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0 期·中文精读

纳伦德拉·莫迪:印度总理——权力、民主、战争与和平

Narendra Modi: Prime Minister of India – Power, Democracy, War & Peace

印度总理谈执政理念与民主制度的运作,涉及边境安全、对外关系以及印度在世界中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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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在镜头前已经断食45个小时,只喝水。他说这是为了向莫迪表达敬意,也是想让自己进入对话需要的状态。莫迪的回应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温和,先道谢,然后把话题接了过去。

在印度,断食跟节食是两回事。莫迪把它讲成一门科学。他说,一个因为穷困而被迫饿肚子的人,我们不会说他在断食。断食是一个主动的、有准备的过程。

他的准备方式很具体。正式断食前五到七天,他会做一系列阿育吠陀和瑜伽的清理练习,尽可能多地喝水,先把身体内部"重置"一遍。等到真正开始,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你会闻到水本身的气味,那是平时喝水时根本注意不到的东西。有人端着茶从身边走过,你能捕捉到那股香气,像闻咖啡一样。一朵看过无数次的小花,今天再看,细节全都浮出来了。

他还提到一件更奇怪的事:断食期间思维会加速,视角会刷新,人会开始往框子外面想。他自己经常有这种体验,不确定别人是否也这样。

断食从来不会让我变慢。我照常工作,有时候还做得更多。(莫迪)

他一年里的断食安排是这样的:六月中旬开始进入 Chaturmas,雨季消化变慢,每天只吃一顿,一直持续到十一月的排灯节之后,前后四到四个半月。九月或十月的 Navratri,九天完全不吃固体食物,只喝热水。三月或四月的 Chaitra Navratri,九天每天只吃一种水果,选了木瓜就九天只吃木瓜,一天一次。这些习惯他已经坚持了五十到五十五年。

一个很生动的片段来自奥巴马。莫迪第一次以总理身份访美,白宫安排了正式晚宴,随行人员里有人小声提醒:总理不吃东西。这让美方有点为难,怎么在国宴上招待一个大国的领导人却不端菜?坐下来之后,侍者给莫迪端来一杯热水。他转向奥巴马开玩笑:看,我的晚餐到了。后来他再去美国,奥巴马还记得这事,笑着说上次你在断食,这次我们吃午饭,你没断食,得吃双份。

一双白帆布鞋和粉笔灰

莫迪出生在古吉拉特邦北部梅萨纳县的瓦德纳加尔(Vadnagar),一个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更厚重的小镇。他上学时,村里有位老人常跟孩子们说,看到有刻字的石头、有铭文的石雕,就搬到学校那个角落去。日子久了,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住的地方有多古老。

后来他才知道,中国拍过一部关于这里的电影,主角是玄奘。这位中国僧人在很多个世纪以前在这里待过相当长的时间,那时瓦德纳加尔是佛教学习的重镇。他当上首席部长之后推动了大规模考古发掘,结果证实曾有成千上万的佛教僧侣在此求学,佛教、耆那教和印度教传统在这里长期共存。挖出来的证据把这座城市的连续历史推到了2800年前。现在那里建了一座国际级博物馆。

他讲自己的家世时用的全是细节。一家人挤在一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的屋子里,那个地方可能比他现在坐着接受采访的房间还小。父亲每天凌晨四点到四点半出门,走很长的路,依次去过几座庙,再到自己的店。父亲穿村里手工做的皮底鞋,走路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村里人靠这个声音就能判断时间:哦,达莫达尔先生上路了。

关于贫穷,他给了一个类比。一个穿惯了高级鞋子的人,突然没鞋穿,会觉得难受。可他们家从来没穿过鞋,那要怎么知道穿鞋是件大事?没有比较的参照物。他说,困难的生活条件没有在他们心里留下印记。

上学路上碰到舅舅,舅舅吃了一惊:你就这样去学校,不穿鞋?于是给他买了一双白帆布鞋,大概十到十二卢比。白鞋容易脏,他放学后不急着回家,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捡老师扔掉的粉笔头,拿回家泡在水里捣成糊,用来把鞋重新刷白。

