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4 期·中文精读

杰德·布赫瓦尔德:艾萨克·牛顿与科学哲学

Jed Buchwald: Isaac Newton and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科学史学家追溯牛顿的实验与数学工作,讨论科学方法如何形成,以及它背后的哲学根基与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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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 年,一个在普林斯顿读物理的年轻人被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拉去当研究助理,从此没再回头做物理,一头扎进科学史。五十二年后他坐在镜头前,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库恩那套范式转移的说法,我不太同意。

这个人叫杰德·布赫瓦尔德(Jed Buchwald),加州理工学院科学史教授。他后来在 MIT 主持过科学史研究所,而库恩当时就在哲学系,三天两头跑来听他们办的讲座。两个人争论了很多年,一直争到库恩去世。

这场争论值得细看。它牵动的问题很基本:科学到底怎么往前走。

旧理论倒下,往往跟解释不了异常无关

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 年出版,影响大得离谱。他的核心图景是:科学家组成一个共同体,在一个叫"范式"的框架里解谜,把一个个小问题搞定。日子久了,总会撞上解释不了的怪现象,他管这叫"反常"。反常越积越多,框架裂开,某个新人带着另一套玩法登场,革命发生,新范式接管。

布赫瓦尔德说,这个图景听起来很顺,但历史不爱按剧本走。

他写过一本书,讲光的波动说的起源。这个案例恰好是库恩自己最爱举的典型。库恩的版本是:牛顿的粒子说在某个现象上卡住了,卡得很死,波动说趁虚而入。布赫瓦尔德翻完档案发现,那个现象后来跟波动说的兴起压根没什么关系。

反过来也一样。教科书常说波动说能解释而粒子说解释不了的某件事,其实粒子说也能解释,只是解释得很费劲。

真正发生的事是另一回事。菲涅尔(Augustin Fresnel)在法国搞出波动说的数学工具之后,一批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突然能设计出全新的实验装置,能算以前算不了的东西,能在偏振这个方向上不断造出新成果。牛顿那一套不是错的,它能事后把结果圆回来,但它没法从零开始生成这些结果。

旧框架真正的问题,是它再也生不出新东西了。(杰德·布赫瓦尔德)

这句话值得反复念。对一个 1820 年代刚入行的年轻人来说,选择哪条路,答案几乎是自动的:哪边能让我做出新东西,我就去哪边。这是一场生产力的胜利,认识论上的胜负反倒次要。老一辈里确实有人一直扛到 1850 年代还不肯换,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几乎被教科书删掉的人

访谈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布赫瓦尔德提到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莱克斯说自己不太记得这个名字。布赫瓦尔德说:你该知道他的,你上过两年物理课的话肯定听过。

光学里有一条基本原理就叫惠更斯原理。

惠更斯比牛顿年长,是 17 世纪和牛顿并列的两位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只是名气差了一大截。他干的事包括:把伽利略关于运动的那些关系真正用起来,造出人类第一台摆钟,还顺手设计了一个弹簧手表,然后为了这个跟胡克打了一场官司。

你会发现一个规律:这些人不但脑子好,手也巧。惠更斯和哥哥一起磨镜片,布赫瓦尔德翻过他那批保存在莱顿大学的笔记,密密麻麻全是光学测量。牛顿在剑桥的房间里自己砌了个炼金炉,胡克是皇家学会每周演示的台柱子,亲手做出了第一张苍蝇复眼的显微镜图。

布赫瓦尔德说,他打交道的物理学家和自然哲学家,小时候几乎没有一个不喜欢动手做东西的。找不到例外。

1642 年,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牛顿生于 1642 年,英格兰小镇格兰瑟姆附近。他出生的那栋房子还在,也是他母亲去世的地方,现在可以参观。他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是个遗腹子。

