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期·中文精读

迈克尔·米纳:快速检测、病毒与工程思维

Michael Mina: Rapid Testing, Viruses, and the Engineering Mindset

流行病学家谈快速检测为何能改变疫情走向、病毒传播的机制,以及用工程思维解决公共卫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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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哈佛大学传染病与免疫学教授迈克尔·米纳(Michael Mina)在播客里掏出了一堆小纸片。他把其中一片拆开,对着麦克风说,这东西成本不到一美元,十分钟出结果,灵敏度接近99%,能告诉你此刻体内有没有活的病毒。

然后他补了一句被节目完整保留下来的原话:我真的太生气了,这些检测到现在还不存在。

那时候美国正处在疫情最汹涌的阶段,疫苗刚刚获批,全国上下把希望押在一条冷链上。米纳手上这些小纸片,从5月到12月,一直躺在监管的灰色地带里,没人愿意签字放行。他的判断是,如果这些检测从夏天就开始铺开,每周测两次,这个国家的疫情曲线会在几周内掉头向下。

这个判断来自一道很朴素的算术题。

一百个人传染一百三十个人,只要变成九十个人就够了

米纳在节目里反复讲这个模型,讲得非常慢,像是怕对方听漏。

此刻每100个感染者,会继续传染大约130个人。两天之后,这130个人变成165个,三周之后,最初的100个变成500个。这就是指数增长,每个人都熟悉,但很少有人在脑子里真的跑一遍。

要让它反转,用不着把传播砍到零。只要让那100个人去传染90个,不去传染130个,R值就从1.3掉到0.9,指数增长立刻变成指数衰减。

也就是说,只要拦下30%到40%的新增传播,疫情的方向就会掉头。

米纳的方案是让每个人每周在家测两次。测出来阳性就待在家里,别去见奶奶。这件事做不到完美,会有漏检,会有人不测,会有人测了阳性照样出门。但只要足够多的人在被传染性最强的那几天知道了自己的状态,那30%到40%的缺口就被填上了。

这不需要完美。我们需要的是让那100个人去传染90个,然后那90个人去传染80个。这么做上几个星期,原本从100涨到500的曲线,会变成从100掉到20。(迈克尔·米纳)

麻疹如何偷走一个孩子的免疫记忆

要理解米纳为什么对检测这么执着,得先看他此前二十年研究的东西。

他长期追踪病毒之间的相互作用:一个人感染了某种病原体,或者接种了某种疫苗,会不会改变他对其他看似无关病原体的易感性。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麻疹身上表现得极其惊人。

麻疹病毒进入儿童体内,免疫系统按程序工作,派出细胞把这个入侵者抓住,带回淋巴结,让免疫系统学习它、记住它、生产抗体。这是教科书里写的流程。

麻疹在这条路上做了一个动作:它把押送它的细胞变成了自己的运载工具,在那些本该杀死它的细胞里复制、扩散,一路进入骨髓。

米纳和他的团队在猴子身上做过完整的追踪,可以看着病毒在整个身体里推进。它的终点是免疫记忆本身。那些孩子过去几年里对流感、对肺炎球菌、对一切见过的病原体积攒下来的抗体档案,被系统性清空。

他的研究结论是,在麻疹疫苗普及之前,这个病毒可能要为数以万计的儿童传染病死亡负责,接近其中一半。

你可以看着它摧毁、抹掉一个人的免疫记忆,就像某种寄生虫摧毁一个人的大脑一样。(迈克尔·米纳)

这是巧合还是进化优势?米纳认为,从麻疹的角度看,纯粹是巧合。它只是找到了一个高效的复制场所,副作用是顺带毁掉了宿主的免疫档案库。病毒本身并不关心这个副作用。

流感走的是另一条路。流感病毒感染呼吸道之后,会在细胞表面切掉一些唾液酸残基,暴露出新的受体位点。细菌自己干这活很慢,于是搭上流感的便车,跟在病毒后面附着在这些新暴露的位点上。这就是为什么流感之后常跟着严重的细菌性肺炎。

