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苏茨克维:深度学习
Ilya Sutskever: Deep Learning
OpenAI 首席科学家谈深度学习的进展与局限,神经网络为何奏效,以及通向通用智能的可能路径。
2012年ImageNet大赛,一个叫AlexNet的神经网络把第二名甩开十多个百分点。这件事后来被引用过无数次,当成深度学习革命爆发的标志性起点。
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在这期访谈里给出的时间点更早,也更安静。
2010年,James Martens 发明了Hessian-free优化器。他用它端到端训练了一个神经网络,从头开始,没有任何预训练。那一刻我心想,就是它了。(苏茨克维)
他当时的推理链条朴素得近乎天真:如果十层网络能表示复杂函数,那就训练一个足够大的网络,喂足够多的监督数据,它必然成功。这个信念在当年听上去像外行话,因为机器学习社区的主流判断是,深层网络根本训不动。
十年后回看,他赢了。访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反复咀嚼一个更让人不安的问题:我们到现在依然在严重低估深度学习。
大脑提供灵感,灵感只是起点
苏茨克维承认,神经网络的整个思想谱系直接来自大脑。60年代罗森布拉特(Rosenblatt)的感知机,麦克洛克(McCulloch)和皮茨(Pitts)琢磨着借计算机自动机的思路,设计一个像神经元那样的计算对象,再到福岛邦彦(Fukushima)的卷积网络,以及后来勒昆(LeCun)把感受野限制引入图像处理。这条线索清晰得像教科书刻意安排的。
他自己的态度也很直接:
我当时的想法是,人工神经元如果造得足够对,大概和大脑差不了太多。那就先假设它成立,然后干起来。(苏茨克维)
这种先假设、再验证的做法贯穿了他的研究哲学。他同时提醒,类比必须用得精确。大脑靠脉冲传递信号,人工网络用的是连续激活值。有人想用脉冲神经网络复现大脑,他对这条路线的置信度不高。理由很有意思:脉冲网络研究者最后发现,得先在脉冲网络里模拟非脉冲网络的训练方法,才能让它跑起来。
问题在于,它凭什么该工作?这个问题本身并不自明。(苏茨克维)
他更在意大脑的另一个特性:时序。神经元放电的时刻本身携带信息,而前馈网络和标准循环网络把时间压扁成了离散步。他提到脉冲时序依赖可塑性(spike-timing-dependent plasticity,STDP):突触的输入信号如果在神经元放电前不久到达,这个突触被加强;信号如果在放电之后才到,突触被削弱。
“我说对了九成,”他补了一句,“如果哪里说错了,别太生气。”
这种坦诚贯穿整场对话。一个被引用超过十六万次的人,解释自己领域最基础的概念时,仍然会说“我不确定”“我不想说得太绝对”。
成本函数很好用,但它未必是唯一答案
有一段值得反复读。苏茨克维说,深度学习能工作,一个关键的概念贡献是成本函数。你定义一个衡量系统表现的标量,梯度下降帮你去最小化它。
他随即松了口:
我不确定生物演化有没有成本函数。你也许可以说它朝某些区域靠拢,但我不认为成本函数这个类比是最有用的。(苏茨克维)
如果演化没有成本函数,经济也没有,那深度学习死守成本函数这套框架,会不会成为某种瓶颈?
