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里斯:黑洞、外星生命、暗物质与大爆炸
Martin Rees: Black Holes, Alien Life, Dark Matter, and the Big Bang
英国天文学家谈黑洞、暗物质与大爆炸,评估外星生命存在的可能和人类文明的长期前景。
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碳原子,都在一颗早已死去的恒星内部锻造而成。
这个想法是 Fred Hoyle 在 1946 年首先提出的,如今已是天体物理学的常识。马丁·里斯(Martin Rees)在播客里说得很平:我们每个人体内的原子,来自银河系里成千上万颗不同的恒星。恒星把它们合成出来,然后爆炸,把物质撒出去。五十多亿年后,其中一小部分聚成了太阳系,聚成了你。
听到这里,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物理学已经把宇宙的底牌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补细节。
里斯马上泼了冷水。他说,二十世纪物理学家的梦想是找到一个"万物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好像只要解开这个方程,宇宙里的一切就都懂了。
这个说法极具误导性。它指的是一个把微观物理的三种力,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和引力统一起来的理论。这对粒子物理学家是重要的一步,但它的缺席并不耽误任何其他科学家的工作。(马丁·里斯)
做生物学的、做流体力学的、做生态学的,没有人是因为不懂亚核物理而卡住的。他们卡住,是因为面对的东西太复杂。
科学像一栋高楼,但底层不稳不会让整栋楼塌
里斯有个常用的比喻:科学像一栋高楼,最底层是最基本的物理,往上是其余物理,再往上是化学、细胞生物学、生态学,一直到顶层坐着的经济学家。
很多人从这个比喻里推出了一个错误结论:既然底层还有裂缝,整栋楼就随时可能塌。
实际情况正好颠倒过来。化学家有化学家的难题,生物学家有生物学家的难题,这些难题不会因为亚核物理还有未知而变得更难。每个学科都有自己不可还原的核心概念:化学里的化合价,生态学里的印刻行为,心理学里的另一些东西。在这些概念上你能得到最好的解释,往下追反而什么也得不到。
里斯举的例子是破浪。任何一朵破碎的浪花,都是 10 的 30 次方个粒子的薛定谔方程的解。你解不出来,这很清楚。但更关键的是,就算你解出来了,那里面没有任何洞见。你无法从这堆解里读出黏度、湍流、波浪为什么会碎。
如果你研究鸟怎么飞,那么幼鸟对母亲的印刻行为才是你需要理解的。你就算原则上能把一只信天翁在南大洋上飞几千英里、回来再把食物吐给幼雏的过程写成方程,你也解不出来。就算解出来了,那也不是理解。(马丁·里斯)
这话里藏着一个对当今生物学的判断。里斯说,他经常提醒自己的科学同行:生物学是比物理学难得多的学科。已知宇宙的大部分可以用物理来理解,但哪怕是最小的生物,一只昆虫,它的复杂度都远远超过最复杂的恒星或星系。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物理看起来更"基础",人类会先搞清楚宇宙怎么运作,还是先搞清楚人体怎么运作?