病毒复制比细菌快上百倍甚至千倍,细菌学会了借用这个速度。

SARS-CoV-2 找到了那个甜点

米纳说,作为一名研究病毒的人,这种精巧让他着迷的时候远多于恐惧。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病毒恰好落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

它不够致命,还没致命到让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上的一切、用最高强度去应对。它又足够致命,足以让整个经济停摆、医院爆满、几十万人死亡。个体层面的风险被稀释成一种模糊的概率,于是大量的人可以真心相信这是一场骗局,或者只是一场大号流感。

米纳的措辞很克制:它在个体层面不够严重,所以我们没看到人类做出多少有用的反应。

他真正的恐惧在于,这一切有多偶然。同一个物种,只要换一个毒株,致死率提高一个数量级,2020年就会是另一种景象。2009年的H1N1也是一次擦肩而过。病毒不需要智能,它只需要一次正确的突变,一次正确的重组,一个正确的宿主。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担忧,关于疫苗。

2020年底,人类即将启动史上规模最大的疫苗接种计划。米纳指出,这个计划启动的时机,恰好压在病毒传播的最高峰上。全球此刻正在感染中的人以百万计,每个人体内可能有上万亿个病毒颗粒。把这些数字相乘,地球上正在复制的病毒颗粒数量要以千万亿计。

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病毒池里给一部分人接种,等于施加了一层不完整的免疫压力。所有疫苗的靶点还都一样。只要有一个变体学会了绕开这层压力,它就有整个星球可以扩散。

如果我们在病毒稀少的时候给所有人接种,那就没有多少病毒。现在这样做,等于给了这个病毒数量级更多的机会去绕过我们的免疫系统。(迈克尔·米纳)

这段话在2020年12月说出来,回头看,像是一份提前写好的备忘录。

一张纸片,一美元,十分钟

播客录制的那天早上,米纳自己先用了一次快速检测,确认自己不带毒,然后才去录音。

他带来的是侧流抗原检测(lateral flow antigen test)。原理和验孕棒一模一样:把拭子插进缓冲液,滴几滴到一张硝酸纤维素膜上,液体靠毛细作用往上爬,膜上印着针对病毒蛋白的抗体。如果样本里有病毒,抗体抓住它,胶体金颗粒显色,出现第二条线。

一条线是阴性,两条线是阳性。五分钟到十五分钟出结果。

成本呢?米纳拆开一支雅培的BinaxNOW给主持人看。美国政府以每支5美元的价格,一次性向雅培买了1.5亿支,总价7.5亿美元。雅培没有亏本。而在米纳的估算里,这样一支检测的制造成本,含拭子,大概1.5美元。卖3美元有利润,卖5美元利润丰厚。

他说,任何人告诉你这种检测很贵,桌上这个东西就是反证。

真正的产能瓶颈落在那张硝酸纤维素膜上,纸片本身并不卡。米纳认为政府应该动用《国防生产法》把这条供应链拉起来。

需要的量是多少?每天2000万到4000万份。他给出了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对比:美国每天生产的 Dasani 瓶装水,比这个数字多得多。

这个量今天就能做到。加州一家叫Enova的公司,每天生产500万份检测,全部运往英国。另一家公司SD Biosensor每天生产数千万份,流向欧洲、东南亚、东亚。就是没有流向美国。

米纳还提到一个提效手段:池化。一家两口人各自采样,把两根拭子放进同一个管子、同一张检测卡。阳性再拆开单独测,能省下两到三倍的量。学校、办公室、排队现场都能用。

测的到底是什么:传染性,还是感染史

关于快速检测的争论,几乎全部集中在一个数字上:灵敏度。

批评者拿它跟PCR比,说抗原检测只有50%的灵敏度,漏掉一半的感染者,靠这种东西放人出门是拿命开玩笑。

米纳认为这个比较本身是错的,错得很彻底。

他提出了一个区分:诊断灵敏度,和传染性灵敏度。

一个人被感染之后,病毒在上呼吸道里指数复制,几天内冲到上万亿个颗粒。免疫系统随后把它压下去,症状消退。战场上留下的残骸还漂在那儿,大量病毒的RNA碎片散落在呼吸道里,像案发现场洒了一地的血迹。人已经不在了,DNA还在。

