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马利斯与亚龙·布鲁克:安·兰德、人性与无政府主义
Michael Malice and Yaron Brook: Ayn Rand, Human Nature, and Anarchy
两位立场相反的评论者围绕安·兰德的客观主义展开激辩,争论人性、政府的必要性以及无政府主义的可能。
Lex Fridman 在节目一开始就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们三个人被扔到荒岛上,会怎么样?
Michael Malice 笑着纠正他,说 Lex 发来的原始问题里确实有“互相残杀”这个词,他记得清清楚楚。Yaron Brook 则说自己根本没做那个“作业”,在 Patrick Henry 大学读了四年不是为了做家庭作业的。
这是 Lex Fridman 播客第 178 期。Michael 是那儿的常客,第三次来,他是无政府主义者、政治写作者、《亲爱的读者》《新右翼》的作者,以及两本即将出版的书《无政府主义手册》和《白色药丸》的作者。Yaron 第二次来,他是客观主义哲学家、安·兰德研究所主席、《自由市场革命》和《平等是公平的》的合著者。两个人第一次同台。
Lex 在开场白里说,这是一次实验。他打了个比方:好的对话就像好的食物,往往由反差强烈的配料搭配出来。有人建议他试试花生酱、培根和香蕉三明治,据说很好吃。三个人里,他猜自己是那根香蕉。
三个小时后,确实没有人动手。
《蝇王》骗了我们什么
Yaron 说他一直觉得《蝇王》这本书对文化的影响是有害的。他在高中读过,承认那是一本好书,但它不准确。人们被困在困难环境里,最先冒出来的反应是合作:我们有共同的目标,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社会动物的本能使我们本能地凑到一起去。
Michael 接了一句:坏人在那种环境里会被处理掉。这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能活下来的原因。部落靠合作活下来,靠处理坏人来活下来。文明就是人合作、工作,允许个体在群体里繁荣,坏人出现的时候大家来处理。有时候群体被坏人和坏思想劫持了,但那不是合作的错。
Lex 把话题引向了更阴暗的地方: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Michael 的回答很直接:三个人在荒岛上可能会相处得很好,我们会专注于基本生活,有相似的目标。但一旦女人出现,一切就变了。Yaron 在旁边纠正他:“兰德女士也是女人,我当她是女人的时候还没你呢。”
Michael 说的是米塞斯夸兰德的那段佳话: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对安·兰德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男人。兰德追问了一句:“他说的是 man 吗?”
Yaron 认为这反而证明米塞斯的眼光。那是一个东欧老派男人,他对男女角色有一套僵硬的框框,他能对一个女性说出这种话,说明他真的把她当成了完整的平等者。Michael 补充说,米塞斯的妻子 Margit 的自传里写过,她实际上就是他的秘书,他手写的东西她得打出来,打错一个字母就撕掉重来,从头开始。那是他的世界观。所以他能对兰德说出那句话,本身就是破格。
阿提拉与巫医
Yaron 把人类走错路的原因归结为两个角色的合谋。兰德管他们叫“阿提拉与巫医”。巫医是神秘主义者、哲学家、知识分子、哲学王,负责编造一套解释世界的说法;阿提拉是想控制人的人,愿意用武力控制别人。两个人一合谋,事情就坏了。
人类历史 95% 到 98% 的时间,这两个角色都在一起。没有合谋的时期是例外,是稀有事件,是需要被捍卫的东西。
Michael 补充了一层:斯大林不是亲手杀人的人,希特勒不是,查尔斯·曼森也不是。他们需要打手。但他们也没有原创思想。斯大林需要马克思,甚至需要列宁,列宁也需要马克思。而马克思需要在他之前的一整套思想脉络铺路。
Yaron 强调,不能把马克思摘出去。马克思不是中性的。他赞美革命、流血和恐怖,这根本不是隐含的推论,这是他明说的。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通信里讨论过哪些民族必须被消灭,因为他们不具备无产阶级的资格,南欧某些民族不适合进入乌托邦,得先消失。
Michael 提到马克思还有一个至今仍在以扭曲形式流传的概念:多元逻辑。如果你是资本家而我是工人,你的逻辑和我的不一样,我们根本没法沟通。到了某个点,你必须被“清算”。他们假装这不是谋杀,但它就是谋杀。很快所有人都变成了资本家或资产阶级,然后就有了乌克兰大饥荒。
Yaron 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说“马克思只是写写书,不邪恶”的人搞错了。写书的人对历史如何演化负有责任。坏人清楚地知道他们思想被实施后的后果,必须为后果承担道德责任。
为什么康德是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人
Michael 抛出一个问题考 Yaron,尽管他自称比 Yaron 更懂兰德:兰德说谁是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人?
答案是伊曼努尔·康德。
很多人不理解,因为康德书里有些段落听起来挺自由派的,好像他支持个体,支持美国革命。但 Yaron 的解释是:你真正读他的哲学,看他试图捍卫什么、试图瓦解什么,就会发现他在挖掉让革命成为可能的根基。他在摧毁启蒙运动。启蒙运动是让自由和个人主义成为可能的那些思想。他在攻击理性,而没有理性我们什么都不是。
这是兰德认为他最邪恶的原因:他的思想切掉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地基,理性和个体主义。
Michael 把这条线索接到了当代: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神经科学家,出了一本书,声称进化把我们塑造成看不见现实的生物。Michael 说他见过霍夫曼一次,对方的开场白就是这个。
Yaron 的反应毫不客气:那是康德主义的翻版,用伪科学包装。霍夫曼摆一堆方程,说跑了个模拟,证明自己是对的。Yaron 说,任何时候你听到有人说现实不存在,你都得问一句:你是谁?你说的现实是什么意思?你说的话如果不指向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东西,它还有什么意义?
