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7 期·中文精读

金巴尔·马斯克:烹饪的艺术、特斯拉、SpaceX、Zip2 与家庭

Kimbal Musk: The Art of Cooking, Tesla, SpaceX, Zip2, and Family

金巴尔·马斯克谈烹饪与餐饮事业、在特斯拉和 SpaceX 的角色、早期创业项目 Zip2,以及家族成长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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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七岁的金巴尔·马斯克(Kimbal Musk)站在南非的一列火车上。车门打开,人群往外挤。他正前方,一个黑人男子把刀捅进另一个黑人男子的头部侧面。

他跟着人流下车,一只脚踏进血泊。走了大约一百步,那只鞋的黏稠在身后留下一个血脚印。

然后呢?

所有人都继续往前走。去听演唱会。(金巴尔·马斯克)

这个场景他讲得很平,没有铺垫,没有情绪渲染。正是这种平,让人后背发凉。一个社会对生命的定价,就藏在这种"继续往前走"里。

一个把生命标价很低的地方

金巴尔成长的年代,是种族隔离制度崩塌前后的南非。他十几岁,社交生活的一部分就是反种族隔离的游行,白人黑人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政治启蒙,但他从那段岁月里带走的核心感受,是另一件事。

他说,来到美国之后才意识到,这里的人对生命是认真对待的。战争里死一个人,社会会当回事。而在当时的南非,人死了,或者人被杀了,日子照过。

Lex 在这里补了一个自己的视角:他成长于苏联,那里人的价值也低于美国。两个人很快在一个判断上会合,大规模暴行之所以容易发生,前提是个体生命被折算成了可消耗品。

金巴尔接着讲了一个更细的机制。一个人死去,会在他的人际网络里留下一个"社会真空",这个真空极其疼痛。而在一个预期中人人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地方,真空反而小一些,因为大家在心理上早已预支了失去。

这段话如果停在悲凉,就只是一段控诉。他偏不。他说那里同时有一种奇异的美,一种庆祝性的东西。他和表兄跑去黑人聚居区,跟黑人朋友一家吃晚饭,那种快乐是真实的。

Lex 接了一句:接受死亡,才能真正享受生活。

金巴尔说,这个说法他以前没这么总结过,但确实对。人松弛下来了,事情就没那么重。

他学会了让身体在场,人不在场

话题转到父亲。Walter Isaacson 的传记里写过一件事:埃隆在学校被人打到半死,金巴尔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回家之后,父亲又对着埃隆骂了一个小时,说他 worthless。金巴尔说那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记忆。

他描述那场殴打时用了一个很重的词:他们是想杀了他。没有推搡,没有试探,就是往死里打。而他只能看。

他反复回到"人的生命价值很低"这个框架上。如果那天弟弟真的被打死了,生活还是会继续。这句话在美国人听来荒谬,但在那个语境里,它是常识。

Lex 把这个说法提炼成一句:暴行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日常性。

然后两人聊到奥巴马引用过的一句话,每个男人一生都在做两件事之一,要么活成父亲的期待,要么弥补父亲的错误。

金巴尔说,前半句对他不成立,后半句成立。他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灾难,所以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是"不要做什么"。他甚至连措辞都改了:那些算不上"错误",是明知故犯的行为。

接下来这段是整场对话里最有信息量的自述之一。

朋友对他有一个批评:聊天的时候,他会飘走。眼睛还看着你,头还在点,甚至还能接上话,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自己追溯了这个能力的来源。父亲的语言暴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连续几个小时不停歇的语言倾泻,中间不断追问"你听懂了吗"。为了熬过去,他训练出了一种状态:看起来在认真听,实际上不在。

这个技能是他在童年为了在无法逃离的环境里存活长出来的。它在当年是防御,在成年就成了关系里的漏洞。他说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但那条路已经在脑子里修好,走上去太容易。

关于兄弟俩的分工,他讲得很清楚。他的强项在社交侧:把人聚起来,制造真实的对话,让一桌人笑也让人哭。他给好派对下的定义是:有人笑,有人哭。

他每年去火人节(Burning Man)。他说在那里,你哭一次是必然的。

他还有个金句,讲那种收门票让你在黑暗里喊话的夜店:

我为什么要花钱去一个地方,在黑暗里大声喊闲聊?(金巴尔·马斯克)