没有熨斗的年代,他把水烧在铜壶里,用钳子夹住铜壶压衣服,然后去上学。他说那时候不觉得自己穷,也不去比较别人的日子。

一个可能的僧侣,和一个实际的总理

十七岁那年,莫迪离家,在喜马拉雅山区游荡了大约两年,过着近似苦行者的生活,常常在露天过夜。他不太愿意多谈这段经历,但在追问下给了一些外部细节。

他做过很多身体实验。冬天不算特别严酷,但十二月的夜里还是咬人,他有时故意睡在露天,不盖任何东西,就看身体能扛到什么程度。图书馆、池塘、洗全家的衣服、游泳,构成了他当时的日常。

对他影响最大的读物是斯瓦米·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他讲了一个维韦卡南达早年的故事。维韦卡南达的母亲病了,他去找师父罗摩克里希纳,希望得到帮助,甚至为此争辩。师父让他去迦梨女神像前求。他去了,在神像前坐了整整几个小时,深度入定,回来之后师父问:你求了吗?他说没有。第二天、第三天再去,每次都空手而回。站在神面前却开不了口要东西,那一刻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莫迪的解读是:从那一刻起,给予的精神诞生了。

如果我的心里只有索取的饥渴,那份饥渴永远不会结束。(莫迪)

在罗摩克里希纳传教会期间,他遇到了一位对他影响很深的人,斯瓦米·阿特玛斯瓦南达(Swami Atmasthananda),这位僧人活到将近一百岁。莫迪当首席部长时,老人常来看他。有一次老人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有更大的使命。你的优先选项是自己的安好,还是社会的福祉?维韦卡南达说过的一切都是为了社会的福祉,你是要去服务别人的。莫迪说他当时有点失落,本来是来求指引的,结果只得到几句话。

Lex 顺着这个点提出一个假设:如果没有这位僧人,世界上可能会有一个僧侣莫迪,而不是总理莫迪。莫迪的回答是,从外面看,人们叫他领导人、总理、首席部长,那是别人的视角。往里看,只有一条不变的精神承诺。当年帮母亲照顾孩子、在喜马拉雅山游荡的那个莫迪,和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工作的莫迪,是同一个人。衣服变了,生活方式变了,白天说的话变了,工作的性质变了,核心没变。

"全世界劳动者团结起来"这句话被改了一个词

八岁那年,莫迪加入了国民志愿服务团(RSS)。他记得村里有个叫马科希(Makoshi)的人,背着一面小手鼓,用低沉有力的嗓子唱爱国歌曲,每到一个村子就搭台演出。莫迪说自己像追星一样追着他跑,整晚整晚地听。

村里有 RSS 的分支,孩子们在那里打球、唱爱国歌。RSS 教给他的第一条价值观是:无论做什么,都要带着目的去做。读书是为了学到足以报效国家的程度,锻炼身体是为了让身体能服务国家。

RSS 快满一百年了。莫迪给了一组数字:志愿者发起的"印度服务团"(Seva Bharati)在贫民聚居区运营大约12.5万个服务项目,全部不靠政府资助;"瓦瓦西·卡良·阿什拉姆"(Vanvasi Kalyan Ashram)在偏远部落地区建了超过7万所"单教师学校",其中一些项目靠海外支持者每月捐出十到十五美元维持,口号是"这个月少喝一瓶可乐,把钱捐给一所单教师学校";"维迪亚·巴拉蒂"(Vidya Bharati)运营近2.5万所学校,教育约300万名学生。

工会这一段很有意思。RSS 培养的志愿者组织的印度工会联合会,大约有5万个分会,成员数以百万计,规模可能是全球最大的劳工组织。但莫迪强调的地方在别处:口号上的一次词序调换。左翼传统劳工运动喊的是"全世界劳动者,团结起来",先联合,别的以后再说。RSS 系统的工会喊的是"劳动者,团结世界"。

别人说"全世界劳动者团结起来",我们说"劳动者团结世界"。看起来只是词的位置换了一下,背后是一次很大的意识形态转变。(莫迪)

他的解读是:前一种逻辑是把人聚起来去对抗什么,后一种逻辑是让劳动者本身成为粘合剂。

一百多种语言,一条看不见的线

Lex 问,是什么把印度这个高度碎裂的国家黏在一起。莫迪的切入点落在名字上。

印度有一百多种语言,几千种方言。有句老话,每走20英里,语言变、习俗变、饭菜变,连穿衣风格都变。从南到北差异巨大。但往下挖一层,会找到一条共同的线。比如罗摩的故事,全印度都能听到他的名字。你仔细看,从泰米尔纳德邦到查谟和克什米尔,到处都有人的名字里带着"罗摩"这个词根:古吉拉特邦叫 Rambhai,泰米尔纳德邦叫 Ramachandra,马哈拉施特拉邦叫 Rambhau。

