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期·中文精读

卡尔·弗里斯顿:神经科学与自由能原理

Karl Friston: Neuroscience and the Free Energy Principle

神经科学家讲解自由能原理,用统一框架解释大脑如何预测世界、减少惊奇,并延伸到生命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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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滴油滴进水里,它会保持一个清晰的边界。搅拌,它碎成更小的油滴,每一滴仍然有边界。放上几天,它还在那儿。

为什么不会溶解?油和水处在同一个温度、同一个环境里,没有任何东西专门保护这滴油。可它就是不肯散开。

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从这个问题讲起,讲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是伦敦大学学院的神经科学家,论文被引用超过二十四万五千次,是历史上被引用最多的神经科学家之一。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是他的招牌,一个想用单一数学框架同时解释生命、大脑和自我意识的野心之作。

Lex Fridman 问他: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弗里斯顿的回答很坦率,作为纯粹的理论,它几乎什么用都没有,就像自然选择理论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人长眼睛。

但在这句话之前,他先花了一个小时,从一滴油讲到了自我意识。

大脑不是一锅魔法汤

Lex 说自己一直把大脑想象成一大团互相连接的物质,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弗里斯顿说,他学医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给了一个我觉得很漂亮的解释:层级结构靠剪掉连接建起来,不靠增加连接。

一个完全连接的网络是一锅汤,每个节点和其他所有节点直接相连,没有层次可言。要造出层级,你必须精确地删掉某些连接,保留另一些。所以层级这个概念的数学本质,就是一个稀疏的、特定的连接结构。

大脑的数据支持这一点:两个脑区距离越远,它们之间直接相连的神经纤维就越少。近的地方互相说话,远的地方得经过中转。解剖学上的稀疏性,直接对应着信息传递的层级性。

把这些稀疏连接画出来,得到的是一个洋葱式的结构。弗里斯顿说,所有感觉输入、所有传向肌肉和腺体的运动指令,都在这个洋葱的表面完成交换。表面之下有一层,再下面还有一层,一路往内,直到最深的核心。每一层都在观察下一层的交换活动,再向上一层汇报。

他不喜欢"大脑是一锅魔法汤"这个说法,但他承认自己年轻时也这么想。稀疏和递归属于大脑的定义性特征,谈不上什么偶然。删掉这些结构,剩下的那锅汤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Lex 用了一个词:"deep"。弗里斯顿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deep 是千禧年版的 hierarchical。 你在任何词前面加一个"深度",就听起来很时髦,但这个词的隐含意思,就是层级架构。

这个玩笑埋了一颗种子,后面会发芽,变成他对当代机器学习最尖锐的一处批评。

影像的两难:知道在哪,就不知道何时

脑成像大致分两路。一路测结构:某个区域的水、脂肪、铁含量,本质上是分辨率极高的 X 光片。另一路测动态功能,这一路又分成两个阵营。

第一个阵营测血。神经元放电要耗能,能耗必须当场补上。大脑和肌肉不一样,肌肉可以欠着能量以后还,大脑不行。某块几毫米见方的皮层一活跃,局部血管就得在几秒钟内扩张,把血送过去。弗里斯顿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你得马上给花园的那一小块地浇水。

这套机制叫神经血管耦合,它给了 fMRI 信号,代价是速度。血管反应的时间常数是秒级,神经元放电的时间尺度是毫秒级。所以 fMRI 能告诉你哪块皮层亮了,精确到几毫米,但它慢了好几个数量级,看到的是几秒钟前那次神经活动的回声。

第二个阵营直接测电。EEG 和 MEG 记录神经元活动产生的电磁场,时间分辨率可以到毫秒甚至更快,能看清一次刺激引发的那一连串层级递归的消息传递。代价是空间。信号穿过白质、脑膜、颅骨、头皮,早就糊成一团,你很难判断它从哪儿来。

弗里斯顿把这个局面叫作 catch-22:要么知道在哪但不知道何时,要么知道何时但不知道在哪。 两类手段必须合起来用,这也是他做了几十年的事。

然后是分析。过去二十多年,功能影像的主流做法是找热点:比较两种条件下的脑活动,看哪块区域的统计量越过阈值,那块区域就在图上画成一个斑块。有人客气地叫它新制图学。弗里斯顿自己更刻薄,说这是"斑块学"(blobology),研究斑块的学问。