Lex 试着替霍夫曼辩护:这是一种面对不确定性的谦卑,一种承认理性有边界的姿态。
Yaron 不接受这个框架。他用天文学举例:宇宙的物理尺度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是无法理解的,9300 万英里外有个太阳,那是个概念,不是直觉。但人类大脑能够理解太阳意味着什么,能够理解日心说,能够把星系距离压缩成 10 的 64 次方。这恰恰证明了人类理性和心智的无边界能力。
关于进化,Yaron 说霍夫曼把“适应度”和“现实”对立起来是彻底的无稽之谈。适应度永远是对什么适应?对现实适应。适应度和现实是同一件事。进化之所以运作,是因为生物被嵌入了周围情境的现实。绝大多数突变是违背现实的,那些生物死了。少数符合现实的,活了下来。
Michael 用更直白的话说:他厌恶那种“我们不生活其中的那个现实比这个更真实”的想法。量子力学在这个层面运作,我们感知的宏观世界在那个层面运作,后者就是真实的现实。那是同一个现实的不同层次,它们必须彼此整合。没有两个世界,只有一个,就是我们站着的这个。
Yaron 把霍夫曼归入了 200 年来一直统治思想界的康德主义传统:因为我们有眼睛,所以我们看不见;光波穿过介质,介质必然造成扭曲。但你摘下眼镜,东西还在那里;你抓住杯子的把手把它举起来,那是真的杯子,不是幻觉。
情绪是对现实的回应
话题转到情绪。Yaron 说情绪是对现实的回应,由你已有的概念所塑造。同一件事,五个人看,有人恐惧,有人无感,有人感受到爱。
他用显微镜举例:科学家看到细菌,感到自豪、敬畏、发现带来的喜悦;不懂的人看了没感觉;还有人看到细菌,想到它可能对自己做什么,感到恐惧。同一件事,情绪不同,取决于你知道什么、你的价值观是什么、以及那个东西在现实中到底是什么。
所以让情绪和理性对齐,就是确保你的情绪真的由你明确知道的东西塑造,而不是被你在童年内化、现在早已不同意的那些东西塑造。你五岁的时候被狗扑过,于是得出结论:狗是危险的。现在你看到狗就紧张,但你可以通过工作把这个恐惧消化掉,让情绪和现在的认知对齐。
Michael 举了普京和默克尔的例子。默克尔怕狗,普京偏偏带了一条大拉布拉多出来。拉布拉多是最不具攻击性的犬种之一,你打它它都不会还手。狗不会因为默克尔害怕就更容易攻击她。Michael 小时候遇到一条叫 Rex 的德国牧羊犬,那狗比他大三倍,他坐在沙发上吓得不行,狗非常轻地把爪子搭在他腿上,像是在说:孩子,我不会伤害你,我想跟你做朋友。然后又舔他的手。
这就是“事实不在乎你的感受”这句话的一个注脚。你的情绪强度再大,也不会改变那件事发生的概率。当然狗对情绪有反应是事实的一部分,但那是现实中的事实,不是情绪凭空创造出来的事实。
Michael 还谈到一个更有杀伤力的现象:人们否认自己情绪的有效性。一个人处在家暴关系里,或者有被虐待的童年,他会想:我没被打出黑眼圈,桌上有晚饭,这不算虐待吧。他在否认那个情绪,而那个情绪是对真实事物的回应。
他提到 12 步项目里的一句话,他觉得很深刻:如果反应是歇斯底里的,那它就是历史性的。一件小事引发了不成比例的反应,你就该问自己:为什么我对这么小的事反应这么强烈?十次有十次,你会回到童年某个场景。你老板让你感受到的,和你八岁那年父亲回家时的感受一模一样,那时候你完全无力。你现在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了,但你感觉像他。这个机制对增进幸福非常有用,它让你把小时候装进去的程序一条条卸载掉。
情绪给你的一个能力是:它在认知还没跟上之前就发出信号。你把情绪拿出来审视,它就进入了认知,你就能行动了。也许老板确实在虐待你,你之前没往那个方向想,情绪给了你信号,现在你辞职、换工作、或者向他的上级投诉。
兰德为什么让人又爱又恨
Lex 问:为什么兰德是一个这么有争议的人物?为什么她能在正反两面都激起这么强的情绪?
Yaron 的回答是:因为她激进,而且是一贯地激进。她掀翻了文化里那些我们从小当牛奶喝下去的前提。你必须利他,你必须为别人而活,这是基本常识,没人质疑。如果有人质疑,通常是以愤世嫉俗者或坏人的姿态出现。你只有两个选项:为别人而活,或者当个邪恶的混蛋。绝大多数人选择前者。你挑战这个伦理,他们在认知上没有第三个选项,只能把你归到小丑那一类去。
她一贯站在自利、资本主义、自由这一边;她否定信仰,否定到让很多人难以接受的程度。这些都让人疏远。但反过来,也正是这些让一部分人觉得醍醐灌顶。很多人说,我读兰德,她确认了我一直相信的一切。Yaron 说他不是,他的经验相反:兰德把他之前相信的一切都掀翻了。但确实有很多人心里有个模糊的感觉:这世界有什么地方不对,利他主义不对,社会主义不对,宗教不对,但他们没有替代方案。突然有人把话说清楚了,他们会觉得:这就是我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Michael 补充了两个更世俗的原因。第一,对相当一部分没读过她的人来说,听到“安·兰德”这个名字,反应和听到“科学教”差不多,立刻关门。这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第二,兰德本人的性格非常有攻击性,非常好斗。她长期是荒野里那个孤独的声音。
Michael 讲了一段兰德和米尔顿·弗里德曼之间的往事。弗里德曼和乔治·斯蒂格勒合写过一本小册子叫《屋顶还是天花板》,讨论房租管制。兰德的反应是暴怒,她坐在打字机前,按住 shift 键全大写地敲:一个号称支持自由企业的组织,怎么能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讨论这种斯大林式的想法?效率?我们在谈的是大规模无家可归,是人在死。你在跟我谈领带配衬衫的颜色?
Michael 说他能凭对兰德的了解预测那场通信的全过程,因为 Leonard Read 还干了另一件兰德不认可的事:他把兰德的稿子拿给别人征求意见。兰德的反应是:我把东西给你读,你拿去找哪个我不认识的白痴要认可?你在干什么?
Michael 还讲了兰德对年轻人的影响里的一个副作用:她给了年轻人一个许可,可以对人说“滚”。以前年轻人坐下和对方讨论,对方说我要拿走你的枪,我要把你锁在家里,我要拿走你 60% 的收入。年轻人会试图辩论。兰德说:你根本不必回答他,这是宣战,不是对话。这不是可以讨论的议题,就像我对你说我要对你妻子做些什么,这不是对话。于是那些五分钟前还能辩论的年轻人,现在直接说我不跟你谈。对方觉得是兰德把他们教坏了,实际上,是对方从来没有权利去讨论别人的人生。
Michael 说他因为不想让兰德的名字把人吓跑,所以自己不太主动提她。他会先讲思想,如果思想本身吸引人,再补一句这是兰德说的。Yaron 说这就是去程序化的方法:先让思想在文化里变得可讨论,再告诉他们出处。
十六岁读兰德的人都经历过什么
Yaron 提出了一个很诚实的问题:你在十六岁读到一个千年一遇的天才给出的答案。你没有生活经验,没有事实,没有知识,你只是在吸收真理,你以为你懂了,其实你不懂。然后你带着这套东西出去,你看起来很讨厌,因为你没法证明你在说什么。他自己花了大概二十年才真正明白,兰德说的那些东西他确实相信,但十六岁的他不知道。
Michael 补了一刀:很多年轻人读兰德,然后开始在网上模仿兰德的语气说话。兰德要是在,会说:做你自己,做创新者。你要论证客观主义,用你自己的方式说明白,那才证明你懂了。他们做的就是学她说话,听起来既过时又滑稽。
Yaron 还有一层洞察:为什么很多人说兰德是给十四岁男孩看的?因为那个年纪我们还对理想主义开放,还愿意追求美好、追求卓越。人长大后,绝大多数变得愤世嫉俗。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理想错了,理想失败了。他父母年轻时是社会主义者,那些理想失败了,失败了之后往哪儿走?走犬儒。几乎所有成年人都是犬儒的,犬儒就是失败的理想主义。他们看到年轻人的理想主义,看到的是自己失去的东西,于是说:你就是年轻。他们不问:这是好的理想还是坏的理想?是正确还是错误?
