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米莱:阿根廷总统——自由、经济与腐败
Javier Milei: President of Argentina – Freedom, Economics, and Corruption
阿根廷总统谈自由意志主义理念、通胀与经济改革路径,以及政治腐败与制度困境。
“疯子和天才的区别是什么?”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在访谈临近结束时自己给出了答案:“是成功。”
这句听起来像玩笑的话,恰好概括了这位阿根廷总统过去一年的处境。一年前他接手的是一个年化通胀率冲到 17000%、近一半人口陷入贫困、央行外汇储备为负 120 亿美元的国家。一年后,阿根廷批发通胀从 54% 降到 2%,消费者通胀降到 2.7%,国家风险从 3000 个基点压到 770 个基点,惠誉把阿根廷主权评级上调到 CCC。上任第一个月就实现财政盈余,而在此之前,阿根廷在过去 123 年里有 113 年是赤字状态。
这期 Lex Fridman 播客的第 453 期,访谈用西班牙语和英语双语同步翻译进行,长达近两小时。米莱几乎没谈政治正确,谈的是经济数据、奥派经济学、罗斯巴德、米塞斯、摩西、梅西、滚石乐队、他的五条狗,以及为什么他不害怕被暗杀。
从“曲棍球杆”开始的经济学顿悟
米莱说,他真正理解自由的价值,是在 2013 到 2014 年间,以经济增长专家的身份研究数据的时候。
他看的是公元后两千年的人均 GDP 曲线。这条曲线在 1800 年之前几乎是平的,1800 年之后突然像曲棍球杆一样向上翘起。同一时期,人口在过去两百年里翻了七倍。
按传统新古典经济学的教科书,这组数据是个矛盾。经济学会告诉你,规模报酬递增会导致垄断和集中结构,而垄断和集中结构不是好事。但现实是,同期人类的贫困率从 95% 掉到了不到 10%,中等收入者的生活水平超过罗马皇帝,人口还增长了七倍。
一个把几十亿人从贫困中拽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按理论是坏的?
团队里有人建议他读罗斯巴德(Murray Newton Rothbard)那篇《垄断与竞争》。米莱说,他读完那一瞬间的反应是:“我过去二十年讲授的微观经济学市场结构理论,全都是错的。”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引发了“剧烈的震荡”。他打电话给那位同事,问哪里能买到奥地利学派的书,第二天跑去书店,一次买了二三十本。
接下来他把钱分成了几份:狗粮、打车和吃饭、剩下的全部买书。然后通读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的《人的行动》,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周末没停,读完为止。他说那是“脑子里的一场革命”。
罗斯巴德、米塞斯、哈耶克、霍普(Hans-Hermann Hoppe)、赫苏斯·韦尔塔·德索托(Jesús Huerta de Soto),以及门格尔(Carl Menger)、庞巴维克(Eugen von Böhm-Bawerk)。这条阅读路径最终把他带到阿尔贝托·贝内加斯·林奇(Alberto Benegas Lynch)那里,后者成了他的朋友,也成为他政治哲学的定义来源。
林奇对自由主义的定义是这样的:基于不侵犯原则,对他人人生规划的无限制尊重,并捍卫生命、自由与财产的权利。米莱说,一个人一旦接受了这个定义,事实上就已经是无政府资本主义者了。
方桌现实与圆桌理想
Lex 追问他的哲学定位。米莱的回答很干脆:严格来说,他是无政府资本主义者,厌恶国家政府,厌恶暴力。无政府资本主义是他的理想世界。
但现实生活有一堆约束条件。所以在现实里,他是一个“最小政府主义者”(minarchist):尽可能缩小国家规模,尽可能拆除管制。
他给出了一个方桌圆桌的比喻。假设你不喜欢方桌,你只喜欢圆桌。但现实是,几个小时后你就要赶飞机,而这间屋子里只有方桌。你要么在这张方桌上接受采访,要么这个采访做不成。你怎么办?你适应现有条件。下一次采访也许可以安排在一张圆桌上,但今天,这张方桌解决不了。
约束分两种:短期内能改的,和中长期才能改的。他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改掉前一种,同时开始处理后者。
