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卡斯帕罗夫:国际象棋、深蓝、人工智能与普京
Garry Kasparov: Chess, Deep Blue, AI, and Putin
棋王回顾与深蓝的对决及其对人工智能的思考,也谈及俄罗斯政治与自己的个人经历。
1997年5月,纽约。六局对抗赛打完,比分定格在3.5比2.5。加里·卡斯帕罗夫(Garry Kasparov)输给了IBM的深蓝(Deep Blue)。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第一次在正式对抗赛里败给机器。
二十多年后,他在播客里重提旧事,顺手纠正了一个被媒体传了很多年的细节:在那之前,他输给机器的记录已经有过。
我输过单局,输过快棋赛,也输过一场短对抗。但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输掉一整场正式对抗赛。性质完全不同。(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当时愤怒的落点也很具体。他认定那场比赛的组织方式偏向IBM,认定赛前准备被人算计,认定舆论压力被有意放大。让他动怒的是IBM背后的团队,机器本身倒没这个待遇。
我知道我当时的实力更强。正因为更强,我才更愤怒,因为我知道自己本可以赢它。(加里·卡斯帕罗夫)
这个区分值得停一下。它把一场被写成“人类对机器”的文明级事件,还原成了一场有规则、有利益方、有准备工作的比赛。卡斯帕罗夫后来用二十年时间反复咀嚼这件事,得出的结论不悲观,也不留情面。
输棋在他身上是一种物理性疼痛
访谈一开场,主持人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问了一个很少有人问他的问题:整个职业生涯里,驱动力到底来自对赢的热爱,还是对输的憎恨?
卡斯帕罗夫说这个问题他从来没听过。想了一下,他的回答是:
输棋对我永远是痛苦的,几乎是一种身体上的痛。因为我清楚,输掉一局只是因为我犯了错误。我一直相信,比赛结果应该由我下出的棋的质量决定。(加里·卡斯帕罗夫)
这话听着像自负。他自己也承认听起来傲慢。但他解释了这套信念的实际功能:只要输棋被归因到自己的错误上,就意味着还有改进空间,就意味着下一局还有机会翻盘。这套归因方式撑着他十九年基本占据世界第一。
他接着讲了一个更反直觉的看法:对犯错的恐惧,本身会制造错误。
顶尖棋手和一流棋手的差别不在算得多快,而在能不能在没有可预测结果的情况下做出决断。棋盘上经常出现这样的局面:往左、往右、直走、掉头,每条路都通向不确定。你有一些直觉,有一些模糊判断,全都不足以支撑一个“算清楚了”的选择。
那种时刻靠的是内心强度。我要做这个决定,我要站稳,我不再浪费时间回头。(加里·卡斯帕罗夫)
赢的快感、输的恐惧,这两样他都承认存在,也承认是重要的心理元素。他给出的答案更朴素:真正推着他往前走的,是持续做出新东西的冲动。在开局里找到新思路,在中局里做出新的子力调配,把一局棋变成一件此前不存在的东西。
这个说法顺带解释了他后来为什么能离开棋坛。他自己的表述很清楚:棋坛已经容不下他继续贡献新知识了,所以走。离开之后,创造欲被转移到俄罗斯的民主运动、写作、演讲上。影响力不如棋盘上那么决定性,但依然管用。
1985年那盘被所有人说“很丑”的棋
谈到自己最得意的对局,卡斯帕罗夫没有选1999年对托帕洛夫(Veselin Topalov)那盘著名的棋。那盘他的王从自己阵地横穿整个棋盘杀进对方阵中,视觉效果极强,业余棋迷最爱看。他说那种棋不常出现,正因为不常出现才好看。
他选的是1985年世界冠军赛对卡尔波夫(Anatoly Karpov)的两盘。
第24局是决胜局。他赢了,22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但他说,记住这盘棋的原因在别处:他在很短的回合数里找到了一套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调动,当时所有人盯着棋盘都觉得这个走法很难看。今天它已经进了教科书。
另一盘是第16局。那盘他执黑,把卡尔波夫的子力全挤在自家阵营里,动弹不得。技术上是压制,心理上也是。
