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卡拉卡尼斯:创业、天使投资、资本主义与友谊
Jason Calacanis: Startups, Angel Investing, Capitalism, and Friendship
天使投资人谈创业公司的成长路径、投资判断标准、资本主义的价值与长期友谊。
帕洛阿尔托有一家叫 Antonio's Nut House 的酒吧,地板上有垃圾,啤酒是温的,杯口还留着别人的口红印。杰森·卡拉卡尼斯(Jason Calacanis)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 Robinhood 创始人弗拉德·特涅夫(Vlad Tenev)的。
那天晚上是埃隆·马斯克约的局。弗拉德带着合伙人走过来,认出了杰森,开口介绍自己的项目:做一个让千禧一代炒股的 App。
杰森反问了一串问题。千禧一代?就是那群住在父母地下室、打 Uber 出行、大学欠了 25 万美元贷款还找不到工作的人?他们对未来毫无兴趣,你指望他们炒股?而且你的商业模式是免费,你怎么赚钱?
弗拉德说,对,这就是机会。
杰森说了一句"阿门",然后投了钱。
不问"什么会出错",只问"如果成了会怎样"
这套判断逻辑,杰森在访谈里讲得很直白。做天使投资、做技术、乃至过日子,真正管用的思维是换一个方向提问:别去问这件事哪里可能翻车,先问如果它真的成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举了 Uber 的例子。当年他把这个项目介绍给大约 25 个投资人,只有 3 个人点头,接受率 12%。剩下 88% 的人都在算风险。
马斯克当年接手特斯拉的时候,这家公司几乎注定要死,他自己也清楚。但真正值得算的是另一半:万一它活下来了呢?
所以 Robinhood 这个案子,杰森脑子里过的是那个假设:万一真成了呢。十多年后,画面真的出现了。一整代人学会了看涨期权、看跌期权、做空、财报研究,熟练程度足以在市场上正面硬刚对冲基金。
一个 subreddit 加上一个 Discord 服务器,一群散户凑在一起做分析、做研究,然后统一行动。
就像维基百科,你当时会觉得这玩意儿绝对不可能成。不给任何人付钱,怎么可能做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百科全书?可它就是成了。
(杰森·卡拉卡尼斯)
连"谁在做空"都查不到,这个系统本身就有问题
GameStop 事件里,一个基础事实让杰森很意外: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在做空一只股票。
做空总量每两周或者每周出一次报告,滞后、粗略、不点名。你想查一份空头名单,查不到。他形容自己去了解做空流程时的感受:打电话过去,对面像是在说"我认识一个哥们儿手里有股票可以借给你",跟二手车贩子找一辆 73 年的野马差不多。
做空交易不该是这样的。它应该躺在一个公开的账本上,任何人随时可查。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市场上做空的股票数量,超过了实际存在的流通股数量。这个状态在数学上就不该被允许存在,但它在系统里活了很久,直到被一群散户撞上。
杰森把这件事放进一个更大的框架里:一个社会里的很多系统,从来没有被真正压测过。政治制度、宪法、高等教育、金融体系,平时运行良好,不代表边界条件都被验证过。特朗普那四年,相当于给美国民主做了一次极端压测。GameStop 则是对金融市场的一次压测。
压测的价值在于,它把平时藏在水面下的规则暴露出来了。
Robinhood 到底做错了什么
杰森是 Robinhood 的早期投资人,所以他对这家公司的问题看得比对优点更清楚。
他的判断是: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是沟通。
当时的真实处境是,清算所要求 Robinhood 在一夜之间追加几十亿美元的保证金,公司账上的钱不够,如果不融资就会当场倒下。他们在一周内融了 35 亿美元。
