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沙因莱恩:神经形态计算与光电智能
Jeffrey Shainline: Neuromorphic Computing and Optoelectronic Intelligence
物理学家设想用超导光电元件模拟大脑神经元,探讨这条路线能否带来低功耗的智能计算。
硅不会发光。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其实是整个计算硬件史上最重要的一条物理判决。Jeffrey Shainline(杰弗里·沙因莱恩)是 NIST(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的科学家,研究神经形态计算和光电智能。他在 Lex Fridman 播客里花了很长时间解释这条判决的来龙去脉:人类如果能在硅芯片上做出一个像晶体管一样简单的光源,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颗处理器拒绝用光来通信。可惜做不出来,卡住的地方在自然规律这一侧。
这场对话从最基础的晶体管讲起,一路走到超导电路、单光子探测、大脑的分形结构,最后落在一个听上去很科幻的问题上:宇宙的物理参数,是不是被某种演化过程筛选过,以利于技术的出现?
先把一台计算机拆到最底层
Shainline 的讲解从材料开始。硅是半导体,意思是在低温下它没有自由电荷,没有能到处跑的电子。给一块硅加上电压,电子才开始移动,移动形成电流,电流可以被测量,信息因此有了物理载体。
半导体的妙处在于可塑性。硅是晶体,原子按严格周期排列在格点上,沿着晶格矢量从任意一个原子出发,都会走到下一个、再下一个,位置精确得近乎完美。你可以故意用磷原子替换掉某个格点上的硅原子,那一小片区域里的自由电子数量就变了。左边一个电极,右边一个电极,中间是沟道,电压加上去,电流就能流过去。再在上面加第三个电极,也就是栅极,栅极电压一变,沟道电流跟着变。数字电路的做法是把左右两端电压固定,只调栅极,于是得到导通和截止,也就是一和零。
从这一个基本元件出发,数字电路的所有复杂度都长了出来。
尺度有多小?硅晶格间距大约是半个纳米,比人的头发丝细上六个数量级。现在最先进的工艺做到七纳米,一条导电通路上只有几十个原子。上世纪六十年代,摩尔预测这种缩小至少还能持续二十年,结果持续了六十年,而且每次都是靠同一招:把特征尺寸做小,器件就更快、更省电,芯片面积不变,算力持续上涨。
软件工程师是被这份礼物喂大的。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等两年,同一段程序就会跑得更快。功耗虽然在最近十几年没有继续同步下降,但前面那段黄金岁月实在慷慨。
光刻是一整套制造奇迹,也是一整套物理巧合
芯片不是一颗一颗做出来的,是在晶圆上印出来的。用光刻把同一套图形重复印到晶圆上不同区域,一层叠一层,成熟工艺可能有上百层。现在的晶圆直径三百毫米,跟一张披萨差不多大,上面能放一千颗处理器,最后用锯切开。因为制造流程足够顺滑,单颗芯片才能卖得那么便宜。
光刻的核心步骤是离子注入。先用光刻胶把某些区域盖住,把其他区域暴露出来,注入不同种类的离子,改变局部的电学性质。光刻胶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光子打上去会打断聚合物链,被照过的区域能被水溶液洗掉,没被照过的留下。听起来不算太意外,但所有环节凑在一起,才形成了这么一套又复杂又可量产的生态。
这里还藏着一个更深的巧合。用来做光刻的光波长超过一百纳米,已经深入紫外,但最终图案的精度能做到七纳米,甚至有人在谈四纳米。Shainline 认为,这种缩放能力是整个物理世界给我们的馈赠,人类更多是发现它,还没到发明它的程度。