所以兰德对很多人是一种威胁。有些人的改变已经太晚,他们在工作里、在婚姻里、在妥协里、在舒适里投入太多,他们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们知道应该改,而这些年轻人正在挑战这一点。很可怕,于是他们不做太多考虑就拒绝了。
自私这个词还要不要用
Lex 请两个人定义兰德的那些关键词:自私、自我中心、利己、贪婪。这些词在社会语境里几乎都是负面的,兰德在某种意义上是在回收它们。
Michael 认为兰德是在刻意挑衅,而这种挑衅有代价。1979 年兰德上 Donahue 的节目,主持人当场请她定义“自私的德性”,她脱口而出:换个词,自尊。Michael 说,为什么不直接说“我的人生重要,我的价值重要,我不为此道歉”,而非要扛着这个充满负面联想的词不放?
Yaron 不同意。他说,你真正深挖人们在反对什么,他们反对的是思想,不是词。他们造出那个漫画形象,是为了不去面对思想。他举了保罗·克鲁格曼的例子,说克鲁格曼就是《源泉》里的埃尔斯沃思·图希,他知道兰德在说什么,他知道她是敌人。
Michael 承认这一点,但他说:那些人说的不是她的思想,是那个漫画形象。
Yaron 说:对,那个漫画形象是一种防御机制。
Michael 还是觉得,在“自私”这个词上死磕,成本大于收益。他举了《源泉》里两种自私的区分:一种是“我的人生是最重要的”,这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家人、朋友是非常重要的价值,但你没有第一价值就没有第二价值;另一种是彼得·基廷式的自私,他贪婪,他在乎的是比别人有钱、比别人有漂亮妻子、比别人有大房子,他自己说不出为什么,因为他的参照系是别人,他过的是二手人生。年轻人读了兰德,往往学到的是第二种姿态,而不是第一种。
共产主义和纳粹主义:一样邪恶,但不一样危险
Lex 问:从避免历史重演的角度看,哪个能教我们更多?
Yaron 说,这两个都邪恶到差异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是什么,后果是什么,我们担心什么,我们避免什么。他不担心纳粹主义本身,因为所有人都恨纳粹,连美国极右翼都在避开纳粹的陈词滥调。但如果美国走向威权右翼,不会以纳粹的形式出现,会是某种别的法西斯主义。因为纳粹的恶名太清楚了,而共产主义的邪恶几乎没人真正理解。所以在他看来,共产主义是更大的威胁,因为它还被当成某种美好理想。
那么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有什么共同点?Yaron 的答案是:共同利益、公共利益。两者都相信有一群精英可以替我们管理生活,为了共同利益,为了公共利益。你作为个体不重要。共产主义把个体牺牲给无产阶级,谁是无产阶级?那是个集合概念,谁代表无产阶级?总得有人告诉无产阶级他们信仰什么,因为不存在集体意识。所以你需要斯大林。纳粹主义把无产阶级换成雅利安种族,逻辑完全一样,你需要一个独裁者告诉雅利安人什么对他们好。
所以一个共产主义或法西斯主义系统,独裁者是意识形态上必然的产物,不是偶然出现的。你可以有小的公社,人们按共产主义方式生活,但只要是在国家尺度上,独裁必然出现。
关于法西斯主义,Michael 讲了一段历史。他从约翰·迪金斯 1970 年代初的书《墨索里尼与法西斯主义:来自美国的视角》里学到,墨索里尼在 1930 年代被很多人看作温和派。大萧条之后,所有知识分子都说资本主义完了,另一个选项是苏联,但那对美国不可接受。墨索里尼说:我要拿两边最好的部分,我有市场,有资本主义,但没有混乱;我没有完全的政府官僚控制。于是百老汇有一首歌叫《你是最好的》,里面有一句“你是墨索里尼”,后来因为墨索里尼“走错了路”被删掉了。
Michael 说,有一本 1936 年的书叫《法西斯主义的哲学》,试图把法西斯主义系统化:我们反对理性,反对理性主义,我们相信意志,相信力量,如果你足够强大、足够团结,你就能让事情按你的意志运转。
所以法西斯主义的核心是权力和控制,本质是意志。它不在乎谁拥有财产,它在乎谁控制财产。你可以拥有你的房子,如果我能规定你什么时候能卖、能卖多少钱、能在房子里做什么,那房子就是我控制的。这就是法西斯主义的本质。今天的经济环境比任何其他制度都更接近法西斯主义:我们假装公司是私有的,但公司能雇谁、付多少、什么时候能解雇、在财产上能做什么,全部被规定。
比特币:技术能挡住利维坦吗
Lex 把话题引到一个具体的工具:比特币。很多人认为政府操纵人民最实际的工具是货币系统的通胀,比特币是个人对抗这个的工具,是去中心化权力的手段。
Yaron 从历史讲起。20 世纪很多恶行离不开货币控制。罗斯福上任后第一批动作之一就是没收黄金,让美元脱离金本位,这样政府才能印钱、才能花钱。Michael 补充说,罗斯福不光没收黄金,还废除了私人合同里的黄金条款,所有合同里的黄金等价条款全部作废。通胀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摧毁了人做长期规划的能力。你不知道十年后这一美元能买什么,你就有强大的动机现在把它花掉,而不是存起来。而且通胀伤害最深的是最穷的人。Michael 的妈妈刚来美国时,为了每磅便宜三美分,会从水果摊走到街角再走回来。5% 的通胀对中产可能只是个数字,对手停口停的人是真实的物质后果。
Yaron 说,政府应对这个问题的方式是把一切都指数化,社保指数化,福利指数化,但这只会让你更依赖它。今天最受伤的是储蓄者:利率是零,你存钱拿不到任何收益,生活成本在涨,你连保值都做不到。
但他和 Michael 在一个更尖锐的点上有分歧:比特币到底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Yaron 说他希望比特币能成功,他的怀疑有两层。第一,现在比特币根本不能当钱用,波动太大。它能当资产,能当转移法币的技术,但当不了记账单位,因为钱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让你知道明天它能买什么。第二,比特币缺两个黄金有、它没有的特性。黄金的供给并不有限,它在增长,增速大致和生产率增速相关,所以能维持价格相对稳定;比特币最终是真正有限的,如果它成为货币,价格只会以生产率增速下降,而生产率增速本身难以预测,技术冲击可以带来剧烈的通缩,同样会造成规划问题,只是把通胀的问题反过来。另一个特性是黄金有货币之外的价值,人类戴金饰戴了十万年,洞穴里都能挖出首饰,人类对黄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好,这个价值托底了它的货币价值。