然后是那个足球场的比喻,这一段值得完整保留。他说阿根廷最流行的运动是足球,去看一场阿根廷比赛,看台上全是天蓝色和白色,人声鼎沸,气氛极美。但那是外在的表演,它决定不了结果。球放在中场,球迷喊破嗓子球也不会动。把球踢动、把球打进门的是梅西。
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亲自下场,你什么都做不成。而很多自由意志主义者和无政府资本主义者,全部的工作就是批评那些试图把世界带向自由的人。他们没意识到权力是零和博弈:如果自由派不去拿,左派就会去拿。把最猛烈的火力对准自己阵营的人,最终只会成为社会主义的帮手。
他还举了一个略带刻薄的例子。有些“无政府市场派”(agorist)批评罗斯巴德,因为罗斯巴德说必须进入政治,否则社会主义者会前进。有一次警察上门,他描述那个人“当时就吓尿了”。米莱的评语是:批评和主张很容易,但如果真的相信那套东西,就应该准备好坐牢。结果真到承担后果的时候,那个人僵住了,裤子湿了,最后接受了所有约束,因为不进监狱总比进监狱好。但他因此出卖了自己的理念。
不考虑现实约束,只会让你变成社会主义的功能性工具,因为它打击的全是自己人。(哈维尔·米莱)
接手一个技术性超通胀的国家
米莱先描述了接手时的资产负债表,这部分数据密度极高。
上任第一周,12 月第一周,通胀以每天 1% 的速度上涨,年化 3700%。到 12 月上半月,加速到年化 7500%。12 月的批发通胀是 54%,这个数字如果年化,对应的是每年 17000%。
此前十年阿根廷没有增长,人均 GDP 跌了大约 15%,接近 50% 的人生活在贫困中。
财政赤字相当于 GDP 的 15%。其中 5 个点在财政部,10 个点在央行,属于内生性货币发行。央行还有相当于四个货币基础的付息负债,且在同一天到期,意味着一天之内货币量可以翻五倍。比索计价的到期债务相当于 900 亿美元。央行净外汇储备是负 120 亿美元。央行还有 500 亿美元的商业债务。企业被扣留的分红有 100 亿美元。
“我们是自由主义者,我们不是自由主义的傻瓜。”米莱说。有些无政府自由派建议第一天就把所有管制全部放开,他明确说那会直接引发超通胀,贫困率会冲到 95%,庇隆党会组织超市哄抢,他们会被赶下台,庇隆派会在年初重回执政。
所以第一步必须是终结财政赤字。
被砍掉的东西包括:部委从 18 个减到 9 个,现在是 8 个;解雇了大约 5 万名公职人员,非绝对必要的岗位一律不续签;停止公共工程;取消对各省的自主转移支付;稀释公共部门工资;取消经济补贴,把公用事业费率恢复到正常水平。
他说,过去 123 年里,阿根廷有 113 年是赤字,剩下 10 年没有赤字,是因为那 10 年根本没还债。所以“没有赤字”这个说法是彻底虚假的。所有人都说不可能做到,说调整幅度不能超过一个百分点。他们在 1 月,也就是执政的第一个月,实现了财政平衡。
还有一项他称为“消除贫困管理者”的操作。过去的模式是:穷人通过中间人领取补助,但必须提供一种“对等服务”,而这个对等服务的核实由“皮克特罗”(piqueteros,封路抗议组织)来做。签字的代价是,对等服务要拿走一半的钱。取消这个环节之后,中间人不再能勒索,同样的钱到穷人手里翻倍。
随着财政平衡实现、不再需要印钞融资、利息和部分本金按期支付,债务市场重新建立起来。他得以把债务从央行转移到财政部,这相当于大约 10% GDP 的调整。
15 个百分点的财政调整,人类史上最大
把财政部 5 个点和央行 10 个点加起来,米莱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财政调整,15 个 GDP 百分点。
这笔钱去哪了,才是他真正想讲的部分。他的说法是:其中大部分以更低的铸币税、更低的通胀率形式还给了人民。真实税负是国家规模,国家拿走的东西减少,资源就回到了私人部门。他提到 15 个 GDP 百分点中的 13.5 个点就这样还了回去。12 月时他们在讨论超通胀,现在他们在讨论 30 年期贷款。
通胀数据的压缩幅度是这样的:批发通胀从 54% 降到 2%,除以 27。年化 17000% 的通胀,现在接近每年 28%。最新一次消费者通胀是 2.7%。