问题是,这件事没法公开讲。CEO 如果上电视说"我们正面临流动性危机",第二天所有人会同时登录 App 把手里的股票全部卖掉,因为大家会以为公司要垮了。这在银行业有个专门的说法,叫挤兑。
所以弗拉德只能含糊其辞。而在信息真空里,人的大脑会自动填空。填空的结果就是阴谋论:Robinhood 是被对冲基金按着头关掉了买入按钮。
杰森认为这个说法不成立。但他也承认,从外部看,"看起来像有问题"和"真的有问题"很难分辨。
他还聊了一个更微妙的层面:为什么有些 CEO 说话让人信任,有些让人本能怀疑。
马斯克在推特上说什么都有人信。扎克伯格不管讲什么,总给人一种在隐瞒的感觉。杰克·多西(Jack Dorsey)就好很多。杰森猜测,一部分原因在于当事人是否被保密协议捆住手脚,另一部分原因就是人在极端压力下的生理反应。一家公司命悬一线的那天,你就是全世界最被憎恨的人,紧张是藏不住的。
这里还有一个媒体机制的问题。Uber 出过事,Facebook 出过事,特斯拉的 Autopilot 出过事。每次都是同一个剧本:新技术出了问题,舆论的矛头指向技术,操作技术的那个人反倒没人提。
他举了个特别具体的对比。有人骑着摩托车在高速上站着开,时速 60 英里,没人会去怪雅马哈或者哈雷。但换成 Autopilot,如果司机在驾驶座上睡觉或者离开座位,特斯拉就要负全责。
Airbnb 也一样。早年所有人都在问,万一房客把你家砸了怎么办?后来真的发生了,一群人在一个女生的公寓里开毒品派对,砸烂了房子,撕了照片。那是当时所有新闻频道的头条。
但酒店里难道没有摇滚乐队往窗外扔电视?洛杉矶每家酒店每天都在发生。差别只在于,酒店房间砸了不是新闻,别人家里砸了才是。
Airbnb 后来加了规则,禁止租房子开派对。公司是学出来的。
最好的创业公司不抢市场,它造市场
杰森有一套朴素的市场观:最顶级的产品不会停在抢份额这一步,它会让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市场自己长出来。
Uber 表面上在跟出租车竞争,实际上它在跟买车、跟公交、跟走路、跟"今晚算了不出门"竞争。有人因为有了 Uber,把自家的车卖了。
Airbnb 同理。很多人去京都旅行,唯一的原因是能在那里租到一间 75 美元、评价很好的房子,住三个星期。没有这个选项,这趟旅行根本不会发生。
这也是 Robinhood 做到的事。期权、做空、看涨看跌这些东西,光靠看书看视频学不会,必须真金白银下场。就像扑克、吉他、网球、滑雪,你可以看一百个小时的教学,但总有一天得上山,得往底池里扔筹码。而且一定会有痛感,一定会亏钱。
所以他的建议是:先坐小桌子。
GameStop 最后冲进去的那批人,亏钱几乎是注定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动量交易,是押注对冲基金被逼空。真正的收获是那批年轻人被迫搞懂了金融系统怎么运转,顺便理解了"破产风险"(risk of ruin)这个概念。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破产风险可能就是五千美元。亏掉,重新攒,没什么大不了。
真正的风险在别处:总有人打扑克、玩二十一点、赌体育比赛会失控。也总有人喝第一杯酒就停不下来。但不能因为有人能一口气喝二十杯红酒,就去限制所有人喝两杯的权利。
硅谷十年只做了一件事:砍掉摩擦
杰森把过去二三十年硅谷的产品哲学概括成一句话:你能砍掉多少个点击。
亚马逊从一键下单开始。Uber 干掉的是掏信用卡那一步,车到了,下车就走。Clubhouse 做得更极端:打开 App 就能听到房间里的对话,一次点击;举手被邀请上台,一次点击,两次点击你就开始说话了。他开玩笑说,唯一能更快的版本,是你一打开 App 麦克风就自动开了。
摩擦减少带来增长,也带来意外后果。
Facebook 的群组功能就是这么出的事。早期的设计是,你的朋友可以不经你同意把你加进任何群。这个设计让群组增长飞快。代价是,有人建了一个假的恋童癖组织群,把扎克伯格、迈克尔·阿灵顿和杰森本人在内的二十几个硅谷名人全加了进去,然后截图传开。
更糟的一层在后面。一所大学里有个男同性恋合唱团,负责管 Facebook 群的人把团员都加了进去。而系统会把"你加入了某个群"这件事直接发到你的墙上,用来提升互动。结果是一批十八九岁的大学生,被系统在家人面前出柜了。