Michael 反驳:黄金现在之所以稀缺,是因为炼金术成本太高。如果黄金变成标准,会有大量资源涌向把别的元素变成黄金,那时候它的稀缺性就没了。比特币在这件事上要好得多,你几乎不可能攻击它。
Yaron 说他不知道解决方案是什么,但比特币目前看起来不像那个方案,更像一种新技术的诞生,谁是赢家还不清楚。他还担心政府的反制能力:一旦你把它拿到物理世界里兑现,政府就能管。政府可以说,你不能用比特币卖任何东西给任何人,那它就只能进黑市。而黑市恰恰是政府繁荣的地方,它让你在黑市里做事,以便决定什么时候把你送进监狱。
Michael 不同意。他讲了一个思想实验:1990 年,有人在讨论审查制度,讨论《我的奋斗》能不能出版,讨论色情内容,界线画在哪。这时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说:这个对话没意义了,因为几年后你能把任何一本书以光速传到地球上任何地方,能瞬间复制无限份,只有知道咒语的人才能打开,而且免费。1990 年的人会认为这是疯子。但这就是现状。技术对政府审查的打击,远远超过传播正确思想的效果。互联网让 70 亿人基本能接触所有人类知识。罗马陷落之后,很多知识消失了,怎么建圆顶,怎么修自来水管道,庞贝城里有水龙头,之后一千年都没有。罗马是百万人口的城市,西方下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是 19 世纪的伦敦,中间隔了 1500 年。知识全消失,因为它集中在一处。今天不一样,因为互联网,因为到处都是大学和研究机构,知识分布太广了。就算美国进入某种黑暗时代,全世界不太可能一起进入。所以他在这一点上乐观:除非把地球上所有电子设备都毁掉,否则控制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Yaron 说,技术确实让威权变得更贵,但威权并非做不到,他们可以关掉电。我们是物理现实里的存在,他们仍然能在物理现实里伤害我们。看看中国在做什么:社会信用、监控、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某些技术出现之前,你有的隐私反而更多。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思想。如果思想不对,技术会被用于作恶,会让一些人逃进某些领域,但另一些人逃不掉。
无政府主义对政府:核心分歧
这是这期节目真正的战场。
Lex 把问题摆到桌面上:他说自己比两位嘉宾更相信政府能做成事。Yaron 追了一句:做成什么事?Lex 说,建成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他甚至更进一步:通往更好世界的唯一路径就是通过政府。
Michael 说他故意把话说成那样,让面具掉下来。
Yaron 说:你不能在没有政府的情况下获得自由。不是今天这种政府,但你需要某种政府。认为没有政府也能有自由,是对自由理念的否定,是对任何实现自由的努力的破坏。他说他在这里和 Lex 站在一边,这很不寻常。
Michael 反击:法西斯主义之路就是无政府状态。
Yaron:给我举一个无政府状态下产生法西斯的例子。
Michael:人类历史上每一个无国家社会都走向威权主义,每一个。
Yaron 说 Michael 在玩文字游戏。Michael 说他说的无政府主义讲的是关系,跟地点无关。他们三个人之间就是无政府关系,美国对加拿大也是无政府关系,谁也不对谁有权威。
Yaron 说这是对“无政府”一词的滥用,这个词就失去意义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自愿关系。Michael 说,无政府主义的意思就是自愿主义。
Yaron:不,它是一个政治体系。你要不要查字典?你拿一个词,然后说它意味着别的东西。
Michael:就像自私?我们那场还没说完。
争论的核心在这里:Yaron 认为武力不能被私有化。他认为竞争性的警察力量是一种不稳定的平衡,最终枪最大的那一方总是赢,总是接管,总是变成威权。
Michael 说 Yaron 描述的“枪最大的赢”是现实写照,只不过现在枪最大的是政府。他举例说,资产没收(asset forfeiture)比全美盗窃案总额还大,警察部门没收你的车、你的房子然后拍卖,用来给自己创收。这是巨大的激励。他讲 RICO 法案 1970 年代为了对付黑手党通过,后来朱利安尼第一次拿它对付金融从业者,你被指控财务欺诈,还没定罪,资产已经全部被没收,“无罪推定”直接作废。Michael 说,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么鄙视朱利安尼,很少有政客比这位更让他厌恶。
他的核心论证是:那些被当成对无政府主义最强有力的批评,其实全都是对现状的描述。
Yaron 不接受这个翻转。他说,市场不会合并成垄断,那只是左派宣传,但前提是有替代品。暴力的特点是没有替代品。所以它没法作为产品、没法作为服务被市场化。安全服务可以是市场,但法律不行。法律是让市场得以发生的那个框架。你可以在法律之上建立市场,一旦把法律市场化,市场就崩了。
Michael 说法律已经在市场化了。eBay 就是例子:他从一个不认识、可能在另一个国家的人那里买东西,对方骗了他,他没法起诉。eBay 和 PayPal 直接接入你的银行账户,充当私人仲裁者。它肯定会经常判错,但政府也经常判错,这不是争论点。至少它更快、更便宜、更有效。
Yaron 的回应是:eBay 之所以能运作,是因为它背后有英国和美国的法律体系在同步。你去那些没有法律体系的国家,eBay 根本运转不了。这些创新之所以能出现,是因为先有了一套对财产权的明确界定,有契约法,有可执行的框架,然后才有 eBay 在交易层面的创新。如果我和你生活在对财产权定义完全不同的两套系统下,中间没有把两者操作化对接的机制,就完了。
Michael 追问:那为什么这套法律体系必须以地理为边界?他举外交官的例子:一个英国外交官在美国受到的法律待遇和美国公民不一样。为什么我们不能是“某公司的公民”和“另一公司的公民”,地理上很近,但法律身份不同?
Yaron 说:如果那是英国和美国,可能问题不大。如果是伊朗和美国,我们坐在隔壁,那差别巨大。
客观法律到底存不存在
这场辩论最核心的一个技术问题浮出来了:有没有可能有一套客观的法律?
