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期·中文精读

伊恩·哈钦森:核聚变、等离子体物理与宗教

Ian Hutchinson: Nuclear Fusion, Plasma Physics, and Religion

等离子体物理学家谈核聚变能源的技术难点与前景,并延伸到科学与宗教信仰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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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岛核电站事故中,直接死于反应堆辐射泄漏的人数,是零。

同一场海啸在几分钟内卷走了超过一万五千条生命。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公众的恐惧分布却完全颠倒了过来:提到“核”,多数人脑子里跳出的是切尔诺贝利、变异、末日,很少有人想到一座被超出设计基准的海啸冲垮、却没有直接夺走任何人生命的工业设施。

麻省理工学院核科学与工程系的伊恩·哈钦森(Ian Hutchinson)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把这个数字平静地讲了出来。他研究了一辈子等离子体物理,核心目标是让磁约束核聚变在地球上跑通,也就是复现太阳的能源机制。与此同时,他在另一条战线上写书,反对“科学主义”,即认为科学是唯一可靠知识来源的那种信念。

一个在 MIT 讲授等离子体输运理论的物理学家,同时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能在十分钟里把托卡马克的磁场结构说清楚,也能面不改色地讨论耶稣复活的历史证据。这场对话的跨度,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裂变是把重核砸开,聚变是把轻核捏到一起

哈钦森所在的系叫核科学与工程系,关心的是一切跟原子核有关的反应。核能目前有两条走法:裂变和聚变。

裂变是拿铀这类重元素去撞碎。铀 235 的核里有 92 个质子,加上中子一共 235 个核子(nucleon,质子或中子的统称)。把这种大家伙劈开,能量就出来了。全世界所有正在运行的核电站,走的都是这条路。

聚变反过来,把最轻的元素捏到一起。氢的核只有一个质子,它的两个更重的同位素是氘(一个质子加一个中子)和氚(一个质子加两个中子)。让氘和氚撞到一起,生成氦,能量随之释放。太阳和恒星烧的就是这个过程。

两者释放的能量,按单位质量计算,都比化学反应高出大约一百万倍。烧煤、烧油、氢和氧合成水,这些化学反应的能级在核反应面前小到可以忽略。哈钦森用这个倍数做了对比,也顺手解释了为什么化石燃料的能量密度注定有限。

核反应难做,聚变尤其难。原因很直白:氘核和氚核都带正电,同性相斥。要让它们靠得足够近,近到核力能压过电磁斥力、真正合成一个新核,必须给它们极高的撞击能量。宏观上,这对应着极高的温度,粒子热运动速度得足够快才行。

太阳靠引力解决了约束问题。它质量大得离谱,中心温度几千万度,自身引力把等离子体牢牢攥在一起,反应产生的能量足以维持温度,这个状态叫“点火”(ignition)。

你拿一根火柴去点一捆树枝,看到冒烟了,但火柴一撤,树枝就灭了。那不是点火,那只是烧了一下。(伊恩·哈钦森)

地球上的引力太弱。你和我之所以会往下掉,是地球这个大质量天体在拉我们,两个小物体之间的引力吸引,比电磁力弱得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在地球上约束上千万度的高温等离子体,靠的是磁场,引力这条路走不通。

这里有个容易搞混的点:反应堆仍然需要“墙壁”。墙的职责在于把空气挡在外面,等离子体本身并不靠墙来关住。磁约束聚变里,等离子体的密度比房间里的空气还要低一百万倍左右,墙壁的作用是维持真空环境,别让空气混进来。等离子体还必须离墙远一些,一旦碰到墙,温度立刻塌下去。

