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9 期·中文精读

保罗·罗索利:丛林、顶级掠食者、外星人、未接触部落与上帝

Paul Rosolie: Jungle, Apex Predators, Aliens, Uncontacted Tribes, and God

探险者讲述亚马逊丛林的惊险见闻、与世隔绝的部落,以及对自然与神性的思考。

官方音频00:00 / --:--
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保罗·罗索利(Paul Rosolie)说,我们坐着的这个地方,是地球上单位面积生命最密集的区域。不只是现在,是整个化石记录里最密集的。秘鲁西部亚马逊盆地,安第斯云雾林直接压在低地雨林上,两套生态系统叠在一起,物种数量炸开了。

然后他补了下一句:这里同时是一台不停运转的绞肉机。

树在抢阳光,动物在抢猎物,所有东西最终都会被杀死、吃掉、消化、回收、改名成别的东西。生命只是这套机器里一小段维持住的静止,你保住了一组细胞和一段DNA序列,然后被消化掉,被重新命名。

每一种生物周围都有一个防御半径

Lex 问了一个听上去很蠢的问题:现在周围这些东西,哪些能弄死我们?

罗索利的回答是:它们不想弄死你,但它们全都武装到了牙齿。大食蚁兽需要一副能撕开美洲豹的爪子。魟鱼的尾巴上是一把带毒的锯齿刀。鲶鱼的胸鳍像牛排刀一样长。这些都是为了劝退猎食者进化出来的。

他伸手从右边摘了一片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蕨叶,让 Lex 顺着一个方向摸,没事。反方向一摸,手直接被看不见的细刺划了。他说,你要是骑摩托车穿过丛林把手伸在外面,这东西能把你的皮整条撕下来。

一切都是设防的。(保罗·罗索利)

"这里有危险动物"这种说法太粗糙了。真实的规则是:每一种生物周围都有一个半径,你踩进去,或者让它觉得受到威胁,防御机制自动启动。你无意中把手搭在一棵树上,就可能改变接下来的人生。

全世界只有两种蛇想吃你

罗索利这辈子被人问得最多的问题之一是:哪些蛇有攻击性。

他的答案是:蛇没有攻击性这回事。攻击性意味着主动进攻,而地球上只有两种蛇会以吃人为目的行动,网纹蟒和森蚺。剩下的两千六百多种蛇,从蟒蛇到矛头蝮到眼镜蛇到草蛇,没有一个想跟你发生关系。

响尾蛇会摇尾巴告诉你别过来。眼镜蛇会立起来嘶嘶叫,用最礼貌的方式说"我请求你别碰我"。绝大多数蛇的生存策略是逃跑、伪装、待在树上,核心诉求是"别看见我,别烦我,我偶尔想吃一顿"。

然后他说了一句特别不像硬汉的话:你见过蛇喝水吗?你的心会碎掉。一条鳞片动物把嘴凑到水面,小嘴一鼓一鼓地把水吸进去,那画面比小狗还可爱。

他在印度跟一位捕蛇人出过工,抓到一条九英尺的眼镜王蛇(Ophiophagus hannah,字面意思是"食蛇者")。他问捕蛇人,这蛇为什么跑进人家里?是不是冷了想找暖和的地方?捕蛇人拿起水瓶,往蛇鼻子上倒水,蛇抬起头,开始喝。人给蛇喂水,蛇被放回丛林,所有人都没事。

有时候需求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它们没有词能告诉我们。

夜里用手电一照,眼睛的颜色会告诉你这是什么

他们在丛林里走夜路,罗索利突然停下来说"嘘"。三十英尺外有一双眼睛在反光。

猫科动物反的光偏绿或者偏蓝,鹿是白到橙,凯门鳄是橙色,夜鹰是橙色,蛇通常是橙色,蛾子和蜘蛛是闪的。所以夜里走丛林,你看到的是一片不同颜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做一个小幅度的左右移动,那是猫科动物在试图绕过你的光看东西。罗索利当时想的是:运气好的话,这是只美洲豹。他把"运气好"的定义定在这儿了。

水獭请他去看一场围攻

罗索利讲过一个他至今觉得不可思议的下午。他在湖边跟着一条小溪走,迎面跑来一只巨獭。他发誓那只水獭看着他,眼神的意思是"嘿",然后转了个圈往回跑,跑几步又回头,明显在说"跟上"。

他跟着跑。水獭跳进湖里,湖里一群水獭在尖叫、潜水、上上下下,兴奋得不行。然后一颗鳄鱼头从水里炸出来,像《权力的游戏》里那样。那是一条约十六英尺的黑凯门鳄,头有半张桌子那么大,尾巴疯狂拍水想抓水獭,而水獭速度快到能在它嘴边来回穿梭咬一口就跑。

带他来的那只水獭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看好了,我们在逗这条鳄鱼玩。

它们根本没打算杀它,纯粹是想搞它玩。(保罗·罗索利)

这是智力和敏捷对纯粹力量的对抗。水獭在玩,鳄鱼在拼命。它们没有必须赢的理由,只有"你抓不到我"的快感,那种感觉像狼群。

抓过最丢脸的一条鳄鱼,教会他什么叫"这够了"

做凯门鳄种群调查,得先抓住才能分辨种类。年轻的罗索利带着二十多岁雄性动物的竞争心,专挑大的抓。

有一次他扑上了一条六英尺的眼镜凯门鳄,他本人五英尺九。他一上去就发现手圈不住脖子,腿只能卡住尾巴根部。那条鳄鱼一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砸在地上,头灯掉了,人瞎在黑暗里,躺在亚马逊的河里,抱着一只六英尺的鳄鱼。

他喊 JJ(Juan Julio Duran,他在亚马逊的搭档)。但那一刻他清楚自己不能松手,一松手这鳄鱼会毁了他的脸。

最后被救下来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绝不再一个人抓超过自己身长的鳄鱼。他当时的原话是"这够了"。

