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西尔弗格拉特:言论自由
Harvey Silverglate: Freedom of Speech
民权律师谈言论自由的法律边界、校园言论争议,以及为何要保护不受欢迎的观点。
2023 年 5 月,一位 81 岁的律师正在竞选哈佛大学监督委员会(Harvard Board of Overseers)的席位。他的纲领里有一条:解雇哈佛 95% 的行政人员。
他算过账,光是这一条,学费就能降四成。
而他的名字印不上选票。
签名数量不够,他只能以 write-in(手动填写姓名)的方式参选。更荒诞的是上一轮选举,哈佛校友会给全体在世校友发了一封信,附上所有“官方提名候选人”的履历和政纲。他和另一位请愿候选人不在其列。他写信去问,为什么不能把他的政纲也发出去。校友会回复:我们的政策,是只向校友转发官方提名候选人的立场文件。
他的原话是:这不叫压制选民,这叫压制候选人。
一位在言论自由领域干了二十多年的律师,在自己母校的选举里,没法向校友陈述自己的主张。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全部论点的注脚。
仇恨言论比爱的言论更重要
哈维·西尔弗格拉特(Harvey Silverglate)是 FIRE 的联合创始人。1999 年成立时,这个组织的全称叫“个人教育权利基金会”(Foundation for Individual Rights in Education),只盯校园里的言论自由问题。2023 年初,他们决定把战场扩展到校园之外,名字里的 E 从 Education 换成了 Expression,缩写没变。
这个改动里有清楚的时代背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曾经承担大量言论自由诉讼,而西尔弗格拉特认为它现在更像一个进步派组织,不再是一个公民自由组织。空出来的位置,FIRE 接了。
他给出的第一个判断是这样的:仇恨言论比爱的言论更重要。
我更想知道自己该提防谁,而不是谁喜欢我。仇恨言论能告诉我前者。(Harvey Silverglate)
这句话如果只当口号听,会漏掉它背后那个很硬的逻辑链条。他的推理是:一个社会如果只能听到善意,你就失去了识别恶意的能力。谁恨你、谁想害你、谁在背后说你坏话,这些信息对生存来说是刚需,比“谁爱你”重要得多。把这些话压进阴影里,它们不会消失,只会从可见变成不可见,从可争辩变成不可争辩。
他因此反对学校里那种“不要说让别人难受的话”的教育。他的说法很直接:孩子在学校里学不到第一修正案的光荣,只学到闭嘴的技巧。
言论和思想是同一根线的两端
被问到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的关系时,他给了一个很朴素的画面:想法在脑子里产生,然后从嘴里出来。这是同一根线的两端。
所以审查言论,本质上是在审查别人获知你在想什么的通道。他补了一句:社会里有一部分思考是集体完成的,如果不能互相说话,这种集体思考就进行不下去。
至于“言论自由最终会导向真理”这个经典命题,他没有全盘接。
这个说法不一定成立。但我确实认为,有言论自由的时候会做出更好的决策。人们把观点坦率、准确地摆到桌面上,这些观点互相碰撞,出来的通常是更好的那个决定。不总是,但多数时候是。(Harvey Silverglate)
反过来,如果某个人被排除在决策桌之外,决策过程就变得更单薄、更多同质、最后更不成功。这里的因果链他没有说得更玄,就是多样性来自碰撞,而碰撞的前提是所有人都在场。
他在《影子大学》(The Shadow University,1998)里把这套逻辑用到了校园上,那本书是和普林斯顿同学艾伦·查尔斯·科尔斯(Alan Charles Kors)合写的。科尔斯的身份值得一说:宾夕法尼亚大学启蒙运动史荣休教授。这本书在 1998 年出版,比后来那波校园言论规范争议早了将近十年。
他自己的解释带着一点自嘲: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他总是先看到坏的一面。
自由社会的门票是难受
访谈里最有张力的一段,是莱克斯追问:仇恨言论可以对很多人造成真实的痛苦,你不担心吗?