再比如沐浴时的一段仪式,人们会念诵恒河、亚穆纳河、戈达瓦里河、萨拉斯瓦蒂河、纳尔默达河、印度河、高韦里河的水同时在场的祷词。一段关于洗澡的念白,把整个国家的地理装了进去。

婚礼和法事开始时,人们先祈请整个宇宙,从 Jambudweep、Bharatkhand、Aryavrat 一路收窄,收到具体的村庄、具体的家族,最后祈请家神。这套做法今天仍在印度每个角落每天发生。莫迪的观点是:西方和全球主流模型把国家只看成行政系统,印度历史上行政系统换过很多轮,邦国林立、统治者无数,真正的统一在文化纽带里。商羯罗建立的四大朝圣地,至今仍有人从拉梅斯瓦拉姆带水到喀什,再从喀什带水回去。

甘地做了什么别人没做到的事

谈到甘地,莫迪先讲了同乡关系。甘地也生在古吉拉特,母语也是古吉拉特语。他做过律师,在海外生活多年,本来有很多好机会,是内心那种责任感让他放弃一切,把自己交给印度。

莫迪对甘地的分析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角度:甘地把自由运动变成了一场群众运动,方法是他重新定义了"参与"。他告诉教师,你们的工作就是自由斗争的一部分;他告诉纺线织布的人,你们是自由战士;他告诉照顾麻风病人的人,你们的服务就是印度走向自由的一步。每一件日常劳动都被编进了独立运动这张网,普通人因此变成了战士。

英国人到最后一刻都没完全弄明白,盐税游行里的一撮盐,怎么能点燃这么大一场革命。(莫迪)

他还讲了一个甘地的逸事。甘地穿着腰布去白金汉宫见国王,很多人惊讶。甘地的回应大意是:你的国王身上的衣服够我们两个人穿了。莫迪说这就是他那种带着顽童气的机智。

莫迪从甘地身上继承的方法论是"不把一切交给政府"。他说自己是社会变革力量的坚定信仰者。

平视:既不仰视,也不俯视

Lex 抛出一个经典问题:在世界舞台上谈判,被爱和被怕,哪个更管用?莫迪先纠正了比较本身,他说甘地不属于二十世纪,他的相关性会延续好几个世纪。

然后他回到2013年。那一年他的政党宣布他作为总理候选人,批评者的攻击点非常集中:莫迪只是个邦一级的领导人,他懂什么外交政策?他懂全球地缘政治吗?几乎每次采访都会被问。他当时给出的答案,后来成了他外交政策的骨架。

印度既不允许自己被俯视,也不会仰视任何人。印度会平视对手。(莫迪,2013年)

十多年过去,他说这句话仍然是核心。国家利益永远第一,但贬低别人、说别人坏话,既不符合他的文化价值,也不符合他的传统。他给自己的外交贴的标签是一串"一":一个太阳、一个世界、一张电网;同一个地球、同一个健康;G20 峰会的主题是同一个地球、同一个家庭、同一个未来。

他对联合国的评价很直接:这类组织诞生于一战之后,没有跟上时代,适应能力的缺失引发了关于它们是否还有意义的全球讨论。

我的立场就是和平

Lex 问的是俄乌战争。莫迪先用身份回答:他代表的是佛陀的土地,是甘地的土地,印度文化里没有鼓吹冲突的基因。然后才讲操作。

他说自己和俄罗斯、乌克兰都保持着密切关系,所以可以坐下来对普京说,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也可以友好地对泽连斯基说,兄弟,无论世界上有多少人站在你这边,战场上永远不会出现解决方案,解决方案只会出现在乌克兰和俄罗斯都坐到谈判桌前的时候。乌克兰可以和盟友进行无数次讨论,但那些讨论不会结果,因为谈判必须包含双方。

我一直说,我站在和平这一边。我不站在中立的位置。我有立场,我的立场就是和平。(莫迪)