而黑凯门鳄完全是另一个数量级。眼镜凯门像金毛,你把它放进河里它就自己游走了。平滑凯门带着一身骨板和尖刺,像没进化完的恐龙,罗索利小心地把它丢进溪水里,手往回抽的瞬间,那东西在空中转身给了他最后一击,一颗牙磕在他手指骨头上。一个头那么大的凯门鳄就能给你骨伤,把它放大到黑凯门鳄,那是压碎肋骨的级别。

他说鳄鱼是"大自然里的金属"。跟鲨鱼、蟑螂一个班底,熬过了好几次大灭绝。

它们像是在说:兄弟,我们记得那颗彗星长什么样。不稀奇。(保罗·罗索利)

森蚺的绞杀是三点式,像柔术

罗索利和 JJ 追踪一群白唇西貒的时候,在一处盐碱地(当地叫 culpa)边上看到一条约十六英尺的森蚺缠着一头刚被杀的野猪。它是怎么做到的:咬住下巴,扫倒腿,缠上去,把整只猪对折,然后压碎肋骨。

他形容森蚺的绞杀系统有三个点。第一是锚定,六排向后倒的牙,一旦咬住就再也退不出来,你必须往里推得更深、张开才能脱身。第二是用体重把你往水下拖。第三是收紧,每一次你呼气它就再紧一点,那个空间你永远抢不回来,肺再也撑不开。

他知道这个,因为他被缠过,是 JJ 把他弄出来的。

Lex 是柔术黑带,两人就用柔术打比方:被拿了背、进了绞,如果对方还没把喉管卡死,你可能有三十秒。如果位置已经到位,结束了。动物世界里没有拍垫认输这回事,除非旁边还有十个人帮你拆尾巴。

还有一个化学问题让他一直想不通。森蚺的胃酸能连鳄鱼一起消化掉,鳄鱼头骨的骨板有多厚?进去之后什么都不剩。这么强的酸为什么不把蛇自己烧穿?一位化学家告诉他,很可能是某种黏液层覆盖胃壁,中和酸度,让食物悬浮在中间。

森蚺比我们以为的勤奋得多

罗索利是几篇论文的共同作者,其中一篇讲绿森蚺的捕猎模式。主导者是 Pat Champagne 和 Carter Payne。

过去教科书上说,森蚺是纯粹的伏击型猎手,守着位置等猎物上门。但他们在野外反复看到森蚺待在这些盐碱地下面,因为食草动物缺钠,一定会来。Pat 在这片区域最早给森蚺装了发射器,遥测数据推翻了旧认知:森蚺会主动移动、主动搜寻、把溪流当走廊用。

而且它们钻地比我们想的频繁得多。你拿着遥测设备走到信号最强的地方,蛇在下面。它找到了溪岸下的中空层,那里本来是鱼和矮凯门鳄的洞穴。

2014年,罗索利、JJ、Mohsen、Pat 和 Lee 一起抓到一条科学测量记录上的最大个体:18英尺6英寸,220磅,一条雌性绿森蚺。

为什么这类数据这么少?因为在这片环境里做研究,光是找到蛇就要花掉大量时间,找到之后还要想办法长期跟踪。罗索利在《Mother of God》里写的那些"扑上去抓蛇"的疯狂行为,当时看起来像是在胡闹,后来变成了有科学产出的方法论。

恐龙没能长得更大,是因为蛋壳

罗索利听过一个解释,觉得特别有意思。当时地球的条件是允许恐龙长得更大的,卡住它们的是蛋。

蛋越大,壳就得越厚才能兜住里面的液体和幼体。但壳厚到某个临界点,气就透不过去了,胚胎会闷死。

所以一整类生物的体型上限,被"壳能有多厚还能透气"这个物理约束定死了。生物学、化学、物理三者在一个蛋壳上打了个结。

一只蛾子的幼虫,2024年还没人见过

亚马逊有大约四千亿棵树,七到八万种植物,其中约一千五百种是树。有四千年历史的蝴蝶名录,亚马逊有四千种蝴蝶,仅这片区域就有一千五百种。

问题在于:这一千五百种蝴蝶,每一种都有幼虫阶段,每一种幼虫都需要特定的寄主植物。而绝大多数种类的寄主植物,人类不知道。

他最近见到了一只白女巫蛾(white witch moth),翼展世界第一,大得像只鸟。他顿了顿说: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幼虫长什么样。

2024年了。我们有iPhone,有阴茎形状的火箭飞船。我们不知道那只蛾子的生命从哪儿开始。(保罗·罗索利)

原因是树冠层。雨林里一半的生命在树冠,而人类历史上对树冠的访问极其有限。想上去,你得爬藤,或者像他小时候看到的科学家那样,用弹弓把伞绳打过树枝,再靠绳索上升,上去之后被汗蜂围攻、被黄蜂蛰,一边做科研一边挨打。

有人甚至在法国电影节上告诉他,用热气球飘到树冠上方,往下铺大网,网密到人可以在上面走,然后伸手下去掏仙人掌、蜥蜴、蛇。

他们现在有了一座据说是世界最高的树屋。在树屋上,他们看到了地面上见不到的蜥蜴,看到了从未在这条河被记录过的蛇,就躲在绞杀榕的缝隙里。

金刚鹦鹉的一夫一妻制,和道德无关

金刚鹦鹉终生配对,早上互相尖叫着表达爱意。Lex 问从这个身上能学到什么关于关系的道理。

罗索利的回答是:可以又吵又糙,同时又是爱的。

但他马上把话题拧开了。他说人类特别喜欢从自然里找论据来给自己背书,一夫一妻派说"我们天生就该一夫一妻,这是上帝的安排",反方说"你见过那两只同性恋企鹅吗,那也是自然的"。所有人都在用自然法则给自己的身份找合法性。

而金刚鹦鹉的一夫一妻跟任何人无关,它只是繁殖策略。铁木树和棕榈树的树洞是稀缺资源,能产仔的老树通常要五百年以上。一对鸟如果能长期合作守住一个洞,成功率会高很多。所以它们配对。