他的回答没有绕:
生活在自由社会,就意味着你要把自己暴露在某种不适里。你管它叫痛苦,那大概是情绪上的痛苦,不是身体上的。但这就是我们为自由社会付的价钱。(Harvey Silverglate)
然后他给了一个经验性的论据。他在布鲁克林的本森赫斯特长大,小时候有句童谣:棍子石头能打断我的骨头,但名字永远伤不了我。
我五岁时这句话是真的,快 81 岁了,它还是真的。(Harvey Silverglate)
他还说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你没法被保护到不被人叫混蛋。莱克斯接了一句,尤其是当你真的是个混蛋的时候。他笑着承认,但也补了一刀:你不需要真的是混蛋,也会被叫混蛋。这一点是互联网教会他的。
关于“网络霸凌会真的伤到人”这个反驳,他的回应是:那就把脸皮练厚一点。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不近人情。但你生活在一个自由社会里,把脸皮练厚一点。(Harvey Silverglate)
这段话会不会太轻飘?他自己也知道会被这么质疑。但他给了一个更硬的支撑:真能造成伤害的言论,法律已经管了。
第一修正案不保护的几类话
西尔弗格拉特自称绝对主义者,但他并不主张法律意义上的“零限制”。他把不受保护的类别列得很清楚。
- 诽谤和造谣(libel and slander)。你说某人打老婆,而你知道他没打,这不合法。
- 直接威胁。你说“你要是如何如何,我就杀了你”,这不合法。
- 欺诈。你卖车说“车况极好”,实际上那辆破车跑不了十英里,这也算不上言论自由。
还有一个常被误引的例子。很多人说“在电影院里喊起火了”是例外。他强调,这个说法传错了:
如果真起火了,你喊“起火了”是在履行一项重要的公共职能。例外是“虚假地”喊起火。你会引起踩踏,人会挤死。(Harvey Silverglate)
他自己其实不太喜欢诽谤这个例外。他更认同已故朋友纳特·亨托夫(Nat Hentoff)的立场。亨托夫在《村声》(The Village Voice)写了几十年专栏,写过一本书叫《为我的言论自由,不是为你》(Free Speech for Me, but Not for Thee)。西尔弗格拉特说:在诽谤这一条上,我也站在亨托夫那边。
那诽谤该怎么办?靠更多的言论,靠把真实情况说清楚。他用自己举例:波士顿环球报写过关于他的不准确内容,他们先后刊登了他的读者来信。他也不客气,直接联系记者。每家报纸的专栏末尾都附记者邮箱。他承认自己比多数人有更多媒体通道,但他说那只是意味着他比多数人更“有名”。
互联网只是又一次媒介革命
莱克斯提出了“言论自由”和“触及自由”(freedom of reach)的张力:互联网让言论可以病毒式扩散,瞬间抵达几十万人,这个规模和从前不是一回事。
他承认这是挑战,但把它放进了历史序列。
我们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传播方式的革命。报纸是第一次挑战,广播和电视是新一次挑战,FCC 试过管控,最后放弃了。最高法院在这件事上一直很清醒。(Harvey Silverglate)
他提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自由派法院和保守派法院在绝大多数议题上分歧巨大,但在言论自由上高度一致。
原因大概是他们意识到,我的群体今天在上风,明天可能就在下风。所以我需要一套客观、清晰的规则,等我成了少数派,我还能说话。(Harvey Silverglate)
唯一的例外是光谱两端的极端人群。他的用词很不客气:最右边那群他叫法西斯,最左边那群他叫共产主义者。剩下的人,共和党、民主党、社会主义者、自由意志主义者,在言论自由优先这一点上有共识,因为这个权利在他们需要保护的时候保护他们。
他自己对网络言论的规则,和报纸、课堂、讲座、私下聊天完全一样。
没人会死。死亡威胁不在保护范围之内。所以最坏的情况是有人被冒犯了一下。这是自由社会的小代价。(Harvey Silverglate)
大学是言论自由最重要的地方
被问到为什么校园言论自由值得他打二十多年官司,他给的理由跟“校园特殊”无关,落点在“校园最根本”。
言论自由在整个社会都重要,但在大学里最重要。因为那里是我们培养年轻公民的地方。(Harvey Silverglate)
如果学生受的教育是“你说了一句被认为是种族主义的话,某个院长就可以把你叫去训话”,那这就不是一所文理学院了。
他把科学方法搬过来做类比。科学的方法是做实验,看哪个成立,然后基于实验结果建立理论。
这跟生活里其他所有领域没有本质区别。你得容纳不同观点,听完所有观点,然后自己判断哪个更准确。(Harvey Silverglate)
他明确说,这个方法要应用到历史、新闻,所有学科。科学方法有个硬性要求:你不会因为“万一这个实验结果被证实了会很糟”就不做这个实验。观点也一样,包括那些让人仇恨的观点。
他给了一个特别形象的对比,讲的是哈佛校园的地理边界。
有个事不对劲:在哈佛广场(Harvard Square)上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任何话,一点恐惧都没有;可是穿过那道围墙,在哈佛园(Harvard Yard)里,同样的话你就说不得。应该是反过来的。(Harvey Silverglate)
行政膨胀是怎么吃掉大学的
这是西尔弗格拉特最锋利的一段。他的论点是:美国的大学,从最好的到最差的,从最著名的到最不知名的,都已经被行政人员接管了。
他列了行政人员的几条罪状。
第一,他们不承载学术价值。他们不懂宪法,不懂言论自由,不懂学术自由。他们认为自己的工作是“维持秩序”。
第二,于是他们发展出言论规范(speech codes)和袋鼠法庭(kangaroo courts)来执行这些规范。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美国高等教育里,行政人员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教员。
他给出的解决方案因此特别激进:解雇 95% 的行政人员。他认为这一刀下去会有三个连带效果。
- 学术环境会变好
- 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会变好
- 学费能降大约 40%
莱克斯追问:为什么行政膨胀对大学是这么坏的事?