这就是"增长优先"和"什么对社会和个体是正确的"之间的那道裂缝。杰森对扎克伯格的评价相当不客气,认为他是一位出色的执行者,但谈不上伟大的领导者。
证据之一是人才流失的方式。WhatsApp 和 Instagram 的创始人都拿了钱走了,走的时候对扎克伯格评价极差,后来还去支持了 Telegram 这类竞品。这些人是被他变成亿万富翁的,却依然讨厌他。
另一条证据是收购。杰森认为 Instagram 当年根本不该卖给 Facebook。他们刚从红杉融了五千万美元,估值五亿,不缺钱。如果独立发展,今天会是一家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的公司。而 Facebook 如果没买下 Instagram 和 WhatsApp,今天大概率是一家正在衰退的公司。
稻农和武士
聊到领导力,杰森用了一个稻农和武士的比喻,是整场访谈里我觉得最有穿透力的一段。
他说,世界上有两种工作。
一种是在稻田里插秧。你把活干完,把稻谷收进筐里,回家,吃饭。这种工作安稳、可预期、有尊严,没有任何问题。
另一种是武士。你握着刀,接下危险的任务,随时可能死。
这两种人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拿同一套标准去衡量。
而现在商业媒体的报道,天天在做这件事。一个人去了亚马逊或者特斯拉,被高强度的工作节奏碾过,出来讲一段"那里像地狱"的故事,舆论就开始审判这家公司。
杰森的反问是:如果你要去诺曼底抢滩,如果你要去干掉本·拉登,如果黑鹰直升机的尾桨被打掉了,这是要命的事。你不够认真,就别去。
《纽约时报》那篇著名的亚马逊报道说,采访了两百个人,描述了前所未有的残酷文化。但同时你也能看到,有一批人从 MBA 毕业就进了亚马逊,干了二十四年,一次都没离开。
差别出在人岗是否匹配,跟公司本身关系不大。
同样的逻辑可以套在奥运会和特种部队上。菲尔普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训练,泡冰水,没人会说"这孩子被虐待了"。他自己选的,他知道代价是什么。但到了职场上,人们就把"我上班是为了付账单"和"我要拿金牌"两种心态混在一起谈。
顺带一提,杰森对"工作生活平衡"这个词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荒谬。想去创业公司又想要工作生活平衡,那就不该去创业公司。世界上有大把地方,你把圆钉子敲进圆孔,方钉子敲进方孔,然后回家。
那什么是领导力?杰森的回答很朴素:领导者的工作是设定标准,并且自己先做到。
马斯克是他二十年的朋友,他形容这个人"不知疲倦",工作起来没有尽头,而这种强度会传染给整个团队。贝索斯的特点是思路锋利,喜欢辩论。乔布斯是设计上的天才,擅长把断裂的地方接起来。
而当你设不动标准的那天,就是该交棒的时候。贝索斯五十七岁,全球首富(按周计算),他说我不想在亚马逊再磨二十五年,我想去做别的事。交得很漂亮。
资本主义、中国,和那几代"变软"的人
杰森一九七一年生,算 X 世代。他说自己成长的年代,人们对比尔·盖茨这类人的崇拜可能过头了,但至少有一个共识:资本主义是向善的力量。
理由不复杂。当一群人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并且把它分发到全球,所有人都在竞争中获得好处。反过来,那些没有竞争的地方,比如公共教育、比如学位认证体系,时间长了就会变得怪怪的,里面的人被保护起来。
他不认为这意味着不该有全民医保或者社会保障网。但他坚持一件事:资本主义必须保持活力。
原因之一是中国。他形容中国搞的是一套很奇怪的操作系统:共产主义加资本主义。保留共产主义,意味着你的收益随时可以被拿走;同时又希望你有创业精神。马云的例子被他反复提起:消失几周,回来道歉,然后又消失。
他的判断相当激烈:如果中国赢了资本主义,对人类是存在性威胁。