PCR检测极其灵敏,它找的就是这些RNA。所以一个人在传染期结束之后,还会持续阳性三周、四周甚至更久。

抗原检测找的是病毒的结构蛋白,只有病毒在活跃复制、大量生产零件的时候才会显色。一旦病毒被清空,抗原检测立刻转阴。

这就导致了一个统计学上的陷阱。你拿抗原检测去跟PCR阳性的人比对,而此刻世界上大部分PCR阳性的人其实已经不具备传染性了。抗原检测当然测不出来。于是它被判定为只有50%灵敏度,可漏掉的那部分人根本不需要隔离。

米纳给出的数字是,在真正具有传染性的人群中,这些抗原检测的灵敏度达到99%以上。BinaxNOW那个型号,美国政府在采购时公布的数据是99.9%的灵敏度和特异度。

他还造了一个词,叫晚期阳性(late positive)。在另一些人嘴里,这被说成假阳性。人已经好了,检测还在响,这是两回事。他为此写文章、投书《纽约时报》,一开始没人愿意接这个话题。后来这个话题被阴谋论者捡走了,变成了另一种噪音。

监管的无人区

既然便宜、准确、产能充足,为什么美国没做?

米纳的回答很直接:因为FDA只把这些东西当作医疗器械来审批,公共卫生工具这条线压根不在他们的授权范围里。

这两条线的差别在于钱。一旦被认定为医疗器械,厂商就可以向保险公司开价。一支成本五毛钱的检测,可以卖30美元、100美元,因为保险会付。厂商的理性选择就此变成少生产、高价卖,而不是日产千万、薄利多销。

更麻烦的是定义本身。CMS(联邦医疗保险与医疗补助服务中心)规定,任何把结果返回给个人的检测,都算医疗器械,需要医疗授权。米纳去问CMS的负责人,能不能把这些认定为公共卫生工具,绕开医疗器械的定义。对方回答:我们不管即时检验设备,我们只管实验室设备。

于是形成了一个谁都不管的空档。FDA说我只管医疗器械,这个归公共卫生口;CMS说我不管这类设备。检测就卡在这个缝隙里,一卡就是大半年。

米纳还讲了一个荒诞的细节。FDA的官员曾经反问他:为什么要让这些东西不用处方就能拿到?我们已经允许医生给整个大学开一张处方了。

他的回应是,让一个医生给整座校园开处方做重复检测,这已经不是医学了。处方制度本身被掏空,只为绕开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障碍。

我们有一套完整的监管体系,它当初被建立起来完全是出于好意。现在它在阻止我们部署一个能止住死亡的工具。(迈克尔·米纳)

他给出的解法是总统行政令,或者让CDC和NIH给这类检测背书,另开一条公共卫生工具的授权通道。他跟两党的参议员、多位州长、洛杉矶市长加塞蒂都谈过,2020年七八月还把所有厂商拉到一张桌子上开会。所有人都说这个想法好,然后没有然后。

原因不难猜。市长们每天面对的问题很具体:我今天手上有什么牌。检测没被授权,就不存在,就不在他的选项里。没有哪个市长愿意为了一个不存在的选项去跟FDA开战。

马斯克测了四次,两阴两阳

2020年11月,马斯克在推特上说,他同一天做了四次快速检测,两次阳性两次阴性,用的是BD Veritor。他随后又做了PCR,结果是低阳性。

这件事被大量引用,作为快速检测不可靠的证据。

米纳的看法相反:这个结果恰恰说明检测在正确工作。

他的判断是,马斯克那天正好踩在自己传染期的尾巴上。病毒载量已经降到很低,接近抗原检测的检出下限。在这个区间里,结果会变得随机,两阴两阳完全是预期内的表现。如果他早两天测,大概率四次全阳,而且一分钟就显色。PCR之所以还是阳性,是因为RNA碎片还在,会继续阳性好几周。