他的回答分两层。第一层是成本。行政人员的数量超过教员,这笔开支巨大。第二层更要命:行政人员和教学事业是敌对的。
他们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控制,确保不出问题,确保没有人被冒犯。因为你说了一句话冒犯了某人,就被叫到院长办公室去,这在美国高等教育里不该发生。但它发生了,因为有一批行政人员认为保护人不受冒犯就是他们的职责。(Harvey Silverglate)
他举的例子很直接:你冒犯了一个黑人学生,你冒犯了一个女性,然后就开纪律听证会。
不该这样。黑人习惯了被冒犯,犹太人习惯了被冒犯,女性习惯了被冒犯。而且知道谁不喜欢你,这很有用。(Harvey Silverglate)
他把这一点讲成了一种认识论:如果所有人都被强迫说“我爱你”,没有人被允许说“我恨你”,你对生活是什么就会得到一个完全错误的图景。
莱克斯追了一个反向的问题:大学有没有责任保护学生?尤其是女性、非裔、犹太人这些容易成为仇恨言论目标的人。
他划的线很清楚:身体攻击要管,冒犯不管。
他们保护你不被身体攻击。有人打你,他会被惩罚。但他们不该保护你不被冒犯,那侵犯了学术自由,也侵犯了冒犯者冒犯你的自由。(Harvey Silverglate)
他补了一句已经被他讲过很多遍的话:知道谁不喜欢你,对所谓“受害者”是有用的。他自己就非常想知道谁不喜欢他,这跟知道谁喜欢他一样重要。
至于冒犯者会不会最终被淘汰,他是这么看的:冒犯者通常会把好感耗光。而且在经验层面,冒犯者往往没有他们冒犯的人聪明。
我不打算在这里做精神分析,但很多心怀仇恨的人,在智力刻度上确实偏低。这可能正是他们要去冒犯别人的原因之一,他们感到自卑。(Harvey Silverglate)
FIRE 是怎么从校园走向全社会的
1999 年成立 FIRE 的时候,它的全称叫“个人教育权利基金会”,火力全部对准校园。二十多年后改名为“个人权利与表达基金会”,保留 FIRE 这个缩写。
这个转折点值得注意。西尔弗格拉特的判断是,ACLU 曾经承担的大量言论自由案件,现在空了出来,没人做。
ACLU 现在更像一个进步派组织,不再是一个公民自由组织。言论自由这一块在全社会范围内的活儿,我们接了过来。(Harvey Silverglate)
而他认为现在这个时代,特别容易走向审查。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跟自己不同的人就不该有发言权。这是我很长时间以来见过的最不宽容的时代。(Harvey Silverglate)
他生于 1942 年 5 月 10 日,母亲节那天出生的,接受这次访谈的时候快 81 岁。他出生在麦卡锡时代。
我想不起有比现在更糟的时候。我出生在麦卡锡时代,这话说明了一些问题。它让我想起那个年代。(Harvey Silverglate)
一个 81 岁的老人,说自己经历过的所有时代里,现在是最不宽容的。这句话的重量,不在于它是否精确,而在于说话的人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美国的最高法院在言论自由上罕见地一致
访谈里有个细节值得单拎出来。西尔弗格拉特提到,他人生大半段时间里,美国最高法院是沃伦法院,是威廉·O·道格拉斯(William O. Douglas)和布伦南(Brennan)的年代,是自由派法院。现在因为特朗普的提名,法院转向保守派。
两代法院在几乎所有议题上对立,唯独在言论自由上保持一致。
他的解释前面提过: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可能明天就成了少数派,所以需要一套客观的规则。这个逻辑其实是个博弈论结论。一个权利之所以能被写进宪法并被反复确认,是因为所有人都预期自己有一天会需要它。
这也是他对“言论自由会不会被滥用”这个问题的底层回答。滥用是必然的,问题在于你能不能用规则去约束滥用,而不是靠临时判断。临时判断永远偏向当下的强者。
哈佛监督委员会:一个 81 岁的 write-in 候选人
访谈的很大一部分围绕他这次竞选展开,因为访谈录制的时候,选举就在几天后,5 月 16 日周二美东时间下午 5 点截止。
