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贝索斯:亚马逊与蓝色起源
Jeff Bezos: Amazon and Blue Origin
贝索斯回顾创办亚马逊的历程与长期经营的取舍,并谈蓝色起源的太空愿景和对人类未来的设想。
普林斯顿的某个深夜,贝索斯和同学乔对着一道偏微分方程习题熬了三个小时,一点进展都没有。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说出同一个名字:约桑塔(Yosanta)。
约桑塔来自斯里兰卡,是贝索斯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谦逊的人。他把题接过去,盯着看了十秒钟,说了一个词:余弦。贝索斯说,什么意思?他说,这就是答案。贝索斯说别闹,他拿出纸,写了三页推导,所有项全部抵消,答案就是余弦。
贝索斯问他,你是在脑子里算完的?他说,那不可能。几年前我解过一道很像的题,把这道题映射过去,答案一眼就出来了。
你有过那样一次经历,就会意识到,也许理论物理不是宇宙想让你去做的事。(贝索斯)
他后来把这归结成一句更朴素的话:聪明有一千种方式。他看人,习惯先找对方"聪明在哪儿",而不是拿一把尺子量所有脑袋。他自己是哪种聪明?他给自己的定义是发明家。坐在一个问题前面东张西望,生成一百个方案,九十九个经不起推敲,剩下那一个也许能走通。
这场对话两个多小时,从得州西部的牧场一路聊到一口要走一万年的钟。下面按几条线索重新组织。
一台报废的推土机,和一个凡事自己动手的祖父
贝索斯四岁到十六岁的每个夏天,都在外公的牧场上度过。母亲十七岁生下他,外公把他接到牧场,最初几年确实是在替女儿分担。
那是一座真正干活的牧场。修风车、拉围栏、铺管道、给牲口打疫苗,能干的都干。祖母去世那年他十二岁,之后牧场上只剩他和外公两个人。外公完全沉迷一部叫《我们的日子》(Days of Our Lives)的肥皂剧,两个人每天下午一点左右回屋,躺在地板上看。
外公身上有一种东西刻进了他的骨头:资源自足。外公自己做兽医器械,找一小截铁丝,烧红,砸薄,钻个孔,磨尖,就是缝合牛的针。
更极端的例子是一台 D6 推土机。外公花五千美元买了一台1955年的卡特彼勒 D6,到手时已经彻底报废,新车大概要十万以上。两个人搭进去一整个夏天把它修好。传动系统的大齿轮靠邮购,货到了太重搬不动,就先搭一台起重机。
遇到问题,他不会拿起电话打给别人,他会自己想办法。(贝索斯)
这个习惯后来长成了亚马逊和蓝色起源共有的气质:任何被认定为必须存在的重型基础设施,都值得自己造一遍。
五岁那年,人类踩上了月球
1969年,贝索斯五岁,看尼尔·阿姆斯特朗踩上月球。
他谈阿波罗计划时引了冯·布劳恩(Wernher von Braun)的一句话:"我用'不可能'这个词的时候非常谨慎。"登月这件事曾经是人类嘴里的固定包袱,"等男人上了月球你再说吧"。1969年之后,这个包袱失效了。
阿波罗计划顶峰时期烧掉美国 GDP 的百分之二到三。贝索斯说,因为太空竞赛,登月被从未来"提前"拿到了1960年代。在这个意义上,它是20世纪版本的修金字塔,理应被放进人类伟大成就的万神殿里。
他讲到了加加林(Yuri Gagarin)。据传加加林进入太空后的第一句话是"我的上帝,它是蓝色的"。在他之前没有人从外面看过地球,没有人知道我们住在一颗蓝色星球上。Lex 顺便问,为什么火箭不叫"新加加林",贝索斯承认命名上带着美国偏见,随后补了一句,我是加加林的忠实粉丝。
还有艾伦·谢泼德(Alan Shepard),第一位进入太空的美国人,新谢泼德号就是以他命名的。当时美国人对那次亚轨道飞行成功率的估计是百分之七十五,也就是四分之一概率出事。谢泼德的名气比约翰·格伦(John Glenn)小一点,但格伦留了样东西:一封写给贝索斯的信,感谢他把新格伦号命名为"格伦",落款时开了个玩笑,"这是一封来自原版格伦的信,关于新格伦"。这封信写于格伦去世前大约一周。