十一岁那只烤鸡

他十一岁开始做饭。原因很朴素:母亲是个自认糟糕的厨师,端上桌的是全麦面包、原味酸奶、水煮南瓜。他问,我能自己做吗。母亲说,你想做就做。

他去了肉铺。那个年代肉铺和超市是分开的。他问屠夫,我能做什么。屠夫拿出一只鸡,说这是最简单的:放进烤盘,热烤箱,一个小时,开吃。

他还顺手买了薯条。小孩子嘛。

结果烤鸡非常成功。他特别强调这一点,第一次就成功了,这很关键。如果第一次就搞砸,可能这事就没下文了。

薯条是灾难。他没先把油烧热,直接把土豆扔进冷油里等它热。当晚吐了。油被吸进土豆里,人体受不了那个量。

但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另一件事。他做饭那天,哥哥、妹妹、母亲,几个极其忙碌、极其紧绷的人,一起坐下来了。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里有了一件很有力量的东西。没有别的办法能让这家人坐下来,聊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聊,就是坐在同一张桌子边。

这件事他做了一辈子。现在他自己家里,开饭前会做一轮"感恩"环节。

Lex 问,为什么偏偏是食物能把人拉到一起,而且是真正地拉在一起。酒也能,但酒好像不一样。

金巴尔的回答是:喝酒你通常是站着的,站着就停留在闲聊区。坐下来的物理在场是另一回事。他补了个例子,你发一封邮件,对方误解了,你会想,要是刚才当面说就好了。而现在这种事在社交媒体上以亿级规模发生。

他在自己餐厅的吧台坐过一位铁杆特朗普支持者。他的做法是:我不是支持者,但你说说看。因为你有一小时甚至更久,不急着要结论,话就自己流出来了。

几个月前还有一次。一个人问他,知不知道 9·11 其实是个阴谋,根本没发生。

金巴尔当时人就在现场。他没有打断。让对方讲了五六七分钟。然后他平静地说,我在那儿。

他说,正因为前面愿意听,对方也愿意听他说。至于那个人有没有改变想法,他不知道,大概没有。但那场对话很酷,两个人真的走进了彼此的脑子。

Lex 把这层意思说透了:你们不是在阴谋论的层面连接,是在人之所以为人的层面连接。人很擅长把疯狂的想法拿来玩。玩,意味着你不打算把对话关掉。

金巴尔说,这种耐心只能维持几分钟,撑不了两小时。

餐厅是人类的水塘

2004年,他在博尔德开了第一家"厨房"(The Kitchen),美式小馆。Lex 问他,经营餐厅好在哪,难在哪。

他说最喜欢的是即时、可触摸的反馈。而且这种反馈跟菜本身不完全相关。有时候他清楚某道菜做得不好,客人却处在极好的心理状态里,爱得不行。反过来也成立,今天菜对了,客人却过得很难。

Lex 承认这很难读,因为他自己就有过。人生低谷的时候一个人去餐厅,坐在那儿,内心非常安宁,就是一块好牛排的事。旁边的人看他的样子,可能以为他很不快乐。

金巴尔顺着谈到吧台。真正厉害的酒保懂这个。你几个月前来过,你的习惯他记得。你今天可能只是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也有人走进来,正在离婚,只想难过一会儿,来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吧台和餐桌的区别在于可退出性。餐桌是连接,吧台是"你可以随时抽身"。酒保受过训练,你想要注意,他给;你不想要,他就退开。

他自己也这么用吧台。工作结束,回家之前,二十分钟,一杯红酒,一道主菜,不要前菜。就坐在那儿吸收整个空间的能量。他说如果直接回家,人还在脑子里,接地不了,就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家伙。这二十分钟是个状态切换开关。

他还有个观察:餐厅是经济和社会情绪的前线。餐厅怎么空了?哦,有球赛。全城都在看那场球。或者某个周一的冷雨夜,店里莫名其妙地满座,你想不通为什么,但你能感觉到那股气。

Lex 说空酒吧也有魔力。就你和酒保,那些故事像渗进了墙里。

金巴尔说他其实更喜欢空酒吧。

他讲了一个求婚的故事。十五年前,一个男人说要带女朋友来求婚,晚上六点。他们准备好了香槟,小心翼翼地不剧透。结果男的迟迟不到,店里一边稳住女方一边打电话。最后这位从餐厅后门进来的,而后门是不许走的,身后跟着一支大学铜管乐队,整队人穿过餐厅,他单膝跪地。