抽真空这件事,现代工业早就玩熟了,技术上相当直接。真正没解决的,是怎么把等离子体隔离得足够好,让它靠自己的反应热维持燃烧。

托卡马克:让粒子沿着磁场绕圈

托卡马克(tokamak)是俄语缩写的音译,意思就是“环形磁腔”。形状是个甜甜圈,中间有个洞。名字里已经说清了它是什么:一个环形的、带磁场的腔体。

核心设计是沿甜甜圈长轴方向绕一圈的强磁场。等离子体粒子处在磁场中会受力,绕着磁力线打转,走螺旋轨道,像一根沿着磁力线延伸的弹簧。结果是粒子很难横穿磁场跑掉,沿着磁场方向却可以跑得飞快。

只要磁力线不离开腔体,粒子顺着磁力线跑也不会跑出去。

磁场如果是直的,比如条形磁铁那种,两端总得有尽头,粒子会撞到端点上,能量就丢了。这就是必须做成环形的理由。

只有环向磁场还不够。哈钦森说这里要稍微技术一点:光有环向场,约束并不完整。真正把粒子轨道闭合住,还需要让电流穿过等离子体本身,把磁力线扭成更大的螺旋。原因讲起来相当复杂,效果却很清楚,粒子的单粒子轨道被牢牢关住了。

反应发生在哪里?氘和氚在上亿度的环境里随机热运动,撞到一起发生聚变。反应产物里有个阿尔法粒子,也就是氦核,带电,同样被磁场约束,留在甜甜圈里,把自己的能量交给周围粒子,维持温度。同时释放出的中子不带电,不受磁场约束,带着大约五分之四的聚变能量飞出等离子体,被外围的包层(blanket)吸收,用来烧锅炉、驱动汽轮机发电。

能量就是这么一圈一圈转出来的。从热运动到聚变反应,从阿尔法粒子自加热到中子携能出逃,每个环节都得算准,少一环就转不起来。

ITER 和一位物理学家的个人失望

现在的进展到哪一步了?

已经有过实验产生了几十兆瓦量级的聚变功率,维持时间只有几秒钟。几十兆瓦几秒钟,也就是十兆焦耳左右的能量。哈钦森打了个比方,说这大概相当于几个甜甜圈的热量。字面意义上的甜甜圈。

不过托卡马克约束等离子体的行为,现在已经被研究得相当透彻,能相当准确地预测:要造一个自持燃烧、接近点火的装置,需要什么条件。

目前的结论是,用现有水平的磁场强度(已经很强,但仍有上限),装置必须造得非常大。

全世界正在法国南部合建一个大科学装置,叫 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它的目标是进入燃烧等离子体状态,一次产生约 500 兆瓦的聚变功率,持续几百秒。它仍然是实验装置,不并网发电,也不设计成全天连续运行。它要回答的是两个问题:这条路走不走得通,还剩哪些工程难题。

ITER 的设计论证用了三十年,建造已经建了十年,要到 2025 年前后才能开始运行。真正拿到燃烧的聚变反应,还要更晚。到那时候我肯定早就退休了,还在不在世都不知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说实话,挺受打击的。(伊恩·哈钦森)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一个把整个职业生涯押在聚变上的人,亲口说他知道自己大概率看不到目标实现。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更重要的:这不代表聚变研究不值得做,恰恰相反,应该投入更多。他只是不想让公众误以为聚变是解决所有能源问题的“银弹”。

这个判断适用于任何能源。以为科学某天会突然变出一个万能方案,一次性解决社会的能源需求,哈钦森认为这是重大误判。这句话他在后面又重复了一次,对象从能源扩大到了几乎所有社会难题。

裂变的四个短板,聚变的结构性优势

要理解聚变为什么被寄予厚望,得先看清裂变的短板。哈钦森把问题归成四条。

第一是燃料。全球铀资源支撑裂变能源几千年没问题,几百万年就不行了。

第二是废料。裂变产物放射性极强,其中一些还是挥发性的。福岛出事的机制正是这个:一部分裂变废物被汽化,形成放射性云团飘出去,把铯 137、锶 90 这类物质扩散到周边地区。