更微妙的一层在于,那盘棋他用的布局思路自己都不确定能否成立。赛后复盘才发现这个思路站不住,可卡尔波夫当时不知道,被这个“虚张声势”吓住了。比分当时是平的,按规则世界冠军在平局情况下可以保留头衔,还剩九局。那一盘等于三重打击。
我不是在诈他。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诈。这就是那个年代和今天的区别。今天所有人都有电脑,机器一秒钟就能告诉你这个思路能不能成立。(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说1980年代和1990年代他们做的很多分析都不完美,因为做分析的是人。但这个“不完美”另有一层价值:在棋盘前长时间准备、跟教练团队反复推演,那些没有直接转换成战果的小时数,会在比赛当天的某一刻变成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在棋盘前投入的那些小时,好像会转化成某种精神能量。即使你的准备和那盘棋的胜利之间没有直接连线,那种看不见的连接始终存在。(加里·卡斯帕罗夫)
这段他说得很慢,像在描述一件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事。他用了“精神能量”这个词,随即补充说跟宗教无关,只是找不到更准的说法。
关于卡尔森,他拒绝排序
主持人问:现役世界冠军马格努斯·卡尔森(Magnus Carlsen)在历史伟大棋手里排第几?
卡斯帕罗夫说这个问题不公平,因为新一代棋手掌握的知识远多于上一代。
人们说老卡斯帕罗夫最伟大,菲舍尔最伟大,马格努斯最伟大,却忘了一件事:那些老棋手如果放到今天,看起来会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任何一个孩子用几年时间和象棋软件对练,掌握的知识都比当年的世界冠军多。(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给出一个替代性的衡量标准:世界冠军和第二名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以及在位时间有多长。
按差距算,菲舍尔(Bobby Fischer)可能排第一,但巅峰期很短。按时间算,卡斯帕罗夫自己在位最久,而且他击败了比他年轻十二岁的克拉姆尼克(Vladimir Kramnik)那一代人,41岁退役时仍排名世界第一。
然后他给了卡尔森一句极高评价:
马格努斯是菲舍尔和卡尔波夫的致命组合,这非常罕见。菲舍尔是动态的,拼到最后一点资源;卡尔波夫完全相反,用最小的资源产生最大效果。马格努斯把两种风格合在了一起,一边榨干每一滴优势,一边像菲舍尔那样燃烧能量。(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补了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身体条件也重要。最新研究显示国际象棋棋手在一盘棋里会消耗几千卡路里,体能是硬指标。
至于“1989年的卡斯帕罗夫能不能打赢2019年的卡尔森”,他直接说毫无意义。要回答这个问题,你得假设1989年的卡斯帕罗夫掌握了此后三十年积累的全部知识。真那样的话,那个人已经不是卡斯帕罗夫了。
他用足球回应主持人的类比:
我1970年看了人生第一届世界杯,巴西对意大利。如果一定要选,我会选马拉多纳。1970年的巴西队没有贝利仍然伟大,但1986年的阿根廷没有马拉多纳就什么都不是。(加里·卡斯帕罗夫)
棋盘属于封闭系统,AI的边界由此划出
访谈的重心在这里转向真正硬核的部分。
卡斯帕罗夫说,把国际象棋当作人类智力的巅峰,这个判断本身就错了。这套想法从欧洲传到远东,延续了几百年。
他的论证很干净。按香农(Claude Shannon)的估算,国际象棋合法的走法组合大约10的46次方,这个数字大到任何计算机在未来几十亿年也算不完。机器不需要算完。
机器赢我们靠的是犯更少的错。它不需要更聪明。这就是全部。(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由此提炼出一个区分:封闭系统与开放系统。
只要系统是封闭的,规则明确、状态空间有限、目标可定义,机器就一定能赢过人类。国际象棋是这样,日本将棋是这样,围棋也是这样。深蓝是这样,AlphaGo是这样,AlphaZero也是这样。