米纳因此在推特上和马斯克有了几句往来,他一直在争取一次正式对话。他的理由很实际:这个人有能力在两周内把日产千万份的机器造出来。现有的产线设备大多从韩国、台湾买,而这些机器本身并不复杂。美国需要一个工程解法,他有资本、有工程师、有把新产业从零建起来的记录。

那次交流最终没能深入。米纳至今觉得遗憾。

桌上摆着七八种检测

播客里,主持人当场做了一次BinaxNOW,全程被录下来。滴六滴缓冲液,自己在前鼻孔转几圈,把拭子插进去转三下,撕掉贴纸合上,等。

紫红色的线沿着窗口爬上来,控制线显色。十五分钟后只有一条线。阴性。

米纳接着把桌上的检测一个个拆开。

有一种是纯纸片,连塑料外壳都省了,Dell的QuickView就是这个形态。他更推崇这种,因为如果要日产几千万份,塑料壳会变成一座垃圾山。

一种是Detect,乔纳森·罗斯伯格(Jonathan Rothberg)的公司做的,本质上是快速RNA检测,接近PCR的准确度,需要一个小的加热模块,价格更贵。米纳把它定位成确认工具。抗原检测阳性之后,用这个复核。它测的是RNA,跟抗原检测在生物学上互不相关,没有理由同时假阳性。

还有一种是Ellume,做工精致,内置LED和荧光读取器,通过蓝牙连iPhone,自动把结果上报给卫生部门。米纳承认这是好东西,同时明确反对把它当成公共卫生工具:有电池、有电路板、有芯片,一天扔掉两千万个,这个方案在物理上就错了。

他拿起那台Ellume和旁边那张纸片对比了一下,说这个更漂亮,功能更多,但它并不比那张纸更准。

病毒的天气预报

检测只是米纳设想的一半。另一半更宏大。

他想建一个全球免疫学观测站(Global Immunological Observatory),用他自己的比喻:给病毒做天气预报。

打开手机,输入邮编,你能看到本地正在流行什么。孩子今天流鼻涕,是新冠、鼻病毒、腺病毒还是流感?概率各是多少?

这个类比很扎实。人类不会因为可能下雨就每天带伞,也不会因为可能有飓风就每天钉死窗户。我们看预报,在需要的那几天做准备,然后回到正常生活。防疫也可以是这样,用不着全年无休地处在战时状态。

问题在于数据从哪来。米纳的做法是直接去源头。马萨诸塞州有一家公司,生产全球八成以上的血浆采集设备。他通过这家公司对接上了Octapharma,在全美各地的血浆采集点拿到匿名样本,每周数万份流进他的实验室。

这些样本只有采集日期和一个邮编或者县级的编号,没有姓名,没有地址。他的实验室用一项自研技术,一滴血就能一次性测出一个人对几乎所有病原体的抗体谱。从2020年1月到12月,他们完整追踪了病毒如何进入美国、如何逐日扩散。

如果这套系统在2019年就已经运转,会怎样?

米纳的回答是,纽约不会瞎那么久。2020年初,第一例PCR检测在纽约做出来的时候,病毒已经悄悄传播了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库默在那些天里没有数据可依,只能让城市保持开放。他没有关城的依据,因为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那个决定。

而免疫学观测站用不着专门去找新冠。它会先看到一群人出现了类似已知冠状病毒的抗体反应,但反应模式对不上,像是冠状病毒,又不完全是。一个Excel表格拉出来的曲线就能看出异常。算法甚至不需要多聪明,画个图就够了。

米纳认为,这一件事本可以救下纽约上万条人命。

免疫指纹能分开同卵双胞胎

隐私是所有这类系统的死结。米纳的方案里有个出人意料的解法。

他可以把一个人的免疫谱做成一组生物指纹。这组指纹的稳定性极高,因为抗体生成过程本身带有随机性:面对同一个病毒,你的身体会造出几百种针对不同位点的抗体,具体造哪几种,很大程度上是随机的。