成了,很动人,也很混乱。他说,如果这人提前告诉我们他要干什么,我们绝对不会答应。

有些事只能先做,再道歉。

你用什么盐,就学什么盐

Lex 问他最喜欢的食材。他的回答是,这问题就像问画家最喜欢哪管颜料。

然后他给了个具体答案。新书的封面是桃子。八月的科罗拉多桃子。那东西没有更好的了。

但只有一周。一周之后味道就散了。正因为只有一周,那几天你会疯了一样想用它。

Lex 说这段给他启发:没有某个永恒的第一名,只有此刻此地的第一名。

聊到蔬菜,金巴尔讲了他的合伙人、联合创始人 Hugo 主厨教他的东西。他本人在纽约受的是法餐训练,那套体系不太关心食材来源。Hugo 来自伦敦的 River Cafe,那是农场到餐桌(farm to table)最早的一批标杆之一,到现在还在。

Hugo 教他的是:认识农民,认识这块地的胡萝卜和那块地的胡萝卜的区别。土不一样,种法不一样。这跟工业逻辑正好相反,工业要求每根都一样。而从地里出来的胡萝卜,有的丑,有的畸形,但比货架上规整的那些甜得多。丑的打成泥,规整的烤着上桌。

Lex 问他怎么放盐。答案是凭手感,而这正是"关系"的意思。

书里有二维码,因为有个东西菜谱教不了:技术。技术不是配方。比如怎么给牛排撒盐,答案不是"一茶匙",答案是"用犹太盐(kosher salt)",因为它是片状的,你能用眼睛看见牛排上落了多少盐。煎,尝。下次多一点还是少一点,你心里有数了。用细盐你什么都看不见,也就什么都学不到。

他还专门说了一句:所有的犹太盐也不一样。认准一种,跟它处关系。

Lex 把这个类比挑明了:品酒师讲究年份和产地,你对盐的讲究是同一个量级。

牛排那段是整场最实操的部分。纽约客(New York Strip),他喜欢,瘦,但边上那条脂肪你可以选择吃或不吃,等于给了你个选项。这块肉很适合当画布。

做法:两面撒盐和黑胡椒,一点点橄榄油,煎出金褐色。诀窍是别碰它。该翻的时候翻一次,其余时间别动。最后一步,一小块黄油,一瓣蒜,不用切,拍碎就行,两样下锅,把牛排在蒜香黄油里滚一圈。

他说,就是这个。

关于碳水,他有个很松弛的态度。他朋友是医生,给他测出来麸质过敏。他说好,那我该少吃麸质。但他同时有花粉症,医生说他应该少去户外。他的回答是:那我还是要出门。

所以他对面包和意面的策略是,只在真正好吃的时候吃。因为真正好吃的时候,你不想错过。至于那些平庸的面包,跳过无所谓。

他对各种流行饮食法的怀疑是:如果它们真有用,早就该有定论了。人们可能只是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Lex 补了一个更细的点:饮食法最大的问题,是当你真的遇到那碗完美的意面时,它给你加了压力。你把自我认同设成"低碳水的人",享受就变成了负担。

金巴尔说他有朋友有"欺骗日",他的回应是:我只在你欺骗日那天跟你玩,因为那天你才好玩。

九十秒的炒蛋

他去的是法国烹饪学院(The French Culinary Institute)。他先澄清,那段经历谈不上被虐待,是校方故意这么设计的。学费和哈佛一个价,十八个月,随时可以退,钱不退。开学二十五人,毕业六人。

他当时跟朋友的原话是:我得去烹饪学校了,接下来六七个小时我要去挨骂。

他的宿敌是个小个子法国主厨。他一米九六,对方一米五几。骂得太投入,唾沫会溅到他脸上。他只能站着受着。

真正让他释然的,是某天他看明白了这套把戏。那位主厨走过来让他挪开,接过他的胡萝卜,几刀切得完美,然后说你可以回来了。接着走到另一个人面前开骂:你看,连金巴尔都做得到,你做不到。