谈巴基斯坦,莫迪的语气明显变重。他先往回翻历史:1947年之前,大家在独立斗争中并肩作战,整个国家都在等着庆祝自由。然后他讲分治之后从巴基斯坦开来的、装满伤员和尸体的列车,讲当年印度的决策者同意了分治、同意了单独建国的要求。他的判断是,对方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并没有选择和睦共处,而是一次次选择与印度为敌,发动代理人战争。

他把这条线索拉到了全球:9·11的主谋本·拉登最后藏在哪里?藏在巴基斯坦。他的结论是,恐怖主义和恐怖主义思维在巴基斯坦有很深的根,今天它不只是印度的麻烦,而是全球动荡的一个中心。他也承认,他曾亲自前往拉合尔,当上总理后特别邀请了巴基斯坦参加就职典礼,想翻过新的一页,但每一次促进和平的善意尝试都碰上了敌意和背叛。

Lex 问了个轻松的问题:印度和巴基斯坦,谁的板球队更强?莫迪的回答很有分寸,他说自己不是技术专家,只有真正懂技术的人才能判断谁的技战术更好,但有时候结果会自己说话。前几天两队刚打过一场,结果说明了一切。

关于足球,他提到1980年代那一代人心中的英雄是马拉多纳,今天这一代人会立刻说出梅西。他还讲了一个片段:他访问中央邦一个叫沙赫多尔(Shahdol)的部落地区,那里站着一群穿着运动服的男孩,他问你们从哪来,回答是"小巴西"。因为那个村子四代人都在踢球,出过近80名国家级球员,每年办比赛,周边村子会有两万到两万五千人来看。

休斯顿体育场里的那一圈

谈到特朗普,莫迪讲的是休斯顿"你好,莫迪"(Howdy Modi)那场活动。整个体育场坐满,印度侨民来了很多人,两人都讲了话,特朗普坐在台下听莫迪讲。莫迪说这是他的谦逊,美国总统坐在观众席上听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讲话,是个不寻常的举动。

讲完之后,莫迪下台去道谢,随口提了一句:如果不介意,我们要不要在体育场里走一圈,这么多人在这儿,去打个招呼。在美国的政治生活里,总统走进几千人的群众几乎是不可能的。特朗普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整个安保团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莫迪说那一刻对他触动很大,因为这说明这个人有勇气,自己做决定,也足够信任他。

莫迪还讲了第一次进白宫的经历。当时关于特朗普的报道已经很多,他自己也被各种简报"预告"过。结果他一进门,对方就打破了所有正式礼节,亲自带他参观。让莫迪印象深刻的是,特朗普手里没有任何讲稿或提示卡,也没有助手跟着,自己指着说这里是林肯住过的地方,解释法庭为什么设计得那么长,指着桌子说哪位总统在这里签过字、哪一天签的。莫迪的判断是,这个人尊重总统这个位置,也和美国历史有很深的连接。

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后,拜登上台,四年里两人没见过面。但只要遇到双方都认识的人,特朗普都会说一句:莫迪是我的朋友,替我问候他。莫迪说这种事发生过几十次,很少见。

特朗普公开说过,莫迪是比他强得多的谈判者。莫迪不肯接这个话,只说那是对方的谦逊,然后给出自己的原则:谈判时永远把国家利益放第一位,为此在每个场合都为印度发声,但不以伤害别人为目的,所以没人会因此被冒犯。

1亿个不存在的名字

莫迪主动把特朗普的"政府效率部"(DOGE)和自己的执政经验联系起来。他说2014年上台时,他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国家从一些根深蒂固的坏做法里解放出来。

他举的例子是福利欺诈。某些政府计划的福利被大量根本不存在的人领走,有幽灵名单,有人还没结婚就领到了寡妇抚恤金,有人没有任何残疾却领着残疾抚恤金。他启动审查之后发现,系统里有大约1亿个虚假或重复的名字,这些名字被清理掉了。

接着是直接福利转移(DBT)。每一卢比从德里发出,直接到该拿到的人手里,中间没有渗漏。他说这一项为国家省下了近3万亿卢比,被砍掉的正是中间环节。

他还提到政府采购平台 GeM 提高了竞争和透明度,取消了4万项不必要的合规要求,废除了近1500条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旧法律。他把这套动作概括为:把治理从无谓的支配和低效中解放出来。