Michael 提到约翰·哈斯纳斯的一篇文章,他认为“客观法律”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不自洽的。
Yaron 说,正因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分歧这么大,所以才吵成这样。他认为客观法律是唯一自洽的系统。
Lex 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美国现在实际上不是有
Lex 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美国现在实际上不是有竞争的司法意识形态吗?索托马约尔和斯卡利亚是两套东西,你和 Michael 打官司,结果完全取决于碰上哪个法官。
Yaron 承认这一点,但他说理论上系统是这样运作的:新问题出现时,存在竞争,这是普通法演化的方式,各种观点辩论,最终某个真理被识别出来,然后被立法机构编码进法律。立法机构理论上应该由懂法律哲学的人组成,他们把所有论证过一遍,让某个结论浮现,然后写进法条。目的就是这个。但如果你有多套互相竞争的机制,没有唯一权威,那得出的就不再是一个从竞争中浮现出来的结论,而是多套竞争性的法律体系,各自带着竞争性的执法机制、竞争性的警察力量,没有机制能解决冲突。你们可以协商,可以有好意,但当涉及的是实质性的对错判断时,协商解决不了。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套法律体系认为成年人和儿童发生性关系是可以的,另一套认为是邪恶的,冲突怎么解决?没有任何机制,最终只能是一套体系强加于另一套。
Michael 说他同意 Yaron 对“竞争性法律体系会打架”的描述,但他说,这正是今天的世界秩序,而它之所以没有变成持续的战争,靠的是大家怕更大的暴力,上面并没有什么更高权威。
冰岛萨迦里全是血
Yaron 拿历史做证据。他说那些小国林立的时代,战争不断,因为成本更低,更私人化。你认识隔壁被杀的那个人,你去鼓动你的国王开战。中世纪的婚姻争端、领土争端、法律解释争端,最后的解决方式就是战争。
他举了大卫·弗里德曼最爱引用的冰岛萨迦。他说讽刺的是,很多读弗里德曼的人没读过萨迦。真读了会发现,萨迦里全是暴力。不断的暴力,人们为了鸡被偷、妻子被睡互相残杀。唯一解决争端的方式就是暴力,因为没有一个能执行的权威。有个议事会,但议事会执行不了任何东西,最后大家还是回到暴力。这就是“合法化的暴力”,因为没有机制可以把暴力非法化。所谓无政府状态,就是合法化的暴力,只是被暂时约束住,直到人们不再愿意被约束。
Michael 的回应是:这些治安机构手里确实攥着我们的命根子,但政府今天不也一样?
Yaron 说:今天的政府确实如此,但我宁愿住在这个政府下,宁愿住在很多比这更威权的政府下,也不愿住在一个持续暴力的地方。
高尔特峡谷算不算无政府主义
Michael 抛出一个论证:《阿特拉斯耸耸肩》本身就在设想一个无政府主义的私人社会,叫高尔特峡谷,一切都是私有的,除了地主之外没有任何人凌驾于他人之上。所有人都是自愿搬进去、自愿接受约束的。那就是无政府社会。
Yaron 说:那里只有一个法官,一个权威,一套所有人遵守的法律。这不是无政府主义,这是有政府。Michael 说有两个。Yaron 说:不,只有一个,因为他们在美国。
Michael:小说整个设定是他们离开了美国。
Yaron:他们没有离开美国,他们藏起来了。他们仍然受华盛顿权威管辖,只是华盛顿不知道他们存在。
Michael:这不是一个国家的例子,它是个私人俱乐部,藏起来的。
Yaron 说:好,我接受这个描述。但这恰恰说明它不是一个真正社会组织方式的例子。
Michael 说 Yaron 在用“这事以前没发生过所以不可能”的论证,这是柏拉图式的思路。他反将一军:1750 年你坐在杰斐逊对面,说他要建立的那种国家以前从未存在过,你是不是在当柏拉图主义者?
Yaron 说:不,你才是在当柏拉图主义者。柏拉图指天,亚里士多德指地。你要研究人性、研究狗、研究太阳,你必须睁开眼睛看数据。你说你主张的东西从未存在过,这本身不是支持它可行的论据。而且杰斐逊是个理想主义者,他预期的美国并没有实现。他对宪法的担忧是对的,联邦政府确实集权了,确实打了内战。如果你告诉杰斐逊先生他设想的政府行不通,你是对的。
Michael 说这不是他的论点。他的论点是:以前没发生过不代表未来不可能发生。美国建国就是一个不同的事情发生了。你不能因为某件事从未发生,就断定它不可能发生。
Yaron 说:我同意一切关于可能性的知识都必须来自现实。但无政府主义者完全回避了这一点。你们活在神话里,活在抽象里,活在一个笛卡尔式的想象里。罗斯巴德和大卫·弗里德曼描述的那种无政府主义,是完全的虚构,是完全的神秘主义。
暴力能不能被市场化
Lex 试着把问题拉回地面:暴力这件事怎么办?无政府主义的方案是,随着社群扩大,会有暴力,然后大家一起组成集体,出资建立抵抗暴力的机制,形成安全公司的市场,互相竞争,更便宜、更可问责、有更多层级的安全保障。
Michael 说,每个客观主义者都明白而且天天在讲的一点是:任何政府垄断都会造成巨大的扭曲,会昂贵、会低效。而当这种低效发生在安全领域,它带来的后果远比一个劣质杯子严重,它往往意味着大规模死亡和迫害。所以无政府主义也许不能完全避免,但能大幅缓解。
Yaron 的反驳是:市场不会自然合并成垄断,前提是有替代品。暴力的特点就是没有替代品。安全可以市场化,法律不行。
Michael 追问:除了法律,还有别的领域你认为不能市场化吗?
Yaron 说:科学。科学本身不能市场化。科学是什么是真的,法律遵循同样的伦理。法律不是市场化的系统,法律是让市场得以发生的系统。你市场化它,市场就崩了。
Michael 用 eBay 和 PayPal 反驳:这已经是私人仲裁在运作了。争议金额大概率很小,你去法院成本高得离谱,等的时间长得离谱,你根本不会去。所以人们已经在用私人裁决,而且用得很多。
Yaron 说:对,争议金额小的时候,这套能运转,因为大家都知道上面还有个国家作为最终兜底。当真有大钱、大权力牵扯进来的时候呢?他举了一个例子:你和我的车相撞,你把我的劳斯莱斯撞毁了,保险公司要赔一大笔钱。你的保险公司看账本,不想赔。然后你的保险公司枪比我多,直接敌意收购我的保险公司。“敌意收购”这个词在这里的含义完全变了。
Michael 说,这正是现在发生的事,只不过不是明面上的枪,是通过游说。保险公司打电话给华盛顿,或者华盛顿给它补贴。所以 Yaron 描述的是有政府时不可避免的一个侧面,跟无政府主义的必然结果无关。
Yaron 说:我描述的是无政府状态必然演化成政府。
Michael 说:市场不会合并成垄断,这是左派宣传的神话。
Yaron:有替代品的市场不会,但暴力没有替代品。所以这是我的核心问题:把警察力量变成竞争性的,行不通。暴力不是产品。暴力不是服务。
Michael:安全不是服务吗?