他给了一个数字来说明差距有多大。今天顶尖象棋引擎的等级分大约3400到3500,卡尔森2800多。用国际象棋的标准看,这个差距相当于卡尔森和一个国际公开赛里的普通棋手之间的差距。
引擎并不比卡尔森更懂棋。它只是有一双稳定的手。(加里·卡斯帕罗夫)
“稳定的手”这个说法精准。机器不疲劳,不会被上一局的失误影响下一局,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压力看错。它只是在长时间里持续少犯错。
他同时指出人类这一侧的误判:
我们当年以为在智力领域可以和计算机正面对抗,这个想法从第一天起就错了。(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说1997年之后自己花了一整年消化那场失败。第二年想明白一件事,并且公开提出:未来的方向在人机协作,人类正面对抗机器这条路走不通。
2003年他又打了两场对抗赛,对手是Deep Junior和Deep Fritz,两场都打平。他说那两台机器至少和深蓝一样强。今天你手机里的象棋App,大概都比1997年的深蓝更强。
更让人感慨的是另一个事实:拿今天的引擎复盘1997年那场对抗,会发现卡斯帕罗夫和深蓝双方都犯了大量错误。当年被媒体捧为“世纪之战”的那些对局,在今天的引擎眼里漏洞百出。三十秒,Stockfish或者Komodo就能指出加里和深蓝各自错在哪里。
AlphaZero迈出的那一步:机器开始生产知识
卡斯帕罗夫把AI分成两类。
第一类是蛮力型。深蓝属于这一类,今天大部分深度学习系统也还属于这一类。它们的本质是对人类已经产生的数据做优化,把处理效率往上一层层推。
第二类是AlphaZero代表的路线。它不依赖人类棋谱,自己跟自己下几千万局,从中发现人类从未想到过的模式。
他说这是机器生产知识的第一步,而且这一步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
讽刺的地方在于,最早做这件事的公司是IBM。1990年代初他们有一个西洋双陆棋项目,思路和AlphaZero同一类,让程序自己发现策略。但因为深蓝的名气太大,这个项目被搁置了。(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看过AlphaZero的对局,去过DeepMind的实验室,跟团队聊过。他说那些棋局让人兴奋:AlphaZero能在物质平衡被打乱的局面里,靠着领先对手一两步的预见能力持续施压。其他引擎的算力不比它差,但它拥有从六千万局自对弈里提炼出来的模式识别能力。
那东西几乎像直觉。(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随即指出AlphaZero的软肋,而这个软肋恰好对应人类的强项。
他提了一个思想实验:假设AlphaZero面对一个由强大计算机加人类助手组成的对手,这个人类助手发现了AlphaZero某个盲点。它需要下多少局才能修正这个盲点?
答案是几十万局。在这期间它会一直输。因为整个系统的学习方式是统计性的。人类只要一个提示就能调整。(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由此推到一个更根本的判断:机器的局限跟算力关系不大,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入了收益递减的区间。它能提问,但它永远无法告诉你哪个问题才重要。
方向由人来定。机器可以发射一颗极其强大的子弹,只有人能微调那0.1度的角度。这0.1度,在一公里外就是十米的差距。(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给了一个非常实用的推论。拿医学影像诊断来说,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士可能比一位资深教授更适合跟AI配合。原因是护士不会试图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干扰机器判断,教授会。人的价值落在机器做不到的那几个百分点上,别去碰机器做得更好的那部分。
AI的偏见,是一面镜子的问题
访谈转向道德。主持人问:如何避免机器带有偏见?
