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施密特:谷歌
Eric Schmidt: Google
前谷歌 CEO 回顾公司扩张与管理经验,谈搜索、人工智能与科技巨头的责任。
1998 年,搜索市场上有 Lycos、Excite、AltaVista、Infoseek、Ask Jeeves,还有 Yahoo。全是好产品,全都有用户,全都在赚钱。两个斯坦福的研究生挤进这个市场,做了一个叫 Google 的东西,然后把前面所有人扫进了历史。
二十年后,做人机交互 AI 的人面对的是同一道题。做研究的人想弄清楚:这背后有没有可复制的公式?成功率那么低,时机和运气占多大比重,哪些变量根本不可控?
Eric Schmidt 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他说,Larry 和 Sergey 当年根本没在做这道题。他们没开会讨论要不要创业,没画甘特图,没做风险评估。他们只是动手做了。
他们只是做了。他们感觉到一个时机,那时候有海量数据需要被组织起来,而他们手里有一个更好的算法。(Eric Schmidt)
这句话单独听起来像鸡汤。但 Schmidt 接着补的细节,让整件事变得具体。
他用 Uber 举例。Travis Kalanick 讲的故事是,他和联合创始人在巴黎街头打不到车,手里有智能手机,于是做了 Uber,剩下的都是历史。Schmidt 说,这才是创业的真实样子:一个具体的、发生在你身上的、让你烦躁到非解决不可的瞬间,比任何战略分析都更能启动一家公司。
然后他回到 Google 的起点。两个研究生在宿舍里搭了个搜索引擎,耗电太大,从隔壁房间拉了根电线过来。后来搬进一栋房子,五个人的「全球总部」,从 Sun 的创始人 Andy Bechtolsheim 和 Dave Cheriton 那里融了 10 万美元。
起点极其简陋,背后是一个极其锋利的洞察。Schmidt 说,这个模式对任何创业公司都成立:必须有一个 powerful insight,起点可以很简单,但必须有一项真正的创新。Larry 和 Sergey 手里的是 PageRank,今天全世界被引用最多的论文之一。
所以那道题的正确问法,在他看来是这样的:你手里那个「更好的算法」是什么?
从模型火箭到一行代码
Schmidt 成长在 1960 年代。他说那时候每个男孩都想当宇航员,都想参与太空计划。他把自家后面的牛牧场当成发射场,放模型火箭。那是他跟科技第一次心动。
但真正把他扣住的是编程。他的原话是,那种感觉是「我可以造出以前不存在的东西,而且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那个年代还没有开源,但本质上他做的事就是开源贡献。他说如果今天他十六七岁,他一定会是 GitHub 上那种人,不停地试、不停地犯错、不停地学。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很多伟大的科学家、工程师,回忆自己的转折点,都会指向高中或大学里的某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他们发现,自己可以独立地发现点什么。这种「我造出来了、这东西属于我」的体验,才是驱动知识获取的真正引擎,比任何课程都管用。
这跟那位伯克利的数学教授 Edward Frenkel 在《Love and Math》里的观点对上了。Frenkel 说,如果美术课像数学课那样教,学生会整天被要求「去给栅栏刷漆」,永远没机会发现绘画作为一种艺术的美。Schmidt 认同这个类比。他说他们那代人的分水岭在八年级数学,很多人在那里跟数学宇宙分了手。
在 Xerox PARC 学到的那个词:规模化
Schmidt 讲过他在 Xerox 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PARC)的经历。那里造出了 Alto,现代个人电脑和 Macintosh 的前身。Alto 非常稀少,他要从伯克利开一小时车过去用。他会翘课,会想尽一切办法,就为了摸到那台机器。
他知道这东西重要。但他当时不知道的是另一个词:scaling。
我没理解规模化。我没理解当用户从 100 变成 1 亿的时候会发生什么。(Eric Schmidt)
这句话是整场谈话里最有分量的自我修正之一。从那以后,他看任何技术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这东西到了 10 亿人手里,会长成什么样?