支撑这个判断的是一组数据。史蒂芬·平克那些图表里,贫困人口骤降、寿命上升、科学繁荣、经济繁荣,全是好消息。只有一条线是平的: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人口比例。这个比例在百分之五十三四见顶,现在掉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原因是民主国家的人口增长率跑不过威权国家。
所以他主张,战场在经济、在科技、在金融。而美国这边能上场的选手,是创业者、科学家、教育体系和金融。可现在的舆论恰恰在贬低这几样东西。
访谈里他对新疆问题的表述非常激烈,用了"集中营""种族灭绝"这类词,并举了他认识的犹太朋友的态度作为佐证。这一段是他个人立场的直接表达,我按原意转述,不做加工。
另一个让他忧虑的现象在美国内部。他认为有一群人,通常是家境优渥的城市自由派,嘴上在保护穷人,骨子里却不相信穷人能改变命运。这种家长式的心态比单纯的冷漠更有害。
他举了个具体的例子。他说现在你想学的任何东西都在网上免费:YouTube 上有,MIT、哈佛、斯坦福的课在 edX 和 Coursera 上。评论区就会有人说,穷人上不了网。他贴出美国互联网普及率的图表。对方说,穷人没有智能手机。他的回应是:你去找一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每月十五美元高速网络连接的底层人给我看看,很难找。
与此同时,美国人平均每天看电视四到五个小时。
他经常遇到这样的人:我需要一个技术联合创始人,我只需要一百万美元。杰森问,你会设计吗?不会。会做产品吗?不会。会写代码吗?不会。会销售吗?不会。那你会什么?我有个想法。
他的朋友萨姆·哈里斯说过一句话:每个人每小时能冒出一百万个想法,你睡觉的时候大脑都在生产想法。想法本身的价值是零。全部价值在执行。
学习能力是唯一不会过时的技能
杰森给年轻人的建议只有一条:把"学会一门新技能"这件事本身,练成一门技能。
他拿蒂姆·费里斯(Tim Ferriss)举例。两人一起去意大利度假,住处有个篮球场。杰森从小在布鲁克林打球,有几个动作。费里斯运动协调性极差,上篮的样子像是蒙着眼睛。但他站在旁边看,一遍一遍地看,看杰森的脚步、出手角度、身体重心,然后自己试,试完再对着镜子检查姿势。
两个小时后,他做出来了。
杰森说,这就是今天世界上任何一门技能的学习路径。你问一个年轻人看没看过《权力的游戏》,看过。《绝命毒师》呢?也看过。加起来大概四百个小时。那你为什么不把这四百小时拿来学平面设计、学编程、学任何一样东西?
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布鲁克林长大的孩子,晚上去上学,快速达到平面设计、写作、销售这几个领域百分之五十的知识水平。百分之五十的好处是,你雇人的时候,对方糊弄不了你。
这一点他讲得很实在。你不需要成为专家,你只需要知道得足够多,多到能分辨谁真的懂。然后你就可以组团队,而且能当面指出他们做得不好的地方。
更进一步是刻意练习。他最近因为看《后翼弃棋》重新开始下棋,在 Chess.com 上打了很久,发现水平不涨。后来才意识到问题:他从来不复盘输掉的棋,只想赶紧开下一局。用了平台的分析功能,把每一步的失误和漏着翻出来看,水平才开始动。
再往上一个层次是不下棋,只练残局,只练开局,只做特定类型的谜题。一年一百美元,二十四小时随时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每局都有分析。他说,这就是资本主义和竞争提供的东西。如果一件事想变好,就给它加一点竞争性。
他拿迈克尔·乔丹的《最后之舞》做注脚。乔丹的竞争心强到病态,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被他转化成动力,网上有个梗叫"我把这个当成是针对我的"。正是这种近乎荒唐的偏执,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马斯克在电动车这件事上被嘲笑了整整十年,现在所有车厂都宣布 2035 年全面电动化。他把对手打得没有选择,只能跟上。
天使投资的数学:三十个名字,一两个全垒打
杰森写了两本相关的书(《Angel》),每年教六期天使投资课,还运营着全球最大的联合投资体,会员六千五百人。