这里有一个他觉得最值得说的细节。目前阿根廷维持每月 2% 的汇率贬值节奏,加上国际通胀,要从消费者观察到的通胀里减掉大约 2.5 个百分点。也就是说,真正的货币性通胀是每月 0.2%,年化 2.4%。他的表述是:“原来大家在讨论通胀会不会到 17000%,现在我们在把通胀压到 2.5% 的年率,这很惊人。”
他强调这次稳定化不同以往的地方:没有经历前置的超通胀(超通胀会稀释货币资产,自然恢复货币需求,简化稳定过程);没有采取任何强制征用。他对比了阿根廷历史上最成功的可兑换计划(Convertibility)之前,阿方辛政府时期通胀到过 5000%,梅内姆时期到过 1200%,还有 BONEX 计划强制置换债务。而这次的央行资产负债表清理,450 亿美元全部是自愿完成的,六个月做完,同时没有控制价格,也没有固定汇率。
他点出了过去所有稳定计划的通病:为了快速见效,先调费率,再宣布计划。而米莱政府没有这个奢侈条件,只能边跑边做。几个月前企业费率只能覆盖成本的 10%,现在覆盖 80%。
他引用了一篇论文《Passing the Buck》,作者是 Gerardo della Paolera、Bózzoli 和 Irigoin,论证梅内姆第一任期是阿根廷历史上最好的政府,并分析了可兑换计划成功的两个原因。米莱的结论是:把这些因素全部计入,他这一轮的反通胀过程比可兑换计划更真实,也更深刻,而且同时在推进八倍规模的结构性改革,手里只有 15% 的众议员和 10% 的参议员。
凭借第 7023 号行政令和《基础法》,阿根廷在经济自由度排名上跃升了 90 位。他说今天阿根廷的制度水平已经接近德国、法国、意大利,接下来会超过爱尔兰最好的时期,超过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瑞士。“毫无疑问,我们会成为全世界最自由的国家。”还有 3200 项结构性改革在排队。
增长预期上,分析师原本预计明年增长 5% 到 6%,摩根大通已经上修。经济学家 Juan Pablo Nicolini 在央行货币会议上展示的研究表明,仅凭已经完成的财政改革,十年内人均 GDP 可以翻倍,对应年增长 7%。
贫困率先“变差”再变好
Lex 问到了最难的部分:这些激进改革最痛的代价是什么。
米莱的回答是:他们没有制造贫困。贫困是继承来的,他们做的是把它揭示出来。
他的解释是,阿根廷过去是一个全面价格管制的经济体,财政赤字靠印钞融资。仅最后一年,就有 13 个 GDP 百分点的赤字是靠印钞填的。价格管制叠加在被纳入 CPI 的价格之上,导致通胀数据被扭曲。而阿根廷用收入线衡量贫困和赤贫,被扭曲的价格自然扭曲了贫困率。
他用一个思想实验说明问题:你被放在一座孤岛上,有人给你一百万美元。你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没有东西可买。价格标签存在,但货架上没有货。
他讲了一个阿根廷教授 Juan Carlos de Pablo 的笑话。一个人去集市问花瓶多少钱,摊主说 5000。这人说街对面才 1000。摊主说那你去街对面买。这人说:“街对面没有 1000 的。”摊主说:“等这儿有货的时候,也是 1000。”
米莱的意思是:有标价但买不到,这个价格就没有意义。超市货架是空的,统计上你看起来很好,实际上你什么都买不到。如果维持原状,人会饿死。
唯一能救人的做法是让价格透明、让商品重新出现。而价格一旦透明,基本食品篮和总基本篮的成本也透明了,也就是赤贫线和贫困线透明了。于是贫困率跳到了 57%。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 4 月。米莱说阿根廷在 4 月触底,随后开始周期性复苏。实际工资连续每月跑赢通胀,名义工资已经回到去年 11 月的水平,养老金同理。库存周期回补带来活动反弹,非正规部门的工资涨幅最大。所以贫困率和赤贫率的下降速度比预想快得多,从 1 月的 57% 降到 46%,下降 11 个百分点。他强调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丢掉一个工作岗位”。
按去季节化数据,8 月的经济活动已经回到去年 12 月的水平。也就是说,这一年做完人类史上最大规模财政调整之后,通胀更低、穷人更少、实际工资更高、GDP 比起点还高。而且以美元计,今天的汇率比上任时还低。
他特别提到一个政治信号:通常总统支持率最高点是刚上任那一刻。而他现在和政府的民众认可度都高于就职时。“既然在最糟的时刻我们的形象都没有受损,我们也没有背弃理念,现在一切都在变好,为什么要改?”