由此衍生出他对今天创业环境的判断。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如果一个东西你没法让它长到百万用户或十亿用户,它大概率不会成功。原因很简单:一定会有另一个更通用的平台出现,把你的想法变成「失落的点子」,或者压缩成一个只有很小众用户的服务。
但他说得很公允:小而美的生意多得是,奢侈品就是。可如果你想要规模化的影响力,你就得去找那些具有共同价值、共同定价、共同分销方式、能解决共同问题的事情。信息、医疗、健康、教育,这些都是所有人的问题。而且,他说,人们的问题多的是。
他在这里抛出一个有意思的立场:他特别看好中产阶级。因为按定义,人就是多。任何能改善中产生活的产品,既是最好的商业决策,也是对社会最好的事。先做高端市场没问题,但你得有通往中产的路径。如果一开始就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狭窄的市场,别人带着通用市场过来,就能把你推到角落,限制你的规模,让你只能做一个比你本可以做到的影响更小的生意。
五年计划,和那道看不见的复利
Schmidt 有一句他很喜欢、把版权归给一位 MIT 老教授的话:
我们高估一年能做成的事,低估十年能做成的事。(Eric Schmidt)
他说,几乎每个人都有个一年计划,几乎没有人有一个像样的五年计划。而做好五年计划的关键,是对底层平台会发生什么有一个模型。
他举了几个具体的例子。摩尔定律传统意义上的「缩小」已经基本停滞了,因为成本太高、越来越难。但算法层面的改进和专用硬件的改进还有很多空间。所以你得理解这些改进的性质和走向,才能判断平台会怎么变。
在网络连接上,他以前一直以为世界主要会用光纤。但现在看起来会是光纤加上非常强大的高带宽短距离连接,用来打通「最后一英里」。他还补了一句很技术的话:这些网络的延迟特性不一样,因为它们更对称,所以算法会显得更快。知道这个,你就会用不同的方式设计系统。
这背后是他对人类的一种观察:能看见复利的人极其稀少。你让人预测未来,他给你的答案通常是六到九个月,或者十二个月,因为那大概就是想象力的边界。
自动驾驶是个现成的例子。九十年代就有人想,2004 年有了第一届 DARPA 大挑战赛,十五年后,亚利桑那州的某个城市里已经有自动驾驶汽车在跑,但离普及还有一段路。
Alphabet 是一场场「下注」的组合
Google 怎么同时做到「稳」和「野」?Schmidt 的拆解很清晰。
一方面,公司足够大、管理足够好,对接下来一两年、至少一段时间的收入有相当好的把握。稳定的现金流给了他们下注的奢侈。
另一方面,公司结构上做了文章,Google 变成 Alphabet,整个集团围绕这些下注组织起来。下注的方向是对世界根本重要的领域:人工智能、医疗技术、自动驾驶、用热气球做连接,等等,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他把这套做法总结成一句话:我们把公司变成了一个「下注的组合」,底下那个叫 Google 的公司本身也是创新的。
要跑通这套,需要几个信念系统。其中一个很关键:既要有自下而上,也要有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就是那个著名的「20% 时间」,员工可以拿 20% 的时间做任何想做的事。自上而下是创始人亲自盯着技术,不停地审阅。Schmidt 描述了那个流程:他们或者他听到一个想法,觉得有意思,就去看看,然后开始拼凑,看看可不可行。这样干得够久,你会变得相当擅长预测什么东西大概会成。
这个平衡不是 Google 独创的。Schmidt 提到 Sergey Brin 十五年前提出的 70/20/10:70% 的时间放在核心业务,20% 放在相邻业务,10% 放在其他。而且 Sergey 用数学证明了,你需要那 10% 才能让增长的总和成立。Schmidt 说,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未来五到十年,AI 的战场在医疗和教育
谈 AI 时,Schmidt 的切分很干脆:讨论需要锚定时间尺度。
大众对 AI 的印象来源是机器人杀手电影,《终结者》那一类。他给了两句很 Schmidt 的话:我们能向你保证,我们没在造那种东西;而且就算它们真出现了,有人会注意到,然后把插头拔了。
他承认,一百年后,当人脑被完全理解,当一代又一代 MIT 的聪明人把这些都想清楚了,我们会面临一大堆关于科学、思考、机器人、电脑的伦理问题。但那是那个时间尺度的问题。
未来五到十年,真正的问题不在那儿。真正的问题是:怎么把这项颠覆性技术尽可能广泛地铺开,拿到最大的收益。
收益应该首先落在两个地方:医疗和教育。
医疗是显然的。他说了一句朴素但深刻的话:从医学上看,我们其实都一样,尽管我们总觉得自己不一样。我们关于自身健康的大数据会救命。皮肤癌和其他癌症,眼科问题,还有人在用这些技术研究心理疾病。他列了一串。
教育同理。他描绘的场景是:每一个孩子、甚至每一个成年人,都有一个 AI 辅导老师。这个角色由 AI 担任,训练得当,帮你变聪明,帮你处理语言困难、数学困难。
为什么要聚焦这两个?因为让人更聪明、更健康的收益极其巨大,能延续几十年,所有人都受益。
他也提到了 AI 安全的讨论,Google 公布了自己的 AI 安全政策,他支持。但他再次强调:杀手机器人今年不会来,甚至没人在造。
五十年后我们能确定什么
Schmidt 的态度是诚实的:我们这个行业,五十年预测基本没有对的。