他说,整件事就是一场心理游戏。想通之后,锐度就钝了一些。这套逻辑军队里也在用:把你原有的东西全部打碎,认定为一文不值,然后才能重新教你。

层级之上还有层级。Alain Sailhac 是那批人里的大师,已经过世。他一进厨房,所有事情停下来。那些平时骂人的主厨,全部让开,像红海分开。他很少教东西。

他要教的是法式蛋卷,本质上就是软炒蛋,卷起来。他当着所有主厨的面说:我不信任这些人教你们做炒蛋,我自己来。

Lex 追问:不就是炒蛋吗,为什么非得大师出手。

金巴尔的回答是,他大概做过一万次以上了。每天早上孩子等着他做,肌肉记忆层面他闭着眼都会。但这件事对他是一种冥想,因为必须全神贯注。

常规的软炒蛋配方要十到十五分钟。Alain 教他的版本是九十秒,但要求你一秒都不能走神。你抬头看一眼,那个必须离火的瞬间就错过了,蛋在锅里会继续熟。

有时候打得完美。大多数时候,可以更嫩一点,可以更硬一点,盐多了,盐少了。

所以每天早上,他和孩子会点评这盘蛋。

醒来时身体不听使唤

2010年,他三十七岁。那时他刚回到科技行业,做着一家热门创业公司的 CEO,从外面看很风光。

他自己的说法是:我把自己从一个热爱的事,换成了一个喜欢的事。每天像嚼木屑。他很不快乐。

在杰克逊霍尔,他连着滑很野的雪道。他记得自己对自己说,我有孩子,得收着点。

第二天是情人节前一天。他带全家去儿童雪圈道。雪圈只有一个尺寸,他一米九六,孩子四岁,所有人都用同一个。

他说,这本身就该是个信号,别上去。

他上去了。第一趟,时速三十五英里,雪圈撞上减速垫,停住了,人没停。他头朝下,重心错了,直接被抛出去。

头砸进胸口,颈椎 C6 和 C7 断裂。一秒钟之内,全身瘫痪。

医生的说法是,最致命的伤害来自他后来的动作。他听见身体里"咔嚓"一声,知道出事了,但没有痛感。瘫痪的人是不疼的。他脸朝下趴在雪里,雪灼着脸,他设法翻了个身,让脸离开地面。

就是这一翻,血液更快地涌进椎管,造成了瘫痪。

Lex 问,那几秒里你觉得自己要死了吗。

他说那感觉离死亡很远,就是"这到底怎么回事"。身体看起来能动,你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应该动,它就是不动。大脑甚至以为它动了。没有反馈回路。这是最恐怖的部分。

医生拿着核磁片子过来,说你这个断法角度极罕见,零度,所以脊椎没有扭转,我们也许能把血从椎管里排出来,你可能会恢复部分甚至全部运动能力。

他当时想,哦,那我会没事的。

然后他发现眼泪正顺着脸的一侧往下流。

手术是三天后做的。那三天里没有任何疼痛。修复之后,疼痛难以形容。

那个声音说:你去做孩子和食物

手术之后,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他不信教,但他只能把它称作"上帝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的是:你会去做孩子和食物。

他是个科技 CEO,他有一家餐厅,他确实在一个本地非营利组织里帮学校的孩子做点事。但那个声音很明确:不,你就是去做孩子和食物。

他的好友安东尼奥和弟弟都在医院。他跟他们说,我要去做孩子和食物。他们觉得他疯了。

他从病床上辞掉了 CEO 的职位。

他说那既不是一闪念,也不是一道光。那个状态持续了两星期,一直清晰。脑子里没有杂音,就是清晰。

后来的事是,他创办了非营利组织 Big Green,和全美一百五十家机构合作,帮美国人重新种吃的。他的判断是,种食物这件事会改变一个人。

Lex 追问,如果那个声音不是神,那是谁。

金巴尔说他也跟自己辩论过。也许那就是他自己,是他更平静、更温和、不被当天情绪裹挟的那个版本。也许吧。但它确实在那里。

Lex 把这个思路推得更远:那"你自己"到底是什么?组成你的,是你接触过的所有人留下的碎片,是之前所有人类的累积,是地球生命的全部历史,是让生命得以出现的那一切。从这个角度说,那个声音是这一切在说话。