母亲后来改嫁给一个叫史密斯牧师的家伙。牛顿恨他,恨了一辈子。原因很具体:母亲被带走,搬去几英里外,把牛顿留给外婆带。这种被抛下的感觉跟了他一生,也多少解释了他后来为什么那么孤僻、那么记仇、那么把事情都往心里去。

他小时候手很巧,会做风筝,会把灯笼挂在小风筝上,夜里放上去,把邻居吓得半死。母亲希望他接手家里的农场,他们家属于自耕农(yeoman)这个阶层。据说他干得很差。有个流传的故事说,某天他坐在田里发呆,牛自己走回家了,他还浑然不知。

靠着亲戚和当地乡绅的帮忙,他去了剑桥。身份是"减费生"(subsizer),说白了就是要给有钱人家孩子倒便盆的那种学生。这日子没持续太久,他很快就靠自己冒出来了。

剑桥当时有个叫巴罗(Isaac Barrow)的数学教授,看人很准。他看出这个年轻人不一般,干脆把自己本来该坐的位置让了出来。所以牛顿其实算是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卢卡斯数学教授,那个位子后来一直传到斯蒂芬·霍金去世。

卢卡斯教授的工作量小得可怜,隔段时间去讲一次课,把讲义存档就行,来不来人无所谓。汉弗莱·牛顿(Humphrey Newton)是他的室友兼抄写员,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他那些课,讲给墙壁听和讲给人听没区别。

瘟疫年,二十四岁

1665 到 1666 年,瘟疫席卷英格兰,剑桥关门,牛顿回老家待着。那个时段后来被叫做"奇迹年"(annus mirabilis)。微积分的雏形、光学的核心发现,都在那两年里冒出来。他 1666 年的时候大约 24 岁。

布赫瓦尔德有个小癖好,每次给物理系和化学系的高年级学生上课讲到牛顿,尤其是前两年只能在 Zoom 上讲课的时候,他喜欢停下来问一句: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赶上疫情回家,知道牛顿在家干了什么吗?

那间做光学实验的屋子现在还能进去参观。窗户上开个洞,让一束阳光进来,屋里挂块挡板,做暗室。从他那个房间的窗户望出去,院子里有棵苹果树。布赫瓦尔德特意补了一句:不是同一棵,是那棵树的嫁接后代。四百年了,原树活不了那么久。

至于苹果砸头那个故事,布赫瓦尔德引了他同事西蒙·谢弗(Simon Schaffer)在电视节目上说的一句话:水果在科学史上的作用被严重夸大了。

手拿着棱镜,晃出来的

布赫瓦尔德最喜欢的科学史片段之一,就是年轻的牛顿玩棱镜。

当时的普遍看法来自古代:颜色是对白光的"修饰",白光本身是纯的,颜色是它被弄脏、被染色的结果。换句话说,颜色不在阳光里,是阳光经过某种加工之后产生的东西。

牛顿做的事分两层。第一层是数学。他很清楚,如果把棱镜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按照当时已知的玻璃折射规律,从一个小孔进来的太阳光(太阳是圆的)打在远处墙上,应该还是一个圆。但实际不是,实际是一条很长的彩色光带。这就说明太阳光里本来就混着不同的东西。

第二层是手法。

你去看他发表的论文,会发现他根本没讲清楚自己是怎么做的,只给了几个数字。你按现代人的思路会以为,他一定用了什么精密的测角装置把那块棱镜卡在了那个角度上。

他没有。他是用手拿着的。

他用手指捏着棱镜,慢慢转,一边转一边看墙上的光斑。为什么这么干管用?因为恰好在这个角度附近,光斑的移动速度最慢。转快一点、转慢一点,成像变化都不大。于是他靠手的感觉就能逼近那个理论上精确的位置,而不需要任何测量工具。

这是操纵式实验,利用数学知识去找出系统本身不精确的地方,反过来得到精确的结论。(杰德·布赫瓦尔德)