为什么最后赢的是硅
晶体管刚发明那几年,有好几种半导体都在被认真考虑。大多数人的直觉是锗,因为锗里电子的运动方式有些漂亮的特性。也有人押注三五族化合物半导体,它们的物理性质看上去更出色。多个团队分头探索,这本来就是科学该有的样子,广撒网。
最后赢的是硅,而且赢得没有悬念。赢的理由在于一组品质恰好凑在一起。
第一个是二氧化硅。晶体管需要一个极薄的绝缘层把栅极和沟道隔开,否则载流子会被直接吸进栅极,晶体管就不成立了。硅暴露在空气里会自然生长出一层氧化硅,这套天然的氧化物在整个元素周期表里几乎找不到对手。它的缺陷密度极低,能挡住很大的电压而不漏电。
第二个是带隙。半导体的带隙决定了诱导电流流动需要多大的电压。锗大约是0.75电子伏,硅是1.1电子伏。差别看着不大,但问题在于热激发。环境温度本身会把一部分电子顶过带隙,变成意外载流子,而这些载流子会让计算出错。载流子的数量随带隙指数衰减,多出这零点几电子伏,就把硅推到了室温环境的理想位置。
第三个是硅是单元素半导体。化合物半导体需要两种原子按规律交替排列,原子一旦坐错位置,性能就下降。硅只需要一种原子,缺陷机会少得多。
一堆物理性质刚好凑成一个可以量产的组合,功劳不在某一个人。(Jeffrey Shainline)
顺带说一句,我们今天的所有数字计算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错误极少,几乎可以忽略。而大脑的假设完全相反,它默认到处都在出错,还必须在出错的前提下保持鲁棒。
大脑的第一性原理是一条幂律
从这儿开始,Shainline 的讲法变得像数学。
新皮层里负责高级推理的神经元,每一个都向外伸几千个连接。这样高度互联的结构带来的直接好处是,网络里任何一处信息可以用极快的速度传到任何另一处。
更妙的地方在连接概率的分布。你在皮层里画一个小方框,方框里的神经元大部分连接落在方框内部,这叫聚类。但也有一小部分连接跑到方框外面。你把方框放大一倍,统计规律完全一样。这就是尺度不变。
如果连接概率随距离呈指数衰减,大脑就会是一个非常局域化的系统,稍微远一点就几乎不连接。实际观察到的是幂律,连接概率随半径下降,下降得却比指数慢得多,跟万有引力和电磁力在空间里的衰减方式是一个形状。
时间维度上是同一回事。如果神经元都以同一个频率振荡,频率分布就会在某处形成一个尖峰。实际观察到的是,振荡频率的分布也是幂律,没有特征尺度。人的思维从几十毫秒一直延伸到一辈子的跨度,你还能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事。再往外推,人类文明整体也被看成某种跨有机体的思维。
捕捉这些动力学,在我看来就是神经形态计算的目标。(Jeffrey Shainline)
记忆不只是改权重
Hopfield 网络是其中一种记忆模型:记忆储存在神经元之间的活动模式里,某个输入如果和过去的输入足够相似,网络就会收敛到同一片吸引子。你看到一张脸,某个网络模式被激活,因为上次看到这张脸时你在电影院,那是个明星。
但要能把这种模式刻进去,你得有改突触连接强度的能力。突触权重更新是神经科学和神经形态计算里的重头戏。Shainline 把监督和无监督做了很物理的区分:监督意味着外部用户手里有一个旋钮,能调每一个权重;无监督意味着权重自己变,没有任何一根外部的线接进那些突触,网络靠器件本身的物理性质重新配置自己。
除了权重,还有几层机制。
- 短期突触可塑性。同一个突触连续发第二、第三、第四次脉冲时,传递效率会变弱。这是一种学习:我正在被过强的刺激轰炸,得先把它调低。
- 元可塑性。它改的是权重变化的速率,权重本身不动。走进一间教室准备学习,大脑释放多巴胺之类的神经调质,把可塑性速率调高,你变得更容易接受新信息,也更容易覆盖旧信息。