中国:把分歧控制在不变成争端

谈中印关系,莫迪先摆历史。两国都是古老文明,几个世纪以来互相学习,古代记录显示,某一个时期印度和中国加起来占全球 GDP 的一半以上。他说两国之间没有真正的冲突史,有的只是互相学习和理解,佛教一度在中国有巨大影响,而那种哲学原本来自印度。

然后是现实。他承认边境存在长期争议,2020年的边境事件造成了两国关系的显著紧张。但在他与习近平最近的会面之后,边境局势回到了正常,双方正努力把状态恢复到2020年之前。他说信任、热情和能量会慢慢回来,但需要时间,因为中间隔了五年。

差异是自然的。两个邻国之间,偶尔的分歧一定会发生。哪怕在一个家庭里,也不是每件事都完美。关键是不让分歧变成争端。(莫迪)

他对二十一世纪的判断是:这是亚洲的世纪,他希望印度和中国进行健康、自然的竞争。竞争本身没问题,但不能变成冲突。

2002年:把12到15个月的背景先摆出来

Lex 提到2002年古吉拉特骚乱,超过1000人死亡,莫迪当时是首席部长,同时说明印度最高法院在2012年和2022年两次认定莫迪与暴力事件无关。

莫迪没有直接回应指控,他先要求把时间线摆出来。1999年12月24日,一架从加德满都飞往德里的印度客机被劫持,改道飞往阿富汗,降落在坎大哈,数百名印度乘客被扣为人质,全印度陷入巨大的不安。2000年,德里的红堡遭恐怖袭击。2001年9月11日,美国双子塔被袭。2001年10月,查谟和克什米尔议会遭袭。2001年12月13日,印度议会遭袭。八到十个月里,一连串重大恐怖袭击,死伤和恐惧不断累积。在那种氛围里,最小的火星也能点着东西。

就在这个背景下,2001年10月7日,他被交给古吉拉特首席部长的职责。当时的古吉拉特刚从一场大地震中恢复,那是上个世纪最大的地震,数千人死亡。他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是灾后重建。他说自己此前完全没有政府经验,没有在政府任过职,没有参加过选举,没有当过邦议员,人生第一次要面对选举。

2002年2月24日,他第一次成为民选代表。2月24、25或26日,他第一次走进古吉拉特议会。2月27日,议会开预算会期。就在那一天,成为民选代表才三天,戈德拉(Godhra)事件发生了,有人被活活烧死。

他接着给出一个数据反驳:外界把2002年当成古吉拉特最大规模骚乱的说法是误传。翻2002年之前的数据会发现,古吉拉特长期频繁发生骚乱,宵禁经常在某个地方实施,放风筝比赛、自行车相撞这种小事都可能引爆社群冲突。2002年之前,古吉拉特发生过250多次较大规模的骚乱,1969年那次持续了将近六个月。

在古吉拉特,骚乱曾经每年都以某种方式发生。但2002年之后,22年里没有发生过一次大规模骚乱。古吉拉特一直很平静。(莫迪)

他给出的治理逻辑是:放弃"世界银行式的政治",改成"和大家一起、为所有人发展、从所有人那里获得信任、靠所有人努力"。从"安抚的政治"转向"抱负的政治"。他还说,真正有责任的人已经被法院追究了。

苍蝇和蜜蜂

Lex 问莫迪怎么处理和批评的关系。莫迪的回答很干脆: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他欢迎批评,他坚信批评是民主的灵魂。他还引了本国典籍的说法,永远把批评者放在身边,因为他们能让你更快改进,让你用更好的见识去做民主的工作。他甚至说自己希望批评更多、更尖锐、更有见地。

他真正不满的是别的东西。他说今天看到的很多内容算不上批评。真正的批评需要扎实的研究、深入的分析,需要从假象里把真相挑出来。而现在人们找捷径,不做研究,跳过分析,不去找真正的弱点,直接跳到指控。他强调指控和批评是两回事,他收到的那些是指控,不是批评。

关于媒体的标题党,他的态度分两层。如果有人靠吸引眼球的标题、玩文字游戏,他说自己不太在意。但如果背后有刻意的议程,真相被故意忽略,那造成的伤害可以持续几十年。

他讲了一个在伦敦的故事。一次由当地古吉拉特语报纸主办的活动上,因为台下坐的多是记者,他随口说了一个比喻:我们应该有哪一种新闻业,像苍蝇还是像蜜蜂?苍蝇落在脏东西上,把脏东西四处传播;蜜蜂落在花上,采集花蜜,再把甜味分享出去。但如果真出了错,蜜蜂蜇人的那一下足够厉害,能让你三天没脸见人。