金巴尔接了一句很妙的:这是字面意义的真。太阳的光子进来了,我们全都来自那里。

观察者背后还有一个存在

他冥想了很多很多年,方法是坐着听自己的念头,十五到二十分钟。就这样。它会安抚神经系统,有时候他就在呼吸里待着,因为这一天很紧绷。

他提到一个替代关系:以前下班后去酒吧喝一杯,现在去冥想。对健康好一点。

教他的人是 Sam Harris。重点落在"你是那个观察者"上。念头从心里飘过,你是看着它们飘过的那个人。

他学的时候觉得有意思,那就练。练着练着,他发现了一件超出教材的事:他看着念头来来去去,同时察觉到旁边还有一个恒定的"别的存在"。

念头会飘走,它不会。它自己也不想飘走。它只是一个你能观看、能感受的、稳定的在场。

它不干预,不指挥,它只是美好地在那里。

他说,这大概就是他在死藤水(ayahuasca)里遇到的东西。

Lex 说一个月后他要去亚马逊丛林,第一次喝,需要一份预习手册。

金巴尔说玩法很多。一种是极西式的:医生全程看护,白天进行,戴眼罩,躺在榻榻米上,在完全的西医框架里。对他而言这是最有力的形式,因为那符合他从小的文化背景。另一个极端是秘鲁式的集体仪式,一群人一起,你能听见别人穿过他们的痛苦。

他强调这东西跟娱乐无关。没有人应该为了开心去做这个。它不是个好玩的体验。

Lex 试探:几乎可以说是创伤性的,但是美好的那种。

金巴尔说这个词他本来也要用,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深刻"。你会真的把之前的那个自己留在原地,然后成为之后的那个人。

他记得自己在里面跟 Mother Aya 吵架:不,我挺好的,你在说什么,别管我。

一页纸的合同和六十秒的等待

1994年,他和埃隆开车横穿美国,想着大学毕业后干什么。车是辆很老的宝马,一路坏。

在加州和亚利桑那交界的 Needles,全美最热的地方,引擎不散热。他们只能把暖气开到最大来给引擎降温,同时把车窗全摇下来,因为车里待不住。而车外的热比车里的热还高。那是夜里。白天不敢想。

他说那趟不是去看景点的,他们去的都是最怪的地方。准确地说,是车坏在最怪的地方,因为坏了才停下。

在南达科他的劣地,离拉皮德城一小时,路上没人。他们在车里睡的,那时候没有手机。后来一个卡车司机把他们捡了,说他俩是地球上最蠢的孩子。金巴尔二十一,那人大概二十二。那人很好,帮他们找了修车铺,叫了拖车。

他得出的结论是:人在困境里,别人是愿意照顾你的。

他们也去了总统山,晚上去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觉得这特别好,还拍了张"我们看不见总统山"的照片。

Zip2 的技术核心是矢量地图。地图在互联网上有过,但能放大缩小的矢量地图没有。他们走进 Navtech 要数据。那是硅谷,对方给了一页纸的合同:数据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但你可以在互联网上用,将来赚了钱要给我们打电话。

就这样。

他们把地图放到网上。那个年代出一次结果要六十到一百二十秒。但门到门导航、放大缩小,这些今天一天用十次的功能,当时是魔法。他们是全世界头两个在互联网上看到它的人。Navtech 当时在给赫兹的 NeverLost 系统做这个东西,几年后才会上市。在那一刻,人类是不能被"告知路线"的。突然之间可以了。

Zip2 最后被康柏(Compaq)收购,对方想把 AltaVista 的通用搜索和 Zip2 的本地搜索合起来,做 Yahoo 杀手。但康柏只想靠上市赚钱,不肯给股份。他们拿了现金,回报不错。

他说那是苦甜参半的时刻。对方要的是公司,人可以留下,但不是必须留。

但回头看,那给兄弟俩搭了一个去做更大事情的平台。

被大炮射出去的感觉

他投资了 X.com,那家公司后来并进 PayPal。他现在还在特斯拉董事会,二十年了。他没写最初的商业计划书,他读的,那份文件还在他手里。

他当时看好特斯拉的理由很具体。通用汽车把 EV1 干掉了,甚至有部纪录片叫《谁消灭了电动车》。他知道电机的物理没问题。而这份商业计划的聪明之处在于顺序:拿一台高性能电机,装进跑车,卖高价,以此进入市场。通用做的是反的,装进一台烂车,当通勤工具卖,还故意做得难看。