他讲了自己最得意的一笔。Calm,那个冥想 App。第一笔投了三十七万八千美元,当时估值五百万,占了六七个点。今天这家公司值二十亿。
这笔投资的入口很偶然。他问萨姆·哈里斯冥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哈里斯提到 UCLA 有个正念研究机构,有个叫 Diana Winston 的人在教,做 PTSD 和脑扫描研究。杰森又去问了 UCLA 的人,对方说,菲尔·杰克逊、科比、奥尼尔都学过这个,那是他们拿冠军的方式之一。
他当时的反应是:UCLA 在做,萨姆说靠谱,那就投吧。这在他人生的投资回报里排第二,仅次于 Uber,而且很可能最终会超过。
他把判断标准归成三个向量,缺一不可:
- 产品:做得极其出色,有工艺感,有超越性。Calm、Robinhood、Uber、特斯拉、亚马逊都属于这一类。
- 团队:能造出这个产品的人。
- 客户:真的被产品打动。判断方法是使用时长,行话叫"互动率"。
三个向量里,产品这一项最容易被低估。很多人说团队最重要,但世界上聪明的团队多得是,好团队做出烂产品的例子也不少。真正稀缺的是产品与用户之间那次通电。
他举 Snapchat 的例子。当年融资的时候用户量远不如对手,但排名前三分之一的用户每小时打开一次 App。这个数据在历史上从没出现过。人们用 Facebook 一天几次就算高频,Snapchat 是连续一百天每小时一次。那是因为阅后即焚,因为连击(streaks),因为一种成瘾机制。Clubhouse 拿到高估值,也是同一个逻辑,人均月使用时长离谱到不像话。
然后是风投那套残酷的数学。一家三亿美元的基金,投三十个项目,每个一千万。这批项目里必须有一两个能返回三倍基金规模,也就是九亿美元。这意味着单个项目要涨三十倍才能回本,六十倍才能让基金翻倍。年化目标百分之二十五,比股市高出一大截。
这套结构决定了 VC 的行为方式和你不一样。你在乎这一个孩子能不能活,他在赌三十个孩子里哪个能上奥运。
他还提醒了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拿了风险投资,那是火箭燃料。装了火箭的创业公司会爆炸,他投的十个项目里七个归零。反过来,如果你只靠客户收入滚动发展,每年增长百分之十,那是骑自行车。骑自行车摔不死人,但自行车也快不到哪去。
Calm 就是骑自行车的样本。投资时估值五百万,下一轮估值两亿五千万,中间没再融钱。月收入从一万美元做到几百万美元。这种资本效率他二十年只见过三四次,前提是软件生意、高毛利、极强的产品市场匹配。
还有一条曲线叫 J 曲线。前五年你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因为坏消息总是先到:没找到产品市场匹配的公司会立刻死掉,钱烧光了,来问你要下一轮,你只能说不。业绩曲线先往下走,到第四五六年才开始往上。等到第十年,同一批人才会被称为天才。
杰森自己二〇〇九年入场,正好赶在金融危机后的谷底,股市一路向上,所以他们这拨人现在看起来都像神。
一场公开吵架,和忠诚的三种选择
杰森是 All-In 播客的四位主持人之一,另外三位是查马斯·帕里哈皮提亚(Chamath Palihapitiya)、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和大卫·弗里德伯格(David Friedberg)。四个人是扑克牌友,每周五录一期。
GameStop 那周,他和查马斯在节目上吵得非常难看。查马斯的观点是,Robinhood 关掉买入是因为对冲基金施压,是向权力低头。杰森认为不是。
事后两人一对一谈过,杰森在访谈里第一次公开讲了这段。
他的解释是关于忠诚的。当你投了一家公司,你只有三个选项:为团队而战、保持沉默、把团队扔下车。
他见过投资人把给自己赚了大钱的创始人扔下车,做不到。沉默他也做不到。所以他每次都会先问创始人:我可以公开替你说话吗?对方说可以,他才去。
Uber 出事那阵,他上 CNBC、上自己的播客,一遍遍说这家公司犯了错但会改,这个团队初衷是好的。那段时间他被骂得很惨。Robinhood 那次也是。