Yaron:在法律体系这个语境下,安全是服务,但法律体系本身、法律本身,既不是服务也不是产品。它们是另一种类型的人类制度。科学是另一种类型的人类制度。有些领域可以市场化,有些不行的。
政府到底有没有可问责性
Michael 说,政府这个垄断者没有任何可问责性。
Lex 试着找一个中间地带:民主体制至少理论上、某种程度上是有可问责性的。他说他不同意 Michael 说“一点都没有”,至少军队对人民负责,警察对人民负责,也许不完美,但不是零。
Michael:不是零,是零。我们看到过很多警察在镜头前做出可怕的事情,他们连养老金都不会丢。
Lex:那也有很棒的警察吧?
Michael:没有。问题出在政府对警察的垄断,这个制度天生不可救药,跟警察这个职业没关系。如果我有私人安保公司,我保护的人被枪击了,这对我的公司名声是灾难,客户会跑掉。但当你有政府垄断,我保护的人被枪击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还举了去年骚乱的例子。设想不是政府,假设是苹果公司负责这个镇的安全,有人暴乱、抢劫,苹果说我们不派人去,你要是自卫,我们连你一起抓。这就是政府垄断的问题。
Yaron 说,他同意政府垄断会带来扭曲,但他说 Michael 在回避一个基本点:一年前纽约市长公开说,如果政府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可以让一半城里的人感染。这种话由一个“提供服务”的机构说出来,你跟我谈可问责性?
Michael 说,所以无政府主义解决这个问题。Yaron 说,不,你只是把问题换成另一个问题。
John Galt 是谁
话题回到了兰德的小说。Lex 问:John Galt 是谁?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Yaron 说:任何认真对待自己人生的人都是 John Galt。任何愿意完整地活出自己人生、用理性追求自己理性价值、不妥协地追求幸福、坚守人格完整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都可以是 John Galt。
Michael 补充说,他的人生信条是:我们所有人都被要求做的,就是让世界比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好一点点。如果通过努力工作、诚实、善良、不以牺牲他人为代价做到这一点,你可以在坟墓里拍着自己的肩膀。
Yaron 说,这还不够。很多人确实让世界变好了,但他们从未快乐过。想想那些创新者、技术人、企业家,他们让世界变好了很多,但他们的灵魂从未快乐过。在他看来,那才算数。如果你快乐,你几乎必然会让世界变好,但本质是你自己。
Michael 补充了一个更实际的维度:年轻人对成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想进政界的人会觉得,不选上总统就是失败。这不合理。成功不是比别人强,也不是成为最好的那一个,成功是把你的潜力最大化,无论那是什么。他举自己儿子为例,儿子可以成为很好的工程师、数学家、科学家,但他决定写喜剧。他可能在数学上比在喜剧上更有天分,但那是他的价值,他的目标,那是他要做的事。
Lex 说,在科技圈里,活得毫无歉意、完整活出自己潜力的人少得让他失望。他提到 Elon Musk 是他心中的那个代表。Michael 提醒他,别只盯着硅谷顶端,那儿的政治压力让很多人撑不住。但在各个层级,有很多小创业公司的人活得很好,不是只有 CEO 才能活出完整的人生。他认识一些人,加入了亚马逊,做出了很好的工作,也因此给自己创造了一种很棒的生活。
Yaron 说,成长最令人难过的事情之一,就是你环顾周围的成年人,发现真正活着的人那么少。而且他们不是非得如此。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世界,这么富裕,机会这么多。
给年轻人的建议
Lex 问:你会给一个 18 岁、20 岁的年轻人什么建议,让他们完整地活出自己的人生?
Michael 说,他更愿意让年轻人从洛克而不是高尔特身上找榜样。兰德自己说过,写一个完美人物的时候,你不能离太近,所以高尔特有点模糊。而洛克是整本《源泉》的主角,你能看清他。洛克给年轻人的是坚持下去的力量。年轻时你会有低谷,会孤独,会没女朋友,会失业,会觉得自己要完蛋了。洛克给你勇气。他讲到《源泉》里的一个场景:洛克看着自己设计的一栋楼,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孩过来问,这是谁盖的?洛克说,我。那句话给了那个孩子面对一生的勇气。
Michael 讲了一件他从没公开讲过的事。他大学毕业后做了一阵子临时工,因为不知道想干什么。做临时工像玩俄罗斯轮盘,有时候工资高但工作糟糕,有时候工作很棒但钱少。他 21 岁,有这个空间。他奶奶和她兄弟聊天,对方在说自己孩子,她说起 Michael,然后她对 Michael 承认,她在那通电话里谎报了他的收入。Michael 说这件事到现在还让他难受。因为你对我的认可,应该取决于我的品格、我的幸福。你为我赚多少钱感到羞耻,尤其是在我人生这个阶段,这是完全错位的价值排序。
Yaron 说,年轻人要花时间想清楚自己的价值到底是什么:你真正喜欢做什么?什么让你兴奋?你怎么靠这个谋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别让人生就这么发生在你身上。如果你想和雄心勃勃的人在一起,也许该搬到硅谷,搬到奥斯汀;如果你想和搞艺术的人在一起,也许该去好莱坞、去纽约。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样的伴侣,然后去做。失败了也没关系,你会失败,从失败里学习,想想你为什么成功、为什么失败,持续改进。没有人是弗朗西斯科·德安孔尼亚,第一次就能成功。
Michael 给了一条元建议:年轻的时候你会很无知,别去问和你一样无知的朋友。他们想帮忙,但他们能给的就是陈词滥调,你会更困惑。去找比你年长、有成就的人。你会惊讶地发现,请他们吃顿饭、买他们一本书,就能拿到世界级的免费建议,这非常便宜。还有一条不性感、可能会让人取关的建议:读书。你不可能总有专家在身边。读文学,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雨果。文学把人物放在你可能永远不会遇到、但会类似的情境里,把后果演给你看。伟大的文学是塑造灵魂的真正工具。
工作与爱是不是要平衡
Lex 问:怎么既像洛克或里尔登那样创造最伟大的东西,又在生活里有可以完全投入去爱的人、有家庭、有孩子?这两件事怎么平衡?
