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查尔默斯:意识的难问题
David Chalmers: 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
哲学家查尔默斯讨论为什么物理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以及泛心论、幻觉论等几种主要解释路径。
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正在写一本关于模拟假说的书。在这期访谈里,他抛出了一个让很多人不舒服的判断:如果有一天我们真发现自己活在模拟里,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这一切依然是真的。
他把这个说法叫「现实 2.0」。底层换了,材质换了,它依旧是现实,只是现实的一个新版本。
这个立场听起来像文字游戏,背后却是一整套关于「什么是真实」的哲学反思。而这套反思,又从他从最出名的那件事延伸出来:意识的难问题。
假如我们在第 42 层模拟里
查尔默斯的思路是这样的:我们早就知道,眼睛看到的这个世界不是世界的全部。牛顿时代的人以为桌子就是桌子,后来我们知道桌子底下是原子,原子底下是夸克,夸克底下可能是弦。哲学家威尔弗里德·塞拉斯(Wilfrid Sellars)把这个日常感知的世界叫作「显象」(manifest image),把科学描述的那个底层世界叫作「科学图像」(scientific image)。
这两个图像之间的关系,是人类认知史上反复出现的主题。显象是我们能直接交互的部分,科学图像是它真正的底层。模拟假设,在查尔默斯看来,只是关于这个底层的最新一版猜测。
所以康德问「物自体是什么」,查尔默斯给了一个很当代的回答:物自体可能是一堆在上一层宇宙的计算机里跑着的数据结构。就这样。它属于底层,与幻象无关。
那模拟能套多少层?他半开玩笑地提过一个数字:第 42 层,顺手致敬了《银河系漫游指南》。如果真是这样,那第 0 层得是什么规模?
如果我们在第 42 层,那么顶层一定非常庞大。不只是一个有限的大,更可能是无限的。可能它的基数高到足以支撑任意多个模拟。第 0 层是极高的无穷,第 1 层稍小一点,等到了我们这一层,空间就已经相当有限了。(查尔默斯)
他用了费曼那句著名的话来收尾:「底下有的是空间」(There's plenty of room at the bottom)。意思是,即使我们这一层资源有限,距离物理计算的极限也还远得很。我们未必能模拟一个和我们一样复杂的宇宙,但模拟一个稍微简单一点的、相当精细的宇宙,理论上绰绰有余。
至于人类在这个尺度上算什么,他的评价有点冷酷:我们挺了不起的,但也就那样。进化从单细胞走到鱼、走到哺乳动物、走到灵长类,然后在几万年前突然跨过了一个门槛,语言、文化、集体思维一下子都出来了。所以人类大概处在「智能谱系的底端往上一点点」的位置。
如果我们在模拟里,那些造出我们这一层的模拟者,能力远超我们。第 0 层的存在是什么样,我完全无法想象。(查尔默斯)
模拟大脑,意识会跟着来吗
访谈里有个很自然的追问:模拟宇宙和模拟心智,哪个更难?