第三是余热,这是很多人没意识到的点。裂变反应堆停机之后,裂变产物本身还在持续放热。福岛的反应堆在地震发生那一刻就安全停堆了,问题出在后面:几十米高的海啸摧毁了电网,冷却系统断电失效,是“已经停堆”的反应堆的余热最终导致了泄漏。

第四是核扩散。裂变需要裂变燃料,而生产、浓缩这些燃料的技术,可以被用来制造核武器材料。

聚变在这四条上都有结构性优势。燃料资源更长,废料放射性比裂变低至少一百倍,没有余热问题,也不需要那套可以被挪用于武器的裂变燃料技术链。聚变的难点集中在“怎么点着”,关掉它反而容易。

福岛那件事,哈钦森的评价很直接:没有一个人直接因反应堆而死,是零。同一场海啸当场造成的死亡在一万五到两万人之间。按风险量级来算,他认为裂变能源在那次事故里表现得相当不错。

这跟大众的直觉相差很远。人对突发性、戏剧性的威胁极度敏感,对慢性的、统计性的风险几乎无感。车祸每年带走的人远多于核事故,没人会因为开车而恐惧到失眠。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心理因素:核能和核武器共用一个词。“核”这个字一出现,多数人想到的是蘑菇云,很少有人想到发电厂。这个联想几乎自动发生,对核能的公关来说是场灾难。

氢弹:聚变的军事版本

说到核武器,最早扔在日本的原子弹是纯裂变武器,用浓缩铀或钚,能量几乎全部来自裂变。

人们很早就意识到,把裂变和聚变结合起来能拿到更多能量,因为聚变单位质量释放的能量更高。这就是“氢弹”,也叫热核武器。

它的引爆链条是:化学爆炸触发裂变爆炸,裂变爆炸再压缩氢同位素,引发聚变反应。哈钦森特意说明,他没有安全许可,不能泄露任何机密,但他懂这个物理问题,可以推测。

还有另一条路,不靠外围的裂变爆炸,只用聚变。这叫惯性约束聚变(inertial fusion),主要研究机构在美国的武器实验室系统里,因为它和武器技术关联更紧。

思路是:不再追求让等离子体稳稳待在托卡马克里,而是接受“我就炸一下”这个设定。取一点点氘氚燃料做成小球,用多路超强激光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击,把它瞬间压缩到极高密度和温度,反应快到在球体飞散之前就已经结束。

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建过一个叫国家点火装置(National Ignition Facility)的大项目,1990 年代末动工,2010 年前后投入运行,当年的目标就是实现这种脉冲式聚变点火。结果没达成,看起来也不太可能达成了,尽管哈钦森留了个口子:也许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人类掌握这种毁灭性力量已经七十多年。哈钦森的回答是:他很庆幸没出事,但说不上惊讶。关键时刻总有冷静的人把事情压下来;从某种古怪的角度看,相互确保摧毁确实起了约束大国的作用,1940 年代以来没再打世界大战,或许部分要归功于此。

人类是有深刻缺陷的、有罪的。我完全不觉得这一切会理所当然地继续下去。(伊恩·哈钦森)

把数字摊开:可持续能源到底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这段是整场对话里最让人坐不住的部分。

要让全球二氧化碳浓度稳定在可接受的水平,全世界的碳排放至少要降低十倍。

与此同时,欧美的人均能源消耗和碳排放,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十倍以上。

把这两件事叠起来:如果未来的理想状态是“可持续的能源使用”加“更公平的全球分配”,那意味着西方经济体的碳排放要降一百倍,降到现在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是什么概念?有人说“改用天然气吧,它比煤少排 60%”。哈钦森的原话是:这完全是废话,连问题的边都没摸到。

这百分之一里,很大一块能源用于生产食物。真要砍到这个程度,砍掉的不只是电灯和汽车。

他认为这件事在现有社会结构下基本不可行。人口还在增长,资源有承载上限,一个无限扩张的经济体在地球上不可能成立。很多人把问题简化成“解决 CO2 就行”,就算 CO2 解决了,那个无限扩张的前提依然不成立。