先说清楚这个机构。哈佛的最高权力机构是哈佛学院院长与评议员会(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通称 Harvard Corporation,掌握实权。监督委员会(Board of Overseers)是第二层机构,权力小很多,但影响力很大。
西尔弗格拉特对监督委员会的定位是:一个“制高点”(perch)。他自己进不去 Corporation,但可以从监督委员会这个位置去说服真正掌权的那批人。
他开场就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他预测五年内这个机构会改名,因为“overseer”(监督者)这个词让人想起奴隶制时代。
我们正处在一个政治正确的年代,英语这门语言正在被限制、被败坏,因为某些词被禁了。(Harvey Silverglate)
这次是他第二次参选。第一次他收集到了足够的签名,上了选票。然后哈佛校友会给全体在世校友发了一封信,推荐“官方提名候选人”,他和另一位请愿候选人被排除在外。
他写信去问:你们已经把官方提名候选人的履历和政策立场发出去了,选票上有两位请愿候选人,我希望也能把我的立场发给选民。
校友会的回复:我们的政策是只向选民发送官方提名候选人的政策立场和竞选纲领。
他在访谈里连问了两次“你能相信吗”。
这是一所文理学院,对吧?观点碰撞出真理的地方。结果我们在监督委员会的选举上,担心观点碰撞。(Harvey Silverglate)
他给这件事的定性很精确:这叫压制候选人(candidate suppression),跟压制选民(voter suppression)读起来差不多,实际更隐蔽。所有人都能投票,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参选。
这次他签名不够,只能 write-in。这就要求投票的人必须把名字拼对:S-I-L-V-E-R-G-L-A-T-E。
拼写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他祖父母从俄罗斯来的时候,姓氏在俄语里大概读作 Zilberglit。移民官有几个选项:可以是 Silvergate(gate 是英文词),可以是 Silverglade(glade 是英文词),最后落到 Silverglate,一个说不通的音节组合。他说自己永远搞不懂那个移民官为什么这么选,这个选择成了他一生无穷无尽错误的来源。
投票流程本身也值得一提。只有哈佛校友能投票,需要先在 mgelectionservicescorp 那个地址收到验证邮件,拿到验证码,然后在线投票,或者申请纸质选票。如果流程卡住,可以写邮件到哈佛的 help 邮箱投诉。莱克斯在节目里承诺把所有链接放在简介里。
巴科、盖伊,和“给他一个机会”
西尔弗格拉特对哈佛现任和候任校长的评价,值得逐字读。
对劳伦斯·巴科(Lawrence Bacow),他的评价是正面的。哈佛在巴科任内,在言论自由这件事上“做得相当不错”。他见过巴科几次,说自己喜欢他。他还捐了一张照片给哈佛:他已故的妻子拍的,鲍勃·迪伦和艾伦·金斯伯格在“滚雷巡演”到哈佛广场时的那张合影,她管它叫《音乐课》,因为画面里迪伦在教金斯伯格弹吉他。这张照片现在挂在巴科的办公室里。
对候任校长克劳丁·盖伊(Claudine Gay),他的评价是负面的,而且说得不留余地。
人们跟我说,给她一个机会。我会给她一个机会,但她是有履历的。她是个官僚。我不认为她相信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我认为她是进步派,不是自由派。(Harvey Silverglate)
他明确说,盖伊的任命让他这次竞选变得更必要了。
“进步派和自由派不是一回事”这个区分,在他的语境里很重要。自由派在西尔弗格拉特的理解里是古典意义上的,核心是程序正义和个人权利;进步派的重心在结果平等和群体保护。这两者对待言论的态度确实会分岔。
“每个人长得不一样,想得却一样”