约翰,不管你在哪儿,我们这边都安排好了。(贝索斯)
一万亿人,一千个莫扎特
贝索斯对太空的终局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说法:太阳系里住一万亿人。
他给出的理由和浪漫无关,是概率。人口基数够大,任何一个时刻就有一千个莫扎特、一千个爱因斯坦同时在世,整个太阳系会充满生命、智慧和能量。而支撑这样一个文明,太阳系里的资源绰绰有余。
要实现它,唯一的办法是巨型空间站。行星表面太小了,除非把行星本身改造成空间站。他设想的形态是奥尼尔式殖民地:自转产生接近地球的重力,位置可以自己挑。他判断大部分人会更愿意住在离地球不太远的地方,方便来回。他把这种关系类比成去黄石国家公园度假,很多人,尤其是早期那些人,不会想彻底放弃地球。
这里有一层很多人绕不过去的逻辑:探索太空和爱护地球,是矛盾的吗?贝索斯的答案是反过来的。人类已经往所有行星都发过探测器,结论很清楚,地球是那颗"好东西"。
这个生态系统,所有这些生命,这些茂盛的植物,这些水资源,这颗行星是非常非凡的。(贝索斯)
他给出一组对比。过去五十年、一百年,人类几乎在每一个指标上都变得更好:全球文盲率、贫困率、婴儿死亡率,随便挑一个都在下降。抗生素和现代医疗让生活质量远超几代人之前。唯一在倒退的是自然世界。五百年前的前工业时代,自然界原始而壮丽,人类用掉了其中一部分,换来了先进社会的一切便利。
这两样能不能同时拿到?他认为能,前提是去太空。而衡量这件事最根本的指标,是人均能耗。你想继续用越来越多的能源,这会让生活变得更好,但这件事最终和住在一颗有限的星球上不兼容。
你可以争论什么时候必须这么做,但你没法可靠地争论是不是必须这么做。(贝索斯)
蓝色环:太空里的 AWS
蓝色起源在做两个基础设施项目,贝索斯平时很少谈。
一个叫蓝色环(Blue Ring)。它能把最多三千公斤载荷送到地球同步轨道或月球附近。它装了两套推进系统,化学推进和电推进,可以先用电力花上一百到一百五十天慢慢爬到同步轨道,把化学推进省下来,到了之后快速变轨;也可以反着来,先用化学推进冲上去,再用电推慢慢调轨道。
它真正的卖点是托管服务:热管理、电力、计算、通信。客户的载荷挂上去,不必自己解决这些问题。尤其是辐射容错计算,这件事本身很难做,蓝色环上装了异常多的辐射容错算力,客户的载荷按需调用。贝索斯自己给出了类比,这套东西有点像 AWS,只不过服务的对象是需要在近地或月球附近移动的太空载荷。
另一个项目叫轨道礁(Orbital Reef)。蓝色环不载人,只搬货,载人的活交给月球着陆器。
月球:先过成本这道关卡
蓝色起源有两款着陆器。
MK1 是货运版,一次能把三千公斤送上月面,属于一次性着陆器,落下去就留在那儿,好处是可以由单次新格伦发射完成,架构相对简单。
MK2 是给 NASA 的载人着陆系统,属于"可持续着陆器计划"的一部分,可重复使用。这里和 Apollo 的差别值得说清楚:Apollo 的登月舱实质上是两级,下降级留在月面,只有上升级返回月球轨道和指令舱会合。MK2 是单级,带下去的推进剂足够把整个飞行器再带回来,反复使用。这个设计的直接目的是把每次任务的成本压下来,而 Artemis 这一轮的整个目标就是"这次要留下来",而不是像 Apollo 那样去了六次就终止,因为太贵。
在月球上怎么活下来?蓝色起源在试三条路。
用月壤(lunar regolith)就地造太阳能电池。他们已经做出了一块完全用月壤模拟物制成的电池,效率只有百分之七左右,远低于地球上量产的电池。但只要能把一个电池工厂落在月面,原料就是脚下的月壤,电力就能持续产出。
从月壤里提氧。按重量算,月壤里含很多氧,只是被牢牢锁在氧化物里,分离需要大量能量,正好用前面造的电池供给。
找水冰。月球两极永久阴影的陨石坑里确认有水冰。电解之后既得到氧,也得到氢,而氢是很好的高效推进剂。