反过来,那些老树被砍掉,损失的鹦鹉数量是指数级的,这就是物种濒危的机制。

敲晕一条巨骨舌鱼,然后怀着敬意吃掉它

八月河水退去,补给断了,所有人都饿着,士气低落。朋友 Victor 说,该去钓 pacu 了。

pacu 是巨骨舌鱼的近亲,一种吃素的巨型食人鱼。清晨六点,Victor 的妻子划船,桨不能碰船帮,一点声音都不能有。Victor 站在船头,拿着一块前一天剩下的半腐肉,在水面上啪啪地拍。

罗索利当时心想:这不可能有用。

半小时后,鱼上钩,几乎把 Victor 拽倒。鱼被甩上船,船上放着一把大铁锤。他得像原始人一样砸,砸一下不死,再砸一下,得把颅骨砸碎。

那天早上他们钓到三条。他摸着那些鱼,想到这个物种的最强个体在这条河里游了千百万年,穿过一次次地质年代活到现在,而人类只是靠船、绳、钩(没一样是自己造的)加上 Victor 的手艺,才拿到这么几条。

他说那是一次神圣的进食。

对照的另一面,是他听说的一件事:有人钓到魟鱼,为了"安全"把尾巴砍掉,割一块肉当饵,然后把还活着的鱼扔回河里。他的评价是:这种残忍无法理解,而且每个方向上的逻辑都是错的。要当饵就当饵,要杀就杀干净,要放就完整地放回去。

切叶蚁搬走了整片森林17%的生物量

切叶蚁的群落消化掉森林总生物量的大约17%,接近五分之一。也就是说,这片看起来千年不动的巨树森林,有五分之一在持续地从切叶蚁的巢里过一遍,再被重新释放回系统。

它们是这个生态系统的发动机之一。

行军蚁是另一种气质。它们搬运卵、整体迁移,路上任何东西都被吃掉。你踩到行军蚁,它们会全体自杀式攻击你的鞋,为自己的群体牺牲个体。罗索利说这有点可爱,除非你走神滑倒、扭伤膝盖、恰好卡在一个起不来的位置。有记录显示,被拴住的马会被行军蚁拆成骨架。

还有一种是气味树(tangarana)。这种树自带孔洞给蚂蚁住,蚂蚁在里面养卵,作为回报,蚂蚁替树清空周围的植被,所以你看到这些树周围有一个完美的圆形空地,寸草不生。罗索利说,这整件事是他存在主义困惑的源头:一棵树怎么会基因里就知道要给蚂蚁留房间?一群蚂蚁怎么会天生就知道要替一棵树做园艺?

如果所有动物都长到一样大,冠军是子弹蚁

Lex 提了个类似《任天堂明星大乱斗》的问题:如果丛林里所有生物都被拉到同一个体重级别,谁是新的一哥?

罗索利想了一下:子弹蚁。

一只六英尺长的子弹蚁,配上那对巨型颚,能直接把黑凯门鳄钳住,然后注入一桶毒液,鳄鱼当场瘫痪。

昆虫的力量效率一直是个谜。切叶蚁举着那片叶子,从物理学上看就不太合理。Lex 说这未必是物理的上限,可能是进化的上限。

罗索利给出的综合评分是另一种答案:美洲虎猫(ocelot)是性价比最高的。一只四五十磅的猫,会爬树,晚上出门吃一窝蛋、连母鸟一起吃、杀条蛇、顺手搞一只小凯门鳄,风险极低,收益极高,自己还几乎没有天敌。美洲豹每次捕猎都是拿命换一顿鹿肉,鹿角能顶它,蹄子能刨它。

但如果让他选一个物种去当,他选巨獭。当地人叫它们 lobos de río,河狼。群体生活,家庭关系紧密,住在湖岸的洞里,全天在水里抓食人鱼吃,鱼鳞乱飞。他说那就像一个意大利大家庭,一直在吃、一直在吵、一直在跟黑凯门鳄找麻烦。

有些人类还活在黑暗里,用七英尺的箭

顺着河往那个方向走,不算太远,有一群人正围着火坐在黑暗里。

他们头上可能只有几片叶子,没有石器的使用传统,唯一的金属来自邻近村庄的偷窃。他们是未接触部落,是这片丛林里最让人着迷也最危险的存在。

为什么危险?罗索利把历史拉回到橡胶繁荣期。工业革命需要软管、垫圈、电线和轮胎,而橡胶只能从亚马逊来,只能靠熟悉丛林的当地人进林子割胶。橡胶大亨下来以后做的事就是掠夺和屠杀。这些部落拒绝,他们有六英尺的长弓、七英尺的箭、巨型竹箭头,他们往森林深处退,说我们不投降。从那以后一百年,他们就一直在那儿。

他们的祖父母告诉他们:外面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想杀你,所以先杀他们。

你能怪他们暴力吗?不能。(保罗·罗索利)

就在几天前,替 Lex 挑手上刺的那位当地朋友,讲了他自己的经历。他曾经想给这些"兄弟们"送一船大蕉示好。对方回了他三箭,一箭打在他头骨上,他被直升机从村里转了出去。

那些箭的射程有两百米,精度足以从树上射下蜘蛛猴。散弹枪的有效射程远不如长弓。罗索利看过照片:一群伐木工绕过河湾时朝部落开枪,部落散入林中,等船再绕过河湾,箭雨落下来,船夫先倒,船横在河上,所有人站在水里,跑不了。

采访现场,桌上放着一枚从地上捡的散弹枪弹壳,是伐木工留下的。

我不相信外星人,因为我有这片森林

Lex 和罗索利为外星人争了一整天。

Lex 的立场:仅银河系就该有巨量文明。如果它们来了,它们的存在形式很可能超出人类的理解能力,可能是探针,可能是某种在理念空间、计算空间、甚至我们还没理解的物理层面运作的东西。我们连暗物质和暗能量都只是给了个名字,方程算得出来,本质一无所知。

罗索利的立场:给我看一个不属于这个行星的细胞。一个都没有。外星人现在的真实度和圣诞老人差不多,可能稍微高一点,因为它至少逻辑上说得通。

如果明天他们来了,太好了,我们研究他们。但现在我们面对的威胁非常朴素:我们停不下来地互相残杀,同时拆掉自己的居住环境。(保罗·罗索利)