但他的自我评价是:这两次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布鲁克林的成长经历被他反复提到。他父亲开酒吧,从小灌输的东西只有一样:忠诚。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布鲁克林,一个人落单意味着什么,不用细说。你需要一个队伍才能活下来。
那天的情况是,查马斯在节目上说 Robinhood 这帮人该进监狱,是混蛋。杰森手上没有完整信息,没法反驳,只能硬顶。他当时正在跟家人滑雪,是疫情开始后第一次休假。从山上下来,手机上已经是全球头条。
两个人后来聊开了
两个人后来聊开了。查马斯说他当时火气上来了,说了一些过头的话,也为公播出的部分道过歉。杰森的态度是:朋友之间会吵架,只是这次吵在了全世界面前。
他还提到一个有趣的副作用。如果特朗普的推特账号还在,这件事根本不会成为头条,因为特朗普会说点什么把整个舆论场吞掉。从注意力分配的角度看,让一个人闭嘴,反而让其他事情有了被讨论的空间。
这场吵架里最值得记的一段,是关于"意图"的讨论。杰森说,细微差别(nuance)和意图(intent)这两样东西,在公共讨论里几乎消失了。有人攻击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去看对方为什么这么做。绝大多数情况下,你脑补出来的那个恶意动机并不存在,真实原因往往是他跟配偶吵了架、昨晚没睡好、生意上焦虑。
他讲了一个自己经历的故事。去年夏天他批评了《纽约时报》某位记者,一个该记者的粉丝顺着他的社交媒体找到一张照片,根据天空的颜色和树线,用反向图片搜索定位到谷歌地图上的位置,再找到某家房产网站上一份旧的挂牌信息,把他的家庭住址和房价全挖出来,发在了推特上。
杰森打电话过去。对方在波士顿做私募股权,四十二岁,六个月前刚有孩子。领英上一查,两个人有七个共同好友。
他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对方说:你那样说那个人,我很生气。
杰森说:我有过两三个跟踪狂,你把我的家庭住址放出去,你把我家人置于风险之中。我要是把你的地址发给我三十万粉丝呢?
对方说:我希望你别这么做。
杰森说:我好好请你删掉,你说不删。
最后这件事的结局是,两个人把所有话说开,就此翻篇。对方后来还写信道谢,说妻子骂他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杰森说,如果换个做法,打给他老板,这人当天就会被开除,然后他要带着这个结果过一辈子,家里还有个半岁的孩子。何必呢。日子本来就够难了。
两张五万美元的支票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金融危机最深处,特斯拉还有两周现金,SpaceX 的第三次发射即将进行,前两次都炸了,如果第三次再炸,公司就结束了。
马斯克约杰森在洛杉矶吃牛排。杰森问,我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你只剩五周的钱了,是真的吗?马斯克说,两周。
杰森问,火箭公司那边呢?马斯克说,第三次发射快到了。杰森说,要是这个也炸了?马斯克说,那就没有第四次了。
杰森说,我能借你几百万美元,虽然我也没有太多。
马斯克说,没事,我们的朋友鲍勃已经借了我一些钱。
杰森说,那总得有些好消息吧。马斯克掏出他的黑莓手机(那个年代还没有 iPhone),开始滑。他说,别告诉别人,这是我正在做的东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台全尺寸油泥模型车,几个人站在旁边。
Model S。
杰森问,续航多少?马斯克说,我们觉得能做到 250 英里。杰森问,多少钱?马斯克说,最终大概五万到六万美元。杰森说,埃隆,如果你真把这台车造出来,你会改变整个世界。这家公司必须活下去。Roadster 只卖给八个州的几千个人,这台车是给美国每一个人的。
回到家,杰森跟妻子 Jade 说,把支票本给我。他写了两张五万美元的支票,每张上面写了一行字:喜欢这台新车,我要两台。签完名,亲了一下,装进信封,周一快递到洛杉矶。