卡斯帕罗夫的回答很直接:
你做不到。这就像对着镜子抱怨。社会里有偏见,机器只会跟着学。你可以打碎镜子,可以扭曲它,也可以改变你自己。(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觉得公众对这件事的焦虑被引偏了。真正值得追问的地方在别处:人们为什么对机器的偏见如此敏感,对同等程度的偏见发生在人身上却习以为常。
他用自动驾驶举例。美国每年大约四万人死于交通事故,绝大多数由人类驾驶员的失误造成,这些死亡上不了头版。只要有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出事故,哪怕责任在人类驾驶员,也会变成全国新闻。
人们要求机器100%完美,这套说辞站不住脚。没有任何机器能做到100%完美。你能要求计算机做的,只是比人类犯更少的错误。(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承认这种双重标准有心理根源:人更能接受由人造成的不公,因为那看起来是“自然的”。机器犯错显得系统化、非人性、无处申诉。
他认为这种情绪一旦进入政策层面,代价会很具体:更严格的自动驾驶监管意味着更少的测试里程,意味着更多的死亡。
苏联的教训:一场没有纽伦堡审判的意识形态
主持人说自己也在苏联出生,问卡斯帕罗夫从苏联的兴衰里学到了什么。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不民主的制度、极权体制、把公民生活的每个角落都纳入控制的系统、不给私人主动性留出空间的系统、中央计划经济,这些东西不可能成为创新的驱动力。它们可能在某个时间段制造出“进步”的假象,甚至自称进步力量,可它们对人类的伤害至今无法计算。最终它们失败了。(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提到自己很喜欢《魔戒》,从里面读出一个政治判断:不存在绝对的善,但存在绝对的恶。善有多种形态,每一种都能被挑出毛病;恶则界限清楚。
然后他把话题引向一段在西方不太被强调的历史。他最近在多伦多做了一场演讲,主题是《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
第二次世界大战由两个独裁者共同发动。1939年8月那份条约,是两个暴君的犯罪性勾结,它直接导致了战争的开始。(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强调一个常被略过的事实:斯大林后来被迫加入同盟国,是因为希特勒先打了他。这抹不掉他此前帮希特勒发动战争的角色。苏联从这场战争里拿到的利益也巨大,吞并了东欧大片领土。对很多东欧国家来说,二战结束意味着另一场占领的开始。
所有人都知道希特勒是绝对的恶,很少有人用同一套标准谈论斯大林。共产主义在20世纪造成的伤害超过任何其他意识形态。可惜没有对共产主义的纽伦堡审判,所以斯大林的继承者们今天仍然活得很自在。(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为什么住在纽约
主持人提到2007年一位克格勃退役将军的话:知道内情的人大多已经死了,因为他们说过话。卡斯帕罗夫是少数还在公开说话的人,他可能是名单上的下一个。
卡斯帕罗夫的回答很平静。
这就是我住在纽约的原因。纽约不是我的第一选择,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在某个时刻离开俄罗斯。在可选项里,纽约是最安全的。(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说自己能做一些防备:不去某些国家,不接受某些演讲邀请。有些事他停不下来。
我家里教我的是一种持不同政见者的智慧:做你该做的事,然后接受后果。我没法停止做了很久的事,因为那是对的事。(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的母亲还住在莫斯科,他一年见几次。他说母亲当年因为他离开俄罗斯非常难过:父亲1971年去世时她33岁,此后把整个人生投入到这个独子身上。可过了一年左右,她自己想通了,那是他唯一能过正常生活的机会。
至于会不会回到俄罗斯,他的判断是可能比很多人想的更早。
普京的体制正在面对无法克服的困难。我读的历史书够多,知道独裁政权的垮台方式。星期天,独裁者还觉得很舒服,相信自己很受欢迎。星期一早上,坏消息来了。坏消息是我不知道普京会怎么倒台、什么时候倒台。好消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加里·卡斯帕罗夫)
关于2016和2020,他不想绕弯
主持人问:俄罗斯干预了2016年美国大选吗?2020年还会干预吗?
卡斯帕罗夫先开了个玩笑,说这个问题侮辱他的智力,然后直接给答案:
当然干预了。他们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来帮特朗普当选。这话我说过很多次。我这辈子见过足够多的克格勃上校,我能告诉你一件事:普京看特朗普的眼神,就是克格勃军官看资产的眼神。我不需要听他们说什么,也不需要读国会调查报告。(加里·卡斯帕罗夫)
对于2020年,他认为俄罗斯会继续帮特朗普,理由是美国内部的撕裂对俄罗斯有利。他甚至给了一个更重的判断:如果特朗普连任,美国走向威权化的路径会加速,因为他已经走在这个方向上,目前只是被连任压力限制着。
他真正担心的事情跟特朗普个人关系不大。
特朗普是症状,病因在别处。我担心的是美国政治地平线上看不见能接住这个局面的人。民主党初选的议题集中在一些重要但次要的事情上。当整个美国政治生活的框架都处在风险中时,你没法只谈医疗。(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提到俄罗斯介入的不只是美国大选。英国脱欧公投、几乎每一个欧洲国家的选举,都有证据显示俄罗斯的动作。如果2020年美国大选时特朗普还在台上,俄罗斯的胆子只会更大。
蝴蝶效应,以及不后悔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可以从人生里挑一个瞬间重活一遍,会选哪一个?