- 稳态可塑性。某个神经元发得太猛,它会自己把阈值调高,把自己拉回有用的动态区间。深度网络里也有类似的操作,不只改权重,还可以移动神经元的阈值。
至于长出新连接,在成年大脑里算不上主要机制。你此刻听我说话,学到东西,并没有长出新的轴突连到新的突触上,靠的是已有连接上的可塑性。用权重更新来近似,至少是够用的。
皮层和海马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网络
Shainline 用一张卡通图解释大脑的架构。皮层是一张外层的薄片,展开来放在桌上大概是一张披萨大小,里面有一百亿个神经元,连接按幂律分布。海马体是完全另一个模块,负责你身处何时何地的判断,它的连接几乎是随机的,几乎不随距离衰减。海马体只有一亿个神经元,因为规模小,才能维持这种高密度的随机连接。
两个模块一直互相说话,牵线的是丘脑。三者合起来叫丘脑皮层复合体。Shainline 认为,如果要复现大脑活动的类型,就必须把这种分模块、分工、再整合的架构做进去,只做一堆神经元是不够的。
超导:电流可以永远流下去
半导体里,电子撞上晶格缺陷或者另一个电子就会失去动量,所以必须一直加电压才能维持电流。超导体里发生的事完全不同:电流一旦开始流动,就会永远流下去,没有耗散。
条件是低温。Shainline 说的主要是常规超导体,临界温度大约十开尔文,实际工作在四开尔文上下。在这个温度下,原子的热振动和电子之间的碰撞都低到某个程度以下,电子会进入一种特殊状态,有时被称为宏观量子态。一整块铌冷到临界温度以下,里面参与超导的电子会处于同一个相干的量子态,波函数同时描述所有这些粒子,并且延伸到整块材料的宏观尺寸。
为什么电流不会被打断?电子是全同粒子,你没法分辨它们。某个电子撞上缺陷本该被散射,它可以被另一个电子替代,整个量子态并没有被那个缺陷散射。于是电流无损地流下去,这叫超电流。
约瑟夫森结,和往环路里弹一份磁通量子
超导电路里最通用的元件是约瑟夫森结,做法是两段超导体中间夹一层很薄的绝缘体或普通金属。超导波函数会穿过这层势垒,形成隧穿。
它和晶体管有某种类比关系。晶体管是加了电压就改变左右电流,约瑟夫森结是电路工程师搭复杂结构的起手元件。但它和晶体管有一个关键差别,这个差别决定了它的命运。
超导体能承载无损电流,但这个能力有上限,超过临界电流就变回普通电阻材料。约瑟夫森结也一样。把结偏置到临界电流之上,它会往旁边的超导环路里注入一份量子化的、离散的电流。行话说就是弹一个磁通量子进环路。
速度很快。这些电流脉冲的传播速度能到光速的三分之一左右,开关动作在几十皮秒内完成,器件可以工作在几百吉赫兹。作为对比,今天的处理器大多在一到三吉赫兹。玩超频的人在四吉赫兹就已经很兴奋了,几百吉赫兹是另一个量级。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它替换硅做数字计算?Shainline 的答案很坦率:单项指标都够好,整体算下来不划算。晶体管可以一代代缩小,缩到七纳米、三纳米,功能照样成立。约瑟夫森结做不到。它的工作依赖结和环路之间的相互作用,环路的尺寸受磁场与超导材料相互作用的基本物理限制,再怎么改进工艺也缩不下去。上世纪七十年代 IBM 大力推过超导数字计算,九十年代 Likharev 和 Semenov 提出过一整套基于约瑟夫森结的数字电路族,能比硅快上百倍,但这些优势始终没有转化为系统层面的胜出。
环路神经元长什么样
既然超导不适合抢数字计算的饭碗,那它适合干什么?Shainline 的答案是要换一个应用空间,换成神经形态。
在这个硬件里,一个神经元可以理解成一堆以约瑟夫森结为基础的电路。从突触开始看:突触收到上游神经元发来的光子,一个超导单光子探测器把它转成电信号,往一个超导环路里加电流。加多少,由突触权重决定,是模拟量,精度能做到八到十比特。