当时欧洲能算到这个程度的没几个人,能算又会动手的就更少了。这种双修的状态一直延续到很晚,19 世纪那些奠定光学、电动力学、流体力学基础的实验,大多数出自既能算又能做的人之手。布赫瓦尔德说,费米可能是最后一批还能两头都硬的人之一,而他造的那个装置,正面和负面影响都不小。

棱镜论文发表后惹了麻烦。皇家学会的罗伯特·胡克(Robert Hooke)读完的反应很有代表性:凡是我早就知道的,都是我本来就懂的;凡是我不知道的,多半是错的。

胡克赢了辩论,输给了一只青蛙

胡克和牛顿的梁子结得很深,但布赫瓦尔德讲了一个更精彩的案例,主角是另一个人。

但泽(今波兰格但斯克)有个叫赫维留斯(Hevelius)的啤酒商,有钱,痴迷望远镜。他在自家酿酒厂的屋顶上建了一整座天文台,和妻子一起,用非常精巧的草制和金属仪器测量恒星位置,出版了一本全新的星表,声称精度前所未有。

胡克读完就炸了:你根本没用望远镜,恒星在目镜里就是一个点,你全靠肉眼,肉眼不可能那么准。他做了一件很有说服力的事。两次皇家学会例会上,他把会员带到院子里,拿一张卡片,画上黑白相间的条纹,贴在墙上,让每个人一个个往后退,退到分不清黑白条纹为止,然后量出距离,算出角度。

这就是人类视觉的分辨率上限。他算出来的数字是那个时代所能测到的最好水平,大致相当于今天的 1.0 视力。而赫维留斯宣称的精度,比这好了十倍以上。

结论看上去很清楚:赫维留斯在吹牛。

但后来布赫瓦尔德用 NASA 的现代星表去核对赫维留斯的坐标,发现他不但没吹,实际精度还超过了他自己声称的。皇家学会还派了年轻的哈雷(Edmond Halley)跑去但泽实地验证,哈雷写信回来说:我不信,但他教会了我方法,我照着做,确实能做到同样的精度。

怎么做到的?

胡克测的是一对静止的黑白条纹。赫维留斯看的是移动的东西:一颗亮星从一个指针旁边掠过。人眼对运动的敏感度,比对静态细节的敏感度高出好几倍。青蛙对不动的死苍蝇毫无反应,苍蝇一动,舌头立刻弹出去。人类的视觉系统也是这个逻辑,只是我们平时意识不到。

胡克是对的,也是错的。他因为正确的原因错了,也因为错误的原因对了。(杰德·布赫瓦尔德)

这段故事的分量在于:胡克并没有犯错。他做了一次设计良好的实验,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数字。他只是测错了对象。而这种错误,直到今天在实验设计里依然普遍存在。

蓝色不在衬衫上

布赫瓦尔德在课堂上喜欢穿一件蓝衬衫,然后问学生:蓝色在哪里?

学生一般会说,在衬衫上。追问几句之后,一部分人会改口:光打到衬衫上,特定波长的光被反射,进入视网膜,视觉系统处理之后产生蓝色的感觉。

他就会说:对。那说明蓝色是你感知系统的产物,它不"在"外面,它"在"里面。

这个看法今天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它在 16 世纪之前根本不成立。从亚里士多德一路下来,经托马斯·阿奎那在中世纪重新整理,形成了一套后来被叫做经院哲学的框架:性质是存在于世界上的。人的感官会出错,会瞎,会看花眼,但只要感官正常工作,你感知到的就是事物真实的性质。

这个框架在 16 世纪末裂开了,裂缝最清楚地出现在笛卡尔那里。新的看法是:世界本身只有形状、大小、运动,也许还有坚硬的微粒,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软硬。这些东西都在人身上。