他甚至说了句容易被误解的话:从大尺度看,人口不减少的问题,比几百万人因疫情死亡的问题更严重。他先承认这话听起来冷漠,但他认为这是对局势的清醒评估。

那么有技术解法吗?他的回答很干脆:没有。

控制人口的技术早就有了,避孕技术不是难题,技术问题已经解决。难的是社会,是人的选择。能源如此,污染如此,人口如此。这个时代大多数重大挑战,都属于人的、社会的挑战。

我们在 MIT,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如果给学生一个印象,觉得技术会解决一切问题,那是一场灾难。技术会做出巨大贡献,值得投入,你要是以为它能解决我们所有问题,那就错了。(伊恩·哈钦森)

这是他反对科学主义的现实版本。他不在书斋里做概念辨析,他在说:把科学的适用范围无限放大,会让人在真正的难题面前失去判断力。

科学主义:历史不能被重复实验

科学主义的简短定义是:相信科学就是全部真实的知识。

哈钦森为此专门写过一本书,叫《垄断知识》(Monopolizing Knowledge)。书名就想点明一件事:西方社会对科学的依赖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其他获取知识的方式被系统性地贬低和忽略了。

他的核心论据来自历史。

历史能被科学地发现吗?基本不能。原因是历史不可重复。你没法把历史拿回来重做一遍实验。历史充满了独一无二的事件,科学的整套方法,尤其是可重复性,在独特性面前直接失效。

从这个角度看,历史本身就像一连串“奇迹”,这里的奇迹跟上帝没关系,就是“独一无二”的意思。科学不喜欢独一无二,因为独一无二按定义就无法重复。

这个论证的锋利之处在于:它不诉诸神秘,只诉诸方法论边界。科学强大的前提是可重复、可测量、可数学化。这恰恰是历史的短板,可没人会说“历史不是知识”。

顺带一提,无神论和科学主义是两回事。哈钦森明确说,很多不信神的人完全承认历史、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哲学、艺术史、语言学、文学各有各的认识论路径,并且高度尊重它们。问题在于,这一代激进无神论者的论据,绝大多数建立在科学主义之上。当他们说“没有证据支持基督教”时,真正的意思是“科学证明不了基督教”。

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构成问题,因为他从来不认为科学是全部的知识。他看重的是历史证据,尤其是耶稣复活的历史证据。

我不认为那是一种证明,也不是什么科学演示或数学论证,但它是相当好的证据。它大体上是历史证据。(伊恩·哈钦森)

信仰的三层含义

“信仰”这个词在当下的公共语境里被窄化得很厉害,通常等同于“相信一些你没法证明、甚至明知不真的东西”。

哈钦森把它拆成三层。

第一层是相信某些命题。这一层确实存在,也被批评者过度强调了。

第二层是信任。信任一个人,信任某项技术的可靠性,都算 faith。

第三层是忠诚。他对妻子有 faith,并努力以 faith 相待,这是一种忠诚。

他说,基督教真正呼唤信徒的,是信任和忠诚,远多于“相信一些没有证据的命题”。批评者却总是抓住第一层猛打。

“在证据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决定”,本来就是人类生活的常态。他讲了个很小的例子:开车过来的时候差点拐错弯,导航没说话,他得自己判断是直行还是转弯,凭不足的证据做了决定。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所以,因为信仰而需要在证据不足时行动,这件事并不会让他不舒服。不信的人一样要这么活。

这里有个延伸值得注意。忠诚本质上指向自身之外的存在。哈钦森认为,存在主义乃至一般意义上的无神论,容易滑向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体主义;基督教信仰提供的,是一个让人把目光投向自身之外的框架。

他特意纠正了一个暗示:无神论者当然也可以忠诚,这两件事没有必然因果。真正的问题通常出现在“道德从哪来”这个环节。忠诚和责任是连着的,你对某人有忠诚,就对他有责任。这些责任感的根据是什么?