电流加进环路后会指数衰减,衰减的时间常数由串进去的电阻决定。这就是突触后信号。它随后进入树突结构做处理。有意思的是,突触、树突、胞体、各种可塑性机制,用的都是同一块积木电路,只是几个参数不同。这块积木在超导电路里很基础,就是一个直流超导量子干涉仪,两个约瑟夫森结组成,属于最家常的元件。
胞体接收所有电输入,累积起来,当它超过阈值,也就是把某个约瑟夫森结驱动到临界电流之上,就产出一束电流脉冲。这束脉冲经过电压放大,去驱动一个光发射器,把电信号变成光。这是整个神经元里唯一一段半导体器件。光随后扇出到波导网络,抵达下游所有突触,那些突触再各自重复一遍上面的过程。
记忆就储存在环路里循环的电流上。耦合通过变压器式的环路耦合完成,突触里循环的电流会在胞体里的接收环路中感应出电流。整个计算都发生在这些磁通储存环路里,Shainline 干脆把它们叫环路神经元,因为比"超导光电子神经元"顺口。
电子管计算,光子管通信
计算是什么?Shainline 给的定义很朴素:接收一些信息,对信息做操作,产出新的、更有用的信息。给你一张图,图里有把钥匙,输入是整张图,输出是钥匙的坐标。信息总量减少了,有用的那部分被抓了出来。
通信是什么?把信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信息本身不变。Landauer 说过信息是物理的,既然是物理的,它就待在某处,你想让别处的元件用它,就得搬过去。
于是就有了那句著名的分工:电子擅长计算,光子擅长通信。
电子带电,相互作用强。一堆电子堆在一处会互相排斥,你想推它们走,改一个栅极电压就行。电子还有质量,可以被空间局域化,所以你可以用它的位置表示信息,还有旋钮去改变它的位置。计算需要改变信息,电子正合适。
光子彼此不相互作用。低光强下,一个信道里多塞一个光子,不会干扰已经在那里的光子,它们直接穿过彼此。这对通信是巨大优点,光子可以轻松分流、扇出、并行传输。对计算却是巨大麻烦,你想让一束光改变另一束光携带的信息,做不到。
距离上的差别同样致命。用电线传信息,你得先把电线充电,把电压抬上去,电线有电容,电容和线长成正比。线的能量消耗随电容和电压平方增长。你跟我两个人之间拉一根线还凑合,但一个神经元要同时发给一万个下游连接,一万根线的寄生电容叠加起来,功耗和时间都会爆炸。而一万这个数字不是随便挑的,它就是大脑里一个神经元大概的连接数。
换成波导就完全不同。你把光子注入一条波导,不管这条波导多长,不管你临时加了多少个分支,都不需要抬升什么电压,没有那种电容惩罚。多一个连接,就多分一点光过去而已。
怎么接住一个光子
光子发出去,对面得接得住。这是 Shainline 团队工作的一大重心,他的组长 Sae Woo Nam(南世宇)整个职业生涯都围绕超导单光子探测器。
原理不复杂。一条超导支路并联一个电阻支路,再串一个测电流的装置。电流全部走超导那一路。一个光子打中,超导的宏观量子态被破坏,那条支路变成电阻,设计上让它远大于另一路的电阻,于是电流改道,测量端看到一个脉冲。几纳秒后能量散掉,超导恢复,电流回到原来的路径。
这套探测器带来一个关键的连锁反应。半导体探测器要接住一束光,需要几千个光子。超导探测器只需要一个光子。需求降低了三个数量级。
于是对光源的要求也松了。化合物半导体光源效率高,但很难和硅工艺共融,晶格不匹配,生长需要高温,会把已经做好的晶体管全毁掉。可如果对面要的只是一个能吐出几千个光子的及格光源,事情就容易多了。硅在四开尔文这个低温下也未必不能当光源。
如果硅芯片上有一个像晶体管一样简单的光源,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颗处理器不用光通信。(Jeffrey Shainline)