他说,有些人可以专门去看星星、谈星际物种,他更在意脚下这一摊。空气是好的、河是干净的、树是大的、天上有金刚鹦鹉飞、河里有鲑鱼,这件事我们不仅对彼此有责任,对孩子也有责任。而且 conservation(保护)这个词有时候显得很荒谬,你在求人别污染让自己活下来的东西。

他把自己定位成生物中心主义者,同时认为人类是特殊的,是最聪明的动物。

我们这代人要决定这些系统还能不能继续供氧

他把话题落到一个很具体的判断上:我们这代人会决定,这些生态系统还能不能继续给所有人、所有后代、以及所有为自己理由而存在的其他物种提供生命支持。

象群、座头鲸、巨獭的家庭,这些是另外的社会,有自己的故事。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从人类视角看见。

而对"我们是不是活在模拟里"这个问题,他的态度很冲。

你去问一个背着羊驼上山的雪巴人,他不觉得这是游戏。你去问一个在冷屋子的地板上生过孩子的母亲,你去问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这是不是游戏。(保罗·罗索利)

他说,这是社会开始自我戏仿的症状,是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了,所以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死藤水让你走进大脑里没开过的房间

罗索利对死藤水(ayahuasca)的比喻是:你的大脑是你住了一辈子的一栋大宅,你以为你了解它,其实书架后面、地板下面有大量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房间,有些是奇观,有些是恐怖的地下室。

死藤水就是一趟穿行。理想状态下,你坐在萨满面前,烛光,丛林的声音,喝下去,然后整个旅程发生在内部,萨满负责引导。但实际体验是极深的:你在星云里坠落,没有身体形态,或者在地上爬着,脸朝下,呕吐,有时失禁,同时跟造物主对话。这既可能是创伤,也可能是奇迹。

他自己的那一趟,他变成了一只丛林生物,不是 Paul,没有名字。他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大树,所有动物都在,用不属于任何语言的方式讨论该怎么办。威胁在逼近,所有东西都在飞走,火来了,森林在被毁掉。之后是太空、星群、和碾压性的真空寂静,持续了像好几年。

回来之后我有手了,我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了。(保罗·罗索利)

福西特靠讲笑话活了下来

Lex 问谁是史上最伟大的探险家。罗索利提了沙克尔顿(Shackleton),但说自己怕冷,读都读不下去。

他心里的第一是珀西·福西特(Percy Fawcett),1925年在寻找亚马逊失落古城的途中失踪。福西特是维多利亚时代最后一批人,装备和今天比是灾难级的,没有头灯,一进丛林就是好几年。

有意思的是福西特的活命方法。他多次撞上未接触部落,在对方准备动手的时候开始唱歌跳舞、装疯卖傻、搞怪,把场面搞到对方想"等一下,先别射他,这个挺好笑"。他用幽默降级了至少几次必死的局面。

看,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所有手下都得了脚气病、登革热、疟疾,我们快死在这儿了。你们走你们的,我们走我们的。(珀西·福西特,罗索利转述)

后来沙克尔顿探险队里的一个人加入了福西特的队伍,那人是见过南极的,被证明过的硬汉。他给出的评价大意是:没有砍刀,在这地方你活不下去。

罗索利补了一句:你现在懂了。就那鬼地方,往那个方向走三步,我光着脚,子弹蚁、毒蛇、脚底扎刺、自己被自己绊倒,连头灯都没有。我们正坐在悲剧的边缘。

砍刀是他生命中90%时间握在手里的工具。丛林里植物密度太高,你得砍出一条路。竹子被砍会反弹,弹回来带着刺,一片掉下来扯动一根带刺的藤,打在你脖子上。丛林对人类是残暴的,但对刺豚鼠、美洲豹、鹿来说,它们能钻过去。鹿进化出了很小的角,就是为了在低处穿行。

《One River》里那场不可逆的损失

理查德·埃文斯·舒尔茨(Richard Evans Schultes),哈佛的民族植物学家,上世纪四十年代进亚马逊找蓝色兰花和各种药,一路压标本,进入那些还完全和森林共生、喝死藤水、跟神说话的部落。他学会了他们的创世神话:森蚺从银河下来,游过大地,造出了河流。

一个哈佛来的西方科学家,接受了原住民的世界观、创世观和灵性观。他把自己交了出去,在那儿待了很多年,走的是人迹罕至的路线,研究的是这些植物里到底有什么药用化合物、当地人怎么用、怎么理解。

罗索利抛出一个概率问题。亚马逊有八万种植物、四千亿棵树。靠试错法,人类要恰好发现某一种树皮和某一种藤蔓煮在一起,就能打开精神世界的大门、看见幻象、跟神对话,这个概率是天文学级别的。有说法是,把一千个人放进亚马逊住上村落,也要几万年才可能撞上。

当地人的解释是:神通过丛林把这个秘密给了我们,这是我们通往灵界的接口。(保罗·罗索利)

Wade Davis 后来写了《One River》,回到舒尔茨走过的地方,发现同一片"野地"上已经有了传教士学校,原住民穿着别人扔掉的耐克,被接触、被驯化、被塞进西方社会。几千年积累下来的药用植物知识,关于怎么治耳部感染、怎么处理各种病,在一代人里就没了。

泰迪·罗斯福自愿走进地狱,然后活着出来

罗索利推荐给 Lex 的书是《River of Doubt》,讲西奥多·罗斯福卸任总统后深入亚马逊的探险。

罗斯福年轻时是个哮喘病弱、缺乏自信、严重抑郁的富家小孩。他写下了怎么跟这些搏斗、怎么把自己练成一个桶状胸的猛人。从战场回来,同袍说他毫无恐惧。他去演讲,被人一枪打中胸口,子弹穿过眼镜盒和讲稿卡在胸腔里,他说别难为那个开枪的人,然后继续说了一个半小时。