与“种姓”的战争
Lex 把话题转向“种姓”(la casta),也就是那个腐败的政治建制。
米莱列了几条战线。先是封路。上任前阿根廷每年大约有 900 次封路,一群人以此为业,阻断交通,还拿着社会补助和大笔资金。取消“贫困中间人”两天后,一位最有名的皮克特罗领袖号召游行,声称会有 5 万人参加,实际预期是 10 万,想把它办成一场胜利展示。人力资本部切断了他们的资金,同时颁布反封路协议:封路者不发福利,违法者入狱,并通过交通渠道反复播报。
结果那场游行来了 3000 人。从那以后他们不再封路了。
第二条战线是公共工程。第三条是对各省的自主转移支付,这些资金过去以尽可能不透明的会计方式拨付,中央政府与省长合谋,钱被挪作他用。人力资本部现在不断向法院提交刑事控告,不在媒体上,在法院里。
他提到两个具体案件:两天前克里斯蒂娜·费尔南德斯·德基什内尔(Cristina Fernández de Kirchner)因腐败被判刑,第二天政府取消了她的特权养老金。还有基什内尔派用残疾抚恤金搞腐败,有一座城市的残疾抚恤金领取者人数比城市人口还多。
他反复强调一点:每一次放松管制,都是从某个政客、某家靠特权生存的企业、或某个权力集团手里拿走一项特权。这就是为什么反改革的火力这么猛。
记者的敲诈和 X 的冲击
米莱把这部分称为自己最重要的战役之一:媒体与社交媒体的腐败。
他取消了官方广告投放。结果是,即便政府每周产出大量好消息,媒体依然骂得极凶。他的描述是:这些媒体要求垄断麦克风,它们有权侮辱、伤害、冒犯别人,但不许任何人回嘴,甚至期望他不回应。这就是为什么阿根廷一大部分新闻业憎恨 X,而自由意志主义者热爱 X。
这些自称捍卫言论自由的记者,真正想要的是审查他们不喜欢的思想。因为他们到 ideas 的自由市场上正面对打会输,所以要求社交网络实施审查。当你把真相告诉一个社会主义者,他会哭,说这是仇恨言论。不,这算不上仇恨言论。是你把事情搞砸了。(哈维尔·米莱)
他讲了一个具体的勒索模式。一个记者拿着一个文件夹找到某个人,说“如果你不给我 X 金额,我就把这些都发出去,毁掉你的名声”。他知道一个案子,记者对一位商人做了两次,商人拒绝付款,记者真的发了,两次都上了法庭,两次都输了。但司法程序极慢,而在那期间,人的名声已经被弄脏了。
米莱的判断是:X 和社交媒体夺走了他们对麦克风的垄断,也就夺走了勒索的经济收益。所以他读阿根廷报纸时,认为 85% 的内容是假的。他的原话很重:大多数阿根廷记者,当然有值得尊敬的例外,本质上是说谎者、诽谤者和污蔑者;如果那个他们渴望的垄断还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要钱换沉默,因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是勒索者、小偷、腐败分子”。
关于个人承受的攻击,他讲了几个细节。他父亲做过两次心脏手术,一位记者散布关于他父亲的谎言,他父亲住院期间几乎死于心脏病发作。有人派了三架无人机到总统官邸上空监视他。他的狗也成了攻击对象,他把那五条狗称为“四足的孩子”,是“宇宙里最美好的存在”。
Lex 问他是否害怕被暗杀。米莱的回答是:
在奴役中活着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愿意为我的价值观付出生命,那么没有自由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哈维尔·米莱)
他讲了西班牙歌手 Nino Bravo 的歌《Libre》,讲的是 18 岁的 Peter Fetcher,柏林墙开始修建时家人被分到西侧,他意外留在了东侧,用整整一年策划逃亡,在逃跑时被击毙。
他还讲了 1998 年在旧金山参观 Alcatraz 监狱的语音导览。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导览说对囚犯而言最难熬的地方是那片娱乐场,篮球场、运动区、所有休闲设施都在那里。因为那片场地正对旧金山湾,囚犯每天看着旧金山建起来、发展、变化,而他们被关在里面,无法参与。这让他们彻底明白自由的价值。