里斯的答案有点丧。他怀疑人类可能永远不会真正理解最基础的理论。
也许人脑天生就装不下宇宙的底层代码
这个判断的依据很朴素:猴子理解不了量子理论,甚至理解不了牛顿力学。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人脑进化出来,是为了匹配现实最深层的结构。
人脑是在非洲草原上打磨出来的,用来判断猎物往哪跑、谁在撒谎、哪颗果子能吃。它后来居然能摸到量子力学和宇宙学的边,这本身就挺意外。
所以里斯说,他怀疑有些东西我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不理解。
人工智能,可能是唯一的替补。
他拿起弦理论举例。弦理论涉及十维空间里的复杂几何结构。十维几何的物理,可能难到人类根本走不通,但机器可以走通。机器有巨大的算力优势,几个小时内看完棋谱就能学会世界冠军水平,处理十维空间里那些纠缠折叠的几何结构,同理。
但这条路走到终点,体验会很奇怪。
如果我们最后是靠机器来确认弦理论对不对,那在某种意义上挺令人沮丧,因为你得不到那种"啊哈"的顿悟,而那是做科学最大的满足。但反过来,如果机器在十维几何里折腾半天,最后吐出电子的正确质量、吐出中微子恰好有三种,你就知道这个理论里有真东西。(马丁·里斯)
你会信任一个理论,因为它预测了你观测到的东西。但你永远不会像理解牛顿的苹果那样理解它。
里斯提到 Demis Hassabis 的时候语速快了起来。他说他第一次见 Demis,对方说自己和他一样想理解宇宙,但认为最好的方法是先发展人工智能,然后借 AI 去理解宇宙。里斯说他觉得这话是对的。
AlphaFold 已经比最好的化学家更懂蛋白质折叠。DeepMind 现在还在做高温等离子体的控制,能比任何传统方法更好地压制托卡马克里的不稳定性。里斯说,AI 在科学里的推进幅度很大。
顺便,他埋了个伏笔,说下一本书里有一章专门论证诺贝尔奖弊大于利。理由是,这个奖严重扭曲了公众对科学如何运作的认知。天文学过去几十年的巨大进步,跟"我们比亚里士多德更聪明"没有关系,是因为地面和太空里的望远镜给出了好得多的数据。
同样的话适合整个天文学。里斯说,他没法把两个星系撞在一起看会发生什么,但在计算机的虚拟世界里可以。调整不同的初始条件,看哪一组最贴合实际观测,这就是理解星系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的方法。
欧洲的 Gaia 卫星刚把银河系里近二十亿颗恒星的速度、颜色、性质全部上线。这种活儿离开算力根本不存在。而机器学习恰好最爱这种数据,结构化、干净、量大的原始数据。
机器胜过人类放射科医生的道理也一样:它几天能看十万张扫描片,人类医生一辈子也看不完这么多。
暗物质:二十年前他赌了一把,赌输了
二十多年前,里斯预测人类很快就会搞清楚暗物质是什么。到现在还没搞清楚。
先说暗物质是什么。星系在转,靠引力维系,不至于飞散。如果把里面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加起来算质量,引力远远不够,星系早就该散架了。要让引力撑住,必须有大约五倍于可见物质的东西在提供引力。那些东西不发光,不反光,只是透明地待在那里。
最可能的解释,是一大群不带电、截面极小的微观粒子,彼此几乎不碰撞,只是成群地游荡,我们只能通过它们的集体引力效应察觉它们存在。
问题是,这些粒子一直没被找到。本来大家指望大型强子对撞机(LHC)撞出一批新粒子,那会是最显而易见的候选者。结果没有。
于是有人说,暗物质可能压根不存在。里斯不同意。
还有巨大的参数空间没被探索。有另一类叫轴子(axion)的粒子,行为略有不同,是很好的候选者。从大型强子对撞机能造出的最重粒子,到理论上能存在而不塌成黑洞的最重粒子,中间差了十个数量级。这中间大量的可能性,都是大爆炸的遗留物,只是我们不容易探测到。(马丁·里斯)
已经排除的那一小块参数空间,不足以动摇他对暗物质存在的信心。
爱因斯坦到死都不信黑洞
黑洞的故事里,最耐人寻味的一段是爱因斯坦本人的态度。