他不否认这套方法的战功。V5 区(也叫中颞区 MT)的故事很典型:神经心理学早就发现,某些脑损伤病人看不见运动,世界在他们眼里像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跳。后来 PET 和 fMRI 证实,处理视觉运动的确实是这么一块边界清晰的区域。类似的发现,过去三十年里成批出现。

斑块学只讲了一半故事。功能分离告诉你哪块区域专门干什么,功能整合才告诉你这些区域怎么协同。一个运动视觉任务里 V5 亮了,只有 V5 亮吗?别处是不是也在悄悄参与?阈值法在原理上排不掉这个可能。

弗里斯顿还提到一个有意思的技术进展:高场磁共振现在能分辨皮层不同层级的活动,把分辨率推到几毫米以内。皮层的微回路在整个大脑里高度重复,看清一层,可能就看清了整个大脑的消息传递原理。他把这个位置叫作"毫米到米之间"的甜蜜点。

往下走得太深,会掉进分子和单个神经元里,就像为了理解气体的热力学去追踪每一个分子的轨迹。往上走得太粗,又会漏掉连接架构的基本规范。这条中间路线,是他做了一辈子研究之后选的位置。

脑机接口:从天气系统外面扔石头

Lex 提到自己去过 Neuralink 待了一天,问弗里斯顿怎么看脑机接口。

弗里斯顿的回答是"矛盾"(ambivalent),而且他主动承认这个矛盾。

先说好的一面。脑刺激不是新东西,一百年前在同一个机构里,神经学就是靠刺激狗的脑来看它怎么反应,然后倒推那块区域在干什么。今天深部脑刺激治疗帕金森病已经是标准疗法,它同时还是一个研究运动障碍神经动力学的绝佳窗口。经颅磁刺激治疗抑郁症,也是一种相当粗糙但确实有效的干预。

弗里斯顿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这有点像电视机显像管坏了的时候拍它两下,它还能亮。你不懂原理,但干预有效。

更有意思的是感觉替代。给受试者装一个磁场传感器,用腹部的触觉压力来编码朝向,几周之后,这个人就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了。他不再觉得"我在读一个传感器",他就是"感觉到"自己面朝哪个方向。这个现象说明大脑的可塑性有多强,也说明感觉皮层对于"什么信号算感觉"其实相当不挑。

然后是负面。首先是带宽。当前脑机接口能拿到的比特率,是每秒个位数比特的量级。弗里斯顿说,这相当于他只能用极慢的摩尔斯电码跟我交流,离人们幻想的"治愈截瘫、替代失明"差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更根本的问题在后面。大脑是一个高维、非线性、深度结构的非平衡稳态系统。你想接入它、控制它、让它按你的意愿输出,这个任务的性质更接近于控制天气。

假设有一群很猛的卫星,能在天气系统的局部制造扰动。问题是,你能不能真正进入这个系统,让它按你要的方式响应?这是混沌控制,规模大到几乎无法想象。

要真正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你得和这个系统一起演化。它不像修一台坏电脑,也不像插一块外设适配卡。它更像是钻进天气模式里去。(卡尔·弗里斯顿)

Lex 在这里提了一个有力的反驳。他说自己来自机器学习,本能地认为最难的部分是工程,一旦卫星送上天、控制手段到位,剩下的方法论是通用的,强化学习那套东西就能带你在混沌里玩游戏。至于血管那个问题,不能出一点错,那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工程挑战。

弗里斯顿接受了这个反驳,也接受了"非常难但希望不是不可能"这个结论。他的立场一贯:他没说这件事不可能,他说的是这件事的性质跟大家想的不一样。

自由能:把"存在"写成一个数学问题

自由能原理的正式表述是这样的:任何能在变化环境中存活下来的系统,它的存在性命令都可以写成一个推断问题。存在的概率,就是"你存在"这件事的证据。

如果你能把存在问题写成一个统计问题,那么过去两百年为统计推断发展出来的所有数学,都能拿来描述这个系统的动力学。

这里最容易搞反方向。弗里斯顿反复强调:自由能原理并不主张生命在主动优化什么目标;它主张如果某个东西存在,那么按照非平衡稳态物理的数学,它必然表现出像是在优化某个量的样子,而这个量恰好等于贝叶斯模型证据,也就是机器学习里那个证据下界 ELBO 的相反数。