结果是,即使不知道你是谁,他也能判定一年前寄来的那份血样和今天这份来自同一个人,准确率大约99.999%。

主持人提到自己有个同卵双胞胎兄弟。米纳说,DNA分不开你们,这项技术可以。这是他实验室少数能做到这件事的工具之一。

这个特性同时是隐私风险和隐私保护。风险在于,如果这种指纹足够独特,理论上可以跨数据库把人认出来。保护在于,认出来不等于知道是谁:样本可以是完全匿名的管子,标注的只有日期和邮编。要让系统收集更多信息,需要本人明确同意。

米纳没有假装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他只是把它摆出来,说这是必须首先考虑的事情。

下一次大流行,他押注流感

聊到未来的大流行,米纳的判断和多数人不同。

他最担心的毒株类型是流感,冠状病毒排在其后。

原因在基因组结构。冠状病毒的基因组是一整条,变异只能靠点突变慢慢积累。流感有八个分段的基因组,两个毒株同时感染一个细胞,八段基因可以整段整段地互换重组。这意味着某一天早上醒来,世界上可以出现一个昨天还不存在的全新病毒。抗原转变(antigenic shift)这个词说的就是这个。

加上工业化养殖让人和动物的接触面空前扩大,加上全球航空网络,重组的概率和扩散的速度同时在上升。

他对生物工程病毒的担忧更重。他把这件事和核武器放在同一个级别。

天花的例子很具体:现在活着的人,绝大多数没接种过牛痘。全球已经积累了数十亿完全易感的人口。不需要创造新病毒,把历史上已经杀死过数亿人的那个病毒拿出来,就足够。

麻疹的例子更微妙。全世界确实有研究者在尝试改造出能逃避免疫的麻疹毒株,目的是做溶瘤病毒,用病毒感染并杀死癌细胞。这是正当的医学目标。但麻疹的R0大约是18,传播能力比新冠病毒高出几个数量级。把一套绕过免疫系统的技术装到一个R0=18的病毒上,这个组合本身就值得全人类警惕。

还有实验室里的功能获得性研究(gain of function)。他的同事、哈佛传染病动力学中心主任马克·利普西奇(Marc Lipsitch)长期公开反对这类实验:为了预防一种可能永远不会自然出现的病毒,先在实验室里把它造出来,一旦泄漏,代价不可逆。

障碍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解决方案

访谈最后,主持人问他给年轻人什么建议。

米纳先承认自己不太会给建议。从自己经历里提炼出来的经验,未必适合别人。

然后他讲了一个具体的场景。2020年1月,他还在布莱根妇女医院担任分子病毒学诊断的医学总监。他看着中国的情况,用流行病学的眼光判断,这必然是全球大流行。当时CDC还没有承认。他开始推动医院建检测。医院高层的反应是:为什么要做这个?你谁啊?

他坚持。几周之后,Biogen那场著名的会议成了超级传播事件,医院的态度变了。

接着他提出第二件事:医院的检测能力不够,应该去Broad Institute,把那台做基因组测序的高通量机器人改造成新冠检测线。他身边所有医院系统的人都说这不可能。

结果Broad成了全美通量最高的检测实验室。

我认识的大多数人只看到问题,看不到解决方案。因为想问题很容易,想解决方案很难。(迈克尔·米纳)

他的建议是:障碍这个词本身就在告诉你,解决方案存在。如果那个东西压根没有解法,它就不叫障碍,它叫物理定律。而绝大多数人会不停地给你指出障碍,久了你就会以为世界上只有障碍。

他提到自己的知识结构:工程、物理、医学、免疫学、公共卫生政策,还当过和尚。他不认为自己在任何一个领域是最强的,那些领域都有比他强得多的人。他的超能力是把这些拼在一起。

一杯水里的十八个动作

那段僧人经历,是访谈里最安静的部分。

他在达特茅斯读工程,同时对发展中国家和佛教有兴趣。原本只打算在斯里兰卡待两个月。他在一家乡村诊所跟着一位老医生,那个医生受训于几十年前,此后没有更新过任何知识。一个女孩手掌里带着弹片进来,医生的处理是切开清创、敞开伤口、让它接触空气,连麻醉都没有。