广义相对论刚发表一年,施瓦茨席尔德(Schwarzschild)就找到了一个解,那个解里包含着黑洞。但爱因斯坦一辈子没把这个当回事,从不相信它真的存在。别人信了。
里斯的说法是,黑洞现在是广义相对论最惊人的预言之一,而预言它的那个人自己拒绝接受。
1960 年代,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等人证明了:一个黑洞形成并稳定下来之后,只由两个量决定,质量和自旋。宇宙里最狂暴的天体,最终变成了最标准化的物体。这挺荒谬,也挺美。
至于它们怎么形成,过程一团糟。这跟恒星的质量有关。太阳把氢烧成氦,燃料耗尽后收缩成白矮星,整个过程大约一百亿年。质量大的恒星烧得更快,氢变氦之后温度更高,能把氦聚变成碳,一路沿着元素周期表往上爬,最后能量危机时爆炸,把合成出来的物质抛出去。
那些物质后来成了我们。
大质量恒星爆炸之后会留下两种残骸。一种是中子星,1967 到 1968 年被首次发现,把比太阳还大的质量压缩在十英里直径里,密度离谱到极点。另一种,就是黑洞。太重了,中子星撑不住,只能塌下去。
第一批黑洞证据出现在五十年前:一个黑洞绕着另一颗普通恒星转,把对方的物质吸过来,物质盘旋着掉进去,发出强烈的 X 射线,变化时标极短。说明发出辐射的东西非常小,非常致密。
然后人们发现还有另一类,更可怕。
类星体:一个黑洞比整个银河还亮
星系中心藏着巨型黑洞。当有气体掉进去,它能把周围上千亿颗恒星的总亮度压过去。这就是类星体(quasar)。
它们最初被发现时,看起来像恒星,点状,望远镜分辨不出结构。但亮度超过一整个星系,这明显不对头。后来才搞明白,那是黑洞在吞东西,被吞的气体被加热到极高温,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很多类星体还会喷出巨大的喷流,跨越所有波段都能探测到。现在有一套标准图景了。
我们银河系中心那个黑洞,质量约四百万个太阳。不算大的,有些星系的是几十亿太阳质量。它现在很暗,因为没多少气体掉进去。过去某个阶段它可能很亮过,可能不止一次亮过,那时它就是一个类星体。之后长期处于沉寂状态。
里斯的推断是,绝大多数星系中心都有这么一颗,只是大部分时间里不吭声。
四十亿年后的一场并合
仙女座星系正朝我们掉过来,大约 250 万光年之外,一个带黑洞的大盘状星系,结构跟我们银河系差不多。它和我们在同一个引力势阱里,四十亿年后会碰上。
里斯说,与其说是碰撞,不如说是一场舞。两个星系会互相穿过去,然后再回来并合。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影片很好看。
并合的最后阶段,两个中心黑洞会高速互绕,然后相撞。那会释放一阵极强的引力波,频率远低于 LIGO 的探测范围,大约每小时一个周期,而不是每秒一百个,需要空间干涉仪才能接到。
那对地球有什么影响?几乎为零。两个盘状星系并成一个无定形的椭圆星系,恒星之间的距离不会比现在近多少。太阳被另一颗恒星撞上的概率依然极小。银河系那条横跨天空的光带会消失,因为那是盘面的投影,盘面被搅乱了。天上星星的数量会翻倍,分布变成球状。
四十亿年后如果还有人在看,那片星空是另一副样子。
至于 LIGO 本身,里斯的评价极高。他说那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工程成就之一,需要达到的精度相当于在 Alpha Centauri 那么远的距离上测量一根头发的粗细,也就是 10 的负 21 次方。他说在这种项目上,功劳大部分归工程师。
能量从哪来:宇宙演化只剩下最后一段没算清
把时间反推回去,物理学的立足点在哪里?
里斯说得很清楚。大爆炸之后一纳秒开始,物质的物理性质就落进了实验室能验证的范围:粒子到处乱撞,跟大型强子对撞机里的情形类似。等一秒钟,就像最热恒星的核心,核反应造出氢和氦,算出来的丰度和观测数据吻合。
所以,把宇宙反推到一纳秒龄,信心程度跟地质学家讲地球早期历史差不多。
这是过去五十年里巨大的进步。但进步总会把新的谜团照得更清楚。
宇宙为什么这样膨胀?为什么是原子、暗物质、辐射这样的配比?为什么它平滑到能形成星系,又不是完全平滑?