他把自己比作一个假装物理学家的心理学家,说这个框架属于"最雄心勃勃也最平庸"的那一类:如果某个东西存在,它必然呈现这些性质。它不回答为什么存在。

然后就回到了油滴。界面为什么能维持?为什么那块边界不会散掉?从计算化学的角度看,这就是大分子构型在最小化它的热力学自由能。而热力学自由能和负 ELBO,是同一个数学构造的两个名字。自组装、耗散结构、生命起源,在这个框架里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

弗里斯顿由此推出了一句我很喜欢的话:你是你自己的存在证明。 从统计学上说,你能被观测到存在,本身就是那个模型成立的证据。

马尔可夫毯:内部、外部,和那道界面

把"存在"形式化,第一步是定义什么叫"有边界"。这要用到统计独立性:哪些状态彼此相关,哪些不相关,哪些依赖,哪些不依赖。

一旦你这么定义,任何包含某物的宇宙里,状态就自动分成四类:内部的、外部的,以及界面本身。界面这一层叫马尔可夫毯(Markov blanket)。然后再把毯态切成两半:感觉态和活跃态。

这个切分不是随便切的。马尔可夫毯的定义决定了外部状态不能直接影响内部状态,只能通过毯态来中介。而活跃态和内部状态合起来,同样不被外部状态直接影响。

换句话说,这滴油拥有了自主性。它的表面有一部分,是外部世界碰不到的。内部状态加上这部分表面,构成了一个自主的动力学系统,看上去像是在优化自己的模型证据。

这套推导的逻辑力量在于:它从概率论和非平衡物理里长出来,没有向生物学借任何东西。你不需要假设任何关于生命的东西,只要假设"某个东西有边界",剩下的就跟着来了。

油滴和蝌蚪之间,隔着一次运动

那么,油滴和蝌蚪的区别是什么?

弗里斯顿的答案出人意料地简单:运动。

边界、内部状态、自主的动力学,这些油滴都有。它能维持形状,能抵抗溶解,能在水里保持一个"我"和"非我"的区别。蝌蚪多出来的东西,是从内部驱动自己移动的能力。

油滴当然也在动,丢进水里它就漂,搅一搅它就转,但那是被外部状态推着走。它的内部状态是随机的、无序的,平均下来等于零,所以整滴油没有一个统一的意志能表达在表面上。

弗里斯顿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太阳。太阳当然有内部状态,内部翻腾剧烈,但那些动力学没有深度结构,像一锅炽热的气体。它在表面可以很热闹,但整个太阳不会朝着某个方向游过去。它的内部活动平均之后互相抵消。

生命体不一样。内部状态是有结构的、分层的、深度组织的,所以这些内部状态能够协调地驱动活跃态,也就是肌肉、声带、腺体、自主神经系统。于是整体真的会动。

接下来这句话,全场最漂亮的一句:

你能改变宇宙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移动。不管是用声带说话,还是走路,还是从腺体里挤出点什么,你改变世界的手段就这么多。而你移动得如此不随机,这件事本身,就是你活着的证据。(卡尔·弗里斯顿)

蝌蚪比油滴多出来的,是一个闭环:它的活跃态真的改变了外部状态,外部状态改变之后又反过来改变它的感觉态,感觉态再更新内部状态,内部状态再驱动活跃态。行动与感知构成循环,这个循环就是趋化性、就是觅食、就是一切行为的原型。

弗里斯顿说,油滴可以看成是一个完美的被动模型,它对"我在一碗水里"这个假设的推断已经登峰造极,因为它从不需要检验别的可能。而一旦你给油滴装上主动采样的能力,它能游过去、能把表面推到这边那边、能尝一尝化学梯度,它就开始像一个生命了。

机器学习是一滴见过所有数据的油滴

讲到这里,弗里斯顿话锋一转,直接点到了 Lex 的老本行。

他说,运动这件事的核心地位,还没有真正渗透进机器学习。

机器人学里已经渗透了,强化学习里某些需要移动摄像头去采样的任务也算沾边。但主流的数据挖掘式深度学习,完全没有处理这个问题。它绕开了:我们不需要考虑移动,因为我们有大数据。数据已经全都摆在那里了,采样问题不存在。

