出书做巡回宣传,他被安排上一个清晨的电话连线节目。七点开播,他六点五十五打进去,主持人在开播前三分钟告诉他:我们电台有严格规定,从不使用这个词。
他问:那意味着你们永远不会完整念出我这本书的标题吗?
主持人说:对。
他在那一瞬间必须做选择。他上了节目,遵守了电台的规矩,聊得也挺好。他说,委婉语有它存在的位置,英语是一门很有弹性的语言,替代说法多得是。他不会因为别人有原则地拒绝说这个词而生气,他甚至常常迁就对方的要求。
他要的只是一件事:请你也理解我为什么说。
"我依然未被说服"
第一场书店活动,最后一位发言的是一位年长的黑人男性。他说他听完了,也感谢肯尼迪讲的这些,但他依然未被说服。
因为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这个词被用来把我赶到公交车的后排,这个词被用来阻止我投票,这个词被用来证明我永远不该被选为陪审员。所以这个词只有一个含义,一个极其糟糕的含义。我永远不会使用它。(一位读者,转述自兰德尔·肯尼迪)
这位老人还加了一句:你的书虽然用心良好,但很可能会被一些人当成可以使用这个词的许可证。
肯尼迪记住了这段话。他说这话里有很强的力量,而且说得大概是对的。今天在听这期播客的人里,也会有人觉得他是在发许可证。
我已经说过我不是。我希望人们理解这个词。每次这个词从你嘴里出来,你都承担着真实的责任。(兰德尔·肯尼迪)
一个哈佛教授在镜头前把这个词说了一百多遍,同时承认最有分量的反对意见来自一位在公交车上被这个词赶走过的人。这两件事同时成立,并不矛盾,只是很难看。
为什么非得是原词:格雷戈里、普赖尔、鲍德温
肯尼迪的辩护逻辑是这样的:你如果真想了解美国历史,想了解私刑,想了解黑人在这片土地上是怎么被恐吓的,你就必须知道这个词。它是种族恐怖配乐里的一个音符。
然后他列举了一串人。
迪克·格雷戈里(Dick Gregory),喜剧演员,民权活动家,马丁·路德·金的朋友。他本来有一条很成功的演艺事业,为了投身种族正义运动把它放弃了,还去了南方腹地。他的第一本回忆录,书名就叫《Nigger》。
理查德·普赖尔(Richard Pryor),他最好的一张专辑叫《That Nigger's Crazy》。
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几年前有一部备受赞誉的鲍德温纪录片,片名叫《我不是你的黑人》(I Am Not Your Negro)。肯尼迪说,鲍德温原话不是这个。你去 YouTube 上现在就能查到,他说的是"我不是你的黑鬼"(I am not your nigger)。
鲍德温不是在遮掩什么。他要人们直面美国生活的真相。如果你是个教师,你想让你的学生直面美国生活的真相,那你就得跟这个词较劲。(兰德尔·肯尼迪)
格雷戈里和普赖尔不是在贬低黑人。他们把词举到美国社会面前,像举一面镜子:看这个词,看看它被用成了什么样子,不许转头,不许打星号,不许说"那个 N 开头的词"。
而今天的学生在另一个方向上也在听这个词。Dr. Dre、Geto Boys、Snoop Dogg、NWA,Dave Chappelle、Katt Williams。说唱和单口喜剧里,这个词以各种变形高频出现。学生把课堂上学到的"这是禁忌"和历史频道里的私刑照片放在一边,耳机里放的却是另一套用法。这两件事之间的落差,你不解释,学生自己也会去猜,而且大概率猜错。
教室里的分界线在哪里
肯尼迪画的那条线非常清楚。
如果一个教师看着一个学生,叫他"黑鬼",让他滚出去,那该处分,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不是那些案例里发生的事。那些案例里,是一个教师在课堂上,跟学生讨论一个话题,这个词作为讨论对象本身出现在那里。最近有法学院教师因为在课堂上朗读一份法院判决书、判决书里有这个词而受到处分。
在我看来这是错的,人们应该站出来说这是错的。这在教学上是错的,而且说实话,在很多这类事情里,这就是愚蠢。我不介意这么说。(兰德尔·肯尼迪)
他也划了年龄线。幼儿园不行,三年级大概也不行。十年级呢?他认为完全可以读他的书。十一、十二年级、大学生、法学院学生更不用说。
discriminate 这个词的两条命
他反复讲的一个语言学例子是 discriminate。
你说"那个人 discriminate",语气是责备的,隐含的意思是那个人在不正当的基础上区别对待别人,这是坏事。但你说"那个人有 discriminating taste",意思完全反过来,是说这个人能分辨优秀、良好和平庸,这是好事,是品味。
同一个词,两种命运,靠语境分配。
他还讲了侮辱词本身会流动。Yankee 在十八世纪的美国是侮辱词,今天它是纽约洋基队,是一支球队,是棒球帽上的一个字母。queer 在他有生之年曾经是一句"你这个死同性恋"的前奏,是要让人拔腿就跑的东西,然后同性恋解放运动做了一次集体动作:我们不躲了,我们把这个词抓过来贴在自己身上,重新赋予它意义。今天 queer 依然可以当侮辱词用,但也完全可以不是。
所以"什么是侮辱词"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干净答案。词的杀伤力不是刻在字母里的属性,是使用者和听众之间当场结算的东西。
剧院里的那一拳
书出版后的头五年,他每周至少收到一封邮件,开头都一样:肯尼迪教授您好,我读了您的书,想请教一个问题。他看到这个开头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来信人通常是白人,说自己喜欢说唱,有黑人朋友,一起开车时放歌,唱到那个词,黑人朋友照唱不误,自己不知道该不该跟。有位来信人明确问:跟着唱是错的吗?