结果有人只截取了比喻的一半,制造出一场大风波。莫迪说他根本没有在贬低谁,他只是在讲蜜蜂的力量:小小一蜇,能让人躲起来好几天,那才是新闻业该有的力度。

9.8亿注册选民和一间森林里的投票站

莫迪说,相信民主的人都该听听接下来这段。2024年大选,注册选民9.8亿。每个人有注册身份证,所有细节都在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这个数字是整个北美人口的两倍,超过整个欧盟的总人口。其中6.46亿人走出家门,顶着五月的高温去投票,有些地区气温达到40度。这个选民基数是美国人口的两倍。

投票站超过一百万个。印度有超过2500个注册政党,900多个24小时新闻频道,每天出版的报纸超过5000种。有些国家要花几个月才宣布选举结果,印度在一天之内就公布了。

关于偏远地区的投票站,他讲了两件事。选委会用直升机运送投票站。阿鲁纳恰尔邦有记录在案的最高海拔投票站。古吉拉特邦的吉尔森林里,为一个选民单独设了一个投票站,那人住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他说印度选举委员会为自由公正的选举树立了全球标杆,世界顶级大学应该把它当作案例来研究。

"首席仆人",以及从不孤独

Lex 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这么多年的权力,会不会腐蚀心智?莫迪不接受"有权势"这个说法。他说自己从不自称有权势,他自称"首席仆人"(prime servant),服务是他工作伦理的指导原则。他说自己进入政治的动机从来都是服务,跟权力游戏无关。他说自己在意的是"生产力",权力一直不在他的关注清单上。

Lex 接着问:你把整个灵魂都给了工作,你会不会孤独?莫迪说他从不感到孤独,因为他信奉"一加一"的哲学。第一个"一"代表莫迪,第二个"一"代表全能者。他说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因为那位一直陪着他。

疫情期间封城、出行受限,他设计了一套完全通过视频会议运转的治理模式。另一件事是,他从全党志愿者名单里挑出70岁及以上的人,一个一个打电话。这些人很多出身非常普通,莫迪问他们的健康、家人的情况、所在地区的状况。他说这些人被触动,因为总理在疫情期间会来问候他们。他每天打大约40个电话,整个疫情期间没有断过。

关于工作强度,他的回答方式很有意思。他说自己不觉得只有自己在工作,他看周围的人,总觉得他们比自己更努力。他想到农民在露天下日复一日地劳作,想到士兵在雪地、沙漠甚至水下日夜不停,想到每个家庭里的母亲和姐妹,最早起床、最晚睡觉,照顾所有人还要应付社会责任。想完这些,他的问题是:我怎么能睡?我怎么能休息?

他讲2014年竞选时立下的三条:为国家工作绝不落后,绝不怀恶意行事,绝不为个人利益做任何事。他说24年过去了,这三条标准一直在用。

拉马努金、人工智能,和"信息不等于知识"

Lex 作为数学爱好者提到斯里尼瓦萨·拉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这位出身贫寒、自学成才的印度数学家。莫迪说他非常敬重拉马努金,因为他相信科学与灵性之间有深层连接,很多科学上先进的头脑,灵性上也很先进。拉马努金曾说自己的数学想法来自他敬拜的女神,也就是想法来自灵性纪律。莫迪对"纪律"的定义是:把自己完全投入一件事,投入到与工作合为一体。

要清楚区分信息和知识。有些人把信息误当成知识,随身带着大量信息,但信息本身不等于知识。知识要通过加工、反思和理解慢慢长出来。(莫迪)

关于 AI,莫迪在巴黎 AI 峰会上说过一句话,他说自己说这话是负责任的:不管世界怎么做 AI,缺了印度就不完整。Lex 追问,莫迪反问:你觉得谁能完全靠自己开发 AI?他举了峰会上的例子,让 AI 生成一个人用左手写字的图像,它总是生成用右手写字的人。