这三条路要能走下去,都得先过一道门:把货物和人送到月面,成本得可接受。
新格伦:略超土星五号一半的推力,七台 BE-4
新格伦(New Glenn)是一款重型运载火箭,近地轨道运力大约四十五吨。起飞推力约三百九十万磅,略超土星五号的一半。
一级七台 BE-4 发动机,每台推力五十五万磅出头,燃料是液化天然气,氧化剂是液氧,采用富氧分级燃烧循环。贝索斯特意提到,这个循环最早由苏联人开创,是个非常好的循环。同一款发动机也会用在联合发射联盟(ULA)的火神(Vulcan)火箭一级上。
二级用两台 BE-3U,是新谢泼德液氢发动机的上面级改型,单台推力十六万磅,两台共三十二万磅。上面级用液氢是因为比冲高;液氢密度极低,储箱会做得非常大,这个代价放在二级上可以接受,因为二级携带的推进剂少,储箱不会膨胀到夸张的几何尺寸。贝索斯拿德尔塔四号(Delta IV)举例,那是全氢火箭,连一级也用氢,运营能力很强,但从来都不算划算。
他提了一个小游戏,用来跟同行聊天:有哪些东西会让1960年代的工程师惊讶?答案是,大部分经典方案没变,但有几样变了。
一是碳复合材料。工厂里那台碳纤维铺带机做出的巨型整流罩,重量和刚度都远超当年的想象。二是铝锂合金和摩擦搅拌焊。后者的原理是拿一根旋转的销钉压在两块金属板之间,以精确速度移动,靠摩擦产生的一点点热把分子搅拌到一起,焊完手摸上去只是微温。传统焊接会在焊缝处留下强度弱点,摩擦搅拌焊的焊缝强度和母材一样,储箱壁厚不必为焊缝额外留余量,省下来的都是重量。
整流罩的工作条件听起来很别扭:它需要在某个时刻之前保持百分之百的结构完整,之后一瞬间变成零。做法是用少量炸药切断连接,一下分离。
火箭的另一面是制造,这是"火箭喜欢大"这条规律最大的例外。
火箭喜欢大,制造业不喜欢
贝索斯解释"火箭喜欢大"有两层。
一层是寄生质量。制导控制系统不管装在巨型火箭还是小火箭上,质量和体积差不多。这笔固定开销放在小火箭上占比很重,放在大火箭上可以忽略。
另一层是涡轮泵。所有旋转机械都是越大效率越高。泵要把推进剂加压到极高压力才能注入推力室燃烧,泵壳和叶轮之间必须留缝,缝宽是绝对的,泵越小,缝占的比例越大,效率损失越明显。
但制造业是反方向。造大结构非常难。小发动机可以手工搬动零件,一张桌子上一人装配完事。一旦开始造大家伙,再加上发射台这样的民用基础设施,就变成庞大的工程和成本问题。卡纳维拉尔角的发射台建在海滩上,因为发射要朝海面,地基要打几十根甚至上百根桩,深五十到一百五十英尺,才能撑住这些庞然大物。
进入轨道是已解决的问题,唯一有意思的是成本
贝索斯说了一句听上去很狂的话:进入轨道是已解决的问题,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就解决了,现在唯一有意思的问题是大幅降低进入轨道的成本。他把这件事称为"通往太空的路"。路修好了,后面的一切才有可能。
他拿亚马逊做类比。1994年创办亚马逊,他不需要开发支付系统,信用卡已经存在;不需要开发配送体系,邮政、皇家邮政、德国邮政已经存在;连拨号上网都是寄生在长途电话网上的。如果这些基础设施不存在,光是铺它们就要几千亿美元的资本开支,没有一家创业公司做得到。正因为它们在,互联网才能有二十年的活力,两个学生在宿舍里就能开一家公司。
蓝色起源在做的事情,是把亚马逊赚到的钱变成重型基础设施,让他的孩子那一代以及更往后的人,可以踩在这些东西的肩上。什么时候算成功?他说得挺具体:有一天,有人在宿舍里创办一家真正有价值的太空公司,那就是标志。
发明家的终极梦想,是自己的发明成功到被人当成理所当然。(贝索斯)
他补了一句,现在没人把亚马逊当成一项发明了,没人觉得用户评论是一项发明,一键下单也是。这是赞美。
首飞在 2024,但真正的门槛是速率
新格伦的首次发射定在2024年。贝索斯对时间很乐观,但对首飞搭载什么载荷,他说还不确定,ESCAPADE 火星探测器有可能,也可能不是。
Lex 问,你紧张吗?