他承认自己当时并没被说服。通用把公众认知搞坏了,他觉得这事理论上成立,但悬。他是带着好奇入的局。

真正让他爱上这家公司的,是那台"骡子"(mule),拆掉发动机,装进电驱系统,没有仪表盘,只有方向盘和一堆线。他在湾区一条没车的街上,一脚踩到底。

他说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油车有惯性,电车是被大炮射出去。G 力把你按在座椅上。

他说,好吧,这事会成真。

他认为特斯拉真正的转折点是 Model 3,把价格打到了大众能承受的区间。那一年,公司两三次濒临破产,所有人都在唱衰。今天的 Model 3 月租三百美元左右,首付三千。

他强调,特斯拉的运转方式更像苹果,越用越新,这一年的 Model 3 比去年好,通过 OTA 持续升级。车是一台带轮子的 iPhone。

访谈结束后他要去试最新的 Model 3,让车自己开到一家烧烤店,自己停好。

Lex 点出了一个有意思的差异:埃隆心里有一个终点,而且那个终点是明天,或者昨天。金巴尔说的是旅程。

金巴尔用"成长型思维"和"固定型思维"来解释。固定型思维盯着终点,成长型思维盯着路上学到什么。他说自己因此更快乐。但他也承认,终点有用

但他也承认,终点有用,它能在你屁股底下点一把火。他只是换了个名字,叫"强制函数"(forcing function)。

这本食谱必须出,因为二十周年,这个日期不是凭空编的。但书出了不代表到达终点,它只是那个逼你完成的函数。现在继续上路。

火箭炸了之后的那锅豆子

SpaceX 最难的一段时间在夸贾林环礁(Kwajalein),太平洋中部的一个军事基地。埃隆卖 PayPal 的钱在火箭行业里烧得极快。他前面已经炸过一枚。第二枚也炸了。

那个地方没有出口,没有消遣,也不能真的跟谁社交。他就在那儿陪着。

他不在工程团队里。他去是出于兄弟支持,顺便觉得酷。所以他认识了当地几个人,其中一个住移动房屋,视野全世界最好,但也只是移动房屋加一小块草地。

他拼命想找点不是食堂的东西吃。食堂的饭是他能想象的最差的那种。那人带他去了一家极小的杂货店,里面只有几样货,比如罐装番茄。那地方什么新鲜的都没有。

他做了一大锅东西,意大利式的炖豆子:焗豆、炒到出水的洋葱、番茄。他们连桌子都没有,把锅放在中间,用纸盘子,一勺一勺地舀。

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记忆之一。他把自己的礼物给了这群心碎的人。坐下来吃一顿饭,能感觉到生命力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到那晚结束,他们居然真的开心起来了。

Lex 把这层反差说得很漂亮:一边是火箭,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能力巅峰;一边是回到人类社会的根基,那个共食的场面。一群猿猴的后代看着火箭炸掉,围着一锅焗豆子。

金巴尔说,正是那种脆弱的连接,往往带来最好的饭。

把尺子拉长,噪音就下去了

关于人类整体,他给出的东西很难归类为乐观。他说的是视角问题。

五十年尺度上看,贫困率大幅下降,婴儿死亡率大幅下降。日常尺度上看,你很容易被拖进去。X 上有什么东西炸了,报纸上有什么东西炸了,人会整个陷进去。但把视线拉长几十年,事情在变好。饿的人是不是更少了?战争当然还有,但战争是不是更少了?

所以他给出的东西更接近视角和回望。这个区分很重要。希望是一种情绪,会被耗光;视角是一种方法,可以反复使用。

而一旦他真的看见某个具体问题,他不用视角安慰自己,他直接上手。他看到的是肥胖症,于是有了 Big Green。

这家非营利组织和全美一百五十家机构合作,做的事很朴素:帮美国人重新种吃的,重新跟食物建立连接。他的判断是,种食物这件事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这不是比喻。你亲手把一粒种子埋下去,等它长出来,你对"吃"这件事的理解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Lex 在这里补了一句自己的愿望:希望看到更多对"正在帮忙的人"的庆祝。

金巴尔接过去,讲了一件在创业圈里几乎反常识的事。

创业公司常年面对死亡。你凭什么存在?客户真的要你的产品吗?在这种持续的高压里,偶尔会有好事发生:产品上线了,拿到了一句真心夸奖,某个难题被搞定了。这时候他会在公司里说,大家,我们去庆祝。