顺带一提,通信在这里被设计成完全二值的。突触不管收到一个光子还是五个光子,反应都一样:事件发生了。这是有意的,通信不应该改变信息本身。不过另一个方向的需求也存在,过渡边缘传感器那种超导器件能根据脉冲幅度数出光子数,这在把信息编码进光子数的光量子计算里很有用。
为什么必须往第三维堆
大脑在空间上紧凑得不可思议。硬件神经元做不到那么紧凑,无论是硅晶体管、超导电路还是光通信。一个有相当复杂度的硬件神经元,尺寸大概在一百微米见方,很难再小。波导的尺寸被光的波长卡住,一微米左右。作为对比,大脑里的轴突直径只有十纳米。
所以要在芯片上堆出和大脑可比的数量级,必须用第三维。晶圆上要叠多层有源器件(做计算的超导电路)和无源器件(走光的波导),五六层,最好到十层。这还只到百万神经元的级别。要到人类大脑的一百亿神经元,得把整片整片晶圆叠起来,晶圆之间用光纤互连,填满一张桌子那么大的空间。
而且这个堆叠必须处处分形,从单层到晶圆到整机,每一级的连接都保持幂律分布。不然信息没法从一个点高效地覆盖整个网络。
四开尔文的门槛
很多人听到四开尔文就起身走人。Shainline 觉得这种反应有点地球中心主义、物种中心主义。我们活在三百开尔文里,所以希望技术也在那儿工作,可以理解。
但账要算全。宇宙微波背景是2.7开尔文,我们比深空还热。整个量子计算行业通常工作在五十到一百毫开尔文,比四开尔文还要冷一百倍,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量子计算会改变世界,没人因为冷就撤资。那为什么四开尔文就成了原罪?
真正的差别在应用场景。手机、笔记本、车载设备,超导确实进不去,一个需要背着啤酒桶大小制冷设备才能用的手机毫无意义。但如果是数据中心级别的集中式系统,制冷本来就是工程任务的一部分,田纳西那几台超算把整个仓库那么大的空间填满,本来就在为散热花大钱。在这个尺度上,多降到四开尔文,算不上显然的出局条件。
Shainline 甚至把视角推到太阳系。如果只是要反射走阳光,小行星带上随便找个地方就有巨大的先天优势。一个更高级的文明把它的认知系统放在远离地表的低温暗处,那里对超导系统天然友好,而地球这边三百开尔文的环境反而是将就。
如果四开尔文能让你做出比任何室温技术高好几个数量级的认知,你会去做。物理极限不在乎你住得舒不舒服。(Jeffrey Shainline)
用一条微分方程模拟百万神经元
设计这种电路,一开始用传统路子。单个突触不复杂,几个约瑟夫森结,直接扔进 SPICE 解微分方程就行。问题是往上叠加就很贵。约瑟夫森结要求皮秒级时间步,节点一多,需要同时解的方程数量就失控。
疫情那阵子,团队把注意力转向适合在家做的计算建模。他们做的事情是抽象化:不去显式求解电路方程,而是给它找等效模型。好消息是,所有元件都基于同一块积木,突触、树突、胞体、可塑性都能简化成漏积分器,一条微分方程。
时间网格也可以粗化。合起来速度提升大约一千到一万倍,目标直接拉到百万神经元。之前只能模拟几十个、一百个。
Shainline 对这件事的兴奋点在于复杂性的来源。简单积木,大量重复,用不同参数和连接方式组合,涌现出事先难以预测的行为。这套平台既是神经科学的试验场,也能连到其他物理问题上,临界现象、伊辛模型之类。
机器学习能从这套硬件拿到什么
Shainline 对短期商业回报没有兴趣,也不打算把这事做成生意。想做快钱就去做深度学习,用硅。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物理系统的极限在哪。
他很谨慎,不做过高承诺。在他看来,机器学习有个根本限制,它要求你清楚知道自己输进去的是什么,以及目标函数是什么。而智能的定义更像是处理那些你既不知道输入、也不知道目标的问题。