你在开玩笑吗?我极其紧张。(贝索斯)
他说每次去现场看发射都紧张,新谢泼德也好,别的型号也好。首飞要是不紧张,那才是精神出了问题。地面测试和仿真做了很多,但总有一部分问题只能在飞行中发现。
他反复强调,首飞不是最难的部分。真正难的是工厂能不能按速率生产。要是一年发射二十四次新格伦,二级是一次性的,等于每两周造一个二级,每个二级配两台 BE-3U,一周要出一台发动机。所有机床、工装、检验、验收测试、人员、流程,都要按这个节奏运转。
第一件产品不是难关,真正的难关是背后那套能按速率造出新格伦的工厂。(贝索斯)
速率本身也要讲成本。用低效的方式达到速率,成本问题没解决,技术前沿也没有真正推进。
他还开了个玩笑:如果只想赚钱,去做咸味零食公司吧,别做这个。Lex 说这个想法我得记下来,贝索斯说,你就做"Lex Fridman 薯片"。
单向门和双向门
贝索斯把决策分成两类。
双向门决策:选错了,走进去待一会儿,发现不对,退回来重新选一扇。这类决策应该由组织深处单个人或很小的团队快速做掉。
单向门决策:进了那扇门就回不来。这类决策要慢下来,要做得非常谨慎。他说自己在亚马逊经常扮演"首席减速官",有人拿着单向门决策来找他,他会说,我还能想出三种分析方法,我们去做,因为这个东西一旦做错,要么代价极高,要么耗时极长。技术决策里也有单向门,比如选推进剂。一级选 LNG、二级选液氢,回头看是个很好的决定,但要是改主意,代价会非常大。
公司里最常见的错误,是给所有决策套同一套重流程,把重装流程用在双向门上。
配套的还有一条原则:不同意,但承诺(disagree and commit)。两个队友意见不一致,来回几轮之后,级别高的一方做决定。贝索斯会跟下属说,我不觉得你对,但我愿意跟你赌一把,你比我离地面更近,你判断力很好,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对的,按你的来。然后呢?
我不会事后翻旧账,不会冷嘲热讽,不会说"我早说过"。我会主动帮忙,让这件事成功。(贝索斯)
他还点名批评了两种糟糕的争议解决方式。
一种是妥协。他举天花板的例子:Lex 说十二英尺,他说十一英尺,然后两人说算十一英尺半吧。正确答案是拿卷尺量。妥协的好处是省力,坏处是它不指向真相。真相能测量的时候,不该用妥协。
另一种是谁更轴。两个高管意志对抗,谁先耗不住谁认输。这同样不产生真相,而且极度消耗士气。他要求团队绝不要走到这一步,早点上报,让上级来做决定。
把决策速度和求真程度同时拉起来,才叫高速度。亚马逊有一百五十万人,公司依然是快的、果断的,因为文化在支撑这件事。
凌晨四点半,全家人在牧场上跟他们告别
2021年,贝索斯坐上新谢泼德的首个载人航班,同行的是他弟弟马克。
他说奇怪的地方在于,坐在火箭里的人反而没有地面上的人紧张。跟母亲说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开口,何况还要带上弟弟,母亲的第一反应是"你们两个都去?"