然后他卸任,主动跳进亚马逊。

罗索利说,坚毅这件事就是全部。安第斯空难里活下来的人,靠的是把火一直烧着。罗斯福自愿放弃安全,走进雨林,几乎死掉,但活了下来。这是人类的品质。

当年的探险家怎么记录生物?他们采集标本,开枪打鸟,做成标本带回去。今天我们在博物馆抽屉里看到的那些标本,蓝绿金刚鹦鹉、绯红金刚鹦鹉、棕冠蚁鸟,每一只背后都站着一个第一个看见它的人,那个人开枪打死了它,保存好,带回博物馆,然后我们才有名字可用。

罗索利说,很多不做科学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从蓝鲸到大象到麻雀,凡是记录在册的物种,最初都有一个标本,而做标本的第一件事是把它打死。那代人没有别的办法把信息带出丛林。

他翻开一本《秘鲁鸟类图鉴》,一页一页地翻。巨嘴鸟、阿拉卡鴷、蜂鸟、蚁鸟、烟褐啄木鸟、热带角鸮(他们刚刚才听过它的叫声)。翻不完。

这些页面上体现的是人类的成就。(保罗·罗索利)

辨鸟不靠眼睛,靠耳朵

Lex 问他最喜欢的鸟叫是哪一种。他选了波斑 Tinamus(undulated tinamou),因为在晨昏交界的那段时间,这声音基本就是亚马逊的区歌。

他当场吹了一段。三个下行的音符,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什么。

听到它,就像礼拜天听到了教堂的钟声。你会想:啊,又到点了。(保罗·罗索利)

在丛林里认鸟,主要靠耳朵。七十多种蚁鸟,长得都差不多,只有叫声能分辨。JJ 就是靠这个工作的,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说一句"这附近有某某鸟",然后继续走。

Lex 在其中的感受是,这已经超过辨认物种,是进入了一个由声音构成的地图层。

活下来的第一条是干净,第二条是装备永远是干的

罗索利说,丛林生存最基本的东西一点都不浪漫。

第一是清洁。他伸出手给 Lex 看,手臂上全是抓痕。蚊子叮一口,他说自己的猿脑就想去抓,指甲长一点就把皮挠掉,那个伤口在丛林湿度里会感染。所以他随身带肥皂,每天洗,把装备全部装进防水袋,背包里的东西有固定的位置。

第二是当天的临时不适,换未来的安全。那场雷暴就是例子。他们刚吃完晚饭,帐篷还没搭,雨来了。三个人的选择只有两个:坐在雨里挨冻,或者坐进河里保持体温,同时把背包筏盖在身上,让所有装备保持干燥。

他们选择了河。这就是后来那段被两人反复回忆的场面:三个人只露出脖子在水面上,头顶是暴雨,头灯举着,一圈飞蛾在光里绕着几何图形转。他们笑得停不下来。

在那种时刻,我们比在丛林里更安全。所以我们在庆祝。(保罗·罗索利)

Lex 说,还有一个差别:从入睡到出发是六个小时,然后一整天不停。心率一直在高档位,出汗,没有水,你不会自愿这么折磨自己,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靠意志力撑下来。能撑下来只有一个原因:你在往自由走。

罗索利说,等回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头看,他真的会想:我们当时蠢透了。Pico 跟他说过一句话: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断了腿,往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好几天。就算他们派人来找,怎么找?声音传不出去,直升机也看不见你,你连火都点不起来。要是往西偏了几度,就多两天。

树会毫无预告地删掉你

Lex 提到,丛林里最容易被低估的死亡方式是树倒。

罗索利说这是主要风险之一。倒下来的树是校车级别的体积,而且它们互相用藤蔓连着。一棵千年大树倒了,会拽着周围一圈树一起下来,几英亩之内的一切都被拍平。

丛林随时可以决定删除你。三天之后,切叶蚁、行军蚁、苍蝇会把你消化干净。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保罗·罗索利)

Lex 问谁会是吃得最多的那个。罗索利说他希望是一只王鹫,彩色的脸,从那个位置开始。

Lex 说:慢慢地抬头,对着镜头微笑。

两人就这个场景笑了很久。笑完之后 Lex 说了一句:这也是对朋友的一种尊重。罗索利说,对,但你会以那个姿势躺在那里,脸朝下,白屁股朝天。所以要时刻保持好看。

《Alone》第七季:一个人盖了座石头房子,一个人一直在笑

两人聊到了《Alone》(荒野独居)。第七季的规则是活满一百天才算赢。Roland Welker 用石头垒了一座房子,用弓箭射倒一头麝牛,然后用刀结束它,全程把 GoPro 架起来拍了下来。

盖那座石头房,每小时大概消耗五百卡,他得搬两百磅的石头,一边搬一边补热量,最后还是掉了44磅,体重的20%。

罗索利说他看着爽是因为那股气。Roland 来这儿的目标很明确:赢钱。他嘴上说的是,我是个猎导,我在这儿,我要把那笔钱拿走,我要熬过这个冬天。他不自我怀疑,不追问人生的意义,他看到麝牛就射、就捅、就用它的阴囊做个袋子,然后靠这个活几个月,赢五十万美元。

那是一种极其务实的乐观主义。(保罗·罗索利)

同一季还有 Callie。她不靠蛮力,她会用弓箭打猎、会钓鱼,而最打动人的是她在那种环境里笑得出来。每次镜头切过去她都在说:嘿大家好,早上好,你看见这层霜了吗。

罗索利说,她代表了一种更美的处理方式。她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她不想只是从这片土地上拿,她也想给回去。跟 Roland 的纯粹功利是完全相反的两套逻辑,但两人都是猛人。

她后来因为脚趾冻伤被撤出,没输给对手。中间有一段她肩上长出一根豪猪刺,拔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罗索利说他当时的反应是"等等等等,怎么可能"。原因是豪猪刺带倒钩,你每活动一次,它就在皮下往前挪一点,最后从别的位置钻出来。

她后来还猎到了第二头豪猪,身上有斑点,她先决定不吃,后来又决定吃。因为脂肪。纯瘦肉吃到饱也会饿死,这在极寒环境里更明显,这叫兔子饥饿(rabbit starvation)。