他的判断是:把道德完全建立在人际关系之上,很难获得绝对性,也很难有说服力。如果只有他人,那“为什么要善待邻居”“为什么不能欺骗邻居,如果骗他对你有好处”这类问题,最后只能落在实用主义上。

尼采早就看穿了这一点。上帝死了,道德的基础在哪里?尼采自己也没有好答案,他承认没有,却又无法忍受这个结论,于是发明了“超人”这个概念,试图用另一种方式给道德找地基。哈钦森认为这个尝试不成功,甚至可以说是后来某些种族主义意识形态的先声。

部落本能,以及一个超越部落的上帝

顺着忠诚往下聊,就碰到了部落主义。

人对部落的黏着,力量大得惊人。踢球的人都懂:队里的兄弟情谊深得离谱,可那个球本身其实很傻,就是个球。让那段关系有分量的从来都是共同扛过的事。

这套机制可以被任何东西征用。推特上的红队蓝队,人们为了一套信念牢牢抱团,那些信念本身是否成立反而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信这个”。

哈钦森承认部落主义普遍存在,美国当下的部落对立让他很难受,社交媒体在加剧它。他认为基督教的天才之处恰恰在于它超越了部落。

希伯来人最初把耶和华理解成自己的部落神,和周围民族的神没什么两样。很早就出现了一个关键转折:耶和华向他们显现的身份,属于创造万物的那一位,局限在一个部落里。既然他是万物的神,那他就不只是希伯来人的神,也不只是美国人的神,他是所有人的神。

新约里五旬节那段,门徒说方言,周围各国来的人各听见自己的乡谈。不管你怎么看这段记载的历史性,它表达的是一个明确主张:基督教超越文化。

苦难:唯一真正有效的回应是陪着

这是整场对话里最沉重的一段,也是哈钦森最不像学者的一段。

他先承认,苦难问题,神学上叫“神义论”,可能是最难的一个。有些类型的答案可以给,有些层面,任何智性上的回答都不会让人满意。

他讲了一个具体场景:站在讲台上讲这个问题,他可以确定台下一定有人正在承受病痛,或者面对死亡,或者家里有人处在类似处境。对这些人,他说什么都解决不了那种痛苦和绝望。

那种情况下,人能对彼此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就是在那儿,陪在朋友、同事、家人身边。这是唯一真实的安慰。如果我们试图给出智性上的解答,就会变成《约伯记》里那三个朋友,说了一堆道理,一点安慰都没给到约伯。真正有点用的,是他们坐在约伯旁边。(伊恩·哈钦森)

“同情”这个词的本义,就是与某人一同受苦。

基督教关于苦难的第一句话,哈钦森说,应该是:同情就是全部要害。上帝已经以同情的方式行动过了。他在耶稣基督里与人一同受苦,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上帝对待苦难的态度极其严肃,严肃到他愿意进入自己的创造,亲自承担死亡。

哲学问题还在:如果上帝全善全能,为什么不直接把苦难拿掉?为什么不降下神迹抹平这一切?

他的回答落在这个世界的“一致性”上。

我们生活的世界,行为大体上可重复,这一点是我们存在的绝对前提。没有它,就没有我们。这种一致性,今天被称为自然规律。

创造的内在完整性,本身就要求行为一致。你要质问这位造物主为什么不直接修好一切,那得先证明存在一种更好的世界造法:既能保持我们存在所需的完整性,又能让你思考、去爱、去存在,而且比现在这个更好。哈钦森说,目前为止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方案。