收到第十封左右,他写了一封模板回信。内容两层。
第一层,去跟你的朋友谈。
第二层,即使朋友说"我不介意,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也要考虑另一件事。
设想你在电影院里,等开场,跟朋友聊天唱歌,说到这个词,你一个白人男孩说了,下一秒你脸上挨了一拳,来自一个你根本没看见的人,他就在你身后。这个人看到的只有一件事:一个白人在说这个词。这不是某个法学教授脑子里的过热场景,这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兰德尔·肯尼迪)
他的建议是:谨慎。除非你非常确定,而且被质问时你自认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否则离这个词远一点。
-er 和 -a 真的一样吗
Lex 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分歧。他认为带硬 R 的版本和带 -a 的版本不是一回事,前者稳居英文最狠词汇榜首,后者在当代文化里已经滑到很后面,说唱和喜剧削掉了它大部分杀伤力。
肯尼迪没有正面否认,他谈的是社会学事实:人们确实在做区分,这两个词在很多人心里确实是两种东西。
但他补了一句很冷的观察。一个白人说了 -a 版本,被人指责,辩解说"我说的是 -a 不是 -er",那些生气的人多半还是会继续生气。
这个补刀很关键。语言学家可以论证两个词音位不同、语用不同,但街上不按语言学办事。辩解的有效性不取决于它是否正确,取决于听的人愿不愿意接受。
negro、colored、black:一部缩微的政治史
黑人群体用来称呼自己的词换过很多轮:black、colored、Afro-American、African American、negro。肯尼迪说这是一份很长的名单,每一格都对应一段权力关系的变化。
negro 和 nigger 完全不是一个类别。它从来没有被相当数量的人当作贬义词,马丁·路德·金那些伟大的演讲里用的是它,W.E.B. 杜波依斯的著作里用的是它。
肯尼迪自己也用,而且能准确说出从哪一天开始的。1983 年夏天,他刚进入职业法律生涯,老板要求他写首字母大写的 Negro。那位老板是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瑟古德·马歇尔(Thurgood Marshall),人称"民权先生"。
现在你告诉我这个词出界了、是贬义的、谁都不该用。瑟古德·马歇尔要求我用这个词,这会不会让事情稍微复杂一点?(兰德尔·肯尼迪)
他还用 colored。因为有这么一个组织至今没改名,叫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他认为这是个很棒的组织。他祖母就说 colored,说得完全自然。
他讲这些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针对的是那种只掌握三句当下流行说法、就急着给教授上词汇课的学生。
他真正在争的是什么
把这场对话听完,会发现肯尼迪要的从来不是"大家都可以随便说"。他自己给出的限制比很多批评者更严:说出口就承担真实责任,白人跟着说唱唱要冒挨拳头的风险,教师面对学生要判断年龄和场合,电台有台规他就遵守台规。
他要的是另一件事:不要把一个词变成不可讨论的对象。
不准说、不准印、不准念,看起来是在保护受害者,实际效果往往是把历史一起封存。这个词从公共话语里消失之后,随之消失的是它承载的那段历史:公交车后排、投票站门口的阻拦、陪审团名单上的空白。那位在书店里说"我依然未被说服"的老人,恰恰是用自己的一生在证明这个词有多重。他要人记住那份重量,而遗忘从不保护任何人。
访谈最后,Lex 把问题推向言论自由与平台审查:社交网络该不该屏蔽这个词。这场对话在这里转向了另一个战场。按肯尼迪前面二十年的框架推下去,他大概率会反对把词本身设为禁区,同时坚持使用者必须为自己的每一次使用负责。这两条他一贯同时握住,从不松开任何一边。
- 如果你在写东西或做内容,遇到这类敏感词,先判断你要它做什么。是引用、是讨论、是还原历史语境,还是只想靠它抓眼球。前三种可以有理由,第四种没有。
- 如果你在课堂上、在会上、在任何有听众的场合必须念出这类词,提前说明你为什么念、念的是谁的话、这段材料要说明什么。事后解释永远比事前声明代价高。
- 如果你是内容创作者或平台运营,别把"屏蔽"当成"处理"。屏蔽能挡住字母,挡不住那段历史,也挡不住学生自己去搜。
- 如果你不确定某句话在某个场合会不会出事,用肯尼迪那个电影院测试:设想你身后有一个你完全看不见的人,他只能看到你嘴型的那一秒。如果这一秒可能引向你不想要的结果,就换一种说法。
- 如果你真的想弄懂这段历史,别从短视频和二手转述开始。去读马克·吐温,去听理查德·普赖尔的专辑,去看詹姆斯·鲍德温的原话,然后回来判断这个词该不该被说出口。判断权在你,但前提是你先看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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