Lex 说,她并没有输,她是被抬出去的,因为脚趾没了。

罗索利说自己在这片地方待了十八年,理论上能撑过一百天,但他不会签这个约。

我们不适应那种孤独。我很爱我生命里的那些人,我不会为了证明什么,自愿离开他们一百天。(保罗·罗索利)

他说节目里那些又壮又硬的前海豹队员,很多人在中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想我家人了。这笔账不划算。然后就回家了。

他还提到 Jordan Jonas,第六季的冠军。那人在西伯利亚跟部落一起住过整个二十几岁,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孤独的时期,因为不会俄语,身边有人却无法交流。反而是节目里的摄像机让他没那么孤独,因为他可以对着它说话。罗索利说,这也是他们那次迷路时的机制之一:Lex 在特别难的时候会开始录,一录,就变成了英雄叙事,人就会被那个叙事推着变勇敢。

JJ 十三岁才有鞋,他父亲想让他当伐木工

十八年前,一个来自纽约、有阅读障碍、在学校格格不入、从小读珍·古道尔和《魔戒》的孩子来到了亚马逊。他六岁起就想看一个动物遍地、树像摩天楼的地方。

他遇到的第一个人是 Juan Julio Duran,当地的原住民保护者,正在试图保护拉斯彼德拉斯河(Las Piedras River)。这条河在历史记录里几乎没有痕迹,福西特时代提到过它,用的名字是 Tahuamanu,还留下一句:别去那儿,你一定会死于部落之手。

这块地方之所以还保持着原始,一部分原因就是它长期在法律的边缘,政府在警察管辖范围之外。伐木工也怕,怕了将近一个世纪。

JJ 的成长史:他父亲想让他当伐木工,他十三岁才有鞋,从小在河里洗澡。三十年前他开始保护这条河,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群外国科学家会来,也不知道有个穿西装的人会带着麦克风下来。

他们最初连船都没有。要回文明世界,就得砍一棵轻木树,坐在上面顺流漂下去。

这是纯粹的疯狂。(保罗·罗索利)

如果这是电影剧本,观众会不满意:你就一直做那件事,然后人莫名其妙就来了?但确实就是这么发生的。他们继续做,没有资金、没有船、没有汽油、没有朋友,然后有人出现帮他们搭起了护林员项目,Dax Dasilva 资助了 Jungle Keepers 的起步,Mohsen 和 Stefan 盯着这件事真的起飞。

然后是 Lex 的一条私信。罗索利说那条消息改了整个叙事。此前他们是在小联盟里假装、真真切切地拼,节目播出之后,听众成群地涌来,五美元、十美元、一百美元、一千美元,整个团队进入超负荷状态,十六小时工作日,处理这场潮水。这一年,因为这场潮水,他们保护下来的雨林面积增加了几千英亩。

66,000 英亩,和一条正在修过来的路

他们上次谈的时候是五万英亩,现在已经到了六万六千英亩。每一英亩里有几百万次心跳和成体系的动物社会。

这片区域夹在 Manu 国家公园、Alto Purús 国家公园和 Tambopata 保护区之间,被称为秘鲁的生物多样性之都,也是西亚马逊生物多样性最高的地带之一。而他们是在跨亚马逊公路的边缘上打。

问题是制度设计。罗索利说,政府目前偏向开采方。你是金矿工、非法伐木者,或者你就是想烧一片林子种可可,政府都没什么意见。只要你从土地上产出点什么,毁掉自然就不算损失。

另一个现实是:这片地名义上属于当地原住民,但他们拿不到产权认证。Puerto Nuevo 这个社区为此斗争了二十年。卡住他们的不是法律本身,是他们不懂那套文书体系怎么走、也没钱从极远的村子跑去城里办手续。Jungle Keepers 做的是帮他们把流程走完。

我们做的其实就一件事:帮当地人保护他们自己的世界。(保罗·罗索利)

钱进去是什么效果?他给了一个具体的画面。有一个单亲妈妈给他发邮件,说她打好几份工,给不了多少钱,但她和孩子们晚饭后经常一起看他的 Instagram,孩子们很想保护那些心跳、那些动物、那片雨林,所以他们每个月捐五美元。

我以前就是那个担心动物的小孩。我见过几百万滴雨水怎么汇成一场洪水。(保罗·罗索利)

他给出的里程碑是:如果两年内能拿到三千万美元,这笔钱会直接用于阻止伐木道路、建立一个生物走廊,把未接触原住民保护区和其他部落土地、Manu 国家公园、Tambopata 连成一片,实质上成为亚马逊最大的连片保护区。

而这条路正在修过来。推土机到了之后,拿链锯的人会来拆一片从创世起就在生长的森林。

同一条路的尽头,是1200个女孩

Lex 提到他在一篇文章里读到的数字:金矿周边的社区里,大约1200名12到17岁的女孩被强行卷入童妓产业,营地里至少三分之一的性工作者未成年。她们听说有餐馆招服务员、工资高,一起坐大巴下来,到了之后发现餐馆一天只开几小时,其余时间在菜单上的是她们自己。路到头了,没钱回去,人就被困住了。

罗索利的回应是这段对话里最重的一句。

最彻底的毁灭自然,和最彻底地毁灭一个年轻的生命,是手拉手发生的。烧成灰、抽进管子、吐进一滩水银里,生命的彻底湮灭和一个女孩的彻底湮灭,基于同一件事。(保罗·罗索利)

他说这是光与暗的问题:一边是毁灭与混乱,一边是趋向秩序与希望。这片区域里黑暗浓度很高。

而解法的方向并不抽象。上个月,他们的护林员协调员和一位女护林员去了非洲参加国际护林员会议。一个来自上游茅草屋小村的女性,飞到非洲,去讲"职业保护巡护员"这件事。她丈夫是 Ignacio,他们的孩子会看着父母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然后说我也要。Pico 以前是全职伐木工,现在他爱保护,会开始对蛇着迷,会开始在意海龟蛋。

Lex 补充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砍树的人也是人。他们有家庭,他们在谋生,他们在做唯一能带来钱的选项。如果给了别的选项,很多人会选保护。问题从来不在道德,在有没替代方案。