梅西,以及那些接近上帝的时刻
访谈在这里明显松了下来。Lex 说自己是马拉多纳和梅西的终身粉丝,请米莱给出历史最佳。
米莱说他看过马拉多纳踢球。1980 年马拉多纳在阿根廷青年人的最后一年他看过,1981 年在博卡他看过,1979 年日本世青赛他也看过。他极度享受马拉多纳的才华。但历史最佳,不只是阿根廷最佳,是超过贝利的历史最佳,是梅西。
他引用了一篇题为《梅西是不可能的》(Messi is Impossible)的文章。文章考察了从中场往前的每一个位置,结论是梅西在每一个位置上都做到了最好。他说一个球员能在一两个区域做到顶尖已经很了不起,C 罗在两个区域几乎达到了梅西的水平,但没有参与其余部分,而梅西每个位置都占了。考虑到贝利时代的进球率和梅西黄金期及整个生涯的对比,等价进球数远超贝利。
Lex 补充说,这不只是数字和世界杯,还有场上那些天才瞬间。米莱同意,说梅西做的事情在技术上看起来不可能,在物理上看起来不可能,那些动作不遵守人类逻辑,就像看博尔特跑步一样。
关于 1986 年世界杯对英格兰那场,他在教父家里看的。他形容那场球“无法用语言描述”,就像让他描述对伴侣的爱一样,做不到。然后他把话题抬到了另一个层面:
有些人类有特权,能够振动得离上帝更近。(哈维尔·米莱)
他举了普契尼(Puccini)的咏叹调,说听《燕子》(La Rondine)和《贾尼·斯基基》(Gianni Schicchi)里那些著名的段落,会觉得普契尼是在被上帝口述。这些东西怎么用语言表达?做不到。他说正因为如此,在犹太教里人们不使用上帝的名字,因为这种东西没法用词说出来。人能做的只是享受它,并为能够见证它而感恩。
守门员与总统
米莱年轻时踢过球,位置是守门员。Lex 说很多人认为那是最难也最重要的位置,问他守门员和总统哪个更难。
米莱的回答很漂亮。守门员是唯一能用手的球员,是唯一穿不同球衣的球员,训练是孤独的。最关键的是,进球是全场的顶点:当自己球队进球时,所有人都在另一头庆祝,守门员一个人留在原地。而丢球时,他承受最直接的冲击。更不公平的是,守门员一失误就是乌龙球,相当于两个球,比例完全失衡。
所以守门员性格必须极其强悍,习惯孤独。而权力恰恰就是这样:做决定的时候,你是一个人。而总统的决定会影响数百万人,一旦犯错,那个“乌龙球”的后果由数百万人承担。
他把这段经历称为“人生的大学”,和经济学训练、自由主义训练、艰难的童年放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今天能当总统的工具箱。
上帝、摩西,以及“自由万岁”
Lex 问上帝在他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上帝是谁。
米莱说信仰是根本性的元素,尤其是最近这些年,他深度投入犹太教教义和《妥拉》(Torah)的学习,这给了他巨大的背景来面对过去几年的逆境。至于上帝是谁:“他是创造者,是造物主。我称他为‘那一位’(The One)。”
Lex 接着问:对人类的指引,看不见的市场之手和上帝之手,哪个更好?米莱的回答只有一句:“它们完全同步。”
他的英雄是摩西。他给了一个极具个人风格的类比:摩西的壮举,相当于一个人带着兄弟亚伦,正面对抗美国、中国和俄罗斯联合起来的力量。摩西对拉美西斯说“让我的人民走”,拉美西斯抵抗,然后天堂的力量把他碾过去了。
关于“El Loco”(疯子)这个绰号,他完全不在意,甚至享受,因为从 10 岁起就这么被叫。他举了圣马丁(San Martín)说要翻越安第斯山脉去解放阿根廷、智利和秘鲁时被人叫疯子,也举了米开朗基罗、爱因斯坦。然后回到那句开场白:疯子和天才的区别是成功。
“Viva la libertad, carajo”这句话,他解释了三层。第一层是他对上帝的信仰,感恩造物主每日赐予的美好。第二层来自《马加比书》3:19:“战争的胜利不取决于军队的规模,而取决于来自天堂的力量”,讲的是犹太人、马加比家族战胜希腊人并收复圣殿。第三层,那是他的战吼。
市场、社会主义与新古典的陷阱