他受不了。白天在诊所,晚上去寺院教僧侣英语。他自嘲英语教得很差,僧侣们干脆让他坐下来一起冥想,反过来教他。

两个月到期,他没回去,搬进了山里一座建在岩石上的寺院。住在那里不要钱,他就这么住了下来。

冥想从每天几小时变成十五小时、十八小时。他说那种感觉和投入任何一件事一样,会变得让人兴奋,会觉得一天的时间不够用,会不想睡觉,因为今天的功课没做完。虽然这件事本身没有终点。

他描述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让脑子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让别的念头进来。他说这一关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过不去,包括现在的他自己。

第二阶段是一段有点飘的、带欣快感的时期。

第三阶段才是他真正念念不忘的:正念。你开始把日常动作拆开。拿起一杯水这件事,平时是一个动作,在那种状态下会变成十几个细小的动作、一连串的感觉:手指触到杯壁的凉、抬起、移动、牵引。世界会慢下来。

他打了个比方。第一次听一门陌生的语言,它听起来像一条没有空隙的噪音流,快得抓不住。学会之后,词与词之间的缝隙浮现出来,语速仿佛变慢了,意义长了出来。生活也是这样一门你还没有学会的语言。

2004年,印度洋海啸。斯里兰卡海岸线上,几分钟之内四万人死亡。

他去了海岸。最让他无法理解的并非灾难本身,是周围人的期待:他们希望他继续做僧人,留在海岸边,继续冥想,让他们供养,积累功德。僧侣们大多从海岸撤离了。

他脱下僧袍,搬进一个难民营,住了半年,从美国筹钱,做他自己也承认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事。他当时22岁。

他说,是那段经历把他推进了公共卫生这个领域。

我们只是一个 blip

主持人最后问了一个大问题: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米纳的回答没有任何神学缓冲。

他说,我们就是一堆蛋白质,以极其精妙的方式协同工作。这些加减、电荷、构象,复杂到某个程度之后,产生了丰富的情感和意识。他觉得这背后没有必须存在的非生物成分。如果明天地球炸了,后天什么都不存在了,那也只是宇宙里的一个小波动。

他提到佛教和亚伯拉罕系宗教在这一点上的分野:一边把此生看作最珍贵的东西,目标是进入永恒;另一边把存在本身看作苦,修行的终点是跳出轮回,是poof,不再回来。他说自己当年在僧团里对重生这件事一直有内部辩论,没有完全接受。

然后他把话拉回到日常:

我们只是一个波动。既然在这里,那就把这个波动过得尽量好一点。(迈克尔·米纳)

主持人接了一句:可这个波动相当壮观。

节目以罗斯福1910年那篇《竞技场中的人》收尾。荣誉不属于指手画脚的批评者,不属于站在旁边数落实干者哪里做错了的人。荣誉属于真正站在场上的那个人,脸上沾满尘土、汗水和血。

米纳在节目里那句我真的太生气了,和这段话是同一种情绪的两面。他在场上,他看到了解法,他被拦住了,他还是继续推。

如果这套思路对你有用,可以做的几件事

  • 下次看到某个检测准确率只有50%这类结论,先问一句:分母是谁。是全部PCR阳性者,还是仍在排毒的人。这两个分母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 把检测的两种用途分开看:一种是查有没有病,服务诊断和病历;一种是查有没有传染性,服务阻断传播。它们需要的工具、成本和审批路径都不一样。
  • 遇到一个所有人都在讨论问题有多严重、却没人讨论怎么解决的领域,那里通常躺着一个被忽视的工程解法。值得花半小时去找。
  • 当你提出一个方案被反复告知不可能时,先分辨对方说的是物理上不可能,还是流程上暂时不通。后者可以被推,只是需要时间、盟友和一点不怕得罪人的劲。
  • 刻意把知识结构拉宽。在单一细分领域做到前1%很难,在两三个领域各做到前20%再把它们连起来,能解决的问题类型会完全不同。
  • 如果你手里有一个能立刻救人的方案,先去找能拍板的那个人,别先去找能理解你的那个人。理解不等于授权。
  • 留一点时间做那些看起来很慢的事。冥想、写作、把一个动作拆成十八个部分来看。世界变慢之后,你会看到平时看不见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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