他跟妻子说,这十万美元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蒸发,最多只够付一两天的工资。也就是说,他们让特斯拉从两周的现金变成了十二天。
支票没有立刻被兑现。而让它没有兑现的原因,是接下来一两周里马斯克融到了钱。
几个月后,支票被兑现了。三年后,杰森收到一封邮件:您的特斯拉预订号是 0000001。五秒后,又来一封:您的第二个预订号是 0000073。
他把 0000001 转给马斯克,说我不能要这个,这是你的。马斯克说,我有五台,而且你是第一个下单的人。
杰森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湿。
那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经历的一个非常美的时刻,我们有时候还会聊起它。就在他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
(杰森·卡拉卡尼斯)
今天那台 Roadster 停在杰森的车库里,跑了大概两万英里,盖着防尘罩,旁边是 0016 号。他每天走过这两台车,心里会暖一下,因为那件事真的成了。在所有不可能的条件下,成了。
而这件事被讲出来,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爱、家人、友谊,在这条把公司做起来的残酷道路上,到底起什么作用。
杰森的答案是这样的:友谊是你给出去什么,就拿回什么。你在别人最难的时候在场,那种感觉本身就已经足够好,而它带来的回响之大,几乎超出想象。每一次你对别人好,你都在建立一条极难断裂的纽带。
我们到最后除了和所爱之人共同拥有的一串记忆,还能是什么呢?就是这些。你记得《银翼杀手》结尾罗伊·巴蒂说的那句话吗,所有的记忆都将消失,像雨中的泪。我们的存在就是这样,最后都会消失,一滴一滴的雨,每一段记忆都像一片雪花。但它们此刻在这里。所以我们必须彼此在场。
(杰森·卡拉卡尼斯)
他还把这件事说得很实际:愤怒、失望、憋在家里生闷气,消耗的能量和忠诚、善意、爱是同一份。这些情绪的水总会往某个方向流,你只需要决定它朝哪里流。
第三千号支票很无聊
访谈接近尾声,杰森说了一段自我剖白。
他说自己没上过 MIT,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一辈子都在写小额的支票,五万、后来是三百万,做记者,做一档小播客。加在一起,好像也成了点什么。他五十岁,对自己的成就还算有点自豪。
有人邀请他加入那些巨型基金,说你真是个白痴,一年投六十家公司、每家五十万、一年投出去三千万,来我们这儿,一年一亿五千万,然后你可以去阿斯彭、去卡波,不用干活。
他说那有什么意思。他想见的是第一年、在某个地下室里冒出来的那两个人。他想写的是一号、二号、三号支票,而不是第三千号。最后一张支票无聊透顶。
他要的是那个基本的人际连接,是在艰难时刻能在场,也是产品市场匹配发生的那一刻。
他说,当 Calm 的创始人发邮件来说"我们成了",说"我们加了睡眠功能、加了新功能、有了连击,三个月涨了十倍,我们不会死了",那种感觉太好了。因为大多数都死了。
他打了个比方:这就像所有的小海龟冲向大海,海鸥在上空撕碎它们,鲨鱼在水里等着吃它们,最后有那么两三只活下来,变成活了一百岁的智慧老龟。
你回头说,是啊,我记得当年你和你所有的兄弟姐妹被海鸥撕成碎片,而你进了水,游到了深海。
萨姆·哈里斯的那条河
杰森讲了一件他认为是"整个友谊里最重要的一刻"的事。
他有段时间过得很挣扎,跟萨姆·哈里斯聊。萨姆跟他说:你的大脑在不停地喷想法,想象你坐在一条河边,那条河就是你所有的念头。你不是任何一个念头的奴隶。它们只是从你面前流过,每一道小浪。你可以把其中一个捞出来,看一看,检视它,然后选择留下,或者放回河里,让它走。
杰森说,就这一下,他明白了。
他这辈子的困扰,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不安全感、冒名顶替综合征,都在这句话里被安放好了。
他还讲了一个感恩的故事。圣诞节收到一大堆贺卡,堆在桌上没拆。一月第二周才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封长信,一个二十五年前他帮过的人写的,写他当年的建议多么重要,写自己一直记着。