莱克斯问起多元化、公平与包容(DEI)项目。西尔弗格拉特说,多元化的理念本身很美。然后他补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
哈佛的多元化理念,是让每个人看起来不一样,想得却一样。(Harvey Silverglate)
他把这个批评拆成两个层次。
第一层:如果文理教育是认真的,学生就不可能“舒适”。因为大学的功能之一,就是挑战学生从小建立的全部信念,那些多半来自父母和小学老师。
没有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这些观点就会被固化,不会被挑战。所以任何限制,都违背了高等教育机构的基本职能。(Harvey Silverglate)
第二层:如果学生之间不能坦诚相待,他们就真的不了解彼此。
他讲了自己讲座里反复说的一句话:
我更想听恨我的人说什么,而不是爱我的人。我更想知道谁不同意我,而不是谁赞同我。这是我学习的方式,这也是他们学习的方式。(Harvey Silverglate)
这是第一修正案背后的那个理论:观点碰撞以后,真理会浮现出来。就算浮现出来的不是真理,至少是一个更好的真理、更真的真理、更有用的真理。
关于“舒适”这件事
把访谈里散落的几条线索串起来,会发现他对“舒适”这个概念有一个完整的立场。
在家被叫混蛋,你不能告人。在校被冒犯,你不该找院长。在网上被骂,你该把脸皮练厚。这三件事在他看来是一件事。
他说,没有谁向我们承诺过玫瑰园。
他也承认另外一面。他是移民的后代,父亲那一支来自俄罗斯,母亲那一支来自波兰。他的原话是:我很庆幸我的祖父母从俄罗斯来了。我今天不想待在俄罗斯,我大概会跟一个华尔街日报记者共处一间牢房。
这个对比他讲得很轻,但意思很重:他说的那种“难受”,和另一种“难受”不在一个量级上。前一种是你被冒犯了,后一种是你被关起来了。
你说了普京的坏话,你最后会进古拉格。你说了拜登的坏话,你最后会上纽约时报。你更愿意待在哪边?(Harvey Silverglate)
他也没有美化美国。他主动列了清单:我们打过内战,我们搞过种族隔离,我们几乎灭绝了印第安人。我们不完美。但在珍视自由的人眼里,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两端都在收紧
西尔弗格拉特的批评不是单向的。他明确点了光谱两端:最右那群他叫法西斯,最左那群他叫共产主义者,这两拨人是仅有的不认同言论自由优先的人。
这两拨人数量都不多,但影响不小。极端立场在动员上天然占优:它不需要说服,只需要激怒。
中间那一大片人反而不容易被看见。共和党、民主党、社会主义者、自由意志主义者,在言论自由优先这件事上其实有共识,只是这个共识不产生流量。
他讲这些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愤怒,更多是一种老人的疲惫。81 岁了,还在打同一场仗,对手换了几茬,战场从校园扩到全网。
他在哈佛法学院只教了一个学期
访谈里有个细节,他一带而过:他只在大学教过一个学期,1980 年代中期的哈佛法学院,一门课。他说原因可以稍后再讲,但那次访谈里始终没有展开。
不过他把这件事和另一个观察连了起来。他说,大学是一个人在每个方向上真正探索的地方。毕业以后,你就做不到了。
这句话放在他的整体论证里位置很关键。他反对行政膨胀,理由不只是成本,也不只是效率。他反对的是那套东西会挤掉大学最珍贵的那部分:教学、学生生活、抗议、社团、那种近乎浪费的自由。
他列举这些东西的时候,用的词是“乐趣”(fun)。一个打了半辈子官司的律师,在描述理想大学时用了“乐趣”这个词。
这和前面那套“你不该被保护到不受冒犯”的强硬主张,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自由之所以值得,是因为它允许你试错,而试错必然包含难堪。
他宁愿读《我的奋斗》
访谈接近尾声时,两人聊到一个更微妙的层面:理解仇恨的人,和成为仇恨的人,中间那条线在哪里。
西尔弗格拉特的说法是,他宁愿去读《我的奋斗》(Mein Kampf),为的是理解那些恨的人。