我不太清楚我自己在这世上想做成什么。智能大概就是处理这类问题的能力。(Jeffrey Shainline)
不过团队里确实有人在推进机器学习方向。NIST 的 Mike Schneider 在做超导图像分类器,目标是一个九像素、三类别的分类任务,他估计分类时间可能在一百皮秒量级。这个演示的意义在于证明这条路在极小尺度上跑得通。问题在于制冷开销,约瑟夫森结电路本身比晶体管省电好几个数量级,但维持低温的固定成本很高,必须在大规模上才能摊薄。结论是它不会进手机,但可能进数据中心。
说到数据中心就绕不开自动驾驶那种算力需求。特斯拉的 DOJO 是应用驱动的大规模训练系统,公司被一个具体问题钉住,反而更容易做出东西。流程是训练、部署到几百万辆车上、采集边缘案例、再重新训练,一个巨大的循环。这种集中式的、需要海量数据整合的认知枢纽,正好是超导光电子大规模网络可能有优势的场景。当然不是明天,五年十年也未必。
这里还有一条 NIST 关心的线:可信 AI。Elham Tabassi 在主持一个比 Shainline 的小项目大得多的 AI 计划,核心是可信度。把神经网络放进每一辆车上,风险很高,你得能证明它可信。而这里存在一个根本张力:计算机科学界希望算法可证明正确,可生物系统什么都证明不了,它靠的是对不完美的鲁棒性。图灵那句话说得最清楚,我可以给你一个智能系统,也可以给你一个无瑕的系统,但没法同时给你两个。
物理和工程,谁给谁铺路
Lex 抛出了那个经典的挑事问题。Shainline 没上钩,但回答很干脆:两者缺一不可。
物理通常在早期关键。半导体物理没有先被搞明白,晶体管根本不会出现,你连球场都上不了。一旦原理被证明可行,接管舞台的就是工程。为什么今天的手机比过去的超级计算机还强,全是工程。
不过分界线没那么干净。硅的材料性质、光刻技术、X射线晶体学、聚合物化学、材料科学,你说不清该归到哪一类。是一场漫长的双人舞。
宇宙在筛选技术吗
对话的后半段,Shainline 把话题拉到了他自己写的一篇论文上:《宇宙学演化会筛选技术吗?》。
先要介绍背景。物理学家一直在追问精细调节问题。描述宇宙的方程里,除了方程的形式,还有一堆参数,它们决定各种耦合的强度,比如精细结构常数决定电磁相互作用有多强。这些参数看起来被调得非常准,稍微动一动,宇宙可能在纳秒内出现又消失。有人评价说,这像一场精心安排的骗局。主流的回应是弱人择原理:我们只能观察到一个适合我们存在的宇宙,这是选择偏差,不必大惊小怪。
但 Shainline 觉得这个回答解释不了另一件事。为什么宇宙给了我们超导?为什么给了我们硅,还顺带附赠一种近乎完美的天然氧化物,让晶体管可以不用费太大劲就造出来?这些没法用人择原理打发。
他借的是 Lee Smolin(李·斯莫林)的宇宙自然选择。基础是 Guth 和 Farhi 在1986年提出的一个观察:大爆炸和黑洞在数学上难以区分,一个宇宙里的黑洞,可以是另一个宇宙的大爆炸。Smolin 在此基础上加了一个关键点:黑洞形成属于量子引力过程,描述它的参数会发生量子涨落带来的微小突变。后代宇宙的参数和父辈接近,但不完全相同。变异和选择就这么出现了。
Smolin 估计我们的宇宙可以追溯到大约两亿代演化。选择压力是恒星数量,因为恒星会产生黑洞,黑洞会产生后代。所以宇宙的参数应该被优化来最大化繁殖力。
Shainline 的补充是:恒星造黑洞非常浪费。恒星靠引力慢慢挤,一颗只有十公斤的物质,如果被压缩到极小的体积,就足以形成一个很可能膨胀成后代宇宙的黑洞。这来自量子场论学家的计算,他自认只是转述者。