他的回答保持了一贯的务实:
我是成本函数的忠实粉丝。它能用,而且用得非常好。也许有一天会出现某种更深刻的视角,让成本函数退居次要位置,但我不知道。我不会押注在成本函数消失上。(苏茨克维)
这种分寸感很典型。一个在最前沿干了十几年的人,对“现有框架会被推翻”的态度,既没有狂热拥抱,也没有死守。他承认自博弈、探索机制、好奇心驱动的内在奖励,都在成本函数的边缘试探。这些手段目前仍然被成本函数这套语言吸收着。
为什么偏偏是2012年
深度学习为什么成功,他给了三个成分,缺一不可:大量标注数据、大量算力,以及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东西,信念。
想法早就在那儿了。缺的是数据、算力,还有把这两者混合起来会奏效的那种信念。(苏茨克维)
他专门替当年不相信神经网络的人做了一次辩护。后人容易带着优越感回看,觉得那帮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苏茨克维说,实际情况是那时的神经网络确实什么都做不好,在很多任务上都不是最优方法。不相信它,当时是理性的。
打破僵局的,是足够难、足够硬、无法争辩的基准测试。ImageNet 扮演了这个角色。Jitendra Malik、Alexei Efros 这些计算机视觉领域的权威最初持怀疑态度,Geoffrey Hinton 坚定看好,最后 AlexNet 用一份无法忽视的成绩单把争论终结掉。
这个领域今天能进步,靠的就是这些真正硬的基准,它们代表真实的进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避免无休止的争论。(苏茨克维)
他讲的其实是一种更普适的认知机制。一个领域缺乏硬指标的时候,会陷入立场之争,谁声音大谁赢。一旦有了能产生不可否认证据的测试,讨论就从立场转向工程。
视觉、语言、强化学习,底层是同一台机器
被问到机器学习内部的统一性,他的回答很干脆:统一性极高。
整个领域只有一到三个非常简单的原理,然后它们以几乎相同的方式,作用在不同的模态、不同的问题上。(苏茨克维)
他举了个具体例子:发一篇改进视觉任务优化的论文,这个改进大概率也会在强化学习任务上生效。底层是同一台机器。
他甚至预测视觉和语言会进一步合流。回看几年前的自然语言处理,每个小问题都有自己的架构,一派碎片化景象。今天一个Transformer包打天下。再往更早看,每个AI小问题都有自己的子领域、自己的特征工程专家。
“现在全都被深度学习吞并了。”
强化学习是不是例外?他的措辞很讲究:
强化学习既不是视觉也不是语言,但它天然地和这两者对接、整合。(苏茨克维)
真正让强化学习不同的是它的非平稳性。你一旦开始行动,你看到的世界就变了。静态任务里,数据分布是给定的,你只是在上面拟合一个模型。一个学习行动的智能体,它的行为会改变它接下来接收到的数据。
被低估的深度学习
整场对话里,这个判断出现了三次。
过去十年,大部分时间我们的预期都是:好吧,深度学习大概就走到这儿了。然后第二年发现,不,它走得更远。年年如此。(苏茨克维)
让他真正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件事本身:
深度学习居然真的能工作。你有点想法,有个小网络,有反向传播,然后你有些理论说这有点像大脑,那就把它做大试试。做大,喂更多数据,它真的能逼近大脑的功能。这是真的。这太疯狂了。(苏茨克维)
他把深度学习比作生物学和物理学的几何平均。物理学的理论精确得可怕,预测力惊人;生物学的系统复杂到几乎无法建立好的预测理论。深度学习卡在中间。它有类似物理学的可预测规律,又保留着类似生物学的复杂性。
这个类比听起来像玩笑,它其实在解释一件事:为什么这个领域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抓不住。
双下降:更大的模型反而更糟
2020年初,他参与的论文《Deep Double Descent》给社区抛出了一个刺眼的现象。他解释得清楚:固定数据集,逐渐增大模型。模型很小的时候,变大一点,性能快速上升。继续变大,到了某个点,性能开始变差,而且恰好落在训练损失降到接近零的那个位置上。再继续变大,性能重新变好。
这条曲线是U形加一个尾巴,所以叫双下降。
背后的直觉是:当模型的自由度和数据的自由度恰好对齐时,两者之间是一一对应的关系。数据里任何一点随机的、无关紧要的扰动,都会直接传递到模型参数里,模型没法拒绝它。
过拟合的本质,是模型对数据里那些微小的、随机的、不重要的东西过度敏感。(苏茨克维)
参数量远大于数据量时,存在一个巨大的零误差子空间,SGD会找到其中范数最小的那个点。这个解被证明对数据的微小扰动不敏感。信息被压缩了,噪声被丢掉了。