这句话需要一点停顿才能消化。他说的跟这本书有没有价值无关,他想说的是理解仇恨的机制,是抵抗它的前提。你把这种东西封起来,它就从可分析的对象变成不可分析的对象。不可分析的东西,人只能用恐惧去应对,而恐惧从来不会让人变聪明。
莱克斯在这里补了一层:大学是一个讲规则、也讲基本文明的地方,所以在大学里,分歧也应该有质量。
这个补充其实点出了一个真问题。西尔弗格拉特的绝对主义立场,在实际操作里高度依赖一个前提:参与者得愿意把话说清楚,愿意回应,愿意在被打倒之后站起来继续。
而互联网上大量的“言论”,不满足这个前提。那是噪音、是刷屏、是纯粹的羞辱。这种内容对“观点碰撞产生真理”这件事,贡献接近于零。
他对这个反驳的回应,仍然是程序性的:法律能管的只有诽谤、威胁、欺诈这几类,其余的空间必须留给混乱。因为一旦你开始划线,划线的人会换,线的位置也会跟着挪。
这个立场不讨喜,但它有一个好处:可预测。对少数派,可预测比“合理”重要得多。
一个 81 岁的人还在竞选,说明的问题
把整场访谈串起来看,西尔弗格拉特做的事其实很朴素:他一直在把抽象原则换算成具体场景。
言论自由不是一句宪法条文。它具体表现为:你不能因为骂人被开除,明星教授不能因为观点被赶走,哈佛的行政人员不该多过教员,一个请愿候选人的政纲应该和官方提名人一起寄给校友。
最后这一条最讽刺。一个以“观点碰撞产生真理”为立校根基的大学,在自己章程规定的选举程序里,拒绝把一位候选人的主张发给选民。理由很正当:政策如此。
他没有把这归为阴谋,只是当成行政逻辑的自然产物。行政人员的工作是维持秩序,而秩序的最短路径就是减少变量。减少变量的具体操作,就是让不可控的声音进不来。
所以他的九十五条百分比的提案,逻辑上是一致的。不换掉那批人,规则就不会变。换掉之后,学费降四成只是副产品,真正变化的是校园里能不能说难听的话。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赢,他说得很实在:如果能把信息传出去,他会赢一个席位;赢了之后,他就有个制高点去说服真正掌权的 Harvard Corporation。
一个 81 岁的人,靠 write-in 参选,名字还得靠口口相传才能拼对。这大概是言论自由这件事在 2023 年最具体的样子。
可以立刻做的几件事
这场访谈里没有多少可以马上执行的东西,但确实有几件。它们不需要你同意他的绝对主义立场,只需要你承认:一个能被叫混蛋而不用承担后果的社会,比一个不能的社会要好过一点。
- 如果你是哈佛校友,在 5 月 16 日美东时间下午 5 点前投票。想支持他,必须手动填写并拼对姓名:Harvey Silverglate,S-I-L-V-E-R-G-L-A-T-E。填错的票不会算给他。
- 如果你想支持这类工作,去看 FIRE 的案子。它现在接的是 ACLU 过去承担的那部分诉讼,校园内外都做。
- 在你自己的组织里翻一遍规则手册,找出那些以“维护氛围”为名、实际限制表达的条款。多数时候你会找到几条,它们从没被认真审视过。
- 练习区分“被冒犯”和“被伤害”。前者是你的情绪反应,后者涉及身体、财产、法律权利。混在一起,你就会不断要求别人闭嘴。
- 主动去读一篇你强烈反对的文章,读到最后一段。目的不是被说服,是搞清楚对方真正的论证,而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
- 如果你被不实报道了,别只在社交媒体上抱怨。查文章末尾的记者邮箱,直接写信,同时投一封读者来信。这条路径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有效。
- 对孩子或者学生,把那句老话说一遍:棍子石头能打断骨头,名字伤不了人。然后解释为什么这句话在互联网时代依然成立,而不是假装互联网不存在。
最后一条可能最难。因为它要求你在孩子受委屈的时候,不冲出去替他讨公道,而是坐在旁边告诉他:这件事很难受,但你能扛住,而且知道谁不喜欢你,是件有用的事。
西尔弗格拉特 81 岁了,还在为这句话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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