牛顿读笛卡尔的时候,接住的就是这道裂缝。他后来在很多地方不同意笛卡尔,但这一点他接受得非常彻底。这也解释了他后来为什么对感官证据那么不信任。

他对这件事的投入程度,可以从一个实验看出来。为了区分自然界产生的颜色和眼睛自身状态造成的颜色,他拿了根棍子,从下眼睑底下捅进去,往上顶自己的眼球。顶住之后视野里出现了彩色的圆环,位置正好在棍子的对侧。他来回移动棍子,观察这些圆环怎么动,一点点分辨它们的来源。

布赫瓦尔德每次讲到这里都要加一句:别学他。

一个点,和三百年的官司

微积分这事得从二项式定理说起。

牛顿年轻时盯着一个多项式展开式看,意识到它可以推广,推广之后得到了二项式定理。有了这个工具,他就能处理"给一个量加一点点,然后展开"这类操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发现求曲线下的面积和求曲线的切线,这两件事互为逆运算。

他发展出的这套方法基于"小增量"和"连续流动",今天物理里还在用他留下的记号:变量上面点一个点,表示变化率。这个点就是牛顿的遗产。

问题在于他没发表。

莱布尼茨(Gottfried Leibniz)访问伦敦时听到了这些东西,随后独立发展出了自己的版本。今天全世界用的那套记号,以及某些更根本的思考方式,都来自莱布尼茨。

到底有多少是独立的,这事吵了三百年。莱布尼茨的粉丝坚持认为完全独立。牛顿当上皇家学会主席之后,专门组织了一个班子去查,结论是:他肯定抄了。

布赫瓦尔德在这里抛出了一个相对冷门的材料。大约二十五年前,现在在印第安纳大学任教的学者多梅尼科·贝尔托洛尼·梅利(Domenico Bertoloni Meli)拿到了一份莱布尼茨的手稿,叫《Tentamen》,是莱布尼茨试图给牛顿力学提供一个替代方案的作品。梅利研究之后发现,莱布尼茨是把《原理》逆向工程了一遍,倒着推,好让自己得出想要的结果。

布赫瓦尔德说,大多数数学史家不同意这个解读。他有个朋友,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物理学家迈克尔·瑙恩伯格(Michael Nauenberg),前几年去世了,手里有一些支持这个方向的证据,但没能说服同行,连布赫瓦尔德自己主编的技术性数学史期刊都过不了审。不过布赫瓦尔德说,他自己仍然存疑。

把伪造犯送上绞架的物理学家

1690 年代,牛顿搬到伦敦,出任皇家铸币厂督办,后来升任厂长。当时假币泛滥,货币体系乱成一团。他组了一支调查队去抓人,抓到一个叫查洛纳(William Chaloner)的著名伪造犯,最后把人送上了绞架。

布赫瓦尔德猜测,牛顿对查洛纳格外愤怒,可能因为查洛纳曾在议会面前说过他一些难听的话。

他脾气不好,这一点没什么争议。但他也有另一面。在剑桥时,虽然出身不富裕,却总有人被他吸引过来。汉弗莱·牛顿和他同住,替他记录各种东西,等于半个秘书。后来陆陆续续还有一些人跟他结成各种形式的朋友。

他和女性的关系,据目前所知,都是纯形式性的。最亲近的女性大概是他侄女凯瑟琳·巴顿(Catherine Barton),他到伦敦之后由她打理家务。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叫康杜伊特(John Conduitt)的人,这个人后来成了牛顿遗产的主要管理者之一。牛顿在伦敦住的那栋联排房子现在还在。

不取平均值的那个人

布赫瓦尔德对"数据"这个概念有一段很漂亮的分析。

设想桌上有一把尺子,刻度是毫米。你在纸上画一条线,让我量。你把尺子贴上去,会发现线的一端即使对准了某个刻度,另一端多半落在两个刻度之间。你会说"接近这个"或者"接近那个",报一个数。我把尺子拿走,过五分钟再来一次,你报的数可能不一样。重复很多次之后,我让你给出最好的估计,你会怎么办?