答案大概藏在一个更早、更极端的阶段。那时候,整个可观测宇宙,现在一百多亿光年的范围,被压缩到太阳系那么大。而在更早的时刻,那个尺度是一个网球。
从网球里演化出一个宇宙。这里没有实验可做,只剩猜想。
里斯说,他希望出现一个既能解释极早期宇宙,又能在今天的宇宙里留下可测痕迹的理论,比如顺带解释中微子为什么存在,或者解释标准模型里那些没有来由的数字。那样的理论才能获得信任。
海洋不会在你目力所及处结束
大爆炸之前是什么?里斯说这超出当下科学的能力范围,但他不认为这跟哲学之间有清晰的分界。
他提醒,理解极早期宇宙所需的概念,可能比量子力学更反直觉。我们的大脑是在草原上进化出来的,能摸到量子世界的边已经很意外,再往下可能有东西我们根本想象不到。三维空间加时间均匀流逝,这个框架本身可能都得扔掉。
霍金有个说法:问大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等于问从北极点再往北走会到哪。这话里斯不太喜欢,但承认是一种可能。
至于多重宇宙,他的态度是保持开放,别教条。像 Andrei Linde 提出的永恒暴胀,基于一套具体假设,会不断产生新的"大爆炸"。另一些理论只产生一次。
不过有一点,他说连最保守的天文学家都会同意:物理实在的范围远大于望远镜能看到的部分。
望远镜能看到的地平线大约一百五十亿光年。但那个观测视界不是物理实在的边界,就像你在大洋上望出去的天际线不是海洋的边界。我们有相当强的论据认为,它至少还要往外延伸一百倍。甚至可能延伸得足够远,以至于所有组合都被穷尽,另有一群人坐在另一间像这样的房间里。(马丁·里斯)
论据来自均匀性。朝一个方向看到底,再朝反方向看到底,两边的条件差异不超过十万分之一。如此微小的梯度意味着,就算我们身处的是一块有限的区域,它在整块结构里也只是极小的一角,外面还有一大片。
他还补了一刀:海洋这个比喻本身也不够狠。我们不光看不见地平线之外,我们对海洋的深度同样一无所知,对自己脑内那套观测装置怎么运作也不清楚。
生命起源是当下最硬的谜
宇宙学越做越清楚,生命的问题反而更模糊。
里斯说,我们至今不知道地球上的生命是怎么开始的。从复杂化学到第一个能复制、能代谢的东西,这一步怎么跨过去的,没人知道。以前这个问题被归进"太难了先放着"的一类,大家都承认它重要,但不知道该做什么实验。现在不一样了,原因之一是有聪明的实验设计,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终于有地方可以去找。
木卫二(Europa)和土卫二(Enceladus)的冰层下面,可能有东西在游。探测器正准备过去,也许不能钻透冰层,但可以采集喷出来的水汽,检测里面有没有有机物。
这一步一旦有结果,问题就解决了大半。里斯把逻辑讲得很干净:如果生命在一个行星系统里独立起源了两次,那它就不可能是稀有事故,银河系里必然发生过几十亿次。
火星上的发现反而是模糊的。因为早期火星和地球之间,陨石可以把生命互相带过去。在火星上找到生命,怀疑者仍然可以说这是同一次起源。这有点气人,但必须承认。
还有另一条路:直接看系外行星的大气。
目前已经确认的五千多颗系外行星,绝大多数是通过间接方法找到的,看它掠过母星时母星微微变暗,或者靠引力把母星拽得轻微摇摆。质量和轨道能估出来,但真正接收到那颗行星本身的光,除了个别又大又亮的,基本没做到。
接下来能上场的是欧洲南方天文台的极大望远镜(ELT),口径 39 米,由将近八百块镜片拼成。它收集到的光足以把一颗近邻恒星周围类地行星的微弱光从母星的强光里分离出来,母星比它亮几百万倍。拿到光谱,就能看里面有没有氧、有没有叶绿素。
里斯给了一个反向思考的角度。假设有外星人在看太阳系,他们会看到太阳是一颗普通恒星,地球是卡尔·萨根说的那个"暗淡蓝点",紧挨着母星,暗得多。但只要他们能观测那个点,就能读出不少东西:大气的存在;蓝色深浅会随太平洋还是亚洲大陆朝向而变,于是昼夜长度、海洋与陆地的分布都能推出来;或许还有季节和气候的线索。
这就是未来十到二十年我们可能对别的行星做的事。
如果生命遍地都是,聪明的那部分去哪了
假如生命在宇宙里很常见,那智能生命为什么不见踪影?