有个细节容易被忽略:提前停止(early stopping)几乎能让整个双下降现象消失。性能最差的那个点,往往出现在验证集表现开始变差的时候,那时候训练还没走到“变好”的那一段。只要在验证表现下滑时收手,就永远看不到后面那个回升。很多团队早就在做提前停止,所以双下降在日常工程里一直被掩盖着。
反向传播:别急着抛弃它
Hinton 曾半开玩笑地说过,既然在大脑里找不到反向传播,不如推倒重来。苏茨克维的回应很稳:
他原话是,如果在大脑里找不到反向传播,那从大脑的学习机制里也许能学到点什么。同时,反向传播很有用,我们该继续用。(苏茨克维)
他本人是反向传播的坚定支持者,理由不抽象:
它解决了一个极其基本的问题,就是在一定约束下找到一个神经回路。我不认为这个问题会消失。(苏茨克维)
“在约束下找到最合适的电路”这个优化问题本身不可回避。反向传播是这个问题目前最好的解法。除非有人给出一个本质上不同、且同样有效的解法,这个支柱不会挪。
神经网络能推理吗
2020年这个提问已经很尖锐,今天更尖锐。他给了一个漂亮的存在的证明:AlphaZero 下围棋的神经网络,不靠搜索,单看那个网络本身,棋力超过99.9%的人类。
我们都同意围棋需要推理。那这个网络本身不就证明了神经网络能推理吗?(苏茨克维)
Lex 试图反驳:推理像是一种逐步搜索的过程,围棋是特例。苏茨克维顺着这个方向给出了更精确的表述:
神经网络有能力推理。但如果你训练它做一个不需要推理的任务,它就不会去推理。众所周知,神经网络会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你摆在它面前的那个问题。(苏茨克维)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重要判断。神经网络的能力高度依赖任务本身对能力的需求。你给它一个可以靠表面统计规律糊弄过去的任务,它就只学表面规律。你给它一个必须靠多步推演才能解决的任务,它就有可能被逼出推理。
小电路与小程序的隐喻
苏茨克维早年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神经网络是对小电路的搜索,而通用智能是对小程序的搜索。
他在这期访谈里做了修正。
现在我会把它改写成:一个大的电路,但它的权重里只包含少量信息。(苏茨克维)
这个修正来自过参数化的发现。过去他以为好模型就是参数少的、简洁的模型。现在他意识到,模型可以很大,但训练过程本质上是在把数据里的熵一点点传输到参数里,最后权重承载的信息量并不大。这正是它泛化得起来的原因。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最短的程序?因为理论上可以证明:
找到生成某段数据的最短程序,是不可计算的。没有任何有限的计算能做到这件事。(苏茨克维)
这是柯尔莫哥洛夫复杂性的经典结论。神经网络因此成了唯一可行的路径。最短程序找不到,你只能找一个大致拟合数据的电路。
他还给这条原则加了一个更硬的前提:可训练性。
我们有一根叫“可训练性”的支柱,然后围绕这根支柱去扭曲神经网络的形状。这是不能违反的不变量。(苏茨克维)
这句话的分量比表面看上去重。即使存在某个理论上更优雅、更强大的架构,只要它训不起来,就不会被真正采纳。整个深度学习的发展史,某种程度上就是不断在“更强大”和“更可训”之间找平衡的历史。
GPT-2:Transformer到底赢在哪
谈到语言模型的历史,他追溯得很远:80年代就有小型循环网络被用于语言。真正扭转轨迹的,还是数据和算力这两个老变量。
语言模型有个特别清晰的解释,说明为什么必须做大。它要预测下一个词。规模很小的时候,它只能注意到表面模式:有时候有字符,中间有空格;有时候有逗号,后面跟大写字母。再大一点,它注意到某些词经常共现,注意到拼写,注意到语法。再大,它才开始注意到语义和事实。
他举了自己早年的实验做证据。在亚马逊评论上训练字符级模型,当隐藏层从500扩到4000时,其中一个神经元开始表示评论的情感倾向。
情感是非常语义化的属性,语法层面抓不到它。小网络抓不到,大网络抓到了。(苏茨克维)
他们当时的解释是:语法这个层面的东西很快就被学完了,学完之后,模型只能把注意力转向更深的语义。
Transformer 为什么成功?他的回答避开了单一的英雄叙事:
Transformer是多个想法同时组合的结果。注意力是其中之一,但它不是唯一的关键。去掉任何一个,它都会逊色很多。(苏茨克维)
他点出两个真正的要素:一是它能极其高效地在GPU上跑;二是它没有循环结构,因此层数更浅、更容易优化。
循环网络给人一种能表达任意长时间依赖的强大感,但在优化层面,深度本身就是负担。Transformer 牺牲了理论上的序列表达力,换来了可训练性。可训练性这根支柱又一次压过了理论优雅。