你会取平均。

为什么取平均?因为中心极限定理。而这套统计学,要到 1750 年代以后才发展出来。牛顿 1727 年就去世了。

那之前的人怎么做?

布赫瓦尔德翻过惠更斯的光学笔记,保存在莱顿。惠更斯的光学理论里有四个关键常数,必须测得足够准,才能预测其他量。他做了大量测量,一次接一次,密密麻麻记在笔记里。但到了真正用这些数字去计算的时候,尤其是晚年发表的时候,他给出的只有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他自己认为测得最准的那一次。

这在当时是标准做法。你要是发表一篇论文,列六个数字再取平均,同行不会觉得你严谨,会觉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布赫瓦尔德说,这种思路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只是有一点道理。

炼金术士其实在做什么

牛顿在炼金术上花的时间,除了光学之外,比任何其他领域都多。1670 年代后期那几年,笔记里几乎全是这个。

过去人们觉得炼金术是一堆神秘呓语。这个判断不算全错,但大体上不成立。炼金术士干的活叫"chrysopoeia",就是把便宜材料变成贵重材料。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学会了制作各种复杂的合金,用精巧的玻璃蒸馏器加热分解物质,记录观察结果。那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配方,"战神之魂与某某结合"之类,现代研究已经证明,绝大多数是真实的操作步骤,只不过用了代号。

到了牛顿的时代,这套东西已经和机械哲学合流了:物质由微粒构成,那就可以通过化学过程重新排列这些微粒。这个思路放在今天看并不愚蠢。我们确实在干这事,只不过用的是反应堆,不是坩埚。除非冷聚变真的成功了,可惜没有。

印第安纳大学的威廉·纽曼(William R. Newman)把牛顿记录过的一种物质"星锑"(star regulus)按照原始配方复现出来了,实物非常亮。布赫瓦尔德说,你要是上网搜一下就能看到照片。

所以那个关于牛顿喜欢亮闪闪东西的玩笑,某种意义上是有实据的。

一个反三位一体的上帝

牛顿信教,信得很深,但信的方式跟当时的主流不太一样。

他反三位一体,不认为基督具有神性,只认为基督被那位立法者授予了某些能力。他不相信基督之后还发生过奇迹,也不认为《旧约》里那些神迹都真的按字面发生过。

但他相信世界是大约六千年前被创造出来的。这一点在当时是常识,厄舍主教(Bishop Ussher)算出来的具体年份是公元前 4004 年。

这跟他的天文计算矛盾吗?不矛盾。在他看来,他只是在观察那位完美的存在六千年前造出来的精巧结构。

布赫瓦尔德认为,牛顿确信"世界是可以被搞清楚的"这件事,跟他的宗教信仰关系很大。因为造物主不任性,不随便改规则,所以规则可以被找出来。这个信念支撑了他一辈子。

蜻蜓眼里的你

布赫瓦尔德在科学史课上有个经典开场。他看着学生说:我正在看你。而你,其实是我幻想的产物。

然后他会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如果看他的是只蜻蜓,蜻蜓的复

如果看他的是只蜻蜓,蜻蜓的复眼和神经系统构造出来的知觉结构,跟人脑构造出来的完全是两回事。谁是对的?是布赫瓦尔德,还是蜻蜓?

答案是:这个问题本身问错了。

他还有一个更日常的比喻。学生上课都开着笔记本电脑,他发一篇文章过去,让学生点开 PDF,然后问:你在看什么?学生说,在看您发的论文。他说:不是。你在看的是一串从屏幕发出的光。你用鼠标拖动那张"纸"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没有在移动一张纸,你在移动一个构造物,这个构造物被处理成符合你感知习惯的形式,让你能像对待纸那样对待它。但它不是纸。

这些例子通向他和史蒂文·温伯格(Steven Weinberg)的分歧。

布赫瓦尔德明确说,他不否认标准模型和量子电动力学是对的,那些在大型加速器和宇宙学里跑出来的结果,他一个字都不反对。他不认同的是另一件事:温伯格认为我们通过这些理论触及了实在的深处。

我们能把它圈住吗?能。但某一种圈法会不会必然地一路走到底?我不知道。(杰德·布赫瓦尔德)

他承认这个问题可以一路追到康德:我们真的能说服自己,抓住了某种本身不可知的东西吗?这是 turtles all the way down 的问题,能不能摸到最后那只乌龟,跟它打个招呼?