他说那封信像一吨砖头砸在他身上。
如果你正在听这期节目,你生命里大概有十个人是真正起过关键作用的。给他们打个电话,写封邮件,或者更好,写一封信寄过去,告诉他们你很感激。我告诉你,你生命里的喜悦会被放大一百倍。
(杰森·卡拉卡尼斯)
他提到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对幸福的研究,说能最大幅度提升一个人幸福感的动作之一,就是郑重地感谢那个曾经帮过你的人。
然后他补了一句:去做这件事,成本是零。
为什么这期访谈值得听完
杰森·卡拉卡尼斯在这期节目里讲了非常多东西:Robinhood 的内幕、风投的数学、硅谷砍摩擦的历史、社交媒体的算法怎么把愤怒变成生意、亚马逊和特斯拉的文化为什么不能拿稻农的标准去衡量武士。
但真正把这期节目撑起来的,是一条更朴素的线。
他对 Robinhood 的判断,源头是那个酒吧里的夜晚,他选择相信一个在破烂酒吧里讲疯狂想法的年轻人。他对特斯拉的支持,源头是两张五万美元的支票,和一张黑莓手机里的油泥模型照片。他跟查马斯吵架又和好,源头是他父亲在布鲁克林那家酒吧里反复灌输的两个字。
甚至他对社交媒体的批判,也是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他真正愤怒的,是系统把人的愤怒做成了一门生意,把"取消一个人"变成了涨粉的最快路径,把细微差别和意图这两样东西从公共讨论里彻底挤了出去。
而他自己给出的解药,也是同一个方向:把注意力从"这个人在害我"转移到"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把能量从愤怒转移到忠诚;把时间从刷信息流转移到和十个人说声谢谢。
他在节目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关于创业的:
创业公司倒闭的第一原因,不是钱烧完了。第一原因是创始人放弃了。
(杰森·卡拉卡尼斯)
这句话放在他整场访谈的语境里,含义会更宽一点。让创始人撑过第九个月、第十个月的,通常不是钱,也不是聪明,是那个他非做不可的理由,和那些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走开的人。
如果你读到这里,可以立刻做的几件事
- 写下你生命里的十个人。那些真正改变过你轨迹、你却从来没正式谢过的人。选一个,今天写一封不超过三百字的信,说清楚他具体做了什么、对你产生了什么影响。不用微信,不用邮件正文,手写或者做成 PDF 发过去,效果完全不同。
- 复盘一次你最近想"反击"的冲动。在你按下发送键之前,先问一句:对方这么做,可能是什么意图?多数情况下答案指向他自己的糟糕状态。你不必原谅,但你可以选择不升级。
- 给你的技能学习装上"刻意练习"的开关。如果你在某个领域练了很久没有长进,先停手。找出最近十次失败,逐次复盘哪一步出了问题,再针对那一步反复练。就像下棋先看漏着,而不是赶紧开下一局。
- 把每天四小时的内容消费换成两百小时的一门手艺。不用选宏大的目标,选一样能让你在雇人时不被糊弄的技能,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水平就够。设计、写作、销售、写代码、财务,任选一样。
- 如果你是创始人,先去问你的投资人一句:你愿意公开替我说话吗?这句问话本身就能筛出谁真的站在你这边。同时也要清楚,为团队而战、保持沉默、把团队扔下车,这三个选项里,第二个往往是最伤人的那个。
- 把钱和时间投在你真想见的人身上。如果你想做天使投资,尽量往早期走,去见第一年的那两个人。如果你想做任何长期的事,记住杰森那句话:没有人是独自到达的,觉得自己是独自到达的人,迟早会在某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有一大堆人帮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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