无神论者也许觉得自己有更好的主意,多想一步就会发现,谁也没真正拿出过一个。

死亡、超人类主义,和一位物理学家的直觉

既然谈到苦难,就绕不开死亡。当下有一股强大的潮流,把“无限延长生命”当作目标。

哈钦森的态度是:这件事既不吸引人,也基本不可行。

他谈到自己处在某个年纪,死亡的必至性比年轻时更迫近、更明显。他怕很多东西,但在概念层面,死亡不会让他夜里睡不着。他承认自己更怕痛苦,也不会把自己包装成什么英雄。

他的基督教视角是:坟墓之后有生命,可那不在这个宇宙里,肯定不在这具身体里,甚至可能不在这个心智里。

基督教对来世的信念是“复活”,是与上帝同在。具体什么意思,他坦白说自己不知道,也没人真的知道。历史上艺术家和作家有过各种描绘,其中一些或许有帮助。

“被上传到电脑里”呢?

在我看来,超人类主义的愿景是可怕的。它属于噩梦那一类,跟梦想沾不上边。被下载进计算机、以那种方式活着,完全无视了我们身体和心智的完整性。我们属于脱离肉体就无法成立的心智。就算那种下载可能,电脑里那个东西也不是我,是别的东西。(伊恩·哈钦森)

这里他给了一个物理学家的判断,而且明确知道这跟很多人的看法相反:他认为量子力学在大脑里很可能起着重要作用。

如果这是真的,心智就无法被还原成某种可移植的软件。它和身体的硬件绑定得太深,两者不可分割。

这也是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等人写过的观点。哈钦森知道这在学界是少数派,但他就是这么看的。

他还有一个哲学上的反驳:说“等大脑的物理化学过程被完全理解了,心智作为一个概念就会消失”,属于哲学上的无知。心智完全可能是从物理、化学、生物中涌现出来的现象,涌现出来之后,它依然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必须去面对的东西。

他的措辞很讲究。他不认为心智是被“添加”进人体的东西,他不做那种意义上的实体二元论。他认为人被添加的是“灵”(spirit),灵把人带向物理之外,带向这个宇宙之外。心智和意识这些,很可能是涌现出来的。

大脑扫描的分辨率还不够看一个念头

那科学能走多远?

哈钦森的判断是:会走很远,会比现在远得多,会很有意思。

现在的工具极其原始。核磁共振和脑扫描能给出的分辨率,跟理解大脑所需的水平相比差得可怜。理解细胞层面都不够,更别说原子层面。

时间分辨率更糟。要理解一个“念头”,现有技术的时间精度完全不够看。

所以路还很长。会慢慢变好,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他不担心另一种论调,就是那种“等我们有了大脑的完整物理化学描述,人性、心智、宗教、意识这些概念就会消失”的说法。短期内拿不到那种完整描述;就算拿到了,这些概念也不会因此消失。

然后是模拟假说。整个宇宙是一段程序,我们活在程序里。

哈钦森觉得这挺好玩,也被不少电影用过。他明确否定了《黑客帝国》那种版本:我们躺在某种培养槽里,能量被抽走,模拟在各自的大脑里运行。这在他看来毫无道理。

如果按另一种版本理解,“一个智能创造者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计划设立了宇宙,让它运转,并且持续维系它”,那这和“模拟”几乎没有区别。

基督徒的说法是,上帝用他权能的话语托住万有,《希伯来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在那个概念里,模拟和创造、和宇宙是同一件事。这个模拟有几亿光年那么大。

类比有个不足:我们通常理解的模拟,是发生在某个宇宙里的一件事,发生在我的电脑上。基督教神学里的创造不属于这种结构。它可能发生在上帝的心意里,但上帝不属于宇宙内的某个实体。

这个区分是整个一神论的地基。亚伯拉罕、摩西传下来的最根本一条:上帝属于创造者,不属于创造之内的存在。《创世记》前两章要说的,是告诉早期的希伯来人“世界是上帝造的,因此他不属于世界里的一个角色”。

亚当夏娃的故事,重点不在那个果子

那这个故事对哈钦森意味着什么?