关于意识,他给了一个诚实的答案

莱克斯问意识。布赫瓦尔德先笑了一下,说自己读了不少科普,但真说不上来。

然后他给了一个立场:他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世界上除了以各种方式相互作用的物质结构,没有别的东西。他不认为桌上那瓶水有意识。

但他补了一句:我怎么知道呢?我没法跟它说话。

他也承认,他知道莱克斯有意识,是因为能直接互动。但这也可能是台机器在足够好地模拟意识。人类本来就倾向于把对话对象当成有意识的存在来对待,这是尊重的方式。对没有意识的东西,我们不太会尊重。

他的判断是:意识一定是某种物质元素在特定组织结构下产生的现象。至于能不能从神经活动推到主观体验,他说,不能。感知就是感知。

莱克斯顺着这个往下推了一个更野的猜想:也许意识本身是物理学里还没被发现的一条定律,也许它渗透在所有物质里,也许那瓶水其实有极微弱的意识,只是远比人低。布赫瓦尔德听完说,那可真不幸,他得停止喝水了,因为每喝一口都在制造一点苦。

物理学的下一站在哪

布赫瓦尔德不认为物理学能沿着过去一百年的路一直走下去。原因很实际:不能永远造越来越大、越来越贵的机器去撞碎粒子。

那物理学家接下来干什么?会转向别的方向。物质世界里没被解释的事情多得是。比如,能不能从标准模型一路推上去,推到化学反应?你可以论证,可以辩护,但化学家不这么干活。他们用的是更高层次的量子力学关系。

关于"万物理论",他认为这个梦想到 19 世纪末才真正成型。往前追,追到 16 世纪,是炼金术士先有的想法:通过人工构造的方式去探询自然,能发现深处发生了什么。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实验科学的内核,你得摆弄自然才能知道它怎么回事,然后你还得说服别人,你摆弄出来的东西不是假象,它在自然状态下也成立。

至于弦理论,他说,数学上很漂亮,能容纳很多东西,但至今拿不出可检验的实验证据。而"大爆炸之前"这个说法本身,在时间没有意义的前提下,也没什么意义。

宇宙为什么是这套定律?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不是这套定律,我们就不会在这里问这个问题。有点循环,但确实有说服力。

布赫瓦尔德还提到他那些在加州理工的物理学家朋友,比如基普·索恩(Kip Thorne)。这些人现在有个共识:即使最深那一层定律,也许只属于我们这个宇宙,是在大爆炸那一刻随这个宇宙一起成形的。那么真正的问题就变成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套?

LIGO 那样的引力波探测器,在他看来是少有的、真能把我们往回推的工具。而大型强子对撞机那条路,投入产出比已经越来越难看。

1905 年和 1666 年,是同一类事

莱克斯问爱因斯坦的奇迹年。1905 年,爱因斯坦发了光电效应(后来拿诺贝尔奖的那篇)、布朗运动、狭义相对论,还有 E=mc²。

布赫瓦尔德说,这两件事都有先例,前人已经在那个方向铺了路。爱因斯坦死后大脑被切片研究,也没发现肉眼可见的异常。

他讲了一个自己当学生时听来的故事。一个年轻女性,不能说话,在自闭症谱系上,完全读不懂别人的表情。但她能坐到钢琴前,听一遍,然后弹出肖邦最复杂作品的变奏。

人的心智有时候能在现实的某个角落里调准频率,然后成为那个角落的主人。偶尔,这个角落是物理学。

至于怎么发生的,布赫瓦尔德说:谁知道呢。

莱克斯在这里说了一句挺动情的话。他自己在做人工智能,一直在琢磨智能到底是什么,地球上的演化怎么造出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这么多东西的人。而这两个人的奇迹年给了他一种希望: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改变世界。