卡斯帕罗夫说他不会选。
我人生中有很多时刻,我会想当时换个做法会怎样。但我也相信蝴蝶效应。比如1989年或1993年的某个时刻,如果我不做那件蠢事,我会不会有后来所有的成就?我不知道。(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引用了《阿甘正传》里那句台词,然后说了整场对话里最不像世界冠军的一句话:
我很满意今天的自己,也很满意今天的位置。我骄傲的不只是国际象棋上的成就,还有那次转型。离开棋坛以后,我建立了自己的声誉,这个声誉对国际象棋有过影响,可它不是直接从棋盘上派生出来的。(加里·卡斯帕罗夫)
他提到2005年结婚,那是他的第三次婚姻,他坦率承认自己在人生里犯过错误。他和前两次婚姻的两个孩子保持亲密关系,在纽约又有了两个孩子。生活很忙,有时他希望自己能少接一些占用时间和精力的承诺。
只要我还能感到自己有能量、有力量、有热情去做点改变,我就很高兴。(加里·卡斯帕罗夫)
这场对话里真正可用的东西
两个小时里信息密度最高的段落,是他关于封闭系统和人机协作的那套判断。这套判断缺少哲学论文的规整,它来自一场具体的失败,是熬出来的。
他把人类的角色定位在一个很窄但很关键的位置上:不跟机器比计算,不跟机器比知识量,只在机器进入收益递减区间时给出方向,在机器抛出一百个问题后指出哪一个重要。
- 先判断你所在的领域是不是封闭系统。规则明确、状态有限、目标可量化的部分,机器一定会超过你。把精力放到定义问题、设定方向、判断相关性上,这些是机器目前接不过去的活。
- 跟AI协作时,克制用人类专业知识去干扰机器判断的冲动。记住护士那个例子:机器已经做到95%的地方,你的价值落在剩下5%,纠正机器不在这5%里。
- 如果正被某个新工具或机器击败,先把两件事分开:技不如人,还是规则和准备层面出了问题。卡斯帕罗夫1997年的愤怒来自后者。分不清这两件事,就会得出错误的应对。
- 别用“人类智力巅峰”这类叙事去定义一个领域。国际象棋被这样定义了两百年,代价是一场系统性误判。今天被这样定义的是写作、编程、读片诊断,判断标准值得同样的怀疑。
- 评估AI风险时,把统计性的安全提升和个案性的舆论冲击分开。自动驾驶每年能救下的人数和一次事故的新闻热度,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计量单位,政策讨论里经常被混着用。
- 把长期投入和即时回报分开看。卡斯帕罗夫说的那些“转化成精神能量的准备时间”,在棋坛之外同样成立:没有直接产出的积累期,会在某个具体时刻以你无法预先规划的方式变现。
- 如果要做长期决策,学他那套归因方式:把结果归到自己可控的动作上。归因到外部因素能让人舒服一时,也会让人失去改进的入口。
访谈最后,弗里德曼说了一句“那是美好的时刻”。卡斯帕罗夫笑了一下,说谢谢。
整场对话里他最放松的一刻,是说到自己56岁还能把世界第二逼到墙角。他说“我还没丢掉手感”,紧接着补了一句,妻子的说法是:象棋女神不想让你赢,因为如果你赢了,所有人都会说这项运动退步了。
他讲这个笑话的语气,跟一个退休老人讲自己年轻时的球赛没什么区别。世界冠军、民主运动领袖、普京的反对者,这些标签在这句话里同时失效。剩下的只是一个还想继续做点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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