里斯主持着一个由尤里·米尔纳(Yuri Milner)资助的委员会,每年一千万美元,用来改进设备、争取望远镜观测时间,搜寻地外智能。他说这事儿值得做,虽然他不屏息以待。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如果真探测到了,探测到的会是什么。
从最初的生命到我们,花了将近四十亿年。我们这个能向外发出信号的技术文明,存在时间可能只有几百年。所以另一个行星如果演化得比我们早,不会跟我们同步,我们看到的不会是血肉之躯的文明。
那会是什么?里斯的推演是这样的:未来的演化不再靠达尔文的自然选择,而是他所说的"世俗智能设计"(secular intelligent design),人类自己设计后代。去火星的人不适应当地环境,会想办法改造自己。血肉之躯有极限,所以他们会大量电子化,把大脑上传,变成电子实体。
电子实体近乎不朽,不需要大气,不需要重力,也不怕星际旅行耗时间。它们会飘向深空。
如果另一个行星演化得比我们早,我们看到的不会是血肉文明,我们会看到它们的电子后代。达尔文选择需要两样东西:攻击性和智力。而未来的智能设计未必偏向攻击性,它可能只偏向智力,因为那本来就是设计目标。所以这些实体可能只是在深空里静静地想问题,完全不扩张。(马丁·里斯)
这就是他对费米悖论的"逃逸条款"。费米悖论假定先进文明会扩张、会来、会抢地盘。但设计出来的智能未必有这个动机。
当然,也可能竞争依然存在,只是换了战场。争夺的是想法,不是领土。
火星先驱:一批没有返程票的人
里斯今年和伯克利的旧友唐·戈德史密斯(Don Goldsmith)合著了一本书,叫《宇航员的终结》(The End of Astronauts)。论点很直接:把人送上天的实用理由正在变得越来越弱。
五十年前的机器人什么都干不了。现在的机器人能在太空或月球上组装大型结构,能在火星上钻探。未来的 AI 能做地质分析。而要去木卫二、土卫二那种地方,人类根本不可能去,只能靠机器人。
成本差距更是压倒性的。送一个人去火星,路上两百天要吃饭,还得接回来。机器人两样都不用。
所以如果人类要去,理由只剩下探险。
里斯的立场是:这类探险不该由 NASA 用公共资金去做。原因不只是没有实用目的,还因为公共机构做这件事会格外贵,它们必须极度规避风险。
他举了航天飞机的例子。135 次发射,两次灾难性失败,每次七人全部遇难。其中一次死了一位女教师,那被宣传成对平民安全的飞行。全国性的创伤,然后他们想办法做得更安全,成本也就更高。
应该把载人航天留给亿万富翁和他们的赞助人,这样纳税人不用付钱,而且他们可以只送那些愿意接受高风险的人上去。那是太空探险,不是太空旅游。我们应该为他们喝彩。(马丁·里斯)
至于目的地,近地轨道未来会很便宜。去火星很贵、很危险,愿意去的只有那种探险家,可能拿的是单程票,像早期的极地探险者和麦哲伦那样。里斯希望到这个世纪末,火星上会有一小群这样的人,日子过得远不如南极站、海底或珠峰顶上舒服,但他们在那里,而且不打算回来。
他明确反对一种想法:马斯克说过可以把地球人口大规模迁到火星来逃避地球的问题。里斯认为这是危险的幻觉。在地球上应对气候变化,比把火星改造成人类能住的地方容易得多。普通的风险规避者没有 B 行星可去。
但那些疯狂的先驱是另一回事。世纪末,两件事会有巨大进展:理解基因、改造后代;以及用电子手段接入大脑,甚至上传。这些技术在月球和地球上会因为审慎和伦理的理由被严格管制,而火星上的人远离监管者。所以他们可能变成一个新的后人类物种。
再往后,如果血肉大脑有极限,电子化之后他们可能不想待在任何行星上,会离开太阳系,散布到银河系,也许最终和别的同样在扩张的实体相遇。
里斯说,天文学家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一件事。太阳的寿命还不到一半。地球四十五亿岁,太阳已经稳定燃烧了那么久,还剩六十亿年,之后会膨胀吞掉内行星。而宇宙本身的膨胀延续得更久,可能永远。
他引了伍迪·艾伦的话:永恒很长,尤其是快到结尾的时候。
所以人类大概连宇宙复杂性涌现过程的中点都算不上。六十亿年后看着太阳死去的那些存在,跟我们之间的差距,会像我们跟变形虫之间的差距一样大。
意识的麻烦:如果未来全是哲学僵尸
这里有个岔路,里斯讲得很谨慎。那些电子实体,到底有没有意识?