整个体验里情绪最强的部分发生在起飞之前。凌晨四点半,兄弟俩准备去发射场,劳伦开直升机送他们。走出得州西部牧场的那栋房子,全家人都在外面:他的孩子、弟弟的孩子、双方父母、几位密友。
他们是在道别,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把这次道别当成了永别。贝索斯说,那一刻像参加了一场自己还活着的追悼会,你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爱到什么程度。
然后是关于逃逸系统的技术讨论。新谢泼德的乘员舱底部装了一台固体火箭发动机,上升段一旦出事,它点火,把乘员舱从助推器上推走。贝索斯说,这个逃逸系统的投入和整个飞行器其余部分加起来的投入相当,是整个架构里最难啃的工程之一。
历史上有人驾驶的火箭几乎都带逃逸系统,双子星、阿波罗都有,只有航天飞机没有。多数逃逸系统是塔架式,飞到某个节点就必须抛掉,全程正常也浪费掉了。新谢泼德用的是推离式,固体发动机嵌在乘员舱底部,全程正常就跟着落地,可以重复使用。贝索斯说,成本在这类决策里分量很重,所以他们才想办法把逃逸系统做成可复用的。
他讲了自己为什么敢坐:他非常熟悉这台飞行器,认识造它的人,信任这套工程。真正说服他的理由是那句话,如果我自己都不准备上,我就不会想让任何人上。
零重力的体感,他用了四个字,非常自然。返回之后再看地球,他有了很强烈的概览效应。他引了吉姆·洛弗尔(Jim Lovell)的一句话,大意是:你不是死后上天堂,你是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天堂了。所有东西都是黑的、空的,只有一颗活的宝石,那就是地球。
Day 2 是停滞,然后被边缘化,然后痛苦下滑,然后死亡
亚马逊的每一封股东信里都有 day one 这个词。贝索斯在最后一封以 CEO 身份写的信里给出了 day two 的定义:停滞,接着被边缘化,接着是极其痛苦的下滑,接着是死亡。所以永远是第一天。
Day one 的实质是关于重生。每一天你都在重新决定要做什么,不被过去的身份和自我一致性绑架。他特别指出,自我一致性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陷阱。
亚马逊在做具体项目时会列一份"信条"(tenets),比原则更战术一点,是项目要体现的主要想法。每一次,这份信条后面都跟着一句括号里的话:除非你知道更好的办法。这句话是防止被教条和历史锁死的关键。历史有价值,值得参考,但不能盲目跟着走。
他在股东信里列过对抗 day two 的几条要素:客户痴迷、对代理指标保持怀疑、积极采纳外部趋势、高速决策。其中最难被理解的是第二条。
代理指标的逻辑是这样的:很多年前有人发明了一个指标,比如"每单位销量的客服联系次数",发明它的人清楚地知道这个指标和客户满意度之间的关联,也知道为什么要盯它。五年之后,这个指标变成了代理,变成了那个真正在意的东西的替代品,而真实世界已经变了一点,这个代理不再那么好用,或者漏掉了什么。人们却还在管理它,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
你必须在心里清楚:我不在意这个指标,我在意客户开心。这个指标值得投入精力,只是因为它在多大程度上真的影响客户开心。(贝索斯)
指标要有,不能不看,但得时刻警惕。这套东西要能运转,底层是讲真话的文化。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人类不是真正追求真相的动物,我们是社会性动物。(贝索斯)
把时间倒回一万年,你生活在一个小村子里。随大流就能活下来,能繁衍。你要是那个村子里的真相讲述者,半夜可能被棍子打死。重要的真相往往是不舒服的、尴尬的、消耗人的,它会让听的人产生防御姿态,即使说的人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任何高绩效组织都要有支持讲真话的机制和文化。其中一个具体做法是:贝索斯在任何会议里都最后一个发言。他知道自己要是先开口,哪怕意志坚定、判断力强的与会者也会动摇,"如果杰夫这么想,那我原来想的可能不对"。让最资深的人最后说,最好让最年轻的人先说。
他当场拨了客服电话
贝索斯有一句经常被引用的话:数据和人证(anecdote)打架的时候,人证通常是对的。这句话的用法是去检查数据采集的方式。通常问题不在数据被采错,而在测错了东西。