他承认,当年看到Transformer的效果,确实惊讶了。“我刚想收回前面说的话,那真的很惊人。”他原本预测到训练大语言模型应该会有好结果,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适应得太快了。现在已经有认知科学家写文章说GPT-2并不真正理解语言。我们对“它能这么好地建模语言”这件事,居然这么快就习以为常了。(苏茨克维)
模型该不该发布
OpenAI 在GPT-2上的分阶段发布,在2020年是个有争议的决策。他的解释很朴素:AI领域正在从童年走向成熟。它的影响不只是大,还在增长。所以在发布之前先想想影响,宁可早一点,不要晚一点。
他承认当时的不确定性:
GPT-2有可能被用来降低制造虚假信息的成本。这是可能的,并非确定。(苏茨克维)
分阶段发布于是成了逻辑上的选择:先放小模型,观察社区怎么用。结果是有很多很酷的应用,没有已知的负面应用。后来大模型也放出来了,其他人也复现了类似的模型。
他也承认这里有条没法回避的边界:“以我们所知”。
访谈里有个更尖锐的问题:一个公司,要不要、能不能和竞争对手讨论这些风险?他的回答倾向于乐观,也带着前提:
重要的是逐步在公司之间建立信任。因为最终大家都只是在做越来越强的技术。归根结底,我们只能一起。(苏茨克维)
通用智能还缺什么
他对AGI的公式给得很克制:深度学习,加上也许一两个小想法。
他愿意押注的“小想法”之一,是自博弈。理由很具体:
自博弈有一种了不起的性质,它能用真正新颖的方式带来惊讶。(苏茨克维)
他提到OpenAI做的捉迷藏实验,两个小智能体互相博弈,演化出了人类没有预设的行为。AlphaZero 也是。这些系统给出的不只是随机的新奇,它们给出的是针对一个问题、有用且出人意料的解法。
当前模型的强,是拟合出来的强;自博弈的强,是探索出来的强。这正是当前系统不常展现的东西。
那仿真环境够不够?他的回答拒绝二元对立:
仿真是一种工具,有它的强项也有弱项,该用就用。(苏茨克维)
他举了OpenAI的机械手例子。那只手100%在仿真里训练,然后零样本迁移到真实世界,还能适应视频里那些它从没见过的新奇扰动,比如一只长颈鹿玩偶。这个案例证明了一件事:仿真到现实的迁移已经发生了。
他还预测,深度学习的迁移能力会持续增强。迁移能力越强,仿真就越有价值,因为你在仿真里学到的东西,能带得走。
身体、意识与自我认知
关于“智能体是否需要身体”,他的态度是:有用,但不必要。
有身体肯定有用,有些东西没有身体就学不到。但如果你没有身体,你也可以补偿,仍然能成功。(苏茨克维)
他举了海伦·凯勒的例子。先天失聪失明的人,靠剩下的感官也能达到极高的认知水平。
关于意识,他的论证方式很特别:
人类是有意识的。如果你相信人工神经网络和大脑足够相似,那么至少存在一些人工神经网络,也应该是有意识的。(苏茨克维)
逻辑很朴素:从一个存在性事实出发,通过相似性推到一个可能性。他没有声称现在的网络有意识,只是说,如果大脑里没有某种非物质的魔法,那么原则上应该有网络可以达到同样的状态。
Lex 追问:如果大脑比我们以为的复杂得多、有趣得多呢?
如果是那样,那它迟早会显现出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你没法继续推进了。但我觉得这不太可能。(苏茨克维)
什么算好的智能测试
被问到“什么能让你印象深刻”,他避开了图灵测试那类框架,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标准:
如果一个深度学习系统能解决一个很平常的任务,比如机器翻译或计算机视觉,而且它犯的错误,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犯,那我会觉得很了不起。(苏茨克维)
这个标准切中了一个长期存在的批评。现在很多模型在准确率上已经超过人类,它们错的方式不一样。人类看到模型犯的某些错会说:“如果你真的理解了这个概念,你不会犯这个错。”
这句话是很多怀疑论的根源。他承认这一点,并认为弥合这道鸿沟才算真正的进步。
他也点出了人类评判AI时的一种心理惯性:
21世纪分析AI进步的方式,变成了去找一个系统大错特错、而人类不会错的案例,然后很多人写文章,公众就被说服这个系统不智能。我们靠一个轶事来安慰自己。(苏茨克维)
什么时候公众才会真正被说服?他给了一个经济学的答案:
当AI真正开始推动GDP的时候。(苏茨克维)
权力、对齐与放手
访谈最后一段进入了更沉重的话题。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造出了AGI,你会怎么和它相处?