Michael 说:这不是平衡,它们互相滋养。就像你怎么平衡鞋和裤子?你两个都要。有一个觉得你很厉害的伴侣,有时候对方在台上,你看着想,天哪,我娶了个厉害的人。这就是目标。
Yaron 说,人们出问题的地方在于把它们看成对立面:工作还是家庭。如果你不工作就养不起家,但不止于此。你妻子为什么会爱你?你带来的是什么品质?如果你不最大化自己的潜力,如果你不活出最好的人生,爱是什么?如果她也不这么做,你为什么会爱她?所以工作和家庭之间没有冲突。平衡是按你的价值来平衡的,而且从来不是固定的。年轻时、有小孩时、孩子长大后,时间分配都不同。
Lex 又抛出一个词:牺牲。关系里需不需要牺牲?
Michael 的反应是:永远不要牺牲。
Yaron 给了定义:牺牲是把一个价值给出去,期待什么都不回,或者回一个更小的东西。你在爱的关系里不这么做。爱的关系是一种交易,不是物质交易,是精神交易。如果我对我妻子只在精神上或物质上单向给予,我会厌倦,她也会厌倦,这不会持久。它必须是持续的给予和接受,以不同方式、不同价值。他知道很多关系失去平衡,一方觉得自己一直在给、一直在牺牲,那就完了。
他说,Jordan Peterson 有时把“牺牲”这个词用成“投资”的意思。但投资不是牺牲。如果我现在给钱,期待未来更大的回报,那不是牺牲,那是投资,所以我们才有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我妻子病了,我围绕照顾她构建整个关系,我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我得到的是她康复,是她还活着,那就是我得到的价值。如果我什么都得不到,我为什么还要做?因为很久以前签了个契约?那不是牺牲。孩子也不是牺牲。如果我不去看电影,因为我在家陪孩子,那是因为我爱孩子胜过爱看电影。如果我更爱看电影,那就请个保姆,或者干脆别要孩子。
他还讲了一个兰德婚姻的细节。兰德嫁给弗兰克·奥康纳,他不是知识分子,不是脑力型的人。这没关系。她爱他,她欣赏他。很多时候她和门徒聊最艰深的话题聊到凌晨四点,弗兰克会给大家拿吃的,坐在角落里。Michael 问过在场的人,他是不是坐在那儿想“天哪,又来了,我无聊死了”?他们说绝对不是,他非常为她骄傲,非常兴奋。她拿到一大笔剧本费的时候,他告诉她,你可以买任何皮草,只要是貂皮,你挣来的,庆祝它。Michael 说,这就是好的关系。
艺术、神话与宗教
Lex 问:宗教和神话有没有价值?
Yaron 说,曾经有价值,今天没有价值。人需要解释,需要一套哲学指导生活,需要伦理,需要弄清世界发生了什么。早期宗教有河神、太阳神、月亮神,因为一切他们不理解的东西都被变成了神。人类理解增长,知识增加,我们认识到养这么多神太低效。犹太教的天才之处在于:把所有不知道的东西放进一个叫“上帝”的桶里,随着知识增长,再把东西从上帝的桶里拿出来放进科学的桶里。到科学革命的时候,我们可以说:我们不需要这个桶了。我们可以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学习,知识在增长,不需要把不知道的东西扔进一个叫上帝的桶里。道德也一样。我们不需要一套诫命,我们可以从人性和现实里推导出道德是什么。
但神话不一样,取决于你说的是什么。我们确实需要故事,确实需要艺术。兰德在《浪漫主义宣言》里写了很多,Yaron 说那是她最被低估的杰作之一。Michael 插了一句:我讨厌那本书。
Yaron 继续说:作为概念性的存在,我们需要审美体验,需要把抽象具象化,需要把世界复杂的本质具象化。绘画、雕塑、文学都在做这件事。所以如果神话服务于这个目的,它就是艺术。但如果它服务于另一个目的,如果它是神与我们沟通的方式,如果它对应某种先天的心理结构,那它就是假的、无用的、破坏性的。在他看来,宗教今天在地球上是一股破坏性力量。它曾经是必要的,因为人需要解释,需要相信点什么。一旦哲学出现,一旦哲学开始解释真实世界,你就不需要宗教了,它反而成了破坏性力量。看看今天的世界,它触及的地方都对生活不利。
Michael 说,他想指出 Yaron 没指出的那一点:兰德本人是个神话制造者。《阿特拉斯耸耸肩》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神话。坐下来告诉你这些是推动世界前进的人、这些是重要的价值,和通过一个故事、一部电影、一首诗、一幅画让你体验它,效果在情感上完全不同。美国历史也是:有开国元勋,也有开国元勋的神话。不幸的是,“神话”这个词经常意味着谎言,但它也可以意味着一种有用的抽象,帮你系统化、具象化思想。有里根的神话,有撒切尔的神话,现实往往差得很远。但看这些人物如何被神话化,不仅在个人层面极具启发性,还是具象化思想的绝佳方式。因为人的思维就是这样:想思想是一回事,看到一个人体现了这些思想是另一回事。航天员 Clayton Anderson 申请了 13 次没收到回电,第 14 次收到回电,没得到工作,第 15 次得到了。他对孩子们说:申请 13 次,就算没收到回电,你也会觉得自己在做点什么。听到他的故事,那个神话在告诉人们:那可能是我。
Yaron 同意,并补充说,这不只是关于幸福,还是关于“美德有用”这件事。《源泉》的力量一部分就在于它展示了这一点:洛克绝对忠诚于自己的正直,他是快乐的。现实生活中很少能看到这个具体例子,所以很难在脑子里保持这个信念。我会被困在采石场,我会被困在这份糟糕的工作里,但如果我坚持原则,我愿意相信会有结果。有了这个具体例子,我就能立刻和那种成功建立联系。所以艺术是本质性的。对里根和撒切尔做的事,某种意义上是艺术。但真实故事要小心,不能偏离现实太远,不能粉饰,尤其当它有政治含义的时候,否则当人们发现真相时,后果很糟。
事实不在乎你的感受,这句话少了什么
Michael 说,Ben Shapiro 有句名言:“事实不在乎你的感受。”他说他总觉得这句话少了点什么。Yaron 的解释是:Ben 在做的,用一种松散的方式,是在攻击康德主义。西方人如果不熟悉哲学,很难理解“哲学唯心主义”是什么意思,因为它听起来太疯狂了,你会觉得这些伟大思想家不可能真的在说这个,我一定漏掉了什么。我们听到“理想主义”,想到的是肯尼迪,想到志向,想到生活可以更好。但哲学唯心主义的意思是:理念比现实更真实。我有一个理念,现实和它不符,那错的是现实,我的理念还是对的。一个常见的例子是互联网上把米特·罗姆尼和约翰·麦凯恩叫做 RINO,“只是名义上的共和党人”。问题是:谁才是更真实的共和党人?