莫迪的论点是,AI 发展本质上是一次协作。印度在做的不光是理论模型,AI 应用也做进了具体场景,还建了一个市场化的模式让 GPU 算力覆盖到社会的各个部分。他拿5G举例:世界一开始认为印度落后很多,但印度一启动就成了全球铺开5G最快的国家。他讲了一位美国公司高管来访时说的话:在美国招工程师,收到的简历最多填满一个房间;在印度做同样的事,一个足球场都装不下。

谈到"AI 会不会取代人类",他的回答是把问题翻过来。他说每一个时代,技术和人类之间都会形成竞争氛围,有时被描述成冲突,好像技术要挑战人类的存在。但每一次技术前进,人类都会适应,并且保持领先一步。他认为 AI 真正的力量在于,它逼着人类重新反思"人到底是什么"。

人类有一种天生的能力,去关心彼此。现在谁能告诉我,AI 有这种能力吗?(莫迪)

一场考试和一位老师的日记本

莫迪每年办"考试对话"(Pariksha Pe Charcha),直接和学生交流。他给出的问题诊断是:社会上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心态,学校用排名衡量自己的成功,家庭因为孩子名次高而感到骄傲,因为这被认为能提升教育和社会地位。孩子于是觉得,自己整个人生就押在十年级和十二年级的考试上。

他反复讲的一点是:考试适合评估某个领域的知识,但不能成为衡量一个人整体潜力的唯一标尺。有人学术上分数不高,却能在板球场上打出一百分,因为那才是他真正强的地方。当注意力转向真正的学习,分数往往会自然上升。

他讲了两个关于老师的小故事。一位老师让一个孩子第二天带10颗鹰嘴豆,不多不少;让另一个孩子带15粒米;让第三个带21颗绿豆。每个孩子回家数自己那份,自然就记住了数字,也认识了豆子。回到学校,老师再说:拿出10颗鹰嘴豆、3颗、2颗绿豆。孩子在游戏里学会了数学。

另一位老师在开学第一天放了一本日记在桌上,说谁到得最早,就写下带自己名字的一句话,后面的同学要接着写相关的内容。莫迪起初每天早早冲到学校,就为了写第一句。他写过类似"今天的日出很美,让我充满能量"的句子。几天之后他意识到,因为自己出门前就想好了要写什么,创造力并没有提高。于是他改成故意最后到,先读别人写了什么,再给出自己最好的一句。创造力反而上来了。

关于学生怎么应对压力,他给的建议很具体:先充分准备,只有准备好了才能不焦虑;如果考试时笔突然不出墨,或者觉得邻座的人让你不舒服,或者凳子晃了,注意力就全跑掉了,这本身就是自信不足的信号。真正准备好的人,花一分钟深呼吸,让心静下来,重新聚焦,慢慢读题,把时间按题分配。

关于怎么学习,他讲了一个转变。他说自己过去主要靠阅读学习,但这些年越来越多靠"完全在场"来学习。见到一个人,就把全部注意力给对方,不接电话、不看消息。这种完全聚焦让他能很快抓住新概念。他还说,光有知识照不亮路,必须泡进实践的流里。你不可能只靠读赛车手的传记学会开车,得自己坐上驾驶座,还得敢冒险,不能被对事故和死亡的恐惧挡住。

活在当下的人,才是把生命活得最满的人。因为每一刻活过去,就已经滑进了过去。(莫迪)

生死、冥想,和一片叶子上的水滴

Lex 问了一个很人性的问题:你会不会思考自己的死亡,会不会怕死?莫迪反过来问他:生命和死亡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哪一面更确定?Lex 答:死亡。莫迪说,正是如此。既然只有死亡是确定的,为什么要害怕确定的事?生命本身是死亡的一句低语,但它也被注定要繁盛。所以应该去丰富、提炼、提升自己的生命,在死亡敲门之前活得完整、活得有目的。

谈到冥想,莫迪说这个词已经被用得太滥,几乎成了陈词滥调。在印度语言里他们叫"dhyan",直接说冥想会让人觉得沉重,好像必须开悟才行。他的定义很简单:让自己从分心中解放出来。上课时你的心飘到课间休息,满脑子只有午饭,那就是不冥想。

他讲了一段喜马拉雅的亲身经历。一位智者教了他一个非常实用的技巧,一点也不"灵性"。山里有很多小溪,智者把一片大叶子摆好去接溪水,下面放一只倒扣的碗,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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