他说,第一件事是问各种问题,试图让它犯错,然后惊讶于它不犯错。
那权力呢?如果你掌控着一个能改变世界的系统,你能放手吗?
放手这种权力,我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你描述的那种场景,我只会觉得恐怖。我绝对不想处在那个位置上。(苏茨克维)
他描述了一个理想图景: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人们投票决定代表他们的AGI应该追求什么目标。本质上,是把民主进程推进到下一个层级。董事会永远可以解雇CEO,也就是说,永远保留按下重置键的能力。
重置键真的能一直按得下去吗?
完全可以造出想要被人类控制的AI系统。这可以是它存在目标的一部分。就像人类父母普遍想帮助自己的孩子,希望孩子成功。这对父母不是负担,他们乐在其中。(苏茨克维)
他认为,可以把“帮助人类繁荣”设计成AGI深层的、乐于履行的驱动力。
那怎么把人类价值装进去?他给了一个技术性的方向:训练一个独立的价值函数,让它去识别并内化人类在各种情境下的判断,然后把这个价值函数作为更强大系统的基础目标。
人类就是这样。人类的奖励函数在内部,不在外部。(苏茨克维)
这个类比很有分量。人类不被一个外部程序打分,人类自己产生欲望,欲望本身构成目标函数。对齐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能不能让AI也长出这样的内部目标。
生命的意义与幸福
聊到人生意义,他说这个问题本身有点问题。
这个问题预设了一个外部的答案:你生命的意义是X。但我觉得实际发生的是,我们存在,这本身就很奇妙。那就尽量把它过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多享受、少受苦。(苏茨克维)
关于幸福,他的观察更朴素:
幸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看事情的方式。一顿简单的饭可以让你很满足,也可以让你失望,取决于你怎么看它。(苏茨克维)
他补了一句:“但我不太确定,我不想说得太自信。”
一个在深度学习领域被引用十六万次的人,谈到幸福时的语气,和谈论技术时一模一样:给出判断,然后留出余地。谈到遗憾,他说自己当然做过很多事后看来不会做的选择,也会有些懊悔,但他试着从“当时我尽力了”这件事里找安慰。
这期访谈里真正值得带走的东西
回看整场对话,他反复给出的东西很难被归纳成结论。他对深度学习的信心,来自十年里一次次被现实推翻预期、又一次次发现现实走得更远。
“我们依然在严重低估深度学习”,这句话在2020年说成立,在2012年说也成立,在任何一年说大概都成立。这既是这个领域的迷人之处,也是它让人焦虑的地方:你没法靠现有框架预测它的边界,因为边界一直在往外推。
而他自己在这条推边界的过程里,坚持的东西很朴素:能训起来,优先于理论上优雅;能产生不可争辩的证据,优先于无休止的辩论;能被控制,优先于能控制一切。
下面是这期访谈里可以直接拿走的几条判断,给正在做技术决策的人:
- 评估架构或方法时,把可训练性当作硬约束放在第一位。理论上更强的方案,只要训不起来、调不动,就不值得投入工程资源。Transformer击败循环网络,靠的是更契合GPU、层数更浅、更好优化,表达力本身并没有赢。
- 做模型规模决策时,别只看单点实验。性能随规模的曲线不单调,验证集表现下滑时先别急着下结论,检查是不是恰好卡在插值阈附近。提前停止能大幅削弱这种波动。
- 判断系统是否真的理解,别只看准确率。问它错在哪,看它犯的错人类会不会犯。如果错误类型和人类系统性不同,说明它学到的是表面规律,泛化边界会比数字显示的窄得多。
- 做能力研究时,先找到那个必须用到该能力的问题。苏茨克维谈主动学习的判断可以直接迁移:没有硬任务支撑,你只能在人造任务上刷分,无法说服任何人,也无法推进真实能力。
- 如果要做仿真训练,优先投资迁移能力。仿真本身的价值不由它多逼真决定,而由学到的东西能不能带到现实决定。OpenAI机械手的案例说明,把策略训练得足够自适应,比把物理引擎调得足够精确更划算。
- 发布强能力模型时,分阶段是被验证过有效的路径。先放小模型,观察真实使用中的正负外部性,同时主动和同行建立沟通渠道。他的原话是,最终我们都只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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