用他自己的框架来说,今天的机器学习更像那滴油,只不过是一滴被塞进了海量数据、看过几乎所有可能观测的油。而蝌蚪得游出去,主动去找它想要的数据。

蝌蚪相信"我喜欢食物",这可以当成一个假设。假设需要检验,怎么检验?游过去,吃一口,看看会发生什么。吃下去之后感觉良好,这就是"我是那种喜欢这种食物的东西"这个假设的证据。

弗里斯顿的意思是,主动采样这一步,把统计推断变成了行为,把模型变成了能动者。而这一步,恰恰是当前大模型范式整体跳过的部分。数据集是给定的,任务是拟合它,而不是决定去看什么、不看什么。

他的批评比"数据质量"、"分布偏移"这类工程抱怨要深一层。问题不在数据够不够。真正的缺口在于,一个从不需要移动就能看到一切数据的系统,丢掉了整个行动与感知的循环。而那个循环,可能正是智能之所以为智能的关键部分。

意识那条线,也许画不出来

Lex 接着问了一个大问题:这个框架能不能谈意识?

弗里斯顿先礼后兵。他说这得问专业的哲学家,但他确实认为,用信息几何那套数学去刻画意识,是有路可走的。

第一步是能动性。病毒也有某种意义上的能动性,它会选择性地寻找宿主细胞、在环境里移动。但你不会说病毒在规划,因为它不面向未来。一只觅食的动物就不同了,它路上会和同伴交流,它有目的,它有一种生物性的自主。再往上,就是能对未来的多种可能做权衡的东西。

技术上的关键在一个地方:如果一个系统要规划,它的生成模型里必须包含"我的行动会导致什么后果"这一项。这一项的存在,意味着系统在比较若干条通往未来的路径。

一旦你在若干行动方案之间做选择,你就已经在扮演一个在候选方案之间做挑选的推断机器了。弗里斯顿说,自由意志在这个意义上没什么神秘的,它就是选择 policy 这件事在推断框架下的自然写法。你的行为在多种可能之间被筛选出来,看起来就像在选。

但再往上,到自我觉察,他说自己不敢下结论。你得先给出一个形式化的定义,而这件事本身就会逼你表态。

这里他插入了一段只有几个月前才学到的东西:哲学里的"模糊性"(vagueness)。他原本一直以为,生命和意识之间那条线总有一天会被精确地画出来。后来一个哲学家告诉他,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一堆沙子,从第几粒开始算"一堆"?一粒不算,两粒也不算,那第几粒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并非因为我们还不够聪明,而在于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模糊的。

"意识从哪开始"可能属于同一类问题。

这个让步很有意思。弗里斯顿花了整个学术生涯寻找统一的数学原理,在这件事上却主动承认了边界:也许有些概念天生就没有锐利的边缘,你只能描述它的梯度,画不出那条线。

为什么需要自我:因为世界上还有别的你

Lex 追问了一句:复杂规划似乎非得有自我觉察不可。你得把自己放进模型里,才能规划出复杂的行动。

弗里斯顿说他完全同意,而且这正好解释了自我觉察为什么会演化出来。

他的推理是这样的。你的生成模型必须适用于你所处的世界。而你所处的世界,主要被什么东西占据?被和你一样的东西占据。

如果我生活在一个由和我类似的东西构成的世界里,那么推断"是我在说话而不是你在说话"这件事,就变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我一个人在火星上,或者是个丛林里的野孩子,周围没有任何像我的东西,那我根本不需要这个推断。(卡尔·弗里斯顿)

这个论证的美妙之处在于,它把自我意识从一种神秘的内部属性,变成了一个由社会环境逼出来的推断需求。自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世界里有歧义:这个声音是谁发出的?这个意图是谁的?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这个问题不会出现,你也就没必要有一个"我"的概念。

再往上一层,就是心智理论。对话时,我必须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听、什么时候想插话、你的注意力还在不在线。这意味着我的模型里必须包含一个关于你的模型,而你的模型里还包含一个关于我的模型。弗里斯顿说,这是生成模型最高级、最精妙的形式。