有一种看法认为,意识是任何足够复杂的网络里涌现出来的属性。另一种看法认为,它可能是血肉之躯特有的东西。里斯说,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经验方法可以回答。
更麻烦的是,这可能不影响行为。它们可以是僵尸,行为却和智能实体一模一样。
我讲完一次演讲后,有人过来说:如果未来宇宙里那些主要的智能实体没有自我意识,那不是太可悲了吗?那样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我们一样欣赏宇宙的奇妙和美丽了。(马丁·里斯)
这句话会影响一个人对那个未来的态度:欢迎还是抵触。
但里斯自己也承认,得谦虚一点。自我意识未必是存在的最高形式。人类有很强的自我和身份感,紧紧绑在这一颗大脑上,但这是否就是生命形态的最高成就,并不显然。
Lex 在这里插了一个视角:从外星人的角度看地球,个体人类未必是智能的原子,整个集体才是。人类穿西装打领带、互相颁奖,但真正美的东西,是从互动里长出来的,是一代代人在彼此之间传递的想法。
这个视角里斯没有反驳。
这个世纪特殊,因为一个物种握住了地球的命运
话题转到风险,里斯的语速慢了。
他说地球已经经历了四千五百万个世纪,这个世纪是特殊的。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个物种手里握着整个星球的未来。
理由有两类。一类是气候和生物多样性的丧失,人多、需求大,人类集体地在改变整个行星。这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因为从来就没有那么多人类。
另一类他更在意:技术的滥用。
我最坏的噩梦,是一小群人能改造出一种病毒,比自然界的病毒更容易传播、更容易变异。十年前有人在流感病毒上做过功能获得实验,别的病原体也能做。而新冠已经证明,这个世界互联到如此程度,一个地方发生的灾难不可能被限制在那个地方。(马丁·里斯)
几个懂生物技术的异见者,就能制造一场全球灾难。
网络安全是另一个。他引用了 2012 年美国五角大楼的一份报告,关于某国家级力量对美国东部电网发动网络攻击的可能性。那份报告在那一章结尾写道,这种行为值得核回应。
那是十年前。里斯说,当年需要一个国家力量才能做到的事,现在一小群人加上 AI 或许就能做到。网络犯罪和网络安全之间一直在军备竞赛,谁占上风并不清楚。
核心的问题在于:系统越集成,越依赖,越脆弱。哪怕是一次无辜的故障,也可能很难修。
想想如果疫情中间互联网断了,情况会糟多少。我们从未如此依赖网络通信、Zoom、所有这些东西。如果它崩了,一切都会更难收拾。(马丁·里斯)
过去一年他作为上议院议员做的一件事,是推动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研究如何更好地应对极端技术风险。
核武器指挥系统开始自动化,这是三十年前不存在的东西
Lex 提到乌克兰战争给他的震撼:人类启动核战争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他原以为历史的教训已经被吸收,结果这场冲突里,每一天都在悬崖边上,一次失误、一个坏角色、或者某位领导人的一个决定,就能让一切失控。
如果再叠加上网络攻击造成的混乱,从混乱里做出错误计算,按下按钮,后果是瞬间几亿人死亡,随后几年里人类基本被抹掉。