布赫瓦尔德没有顺着这个希望往下讲。他的态度很克制:确实存在这样的人,原因可能在天赋,也可能在经历,两者混在一起,暂时没人能拆开。他也没打算去拆。

把牛顿先带去坐火车

访谈最后,莱克斯问了个假设:如果牛顿穿越到今天,跟爱因斯坦聊时空和广义相对论,会怎么样?

布赫瓦尔德说,照这个安排,牛顿会坐在那儿发懵,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他给了一个更聪明的方案。把时间机器开回去,带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牛顿过来(别带八十岁的),别急着让他见爱因斯坦。先带他坐火车,让他体验那个东西。给他看起电机,他知道火花,让他摸摸电线,被电一下。给他看滴答作响的电报机,再让他从听筒里听到同样的滴答声。

这样过几个月,让他慢慢适应。然后带他进 1890 年代的实验室,看那些设备,从不太复杂的开始,一件一件来,尤其在光学上多花时间。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会一点点看出门道。但你要是直接把他扔到爱因斯坦面前,他只会坐在那儿,眼神发直。

这个思想实验在问一件事: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中间隔了多少级台阶?我们习惯了压缩版的历史叙事,容易觉得没多远。布赫瓦尔德说,完全错了。差得极远,而且在很多个维度上同时拉开:基本概念的改写、数学结构的更替、全新实验手段的发明、科学组织方式的变化,一层叠一层。

莱克斯顺着往下问了个更细的问题:一个人从五岁开始往脑子里装这个世界的一切,装到能提出推动科学往前走的想法,这中间到底装进去了多少东西?那些看起来跟物理毫无关系的经验,比如坐火车、看机器运转,会不会反而是必要条件?

布赫瓦尔德的回答很干脆:会。蒸汽机、瓦特引擎,这些的演进跟当时关于热的理论基本是两条平行线。瓦特虽然认识化学家约瑟夫·布莱克,但引擎本身不是从热学理论里推出来的。它不独立于另一件事:制造装置的实践在进化,人们能造出做全新事情的机器,而且越来越在意"怎么算才能让它更有效率"。

这种思路本身就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你在控制它、摆弄它、让它按你的意思运转。人类干这事干了几千年,但真正成体系、成规模,要到 16 世纪以后,17 世纪才算成熟。

我们在这条弧线上走到哪了

访谈里莱克斯问了个很天真的问题:如果把科学史拉成一条长弧,从我们在山洞里敲石头,到几百年后人类文明把自己毁掉,站在终点回望 21 世纪,我们走了多远?1% 都不到,还是已经差不多了?

他先自嘲了一句,说今天会问很多荒谬的问题。布赫瓦尔德说这画面挺阴郁的(lugubrious),然后还是认真接了。

他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他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在哲学家通常使用的意义上,他不算一个实在论者。我们通往自然内部运作的通道,永远被手边能用的材料和手段所中介,我们能以各种方式探测它,但探测结果本身带着工具的印子。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为标准模型是错的,他连想都不会想这么说。它能做很多事,尤其是在巨大昂贵的加速器里,在宇宙学里。他不认为的是:我们已经通过它触到了实在的深处。

第二层:即使不谈实在论,他也不认为物理学能一直沿着过去一百年这条路走下去。原因很实在,不能永远造更大的机器。那接下来会转向什么?他说不清,但方向一定在那些"我们至今没有理论"的地方。