亚马逊早期有个例子。当时有一项指标显示,客户打 1-800 客服电话的等待时间不到六十秒,但投诉很多,体感也明显更长。有一次周度业务复盘会(WBR),客服负责人在为这项指标辩护。贝索斯说,那我们现在打一个。他拿起电话拨了 1-800,所有人安静地等着。
等了超过十分钟。
这一下把问题暴露得非常彻底:指标采集的方式出了错。之后是一长串改进。他拿这件事当讲真话的例子,真相会让人不舒服,但你必须去够到它,并且要让整个组织被它说服、为它兴奋、围着它去修东西。
一键下单是一种美
亚马逊内部把那些细小的体验缺陷叫作"纸割伤"(paper cuts)。
大事情要专门盯。他给创业者的建议是,去看那些十年后不会变的东西。零售业务里,十年后客户仍然要低价、要快、要大选择。这三个方向不会变,所以值得往里砸资源,因为它们在时间上稳定。
但大事情很难聚焦,光是把大事情做好就已经够难。那些细小的缺陷,负责大方向的团队永远排不到,所以亚马逊专门组织团队去修纸割伤。
一键下单(1-Click)属于什么?贝索斯说它大概同时消灭了一堆纸割伤。在一键下单之前,下单链路里有一串摩擦。Lex 说他每次按那个按钮都会涌起一阵幸福感,贝索斯接住了这个话头:
在完美的时刻、完美的语境里出现的一个完美发明,里面有真正的美。发明者能感觉到,做它的团队能感觉到,用户也能感觉到。(贝索斯)
要持续产出这种东西,需要一大群对"创造这种美"上瘾的人。
大语言模型是发现,不是发明
贝索斯用一种很工程师的方式给当前这波 AI 定位:大语言模型更接近"发现"。望远镜是发明,透过它看到木星有卫星,那是发现。787 是一台被设计出来的机器,行为完全可预期,没人希望它出意外,它属于发明那一端。大语言模型属于另一端,人类不断被它的能力惊到。
他给出的对照很有意思。人脑做这些事只消耗大约二十瓦,而今天跑同等任务的 AI 技术要烧掉几千瓦。自动驾驶要跑几十亿英里才学会开车,一个十六岁的人用少得多的里程就学会了。这说明有些技巧还没被发现。他同时承认,单纯把规模做大也在持续产生巨大回报,只是这两个字要打引号,因为把规模做大本身就非常难。
关于风险,他承认专用 AI 也能造成真正的伤害,一些武器化模型不必是通用智能,就足以具备巨大的破坏力。但他自己的判断偏乐观。
这些强大的工具,更有可能帮助我们、拯救我们,而不是总体上伤害我们、毁灭我们。(贝索斯)
人类有很多方式可以把自己搞灭绝,这些工具也许能帮我们避免那件事。他认为过度担忧的人可能漏掉了等式的一部分,就是它们有多么有用。
他谈《奥本海默(接上文)他谈《奥本海默》,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部分。小罗伯特·唐尼演的那个官僚,很多人觉得是全片最无聊的段落,他觉得是最有意思的。这个人满心以为奥本海默在爱因斯坦面前说了他坏话,一辈子活在报复心和小家子气里,结果最后一幕揭示,那两个人根本没提过他。
贝索斯从这个角色里读出的东西,和电影本身关系不大。
我们发明了核武器这样强大到可怕的毁灭性技术,而人类的成熟度其实驾驭不了它。(贝索斯)
他的判断是,在通用人工智能真正出现之前,在讨论机器是否有能动性之类的议题之前,这些技术已经会带来大量好处:更好的药、更好的研发工具。所以他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时代,接下来十年、二十年会有真正惊人的进展。
有意思的是他顺带讲了一句关于人脑的评价。人脑做这些事只用差不多二十瓦,今天这些 AI 方法做同等任务要烧掉几千瓦;人学习也比机器省数据,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少得多的里程就学会了开车,自动驾驶得跑几十亿英里。这说明人脑还有没被破解的技巧,他不认为我们已经学到了最后一招,也不认为这件事只是把规模堆上去的问题。但另一面是,把规模堆上去确实产生了巨大的回报,只是要把"堆上去"三个字打引号,因为把规模堆上去本身就非常难。
他也点到了大语言模型最让人头疼的那个毛病:听起来永远像在说真话,但缺少与真相的锚定。数据不够的领域,它就编出一套听起来很对的叙述。
它们需要学会多说"我不知道",我认识好几个也该学学这一条的人类。(贝索斯)
Alexa 要变聪明了
产品层面的想象空间,贝索斯给得很直接。Alexa 和 Echo 有数亿的装机基础,某种意义上 Alexa 无处不在,而它即将变得聪明得多。购物助手之类的应用,在他看来全都值得做。
AWS 那边在推两块东西。一块是自己做的基础模型 Titan,另一块是 Bedrock,面向企业客户。企业客户的诉求很具体:他们想用这些强大的模型,但必须配上自家数据,而且不能稀里糊涂地把公司数据贡献给模型。安全和隐私在这里是很硬的技术难题,也是 AWS 正在为客户解决的问题。