访谈里有一段偏理论的对话,值得单独拎出来。
Lex 问,市场为什么能作为人类的指引运作得这么好。米莱先定义市场:市场是一个自愿交换的过程,个体通过转让产权进行合作,产权得到保障,这个系统驱动资源配置。
然后他引米塞斯《社会主义》里的论证:没有私有财产,价格就不存在,资源就会被错配。他的例子是:为什么路不用黄金修?因为你心里有经济计算的观念,有价格的概念。没有私有财产就没有价格,所以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是人类为资源配置发明的最好机制。
这还意味着市场必须自由,必须允许自由进入和退出,也就是竞争。他提到 Israel Kirzner(原文 ASR 写作 Gerstner)对竞争的理解,以及 Baumol 的“可竞争市场”(contestable markets)概念。
他最核心的一句判断是:在自由市场资本主义里,你只有用更好的质量、更好的价格服务他人才能成功。所以你做得好,社会就更好。他讲第一次见马斯克时,马斯克说他每天醒来想的是今天能为人类解决什么问题,这件事让他极为钦佩,他妹妹也提到过。
然后是那句在经济学界会引发争议的话:市场失灵不存在。他说这是新古典经济学的问题,是他们所用数学工具导致的问题,不是日常生活里的真实问题,是“经济学家脑子里的问题”。他的新书《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新古典陷阱》(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the Neoclassical Trap)处理的正是这个议题。
核心论证来自米塞斯:只有两种制度,自由企业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而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里证明,任何中间方案都不稳定,会向社会主义漂移。因为一次干预造成政府失灵,政府失灵招来更多干预,形成一个不断加深干预的陷阱。而新古典学者带着“市场失灵”理论,实际上在处理根本上是数学性质的问题,结果是抬高了干预水平。
他提到顾问委员会主席 Demian Reidel,哈佛博士,导师是 Kenneth Rogoff,Rogoff 说 Reidel 是他最好的学生。几天前 Reidel 做了一项检索算法与政策建议的调查,把结果画成红到蓝的图谱:越红越接近社会主义,中间是黄色,蓝色是自由市场理念。发现是,政策建议里最大的一块,偏向左侧。
这就是他那本书里论点的经验证据。
几条狗,以及不原谅这件事
Lex 问他从“四足的孩子”身上学到什么。米莱说,学到了无条件的爱。他说自己的希伯来名字意思是“忠实的朋友”,中国生肖里他属狗。他认为忠诚和正派是定义自己的东西,而这些美德在狗身上能找到,它们无条件地爱。
然后他补了一句自我批评:“从精神层面说,它们在灵性上比我高,因为我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伤害过我的人。所有侮辱过我、诽谤过我、批评过我的人,我记得每一个,但我没有那份伟大去原谅他们。”
关于政治中的背叛,他说取决于你对那个人的预期。有些人你本来就无所期待,被背叛了也不会难受,因为你面对的是一个和你价值观不同的人。政治就是这样,你会遇到很多不共享你价值观的人,但这是成本收益问题,你得让船继续开,还是干脆让它沉?他的选择是:“我战斗到底。”
给年轻人的那句话
Lex 请他对那些钦佩他、想活出影响力的人给点建议。
米莱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想过要影响世界。他先定义了什么让自己幸福,然后按那个定义一致地活着。最重要的一条是:永不放弃,而且绝不半心半意。
我宁愿因为失败而哭,也不愿因为从未尝试而哭不出来。我是完美主义者,犯错的时候确实难受。但我更愿意去把事情做成。如果搞砸了,那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我不必为自己在那一刻没有做该做的事而后悔。(哈维尔·米莱)