粗算一下。一颗直径一公里的普通小行星,拆成十公斤一块,每一块造一个宇宙,那就是至少一万亿个黑洞,比银河系诞生以来所有核心坍缩超新星产生的黑洞还多三个数量级。而这只是一颗小行星。如果技术文明能够扩张到小行星带,它产出后代宇宙的速率就会远超恒星。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参数就可能在两种压力之间被拉扯着筛选:既要让恒星稳定、寿命够长,也要让水有合适的性质,让宜居带有岩石行星,让硅有那种氧化物,让技术可行。预测就是我们坐在一个各方角力的中间点上,往任何方向挪太多,某一个环节就断掉。
我们在宇宙里排第几
顺着这个思路,Shainline 明显倾向智能文明是稀有的。他引 Max Tegmark,也引最近天体生物学里的一些工作:一个星系里出现一个智能物种不算小概率,但下一个太阳系就有一个,几乎不可能。
时间窗口也很关键。星系整个生命周期里可能有过一个到上百个智能文明,但它们未必同时存在。
地球的生命史给了参照。生命出现得很快,几十亿年前就有了微生物。然后有两百五十亿年基本只有单细胞在演,光合作用产氧之后,行星慢慢氧化,直到能支撑复杂生命。寒武纪大爆发在五到六亿年前,那是一个很稀有的门槛,几乎所有现存的体型设计都诞生在那一小段窗口里。人类可能是又一道更窄的门。
Lex 在这里给了一个很美的反转:如果整个宇宙演化是一场筛选技术的过程,那人类不可能是这个过程中最惊人的产物。大部分宇宙挺无聊的,几块石头在飞,几只猿猴在一个奇怪的星球上录播客。宇宙应该有更高效、更精彩的表达形态。
Shainline 接住了这个球,但他没有把它推向虚无。他看到的是层级。大爆炸初期是等离子体的一团混乱,第一代恒星需要一大堆演化过程才形成,我们需要第三代恒星才有足够的金属。地球生命是这条层级上的一层,而下一层可能正在生长,也许会长出比我们强得多的认知系统,住在太阳能照到的远地之外,用单光子探测器从射电一直看到伽马射线,用巨大的集光镜注视整个宇宙。这样的系统大概也会找点乐子,说不定会创造并维护一个像地球一样的东西来观察。
对话最后落到一句互相致意的话上。Shainline 说 Lex 能在知识栈的所有层级上工作,这是一种分形式的智力。两人都承认,这种跨层级的连接,才是这场对话最有价值的部分。
如果你想继续往下走
- 先读 Shainline 那篇《Optoelectronic Intelligence》,它是理解整套思路的入口,把光通信、超导计算和神经形态架构绑在一起讲。
- 关注 NIST 博尔德团队的工作,Shainline、Sae Woo Nam、Sonia Buckley、Jeff Chiles、Adam McCaughan、Bryce Primavera 这些人都在同一张网上,论文会互相引用。
- 别把"四开尔文太冷"当成一句话判决。先算总账:制冷开销、系统规模、单位算力的总功耗,再和室温方案比较。
- 想理解大脑,去读神经科学文献。Shainline 自己的说法是,外行想象中的"我们根本不懂大脑",和文献里呈现的数学严谨程度之间,差距大得吓人。
- 看硬件性能时,区分单一指标和系统指标。约瑟夫森结的开关速度比晶体管快上百倍,但数字计算机是一门系统生意,制造、封装、缩小尺寸、散热全都算数。
- 对"宇宙里有多少智能文明"这个问题,保持时间窗口的自觉。一个星系里有过多少文明,和此刻同时存在多少文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数。
- 想追宇宙自然选择这条线,读 Lee Smolin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篇《Did the Universe Evolve?》,再读 Shainline 那篇关于技术筛选的论文,两篇放在一起看,逻辑链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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