Lex 接着问了一个别的问题:会不会有一天,人和机器人,比如 Alexa,产生恋爱关系,像电影《她》里那样。
如果你去看人类多样性的整个谱系,人们在性偏好上什么都有人喜欢,那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是会。(贝索斯)
至于有多普遍,他说不知道,但会发生。
贝索斯的一天从"闲晃"开始
他给自己的一天安排了一个听起来很不符合"全球最有效率的人"这个标签的开头。
我早上起来之后先闲晃。喝杯咖啡。(贝索斯)
他把"闲晃"解释为动作很慢地四处走动,看会儿手机,翻会儿报纸,和劳伦聊几句,把第一杯咖啡喝完。他说头一两个小时就是这么慢。他早醒是天然的,不是靠意志力。
接下来是锻炼,大部分日子都做。有些日子很轻松,有些日子很痛苦,不想去,还是去。Lex 问他那种时候靠什么撑住,他给了一个很实用的答案:做这件事四小时后我会感觉更好,接下来一天精力更足。再往远一点,是关于健康寿命的想法:八十岁的时候还想健康地四处走动。但这种动机离得太远,很难在当下起作用,真正顶用的是那个四小时的版本。
具体练什么?状态好的时候三十分钟有氧加四十五分钟力量训练,推、拉、腿分开练。他有一个很喜欢的教练,会推他。
他会看着我说,我觉得你可以。当然,他是对的。(贝索斯)
再往后是工作。他说自己离开亚马逊 CEO 的位置之后,是这辈子工作最拼的两年,绝大部分时间投在蓝色起源。大的方向上他很喜欢,小的层面上该有的挫败一样不少。他们正在冲速率制造这件事,新来的 CEO 戴夫·林普(Dave Limp)是他认识了快十五年的人。他最喜欢工作里的技术部分,建筑和组织那部分是最不喜欢的。他说,这就是为什么它叫工作。
一份清晰的文档,一场 messy 的会议
贝索斯理想中的会议是这样开头的:一份清晰的文档。清晰到什么程度?他说得像天使在高处合唱。然后是一场混乱的会议,讨论那些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用闲逛的方式晃到一个解法。这种会议偶尔开成,就能把其他所有会议都变得值得,它有一种审美意义上的美感。
亚马逊的会议流程外面传得多,细节值得完整讲一遍。开场是一份六页的叙述式备忘录,然后是"自习时间",三十分钟,所有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安静地读,同时在页边做笔记,然后才开始讨论。
为什么不在会前发下去让大家自己读?贝索斯的解释是,大家没时间,会前顶多翻一翻,甚至根本没读,到了会上一边追进度一边装样子,像大学里假装读过布置的文献。不如把这半小时划出来,一起读。读完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讨论的水平立刻不一样。
和幻灯片比起来,备忘录有两个优势。一是幻灯片本质上是说服工具,是销售工具,而内部沟通最不该做的就是销售,你要的是求真。二是幻灯片对作者容易、对听众难,备忘录正好反过来。
贝索斯说,一份好的六页备忘录可能要写两周:先写,再改,再编辑,拿给别人看,让别人来挑洞,然后再写一遍。对作者来说这份活很重,但读的人省了太多时间。幻灯片还有个具体毛病,资深高管看到一半就插问,而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下一页,你却永远到不了那一页。读备忘录就不会。他说自己在页边会写一堆问题,读到最后往往全部划掉,因为后面的内容已经把它们回答了。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效应。前面聊到过,最资深的人应该最后发言,免得污染会议。备忘录的作者必须先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摆出来,等于必须非常脆弱。这恰恰是好事,你能看到这个人真实的想法,而不是在一场大型幻灯片会议里被意外践踏过的版本。
Lex 问他,自己的东西被一屋子人当场读,是什么感觉。
基本上是很恐怖的。是一种有产出价值的恐怖,但情绪上非常熬人。(贝索斯)
写作本身有没有方法?他说,必须是一份真正的备忘录:段落要有主题句,用动词和名词,写成完整的句子,有叙事结构。幻灯片常常只是要点罗列,而要点能藏住大量糊涂的思考。一旦你必须写成完整的句子,糊涂就很难藏。作者被迫拿出自己最好的思考,读的人不需要花时间把它从人身上掏出来,一开始就拿到了。
对应地,业务复盘类会议走的是另一套逻辑。周度、月度、日度的业务复盘,看的是一组固定指标,目的是增量改进,这类会议可以非常高效,准时开始准时结束。