关于希望,他的答案落在技术上:社交媒体的普及和整个技术革命,让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自由对和平与繁荣有多重要。他说,尽管官僚和精英不知疲倦地试图奴役我们,一股自由的浪潮已经释放出来,只要我们真的去打这场仗,世界会好得多。
关于马斯克,他讲了三段交往。第一次会面原定不超过 50 分钟,实际聊了 45 分钟多一点,因为马斯克要赶飞机。让他意外的是,马斯克主动提起人口学和增长的议题,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往这个方向努力。米莱说他已有五个孩子。马斯克回:“四条腿的不算。”第二次会面是大学里出现反犹示威、巴勒斯坦旗帜和骚扰犹太人的时候,马斯克对此非常投入,主动谈文化战争。第三次聊了两个半小时,谈自由和美国大选的关键所在。米莱说,马斯克对阿根廷放松管制部正在做的事非常感兴趣,并且已经在和别人一起尝试复制这套模式。
关于特朗普,他说欣赏两点。一是特朗普理解文化战争的性质,公开正面硬刚社会主义,完全看懂了“觉醒病毒”。二是勇气,那次暗杀只差一个巧合,他正好动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被吓住,继续往前。米莱说自己能共鸣,因为大概没有哪个阿根廷政治人物经历过他那样的全媒体负面攻势。他把特朗普称为“维京人”。他还讲了见到史泰龙的场景:正要上台演讲,看到史泰龙站在那里,史泰龙还认识他,“我掐了自己一下,这不可能是真的”。
地缘政治上,他明确说阿根廷决定做美国的盟友,盟友是美国和以色列,因为两者代表西方世界、代表自由世界,代表自由民主对抗专制者。他说他在竞选集会上就公开讲这个,台下会有人举以色列国旗。他还提到希腊诸部族联合对抗波斯人的比喻,说那场从公元前 500 年延续至今的斗争还在继续。他表达了希望深化贸易与投资关系,也想加入北约。
关于美元化,他做了一个澄清:如果翻他所有表态,他讲的是货币竞争,是消灭央行,并非严格的美元化。如果民众之后选择美元,那是他们的选择。他提出的模型是形成一个按个体需求定制的货币篮子。他承认今天阿根廷已经存在货币竞争,想用什么货币交易都可以。所谓内生美元化,前提是先清理央行:500 亿美元的商业债务(CIRA)要处理,100 亿美元的分红问题要处理,期间已经核销并清理了 450 亿美元资产负债表。他说央行破产的时候不能直接关掉,因为得先把央行全部债务赎回,包括货币发行和付息负债。付息负债清完之后,剩下就是货币基础。
当前的状态是货币量固定、基础货币不增长,随着货币需求上升,人们可以直接用美元交易,不需要卖掉美元让比索升值。经济越增长,美元相对比索的份额就越大,到某个时点比索相对美元的规模小到一定程度,关掉央行就是件很容易的事。他说:“如果现在给我钱让我美元化,我立刻就干,没问题。”他还提到一个错过的机会:央行的债券当时在 20 美分交易,现在已经到 60 到 70 美分,如果按 20 美分卖掉,“以那帮反对派蠢货的水平,我今天就该在监狱里了”。
你可以从这期访谈里拿走的几件事
- 区分理想和约束。米莱把自己定位成无政府资本主义者,但执政时是最小政府主义者。他的方桌圆桌比喻值得记住:你可以喜欢圆桌,但今天只有方桌,那就先在方桌上把事情做了,同时开始准备下一次换圆桌。任何改革方案如果不区分“短期能改的约束”和“中长期才能改的约束”,都只是自我感动。
- 先看清顺序,再动手。他没有按“自由派全放开”的教条第一天全开,判断是那样会直接引发超通胀、贫困冲到 95%、政权被推翻。他先做的是终结财政赤字。任何激进变革,第一步应该是拆掉那个会让整个系统立刻崩掉的引信。
- 指标变差,先问是恶化还是揭盖子。阿根廷贫困率从 41% 跳到 57%,米莱的解释是价格管制解除后,贫困线才第一次真实可见。评估任何改革时,看到指标突然恶化,先分辨它反映的是新现实,还是旧数据本来就在骗人。