他说基督徒从这个故事里得到的最重要一点是:人与上帝的关系破裂了,因为人的不顺服而破裂。这正是亚当夏娃吃果子那段的核心。修复这个破裂的关系,就是耶稣来到世上的目的,他在某种程度上于地上修复它,最终在永恒里完全修复。

至于《创世记》前几章该读得多字面,当然是个重要问题,可他说大家在这上面卡得太久,反而容易错过信息本身。

当年如果在场会看到什么,那是推测,从基督教神学的角度看并不特别重要。

Lex 追问:你希望他们没吃那个果子吗?这又绕回了苦难,那是不是一件必须发生的事?

哈钦森的回答很妙: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得去读《失乐园》。

生命的意义:一个曾经相信“没有意义”的人

最后是那个终极问题。

哈钦森说,他生命的意义由很多东西组成,都围绕着关系。对基督徒来说,与上帝的关系是核心;与家人,与妻子、父母、子女、孙辈的关系,同样极其重要。这些是所有人,不管信不信教,都能找到意义的地方。

还有一层:相信有一位造物主,相信他对世界整体有意图、有计划,相信自己的生命在这个计划里可能有一点点微小的意义。这个想法有着惊人的力量。

他讲了自己的一段经历。学生时代,还没成为基督徒时,他读过一本哲学书,书名大意就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那本书的基本结论是:生命没有意义,意义是你自己编出来的,编一个,然后靠它活下去。

他说这大概就是今天主流的世俗观点:没有真实的意义,你可以制造一个,它会给你意义。

他不再认同这个观点了。他认为意义比这更多。

那爱和忠诚到底是什么?如果要给子女孙辈建议,该说什么?

他的回答是:把自己的意志和欲望让渡给另一个人,把别人看得至少和自己一样重。这只是起点。真正的爱会走到一个地方,你被对方所驱动,被一种力量推着走。这听起来吓人,实际上极其解放。

爱于是把人带进对另一个人的服侍。他引了英国国教祈祷书里的一句话,说的是耶稣,“他的服侍就是完美的自由”。对基督徒来说,服侍上帝恰恰是让自由得以完全的方式。

爱是一种束缚,悖论在于,它同时也是巨大的自由。

爱是自由。(伊恩·哈钦森)

这场对话从等离子体约束开始,最后落在爱上。中间穿过了福岛的数字、ITER 的工期、百分之一的碳排放算式、《约伯记》里那三个说了一堆道理却毫无安慰的朋友,以及一台扫描精度远远不够看的核磁共振仪。

在哈钦森这里,它们属于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一个人如何在有限的认知里,诚实地面对自己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以及知道了之后该怎么活。

如果这些内容对你有点用

  • 下次看到“核”这个字,先分清说的是裂变、聚变还是武器。三件事的风险量级和性质完全不同,混在一个词里讨论只会得出错误结论。
  • 评估任何能源方案时,把“需要降低多少”换算成具体倍数。降十倍和降一百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工程问题,而“改用天然气减排 60%”这种说法,在百倍量级的缺口前几乎不构成讨论。
  • 遇到有人用“没有科学证据”否定某个领域时,先问一句:这个领域的问题可重复吗?历史、法律、文学批评都不可重复,可没人否认它们是知识。
  • 区分自己此刻说的是“我相信某个命题”“我信任某个人”还是“我对某人忠诚”。这三件事的证据要求完全不同,混为一谈是很多争论空转的根源。
  • 朋友处在痛苦里的时候,忍住给方案的冲动。坐在旁边比说任何一句正确的话都有用,这是“同情”这个词的原义。
  • 对“技术会解决一切”保持警惕,尤其在你自己就身处技术行业的时候。人口、分配、能源消费结构这些难题,瓶颈几乎全在人的选择上,工具解决不了根本。
  • 如果你对聚变感兴趣,去查一下 ITER 的时间表和设计目标:500 兆瓦、几百秒、不并网。理解它是一次科学实验,一座电站还算不上,能帮你对“还有多久”这个问题建立现实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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