所以那个"我们走了百分之几"的问题,他答不了。他连这个问题的坐标系都不接受。

把生产力当尺子

整场对话里,布赫瓦尔德反复强调一个点:科学的推进很难用"旧理论错了,新理论对了"来概括。旧理论往往没错,它只是不能再生成新东西。

这个判断对今天的人有实际参考价值。你在自己领域里评估一个新方向值不值得投入,标准可以很简单:它能不能让你做出原本做不出来的东西?能推导出新实验、新装置、新预测的方向,哪怕理论基础还很粗糙,也值得押注。逻辑上更自洽、看起来更优美的方向,如果产出不了新东西,那就只是个漂亮的说法。

与之配套的还有他对"天才"的看法。牛顿和爱因斯坦确实存在,去掉他们,某些事也许会晚很多年发生。但布赫瓦尔德不相信历史会因此停住。社会条件、数学积累、仪器传统都在那儿,早晚有人会走到同一条路上。他甚至举了惠更斯:如果伽利略没出现,以当时欧洲关于世界的信念结构、数学进展,早晚会有类似的人出现,形式未必一样。

换句话说,时代造就了可以造就的人,而那些人在关键时刻把时代的势能释放了出来。这两件事从来不对立,也拆不开。

还有一层更细的观察值得单独拎出来。他说我们的感官、我们造的仪器,能触及的东西永远是被中介过的。这句话听起来像虚无主义,实际效果正好相反。它意味着科学能做的事没有上限,只是它永远在描述"我们能探测到什么",而不是"事物本身是什么"。

理解这一点,反而能让人更坦然地去做实验,而不必纠结自己有没有触到终极。你可以一辈子研究一个很小的现象,把它做透,让后人能在这上面造出别的东西,这就够了。

访谈最后,节目用库恩的一句话收尾:你得到的答案,取决于你提出的问题。

布赫瓦尔德整场访谈其实就在做这件事:换一个问法。不问"旧理论为什么错了",问"旧理论为什么不再好用了"。不问"我们有没有触到实在",问"我们能造出什么"。不问"这个想法是谁先想到的",问"谁把它变成了能算出结果的机器"。

问题一换,答案就全变了。

可以直接上手的几件事

  • 评估新方向时,先问它能不能生成新东西,别急着问它有没有道理。能推导出新实验、新装置、新预测的方向,哪怕理论还很粗糙,也值得投入。
  • 把"旧理论解释不了异常"这个判断往后放。旧理论通常解释得了,只是解释得贵、解释得勉强、生不出新结果。真正的信号是生产力枯竭,不是逻辑矛盾。
  • 警惕只测了一个对的量。胡克测出的视力极限完全正确,可他测的是静态分辨率,赫维留斯测的是动态定位,两者差了好几倍。动手设计实验之前,先想清楚你到底要测什么。
  • 别默认平均值就是最佳估计。这个做法要等 18 世纪中后期统计学发展起来才有依据。惠更斯那个年代,专业做法是发表自己最信的那一次测量。今天也一样:先搞清楚误差来源是不是随机的,再决定要不要取平均。
  • 做理论的人,抽时间去动手。牛顿能用手晃着棱镜逼近理论上的精确角度,靠的是既懂数学又懂手感。这种双修能力在 20 世纪之后越来越稀有,价值却没下降。
  • 读科学史别只读结论。布赫瓦尔德的价值在于他翻的是笔记、手稿、实验记录,那些东西里藏着教科书不会告诉你的操作细节。而操作细节往往就是真正的方法论。
  • 遇到"这个想法是谁先想到的"这类争论,想想牛顿和胡克的公案。一个闪念跟一套能算出结果的数学结构之间,隔着的是绝大部分工作量。
  • 带孩子或者带学生的时候,别只盯着书本。布赫瓦尔德说他见过的物理学家,小时候几乎个个爱动手。坐一趟火车、拆一台旧机器,可能是二十年后某个洞察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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