一口要走一万年的钟
对话临近结束时,Lex 问起了那口钟。
一万年钟(10,000-Year Clock)是一座巨大体量的实体钟,高约五百英尺,藏在美国得州西部山里一座直径十二英尺、高五百英尺的竖井里。概念最早由丹尼·希利斯(Danny Hillis)在八十年代提出,目的是造一个象征长期思考的物体。
它的基本设定很简洁:一年走一格,一百年响一次,一千年布谷鸟出来一次。纯机械,设计目标是无人干预运行一万年。材料选择、结构设计、选址都服务于这个目标。它放在偏远的地方,既是为了保护它,也是为了让来访者必须走一趟朝圣之路。
贝索斯的期待是,几百年之后,它会带上岁月留下的包浆,然后真正成为一个长期思考的符号,把人类的思考视野拉长。在他看来这件事相当重要:作为一个物种、一个文明,人类已经变得太强大了,我们真的在影响这颗行星,真的在互相影响,手上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有些行为造成的后果可以大到无法挽回,气候变化往大气里排碳就是工业革命的一个非预期后果,好处拿到了,副作用也拿到了。
长期思考是一根巨大的杠杆。有些问题,短期思考完全无解,长期思考就能解决。(贝索斯)
问题是人类不擅长这个。大多数机构连五年之后的事都很难想。他认为得把这条线拉到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这样才对得起孩子和孙辈。
Lex 问了那个钟走到终点时人类还在不在。贝索斯说在,但美国不会在了。整个文明都会起落,一万年太长了,从来没有哪个民族国家存在过接近一万年。而且技术进步还在加速,这让任何具体形态的存续更不确定。人类会在,但会变成什么、怎么改变自己,他说不知道。
他想要一条方波
问到死亡时,他给了一个很坦率的回答。年轻时他非常怕死,不愿意去想这件事。现在五十九岁,那种恐惧不知怎么就淡了。他当然想尽量活得久,但更在意的是健康寿命。
我想要一条方波。健康,健康,健康,然后没了。我不想要那段漫长的衰减。(贝索斯)
让他想留下来的是一些很具体的东西:好奇,想看到后面的事情怎么发展;家人和几个密友,他对他们也好奇,也想看着。死亡的念头已经没有二十多岁时那种力量了。
回到那台报废的 D6 推土机,回到修好它的那个夏天。外公做针、做钳子、做所有工具的方式,和今天在卡纳维拉尔角打下一百五十英尺深的桩、在工厂里让一台发动机一周下线一台,是同一种思路的不同尺度。改主意要趁早,进了单向门就回不了头;想清楚哪些事十年后不会变,然后剩下那件难而慢的事,交给时间去包浆。
下面是他在这场对话里反复回到的几条可操作的做法。
- 把决策分两类。大多数决策是双向门,进门试试,不对就退回来重选,交给人或小团队快速做掉。少数是单向门,选错了回不来,这类才值得让最资深的人介入,多推演几种分析框架,慢慢拍板。最常见的组织病是用同一套重流程处理所有决策。
- 不同意,但承诺。队友之间意见不同,讨论到某个点就要拍板。拍完之后不翻旧账,不冷嘲热讽,不说"我早说过",主动出力让这个决定成功。
- 拒绝两种糟糕的共识。不靠折中(十一英尺半)解决可测量的分歧,不靠比谁更轴、谁先耗不住来解决分歧。能测量就去测量,不能测量而且没人知道真相就上升一层,别拖成消耗战。
- 如果你是房间里最资深的人,最后发言。最好让最年轻的人先说,按资历从低到高发言,这样每个人表达的都是未被污染的意见。
- 盯住代理指标背后的真实目标。定期问一句:这个指标当初为什么被发明出来?它现在还指向那个东西吗?指标要有,但不能管理一堆你不理解为什么存在的数字。
- 数据和人证冲突时,先怀疑数据。通常不是数据采错了,是测错了东西。人证是去找真正该测什么的线索。
- 开一次"清晰文档加混乱会议"。会前写一份叙述式备忘录,用完整句子写,让读者省力;开会时留出安静阅读的时间,然后放开讨论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
- 把想清楚十年后不变的东西写下来。这些才是值得持续投入资源的方向,其他都可以快速试错。
- 给自己留出闲晃的时间。效率与真正的发明在本质上是冲突的,别把日程排满,让思路有走弯路的空间。想出一个还经不起推敲的想法时,对合作者说一句"先跟我一起往下想"。
- 对愿景固执,对细节灵活。这是他在整场对话最后留给听众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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