里斯说,可能没那么惨,但对文明的摧毁是肯定的。而且这种事的节奏极快,信息涌进来,人类集体审慎思考的时间根本不够。历史上已经有多起虚假警报,怀疑对方发动了攻击,所幸及时被认定为误报。
他提到剑桥的中心正在研究一类新威胁:核武器、潜艇舰队的指挥控制系统现在更自动化,可能遭受网络攻击。这是三十年前不存在的风险。
世界更快了,人不再直接控制,很多东西委托给了机器。世界也更互联了,一个局部事件可以全球化地级联,速度远超过去。
互联是双刃剑。生活质量在很多指标上提高了,但也有代价。供应链就是例子:全球采购效率高,但韧性差。一个环节断掉,汽车生产就瘫。疫情里已经发生过。
医疗也是。让 95% 的重症监护病床常年占满是"高效"的,德国人始终留 20% 空床,那是审慎。韧性和效率之间有个取舍,疫情大概教会了我们重新平衡这个取舍。
自由、安全、隐私,三者只能选两个
里斯说,所有国家都要在三样东西之间做痛苦的取舍:自由、安全、隐私。
他认为不同国家会做出不同选择。他直说,中国会放弃隐私来换取安全,自由则未必增加。而在英美这样的国家,恐怕也不得不放弃更多隐私来换安全。
Lex 在这里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人性能不能作为防线。他的想法是,要造出致命的病原体,得先有人想这么干。如果一个社会能认真对待每个人的心理健康、意义感、蓬勃发展的可能,那就能从源头上减少想干这种事的人。
里斯同意,也承认这条路很长。他举了非洲:几乎所有人都有理由感到愤懑,经济发展落后于世界大部分地区,摆脱贫穷陷阱的前景黯淡,人口还在增长。而且他们没法走东亚四小龙那条廉价制造业的路,因为机器人接手了。
我们需要某种马歇尔计划的大号版本,帮助二战后的欧洲那样,帮非洲发展起来。这不只是欧洲的利他行为,也符合我们自己的利益,否则非洲的人会极度离心。(马丁·里斯)
他给了一个数字:世界上最富的两千人所拥有的财富,足以让最底层十亿人的收入翻倍。他说这是对这个世界伦理状况的控诉。
他和平克的分歧,不在事实,在差距
里斯和史蒂文·平克(Steven Pinker)合写过关于生物威胁的文章。平克的书里列举大量数据:预期寿命上升、婴儿死亡率下降、识字率提高。里斯说,这些他都同意,平克是对的。
分歧在别处。
他漏掉了一部分图景。现在有一类新的威胁悬在我们头上,过去没有。我也怀疑我们集体的伦理水平是否真的提高了。中世纪的人确实过得更惨,但那时候因为知识和科学的匮乏,能做的很少,所以"世界的现状"和"世界本可以的样子"之间的差距很窄。现在这个差距宽得多。因此我认为,任由这个差距扩大,我们在伦理上比前人更有愧。(马丁·里斯)
这个论证角度值得停下来想一想。衡量伦理水平,不看绝对的生活状态,看的是现实与可能之间的距离。做得更多,责任也更大。
他还提到社交媒体加剧了极化。过去人们从 BBC 和主流报纸获取新闻,那些机构会把极端的声音压下去。现在极端的直接摆在网上,你点一下,算法给你更极端的。里斯对这个趋势悲观,认为所有国家都会越来越难治理。
Lex 反过来问:社交媒体是不是只是在暴露分裂,而不是制造分裂?暴露出来,才有机会谈,才有机会跨过去。
里斯的回应很冷静:你这是在假设那些大老板比政治家更有公德心。
他还有一条观察:在他认识的年轻人里,愿意考虑从政的人数在下降,因为社交媒体对本人和家人的压力太大。结果是最优秀的人越来越不愿意走这条路,而这会拉低政治的质量。
四个改变了气候议题的人
那怎么让政治家关心三十年后的事?