然后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不不不,我们还有一堆问题没解决。

他的回答是:现在就去庆祝,庆祝完再回来面对问题。

如果不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会有一层东西不断堆积。你会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庆祝过任何事。公司一直活着,人一直紧绷,所有成就都被下一个问题吞掉。

一个把厨房浪漫化的人

聊到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时,金巴尔的语气变了。

九十年代那本《厨房机密》(Kitchen Confidential)出版时,他正在烹饪学校。那本书把餐厅后厨写得太好看了。他说波登的文笔是真的好,好到让人产生一种"我想去那里"的冲动。

他当时有一种明确的错失恐惧:他想知道后厨到底是什么样子。烹饪学校里有餐厅,学生也会出餐,但那不是真的。真的餐厅是什么感觉?他的比喻是,你和队友在一艘潜艇里,今晚必须赢。那种能量是真的。

后来他见过波登几次。谈不上深交,就是碰过面。他说他感受到的是对食物纯粹的爱。

波登给过一条建议:不要害怕,要兴奋,带着爱去做菜。

金巴尔说他常用后半句。这跟前面那个"即时反馈"是同一件事。他清楚自己哪一次没往菜里放爱。他清楚哪个炉台厨师在那道菜的一小部分上偷了懒,清楚那个把关的人在出餐前没认真看。你就是知道。

带爱做菜,尤其是在家里做给家人的时候。菜不必完美,但那份爱在。

金巴尔做的炒蛋就收在书里,叫"金巴尔的炒蛋"。他在访谈里答应给 Lex 做一次,Lex 说他会盯着这事。

一栋一百二十年的老楼

博尔德那家"厨房"开了二十年,名气很大,口碑很好。他说他们确实要配得上这个名字。而配得上不只是菜的事。你走进去,你会感受到这家餐厅。

那栋楼一百二十年了。它做过妓院,做过书店,履历很长。

博尔德当年是矿区,这栋楼建于十九世纪末。那个年代有妓院是很正常的事。地下室真的有一条地道,通向附近的旅馆,方便客人来去不被看见。地道现在用混凝土封了,但你能往里走二三十英尺。

所以你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这个空间早就在那儿了。

Lex 顺着这个说,有些地方不只是它做出来的食物,它是一种传说。而传说也是负担,你必须配得上那个名字。

他接着讲 Austin 的烧烤。他说严格讲没有"Austin 的做法",甚至 Austin 人会告诉你,还有"Austin 郊区的做法"。

但他认定 Austin 是美国最伟大的美食城市之一,烧烤是它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之一。你去这一家,再去那一家,两家的路子不一样。而那正是艺术发生的地方。都是烧烤,但它们确实不同。这就是食物文化:一群爱这种做菜方式的人,用时间一层层堆出来的。

Lex 喜欢的是那种空间结构。他不想管它叫餐厅,因为那感觉不像餐厅,像某种酒馆。他提到 Terry Black's。桌上直接给你一整卷厨房纸,一张餐巾根本不够看。人家清楚你要干什么。

满屋子的木头,那种"这地方一直在,不会变"的感觉。他说,我知道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有互联网,有你们这些人造的各种东西,但这里的一切其实没变。几代人都是这么做的。你想从世界里逃出来一会儿,同时又真的跟人连上,就来这种地方。

金巴尔补了这套生态的另一半。一座城里会有一家传奇烧烤店,然后从这家店里会走出一个人,想开自己的店。他会把学到的东西带走,但不会做得一模一样。

这里面有两股力。一股是:兄弟,别照抄,你有什么话要说?另一股是:在一个把食物当艺术的地方,你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在这里开一家烧烤店,因为这是烧烤的圣地之一。

然后人会跟着你,像跟着一个乐手、一个画家。他们好奇你的版本长什么样,你能不能撑起来。

一桌人,一个问题

前面聊到餐厅能把人聚起来,但金巴尔真正的技术活在餐桌上。

他最推崇的形式是杰斐逊式晚宴(Jeffersonian dinner),五六个人,一张桌子。

他说,最要命的时刻是餐桌分裂成几个小对话。那才是真正的崩塌。因为一分裂,你就掉回闲聊区:哦,我被安排在这个人旁边,那就随便聊两句吧。

要让一场对话真的成形,整桌必须只有一个对话。

他的做法是抛一些看起来很蠢的问题。比如:你的中间名是什么?