他把 AI 的历史拉出来复盘。AI 大概 1956、1957、1958 年在 MIT 和另外几所大学被发明出来,当时的说法是一二十年就能成。他自己读博士时学过一点 AI,正好赶上了那个「AI 冬天」。那场冬天持续了大概三十年,整整一代科学家,一大批人没能取得多少进展,因为算法没改进,计算机也不够快。
后来是多伦多和蒙特利尔的 Jeff Hinton 这些人,把今天支撑我们的深度学习模型搞出来了。奠基性的工作是二十年前,真正流行起来是最近十年。你看这个时间跨度,就知道预测有多难。
如果非要他说,他愿意冒个险,讲讲五十年后我们能确定的事:会有更多人活着;我们必须有更可持续的平台,因为地球的承受力就摆在那儿;建起来的平台会遵循他前面描述的原则,会把更多能力交到个体手里,会更在意生态,因为它们不得不在意。
他还押了两个判断:人类会聪明得多,因为那些工具;人会活得更久。寿命延长在持续推进,今天出生的婴儿有相当大的概率活到一百岁。他顺势开了个玩笑:那都过了 21 世纪了,我们最好把他们照顾好。
城市化这部分他提了个具体数据。今天超过一半的世界人口住在城市,过去二十年人类最伟大的故事之一就是农村向城市的迁移,这发生在美国、欧洲,也发生在亚洲和非洲。人搬进城市,城市更拥挤了。但信不信由你,他们的健康变好了,生产力提高了,IQ 和受教育能力都上升了。
所以这是好消息。前提是,我们得让城市宜居、安全。
没有一种领导力公式
主持人列了一串名字:Steve Jobs、Elon Musk、Larry Page、Sundar Pichai,还有 Schmidt 自己,问这中间有没有可比性。
Schmidt 先说没有单一公式。有人是「就是知道该干什么、而且要快」的类型,通常是创业者,他们凭直觉,动得快。有人是系统思考者和计划者,他自己更像这种,保守一些,执行更彻底,更厌恶风险。还有一类人,用他的话说「稍微有点疯狂」,富有感染力和魅力,靠感觉驱动。
但有一样东西把这些人统一起来了:极高的智力。他们看世界更快,处理信息更快。他们不一定永远做对决策,但他们始终在上面。
另一样东西也有意思:他们都起步很早。Jobs 十八九岁创办苹果,Bill Gates 二十、二十一岁,Zuckerberg 十九、二十岁。到三十岁时,这些人已经有十年跟人、跟产品、跟出货、跟媒体、跟生意打交道的经验了。Schmidt 感叹,比起我们这些忙着念博士的人,他们的经验量级完全不同。
他说,我们应该庆祝这些人,因为他们只是活得更有经验,而这些经验塑造了判断力。坐在这些组织顶端时,所有容易的问题都已经处理掉了:楼怎么设计、产品上的颜色放哪儿、包装盒长什么样。留下来的问题,也正是为什么在这些房间里待着如此有意思,他们面临的问题,关于怎么运作、怎么对待员工、怎么对待客户、怎么创新,都极度棘手。
他还点了另一件事:这些公司文化上明显不同,并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输入,行为不同。内部文化不同,薪酬方案不同,价值观不同。所以,多样性是有效的,这是活证据。
钱、幸福和「为他人服务」
主持人提到 Schmidt 是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但看起来钱只是他热情的副作用,而不是目标本身。
Schmidt 给的研究结论很直接。关于人类幸福的研究有很多,过了某个阈值之后,钱就跟幸福感无关了,而那个阈值对这场对话来说其实相当低。幸福跟意义和目的相关,跟家庭感相关,跟影响力感相关。
如果你把生活安排好,假设你有足够的钱出行、有不错的房子,那么你会幸福得多,如果你弄清楚自己在乎什么,然后去做那件事。(Eric Schmidt)
他补了一句跟常识拧着来的话:大量证据表明,人在服务他人的时候最幸福,服务自己的时候幸福感明显更低。这跟媒体塑造的那种「有权有势的领袖」的兴奋感正好相反。那些人当然重要,但如果你像他一样运气好,你还得把这份运气当成责任。你要去教育别人、给别人机会,同时用这份财富推进人类社会。
他说自己特别感兴趣的是用 AI 和机器学习的工具让社会变好。教育、不平等、中产阶级,这些都是他的热情所在。
最后他给了一句几乎是总结性的话:你做什么都行,关键是你信它,它对你重要,而你用一辈子去做这件事,你的生活会满足得多。
对普通从业者的启示
- 在动手之前,先问清楚自己手里那个「更好的算法」到底是什么。如果一句话说不出来,说明它还不够锋利。
- 用「10 亿用户」这个尺度去倒推你的产品设计、商业模式和成本结构。躲在小众市场里不丢人,但要清楚这是主动选择的结果,别是因为做不大才不得不缩在那儿。
- 给自己写一份五年计划,只写一年的远远不够。判断依据要放在底层平台(算力、算法、带宽、延迟)接下来会怎么变上,光靠意志力撑不过五年。
- 在组织里同时保留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两条通路。前者负责方向判断,后者负责冒出新东西,缺一条,公司就会在某个阶段开始僵化。
- 如果正在做 AI,优先问一句:这项技术放到医疗或教育里,能解决哪个具体的问题?这两块的社会收益和商业回报都足够大,也最难被短期泡沫淹没。
- 把「服务他人」当成职业选择的一个真实标准,别只当道德口号。前者能带来长期幸福和动力,后者只会让人疲倦。
- 二十年后回头看,你会更后悔没有早点启动,很少会后悔启动得太早。起步早的人,到三十岁已经积累了十年和别人打交道、和产品打交道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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