里斯的答案是:政治家只看民意。如果公众在乎,他们就会把这件事纳入决策。所以需要能把民意烧起来的人。
他点了四个人:教皇方济各、大卫·爱登堡、比尔·盖茨、格蕾塔·通贝里。这四个人背景差异极大,但过去几年都显著推动了公众舆论的转向,甚至改变了商界的措辞,虽然改变有多深他并不确定。
Lex 的反应是:盖茨和格蕾塔同时也制造了分裂。有魅力不够,还需要信任。
里斯承认这很难。他还提到另一个问题:社交媒体让优秀的年轻人不愿从政,这会让政治的质量持续下滑。
给年轻人的建议:去新事情正在发生的地方
里斯说自己给建议会很没底气,但他还是给了,而且给得很具体。
第一,意识到此刻的选择很重要。他说他见过太多朋友,机会摆在面前却没看出来,以为那些机会只属于少数有特权的人,连试都不试。
第二,选一个正在发生新事情的领域。不要进一个停滞的领域,那里没什么可做的,你只会去啃老家伙们卡住的老问题。要去做那些老家伙从来没机会想到的事。
第三,选适合自己风格的。哪怕同在科学界,风格差异也极大:有人适合独自沉思,有人适合野外作业,有人适合在大团队里,有人爱计算,有人爱数学推演。选一个跟自己合得来的。
第四,保持灵活。随时留意机会。
他说,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等到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关于死亡:他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Lex 问他怕不怕死。
里斯的回答很平静。他说他不害怕,因为他觉得自己运气好,活得比大多数人都久,这一生顺遂的事远多于坎坷,已经很感恩。
他顺带提了当下那股延长寿命的热潮。Altos Labs 之类由亿万富翁资助的机构,旧金山一家,拉霍亚一家,剑桥一家。他的说法带点调侃:这些人年轻时想变富,现在富了,想变年轻。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更值得问的是:我们要不要这个?如果只有一小撮精英能活得远比别人长,那会是一种根本性的不平等。如果所有人都能延寿,那也许是好事。但也不显然。
对他自己,活到大多数人能活的岁数,过上幸运的一生,已经是能期待的全部。
访谈最后,里斯把话题拉回了他最想让人记住的东西: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我们是近四十亿年达尔文选择的结果,但很多人仍然觉得人类是某种顶峰。太阳的寿命还不到一半。六十亿年后看着太阳死去的,不会是人类。那时候存在的任何生命,跟我们之间的差别,会像我们跟细菌或变形虫之间的差别一样大。
人类不是终点。这个判断不悲观,只是把时间尺度摆正了。
- 别把"万物理论"当成理解一切的前提。你所在的领域有它自己的核心概念,把精力放在那些概念上,比往下追三层更有产出。
- 评估一个领域值不值得进,看它是否正在发生新事情。进去之后再看风格是否匹配:独立沉思、野外作业、大团队协作、重度计算,选一个自己能长期忍受的。
- 对 AI 给出的判断保留申诉权。医疗、信贷、假释这类决定,如果机器给了结论却不给可理解的理由,这个系统设计有问题。你是当事人时,坚持要一个解释。
- 在设计系统时主动牺牲一点效率换韧性。留库存、留冗余床位、留本地供应,短期看是浪费,出事时是救命的。
- 关心那些只有几十人就能造成全球后果的技术。生物技术和网络攻击是当下最现实的两类。这类议题的公共讨论质量,直接决定监管能不能跟上。
- 把时间尺度拉长一档再做判断。大多数争论默认人类是终点。把太阳还剩六十亿年这个事实放进背景里,很多关于"人类应该做什么"的讨论会换个样子。
- 给风险留出冗余预算。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把一小部分资源押在"可能不发生但一旦发生就不可逆"的事情上。疫情、断网、供应链断链,都验证过这条。
- 读一读那些与你立场相反的长文,而不是短评。极化不是因为观点不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读完对方的论证。这是个人能做的、代价最低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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