所以当 Ben 说“事实不在乎你的感受”,他实际在说:现实在先,你的感受必须是对现实的回应或反应。你不能说“我感觉这桌子是这样”,桌子不在乎。你对着它喊一整天,它依然对你的情绪状态无动于衷,因为现实在先。这是个很好的表述,Yaron 说,Ben 某种意义上是从兰德那儿抄来的,他读过兰德,读得相当多。Michael 插嘴:读得不够多。Yaron:不够多,至少不够到引用她的程度。
Michael 说:他可能读得够多,但理解得不够多。
Yaron 说,政治和文化上,左和右都脱离现实。他们生活在另一个维度,在自己的头脑里创造了一个和真实世界无关的空间。失败了就编故事来解释失败。今天两边鼓吹的思想,本质上都是把情感或理念放在现实之前。
Michael 说,他在工作中最享受的事情之一,是用幽默绕开人的防御机制,把真相直接送到对方脑子里。他讲自己讲社交的建议:如果你知道某个人在城里、那天是他生日、他没什么安排,带他出去吃饭。他说,我做这件事是出于兰德式的理由,我是自私的。观众笑了。他说,你们笑,但那个在别人生日带他出去吃饭的人很酷,那可以是你,没什么拦着你,你只是没这么想过。花你 30 美元,那个人会记你很多年。
他讲了一个改变他人生的具体例子:Ted Hope,电影《美国荣耀》的制片人,给公司发邮件说 Harvey Pekar 在城里没事干,想见他的人有机会。Michael 是唯一一个回复的人。结果是 Harvey 画了一本关于他的图像小说《自我与傲慢》,现在在 eBay 上卖 250 美元。他说:有个人被拍成了电影,是个有趣的人物,你去吃那顿午饭,多加班一小时。很多人不这么想,机会太多了。
最后聊的那些事
Yaron 说,抛开政治,抛开哲学的某些方面,去读《源泉》和《阿特拉斯耸耸肩》,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模型上。洛克是怎么行走的,那是一个很好的榜样。把你的价值观真正想清楚:你爱做什么?什么让你兴奋?你怎么靠这个谋生?你不想过一种人生,是别人替你安排的,是文化替你安排的,是你母亲替你想象的。他看到太多这样的事,父母贬低孩子,孩子贬低自己,这不健康。
Michael 说他从来没见过哪次谈话像这次一样,让他觉得荒岛上真的不会发生谋杀。但今晚还长。
Lex 让他们说对方身上最美好的东西。Yaron 说 Michael 敏锐、有趣、非常聪明、非常有魅力。Lex 说,他认识 Michael 很久了,人们有时会因为 Michael 的幽默觉得他是个怪人,但他说,他做 Michael 的朋友,是因为那里有真正的爱。Michael 对朋友、对亲近的人、对家人的那种善意是惊人的。抛开智力、哲学、幽默,Michael 身上有很多爱。
Michael 说,Yaron 身上他最喜欢的是,他解决了某种老派客观主义的问题:老派的人会把兰德的论证用兰德的方式复述一遍,你不加任何东西,你不可能比她更好。但 Yaron 做了一个关于比尔·盖茨和伯尼·麦道夫的演讲,他的论点是:这里真的有人觉得麦道夫快乐吗?他很成功,很有钱,但他上床睡觉的时候会想“我是个好人”吗?不会。他的儿子自杀了,所有这些悲剧跟着他。所以任何接过一套有价值的世界观、给它添加东西、用新方式表达它的人,都是伟大的成就。
Michael 对 Lex 说,你是第一个我遇到的人,除了我小时候一起上 yeshiva 的朋友,和我有相同背景的人。我可以坐在 Yaron 或任何朋友面前试着解释,但直觉上你和我成长的方式一样。我知道我们有共同背景,这创造了一种纽带。即使我没告诉你某些事,你会比很多认识我很久的朋友更懂我。他还说,你让我觉得被看见了。你理解我想做什么,你不挡路。你知道这家伙是个表演者,他在做他的事,人们喜欢,我喜欢,我不会去抢方向盘。
Lex 说,他觉得 Michael 和 Yaron 都是真诚、善良的人,无论他们相信什么,底下都是这样的人。他很幸运能和他们待在一起,向他们学习。
这期节目里,Lex 让三个人在荒岛上待了三个小时。他们没有互相残杀。但他们确实把一些东西掰开了:政府到底是不是自由的必要条件,暴力能不能被市场化,客观法律是不是一个自洽的概念,一个人能不能既完整地活出自己又深深地爱另一个人。这些问题没有在三个小时里得到答案,但提问的方式本身,比答案更有用。
- 如果你在二十岁上下读兰德,先读《源泉》,别先读《阿特拉斯耸耸肩》。洛克是一个可模仿的榜样,高尔特不是。而且记住:你在十六岁读到的“答案”,你其实还不懂,你只是记住了。给自己二十年去验证它。
- 把“自私”这个词换成“自尊”再想一遍。如果换成自尊之后你依然认同那个立场,那你要的是兰德真正想说的东西;如果换成自尊之后你觉得别扭,那你很可能学到的是彼得·基廷式的贪婪,兰德的本意你还没摸到。
- 下次你因为一件小事爆发出不成比例的情绪,别急着压下去,问自己:这个反应让我想起了几岁时的什么场景?十二步项目那句话值得记住:如果反应是歇斯底里的,那它就是历史性的。把情绪当信号,别当结论。
- 如果你想做一件事但家里人说“你以为你是谁”,试着把问题换成:我不必成为这个领域最好的那个人,我只需要成为做这件事的我。成功不是比别人强,成功是把你的潜力用尽。
- 如果你想认识某个比你年长、有成就的人,直接发邮件约他吃饭,或者买他一本书。世界级的建议往往只值一顿饭的钱,而绝大多数人从来不敢开口。
- 如果你在纠结“工作还是家庭”,先别把它当成二选一。问自己一个更狠的问题:如果我不去最大化我自己,我拿什么去爱别人?
- 关于比特币和去中心化技术,别只听“技术会赢”这一面。同时问两个问题:这东西在物理世界兑现的时候,政府能不能拦住?如果思想不对,同样的技术会不会被反过来用于监控和管制?两个答案都成立,才算把账算清楚。
- 找一个你愿意反复讲给自己的孩子听的故事,一个人的故事。那个人的品格里有一件你想继承的东西,那就够了,因为道德信念最终靠具体形象维持,抽象原则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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