- 给数据留出验证窗口。给数据留出验证窗口。4 月触底、8 月回到起点、工资连续跑赢通胀、贫困率降到 46%,这些都是可以被证伪的时间点。判断一项改革有没有效果,别急着听叙事,先找出那个“到什么时候应该看到什么”的具体承诺,再等到那个时间点回头看。米莱这期访谈里最硬的地方,是他把每个结论都挂在一个可查的数字上,而不是挂在情绪上。
- 把“特权”当作改革的计量单位。他的框架是:每一项放松管制,都是从某个政客、某家靠特权生存的企业、或某个权力集团手里拿走一样东西。阻力的强度因此可以提前估算。任何改革方案,先列清楚谁失去了什么,就能预判反对声浪会从哪个方向来、会以什么名义出现。
- 给中间人定价。取消“贫困管理者”那一招的核心不在削减福利总额,在于切断中间环节。同样的钱,绕过中间人之后到受助者手里翻了一倍。设计任何补贴、援助、转移支付时,先算清楚中间环节抽走了多少,再决定这笔钱该不该经过它。
- 让指标透明,哪怕它先变难看。价格管制下的低通胀和低贫困率,是靠货架空空撑出来的。一件事的真实成本被隐藏起来,所有基于它的决策就都是错的。宁可在第一年看到难看的数字,也别在一个假数字上盖三年楼。
- 对“不可能”的预判保持怀疑。所有人都告诉他调整幅度不可能超过一个百分点,他在执政第一个月做出了财政平衡;所有人说央行那 10 个 GDP 点的调整做不了,他做完了。把这些“不可能”当成一个待验证的假设,前提是你手上真的有一套自洽的算法,而不是一腔热血。
- 守住不需要妥协的那部分。他在经济政策上可以谈约束、谈顺序、谈节奏,唯独在“自由”这件事上不做交易,给出的理由是:在奴役中活着没有意义。每个人或每个组织都需要划出这样一条线,其余部分才谈得上灵活性;否则所有的妥协都会滑成一道斜坡。
- 别在自家阵营里打最狠的仗。他尖锐批评那些只批评、不下场的人,理由是权力是零和游戏,自由派不拿,对手就拿。这不意味着不能内部争论,而是说:把最强的火力留给真正要争夺的战场,批评同路人是一种廉价的道德满足。
- 承认运气,但不要依赖它。“疯子和天才的区别是成功”,这句话的另一面是:同一套判断换一个时间点,结果可能是灾难。他在访谈里多次提到时机、汇率、债券价格这些自己控制不了的变量。做重大决策时,把“如果运气不好会怎样”当成必备的一栏。
访谈的最后,Lex 说他感谢米莱为自由而战。米莱回了一句很少见他说的客气话:谢谢你的教养,很多采访者不是这样的,你本来有窗口可以打偏,但你没有。
整期节目里最锋利的地方,反而不在那些经济数据上。一句是林奇那个自由主义的定义,它给出了一把尺子;另一句是“疯子和天才的区别是成功”,它承认了评判权最终在结果手里。前者让你知道该往哪走,后者提醒你别太早宣布自己走对了。
米莱没有试图证明自己是天才。他给阿根廷留下的是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实验:15 个 GDP 点的财政调整、3200 项待办改革、一个允许自由进出的货币市场,还有一串具体到月份的数字。到 2025 年、2026 年,这些数字会自己说话。
那份实验清单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反复说“我们还在做”,而不是“我们做完了”。3200 项待办, deregulation 部每天拆一到五条,倒计时牌挂在办公室墙上。这个做法的价值在于,它把“自由”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项可以被日复一日清点的工程量。
读到这里,能带走的东西大概是那个方桌圆桌的比喻。理想负责指方向,不负责判自己死刑。手上有什么条件,就在什么条件里动手,一边动手一边把能改的约束一条条改掉,剩下的交给结果。
至于是疯子还是天才,米莱自己给了答案。剩下的问题是,你有没有那个勇气,先去做那件可能被人叫作疯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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