一条钝头树蛇爬过我们身后

就在聊 Jungle Keepers 和三千万美元的时候,一条蛇从他们身后爬过。

罗索利说,别动。这是亚马逊最漂亮的蛇之一,钝头树蛇(blunt-headed tree snake),他最喜欢的蛇。他说他一直在祈祷 Lex 能看到这条。

它有多细?大约铅笔的三分之一粗,一条会移动的鞋带。头只有小指指甲那么大,而头的三分之二是眼睛。罗索利把它托在手上,说:对我来说,这就是外星人。

他让 Lex 接手。指令是:慢,非常慢,你就当自己是一棵树。蛇会往上爬,你要做的是让树枝别晃。

蛇爬上 Lex 的手指,往上探,找叶子,找到了就往上走。这时候一只蝙蝠从 Lex 耳朵旁八英寸的地方飞过去。罗索利说,我们就是在这个里面。

拍完之后,他们把蛇放回树上。罗索利说了一句:谢谢你,蛇先生。Lex 跟着说:谢谢你,蛇先生。

这就是我想保护的东西之一,几百万次心跳里的一个。(保罗·罗索利)

时间在这里会失去意义

Lex 说,来到这儿以后,时间失去了意义。大城市那种失去是一种,这里是另一种。没有日程、没有会议,那种"我是蚁群里的一只蚁"的感觉被摘掉了。你会意识到外面有个更大的世界。

他说这让人更诚实。也是一种机会:去感激,去庆祝这颗行星,以及那些让生活值得过的东西。第一层是水,第二层是食物,其余都是细节。还有一层是友谊和社会联结,这一层他承认自己还没机会真正体验缺失,因为他一直有罗索利在。

罗索利承认前十五年他是真的一个人在这儿。JJ 回城里陪家人的时候,他因为单纯喜欢雨林,就一个人待着,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只有几根蜡烛和一个帐篷,二十几岁,独自住在亚马逊。

他说那是极其孤独的。年轻的时候他想证明自己能像那些探险家一样,能扛住环境,能一个人出去,能跟丛林有那种深度连接的瞬间。他做到了。

《荒野生存》里那个孩子在死前那辆巴士里学到的东西是:如果没有人和你分享,那就没有意义。(保罗·罗索利)

Lex 追问了更深的一层:就算有人分享,你在这种地方会不会有那种存在性的恐惧?丛林有一种对个体生命完全无所谓的气质,它只是一直转,它让你非常具体地意识到生命是有限的。

罗索利的回答是他不恐惧,他觉得安慰。因为这里有意义:他能帮到人,能帮到这些动物。而且这里可以去丢掉那些疯狂。

我一落地 JFK,就觉得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像一只从没见过这场景的狗被扔进时代广场,耳朵向后贴,躲着出租车,被噪音吓得缩起来。(保罗·罗索利)

他说城市里所有人都在丢理智,忘掉最基本的真相。而在这里,你没法跟它争辩:我们需要水,不搞到水就完了。这就是那种情谊的来源。不管以后你去多高级的餐厅、见多有名的人,你都会记得那天站在丛林里想:完了,我们害怕,我们没有水。人被降到了最简单的形态。然后活下来了。这很酷。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死在伐木工手上

Lex 问他怎么看待自己的死亡,多久想一次。

罗索利说,他现在不太想了,因为他相信有一种仁慈的力量、灵、造物主在照看。我们在这里只有一点时间,我们对"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显然一无所知,那就尽力做好。

他说人不该有一个糟糕的死法。不要做那个统计数字。不要做第一个试用新产品然后被压死的人,不要像淘金热里那些用汞和铅的人,几百万人就那么死了。

你要一个好死。你要盯着老虎的眼睛,或者挂在悬崖边上为了救某个人。要死得值得。战士之死。(保罗·罗索利)

Lex 说,骑着一条十六英尺的黑凯门鳄,穿着靴子,一路喊着冲过去。罗索利说,对,那个不错,那个好玩。

然后 Lex 问了一个很暗的问题。很多人说他身上有史蒂夫·欧文(Steve Irwin)的影子,那种对世界的快乐、那股永远的劲。他会不会也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把命交给自己爱的东西。

罗索利说,他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死在伐木工或者金矿工手上,跟动物没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接着说,他其实跟朋友交代过:如果我被干掉,就把基金会做起来,拍纪录片,保护这条河,保护那些心跳。名字就叫 The Heartbeats。做好准备,因为这种事真的会发生。你挡了别人的路,有些人会因为生活正在变好而感激你,也一定有一些人恨你,因为你让他们没法再拿小女孩做娼妓、没法再继续毁掉这颗行星。

Lex 说,希望你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电影里的角色,杀不死。

罗索利配合地眯了一下眼。

美洲豹会生黑宝宝也会生黄宝宝,它们都是美洲豹

Lex 问,如果他的人生被拍成电影,谁来演他。他说,得找个鼻子对的。

然后话题拐到了身份。他说他的人生是联合国式的。他回过一次"社会",发现所有人都在谈种族。他的反应是:豹子会生黑色的宝宝,也会生黄色的宝宝,同一个母亲,它们全是豹子。

他在印度住过,朋友是秘鲁人,家里有意大利、菲律宾的血统。他说他对肤色和种族是盲的,所以当他看到人们花大量时间谈宗教差异、谈人跟人的差异,他会觉得刺耳。

兄弟,我们在谈的是我们的生态系统还能不能养活我们。我们在谈核武器。桌上是这些真东西。而我们在这儿争论灰色调的差别。(保罗·罗索利)

他也承认这话说起来容易,也有点好玩。他还说这已经是更好的时代了。中世纪就算你是国王,你也没有冬天吃的菠萝,你甚至不知道菠萝是什么。现在我们可以随时吃到菠萝,可以坐飞机去别的国家。

Lex 来自苏联,他说他移民美国之后最大的震撼之一就是水果区。香蕉、菠萝、樱桃、西瓜,不用排队,想吃多少吃多少。他补了一句:但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个。

罗索利说,对,不是所有人,但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吃菠萝、有烤箱、有让人分心的新 App,一直吃到进坟墓。

自然是残暴的,但只有我们能往光的方向组织

Lex 问,自然是不是像赫尔佐格说的那样,是"压倒性的、集体的谋杀"?还是美的?