你会听到意想不到的故事。因为这个问题制造了脆弱感。对方的反应通常是:居然没人问过我这个。

再比如:你最近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事是什么?你最近最期待的事是什么?

他说,就靠这两个问题,他聊过几个小时的上帝。聊过几个小时的爱。聊过几个小时的愤怒。

Lex 觉得奇怪:问的是"最近最开心的事",怎么会聊出愤怒?

金巴尔的解释是,因为人已经处在脆弱的位置上了,那些东西会自己流出来。

这套方法跟他讲的"水塘"是同一个逻辑。动物聚到水边喝水,它们是一起的,因为都需要水;同时它们一直在四处看,我是不是马上要被吃掉。餐厅是那个场景的极淡版本。你在一屋子陌生人中间,守着自己这一小簇人,有一点点张力在背景里。就是这点张力给了一顿饭能量。

他还讲牛仔帽的用法。他清楚那顶帽子有什么效果。想安静吃顿饭就把帽子摘了,想被人注意就戴着。Lex 说,戴上了你就是那个先被吃掉的。金巴尔说,对,他们先抓我。

采访的收尾很轻。Lex 说,这是个好时机去庆祝一件事:我们今天还活着,还能享受这种不可思议的生活,两个人能坐下来聊这么久,接下来还能一起去吃炒蛋。

金巴尔说,太美了。

身体不是庙宇

节目最后,Lex 念了波登的一句话作为结束。

你的身体不是庙宇,是游乐场。好好玩。(安东尼·波登)

这句话放在整场对话的末尾,位置很准。

金巴尔讲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非那趟火车,所有人都继续往前走。父亲那几小时的咆哮,他学会了让身体留在原地、人不在。十一岁那只烤鸡让一家人坐下来。夸贾林那锅豆子让心碎的人重新活过来。九十秒的炒蛋要求你全神贯注,一秒都不能抬头。

这些经验没有一条在讲如何成功。它们全在讲如何在场。

他自己说得很直白:我不信教,但那个声音告诉我去做孩子和食物,我就从病床上辞了职。他也说得很直白:我会飘走,那是我小时候练出来的,现在还在。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这两样。这大概是这场对话里最让人松弛的地方。

还有一层。他讲南非的时候没有控诉,讲父亲的时候没有卖惨,讲那次摔断脖子的时候没有煽情。他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放在那儿,包括那些不好看的细节,包括他自己那个"看起来在听,其实不在"的习惯。

这种讲法本身就是他讲的东西。一个人真正在场的时候,不需要给经历加戏。

关于读者能拿走什么,下面这几条是可以明天就开始做的。

  • 换一种盐,然后一年不换。买一盒犹太盐,用它给你做的每一道菜调味,每次都比上次多一点或少一点,用舌头记账。三个月后你会拥有一样别人教不会的东西。
  • 这周找一顿饭,把手机放到看不见的地方,让整桌只有一个对话。开场问题就用那两个:你最近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事是什么?你最近最期待的是什么?不要在别人答完之后急着接自己的故事。
  • 把"你中间名是什么"存进备忘录。它看起来毫无意义,实际能瞬间卸下一个人的防备,适合任何一次你觉得对话正在滑向闲聊的场合。
  • 下次想打断一个你完全不同意的观点时,先让对方讲满五分钟。你不需要同意,也不需要假装同意。你只需要撑到他把话说完,然后说"我在场"或者"我不同意,但我听完了"。
  • 牛排两面撒盐和黑胡椒,一点橄榄油,煎出金褐色后不要碰它。该翻的时候翻一次。最后放一小块黄油和一瓣拍碎的蒜,把肉在锅里滚一圈。今晚就可以试。
  • 把早上那盘炒蛋当成练习专注的冥想,不求完美。九十秒,全程盯着锅,一秒都别抬头。做砸了也吃,然后跟吃的人讨论一下下次该多放还是少放盐。
  • 下次团队真的做成了什么事,先庆祝,再回去解决问题。哪怕只有十分钟,哪怕手上有三个火在烧。跳过这一步的代价不会当天显现,但它会一直在账上。
  • 如果某天出了大事,大到你觉得世界要塌了,先别打开社交媒体。把二十年、五十年当成尺子量一下,看看哪些数字在动,哪些只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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