他和 Lex 这场对话本身就是证据。两个人能一来一回,而不会同时说话或者一起唱歌,靠的就是这套嵌套模型在实时运转。弗里斯顿说,如果没有这套东西,我们就不会有这种交流,不会有这种舞蹈。

他顺便提了一句人和宠物的关系。我们总喜欢把自己的属性塞给猫狗,也总想把机器人做成人形,背后有很深的原因:假设"你就是我,只是轮到你说"是最省力的读心方式。

意义:去把童年听过的那个故事活出来

最后 Lex 问了那个大问题,意义是什么。

弗里斯顿先给了物理学家版本:意义就是自由能最小化所必然导致的行为,包括主动搜索信息、消解关于"我是什么东西"的不确定性。

然后他给了另一个版本,说这个版本"令人安心地简单",而且回到了你小时候被教的东西。

你有关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信念。所有这些自我证明,所有这些在行动中最小化预测误差的过程,说到底就是去兑现那些关于你是什么人的信念。

而这些信念是别人给你的。童话、睡前故事、父母、朋友、你成长的文化,全都在往你脑子里塞脚本。"我是公主,我会遇到一个野兽,他会变成王子。"这些叙事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运转。

你成年后的目标函数,某种意义上就是把那些早期被植入的叙事活成现实。

而且不是单向的。因为主动推断是双向的:你不只是在建模外部世界,你一直在改变它,外部世界也在改变你,你们一起变。所以你也在这个过程里创造自己的文化,只不过时间尺度不同。

说到这里,弗里斯顿开始自我解剖。他形容自己被给出的脚本是爱因斯坦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混合物:尽可能大量地抽烟,尽量避免过多的人际接触,享受"当一个有点古怪的科普作家、也许能起点作用"的幻想。

他父亲是工程师,热爱科学,喜欢爱丁顿那本《空间、时间与引力》,那是广义相对论第一个普通人能读懂的版本。他小时候听的所有童话,都是关于这些角色的。

所以他说,自己长成了一个"温和版的福尔摩斯加爱因斯坦"在他这双鞋里会做的事。

这段话放在一场关于自由能原理的访谈结尾,位置很好。整套理论从非平衡态物理出发,一路推到马尔可夫毯、主动推断、自我意识,最后落在一个非常朴素的说法上:人是被故事驱动的,你的一生是把那些故事变成证据的过程。

而他最后留给听众的那句话,是整个理论最凝练的一句:

你的手臂会动,是因为你预测它会动,然后你的运动系统去最小化那个预测误差。(卡尔·弗里斯顿)

这句话可以反复咀嚼。常识告诉我们,是大脑发出指令,肌肉执行,然后手臂动了。弗里斯顿的顺序是反的:大脑先预测手臂在某个位置,然后把实际的本体感觉和这个预测之间的差距消掉,手臂就在消差的过程中到了那个位置。

你以为你在执行命令,其实你在让世界符合你的预期。

这个视角可以一路放大到人生的尺度。你对自己的预期,你对关系、对工作、对自己是个什么人的预期,都在以同样的方式作用于现实。差别只在于,手臂的误差几毫秒就消掉了,人生的误差要消几十年。

如果只带走五件事

这场对话信息量很大,但有几件事是可以直接拿去用的。

  • 把"层级"理解成剪枝,而不是堆叠。 设计系统、组建团队、整理知识,层次感来自主动删掉不该有的连接,不来自不断往上加层。
  • 检查你正在优化的目标,是不是别人替你写好的。 按弗里斯顿的说法,人的行为本质是兑现关于自己的信念,而这些信念大多来自童年。想改行为,先去看那些脚本是从哪来的。
  • 给"主动采样"留出位置。 如果你做的系统,或者你自己的学习方式,只是在被动消费已有的数据,那你就是那滴油。真正的差别在于会不会决定去看什么。
  • 把预测当作一种干预手段。 你对他人的预期会改变你对待他人的方式,从而真的把对方塑造成你预期的样子。管理和教育上的代价都很大,值得警惕。
  • 接受有些界限是模糊的。 生命、意识、一堆沙子,这些概念的边界可能天生不锐利。遇到这类问题,别再逼自己找那条精确的线,改成描述梯度,会更诚实,也更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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