罗索利的回答有一层结构:残暴的部分是混乱。而在混乱里,只有我们有能力朝着秩序和光的方向组织。

是,鬣狗会互相撕开,是,有战乱的国家,有挨饿的孩子。但我们作为人类,有力量去做出比那更有秩序的东西。(保罗·罗索利)

Lex 追问:所以自然里有种一直在寻找秩序、寻找善的力量?

罗索利说,这几乎是一个统一理论。历史上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战争,自然里所有的混乱,通过技术和组织,今天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人意识到这件事,并且真的在乎。珍·古道尔说的那句"你每天都在影响你身边的人",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我们能把保护这件事的叙事从"失去和黑暗"改成"创新和光明"。我们是人类,我们是主人。我们正站在理解这件事真正潜力的门槛上。

上帝是什么

Lex 问,在雨林里生活这么久,对上帝的看法变了吗。上帝是谁。

罗索利又把那句话拿了出来:基督不是基督徒,佛陀不是佛教徒,穆罕默德不是穆斯林,他们都是教人爱的老师。

这场游戏是爱与慈悲。宇宙是混乱而危险的,自然是混乱而危险的。但如果这是一场生物性的游戏,那么它在考的就是:你能不能做个好人。我们每天都在考。(保罗·罗索利)

能不能对父母好,能不能对伴侣好,能不能对同事好。这非常难。我们看到人怎么作弊、怎么偷、怎么伤人、怎么破坏。也看到一个善举能带来多么大的指数级的回流。

所以他说,他把自然看作上帝,把各种宗教看同一个真相、同一个创造力量在不同文化里的表现形式。

也许你和我信的是同一个东西。你的外星人是我的天使。(保罗·罗索利)

Lex 谢他是"在这个世界上做好事的人之一",也谢他带来这场冒险。罗索利反过来谢他,谢他"病得够重",真的签了合同穿着西装进亚马逊,一年前他说要来的时候,他完全不信。

访谈的最后,Lex 留给听众的是约瑟夫·坎贝尔的一句话:真正的大问题是,你能不能对自己的冒险,痛快地说一声"是"。

那场水下,三个人只露出脖子

整个访谈里最打动人的一个片段,是罗索利反复回去讲的那一晚。

他们三个人在河里,雷暴,只露脖子,笑得停不下来。河里有魟鱼、黑凯门鳄、食人鱼、电鳗,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树冠的剪影。他们举着头灯,一圈飞蛾绕着光画几何图案。

罗索利说:我们是三只荒唐的灵长类,三个朋友待在一条河里,只因为这里比我们刚才待的地方更安全。那场雷暴相对刚才那片战场而言,是安全的,所以他们在庆祝。

Lex 说他后来反复想起这个画面。三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把三个大活人带到同一个点上。大家像那些飞蛾一样,从这颗行星上某个奇怪的地方出发,经历了各自的破事,追着一点光,最后一起出现在了这里。这件事本身就荒谬,而荒谬里面有真实的人类之喜。

他还记得水好喝。

水太好了。还有那些小橘子。(保罗·罗索利)

最难的从来不是体力

Lex 说,他跑长距离,常年做高强度训练,有些在他的日常训练里看起来更难的项目,跟这次进丛林完全不在一个类别。

原因在于,丛林里每一步都是一次判断。地面一直在骗你:有些树根滑,有些不滑;有些腐木底下是浅坑,有些底下是深洞,被落叶盖住;坡度会变;你一脚踩空就可能滚下山,滚下去之后九成九会撞上带刺的东西。所以每一脚都要算。

然后是精神耗竭。观察罗索利走路的姿态就能明白,他在不停地筛选信息,把重要的留下、把其余的丢掉,这件事本身就要消耗巨大的能量。Lex 说他跟着走都累到不行,而罗索利比他多做了十几年。

累到某个临界点,人会想:不管了,随便踩。然后你顺手一扶旁边那棵树。

然后你就会开始在意了。(保罗·罗索利)

他承认那次是真的蠢

罗索利说,那是他做过最难的一次穿越,而且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他做过最不负责任的决定之一。

他们离开了知道自己在哪的安全区,自愿带着极少的补给消失在亚马逊里。如果任何一个人断了腿,两个方向都是好几天的路。就算有人来救,怎么找?丛林里声音传不远,直升机在树冠上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空地可以点火发信号。

方向偏几度,就是多两天。人受一次伤,就得抬着走。

他说,所以后来他只想到一件事:谢天谢地我们出来了。他还想到另一件事,很多人跟他讲"别让 Lex 出事",如果真出了事,他大概是地球上死得最彻底的那个人。

Lex 说,事情就是莫名其妙地成了。

罗索利说,是啊,好像每次都是。

你带走的那点东西

这篇聊了四小时,从黑凯门鳄到未接触部落到外星人。落到具体可做的事上,其实没几条。

  • 想帮 Jungle Keepers 就去 junglekeepers.org,一个月五美元是真的有用。那个单亲妈妈的故事在这个组织里是真实的运营逻辑:护林员项目就是这样一点点搭起来的。
  • 如果想进真正的野地,找一个像 JJ 那样的当地人带你走。别学福西特那套,带骡子、按自己的方法来,然后把这片地方写成"绿色地狱"。地从来不是敌人,无知才是。
  • 包里永远放防水袋,手上永远带肥皂。丛林的第一原则不在勇气,在干燥和清洁。所有的伤口感染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 看见蛇,先判断它有没有"准备好":颈部S形、身体绷紧、主动转向、抬头对着你。那就是在报价了。它不报价的时候,你可以把它当一根会动的鞋带。
  • 别在自己不熟悉的生态系统里赌运气。三度的方向偏差就是两天的代价,断一根骨头就是几天的抬运。
  • 如果打算对自己的人生做一次大冒险,找一个能一起跳进河里躲雨的人。其余都是细节。

本集资源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