标准答案是模拟心智更简单,因为心智是宇宙的一部分。查尔默斯把这个问题往下拽了一层:模拟大脑和模拟心智,是两件不同的事。大脑是一个物理系统,和星系、天气系统没有本质区别,只要算力够,模拟它没有原理上的障碍。模拟完大脑,意识会不会跟着冒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的立场很明确:会。
我的看法大致是,如果你把大脑模拟得足够好,心智也会被模拟出来。当然很多人不同意,他们会说那只是一个僵尸系统,一个没有真正意识的大脑模拟。(查尔默斯)
为什么他这么认为?因为他相信意识依附的是信息处理的模式,而非生物组织本身。他的说法是,意识与大脑之间最深的同构关系,指向的正是信息处理模式,具体的生物学实现反而不重要。你可以把神经元换成功能等价的硅电路,行为不变,模式不变,那么意识也不该变。
他承认这只是一个工作假设,谈不上结论。毕竟意识本身还没被理解,任何关于它的判断都带着不确定性。这个假设有个很实用的推论:意识落在软件层,硬件层换掉也无妨。这就为后来的讨论打开了门,包括虚拟现实、脑机接口、心智上传。
在 VR 里,大脑在哪儿
聊到虚拟现实的时候,查尔默斯描述了现在 VR 世界的一个奇特结构:物理规律在头盔里,但大脑在头盔外。你在 VR 里给一个角色做开颅手术,打开头骨,里面什么都没有,因为真正的脑在另一个地方。
这让他想起笛卡尔。笛卡尔认为身体是一套机械,心智是另一套东西,两者通过松果体交互。现代人早就不这么想了,我们相信心智深深嵌在物理里。但在今天的虚拟世界里,笛卡尔式的二元结构居然真实存在,物理世界在这边,控制它的心智在那边。这个反讽他讲得很来劲。
未来会变。一旦通用人工智能成熟,虚拟世界里可能真的跑着有意识的心智,它们在里面感知、决策、社交,和我们在这个世界做的事没有本质区别。到那时候,「这个虚拟世界里的存在有没有意识」就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成了伦理问题。
他自己对 VR 的态度有点矛盾。他有一堆设备,Oculus Rift、Quest、HTC Vive,可每次戴上头盔待不过 10 到 20 分钟,总觉得有点排斥。反而是桌面上的互联网让他上瘾。他解释不了这种差异,只承认有这么回事。
访谈里还有一个问题:在 VR 里待久了,能不能真的忘了外面的世界?他的回答很朴素:我们有相当好的记忆,你也许可以不再注意外部世界,但完全忘掉它,大概需要「相当猛的药」。
歌曲曾经是有颜色的
查尔默斯小时候有通感(synesthesia)。听音乐的时候,他会看到颜色。
大部分时候颜色是暗的、浑浊的,橄榄绿和深棕色的混合体。他猜是因为不同和弦和音色带来的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团没什么意思的褐色和绿色。偶尔会有很纯粹的颜色跳出来。他记得披头士的《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是亮红色,开头那段和弦结构很特别。还有艾伦·帕森斯计划(The Alan Parsons Project)的《Ammonia Avenue》,那是很纯粹的一种蓝。
他当时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偶尔跟人提起,对方一脸茫然。直到读研究生开始研究心智,他才读到「通感」这个词,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我有过这个。
20 岁左右,这个能力消失了。他有一篇当时的日记,写的是「歌曲不再有颜色了」。他承认当时挺难过,现在回头看,那更像是丢掉了一个小小的额外体验,算不上生活的支柱。
我知道有些人有严重得多的通感,对他们来说这是生活的核心。看到人就有颜色,看到字就有颜色,听到音乐就有非常丰富的色彩图案。如果这些人失去了通感,他们会崩溃。我的是非常非常轻微的那种。(查尔默斯)
这段插叙不只是趣闻。它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引子,因为通感恰好站在意识研究的一个关键位置上:同样的物理刺激,为什么会产生完全不同的主观体验?这就是「qualia」要处理的问题。
难问题到底难在哪
访谈进行到这里,查尔默斯把最核心的概念摆了出来。
意识这个词有很多用法。他关心的是主观体验,也就是从内部看,作为一个人类或者任何一个有意识的生物,是什么感觉。此刻他自己有视觉图像、有声音、有情绪底色、有一串念头流过。这些都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经历。他有时候把它叫作「心智里的内部电影」,随即补了一句:这个比喻不完美,但方向是对的。
哲学家有时用「qualia」这个词,指红色的红、绿色的绿、这种味道和那种味道的差别、疼痛的那种质感。意识比 qualia 更大。你在想家乡、在想晚饭吃什么,这些思维活动里也有主观体验,可它们算不上某种特定的「质」。
然后他把问题分成三层:
- 容易的问题:大脑如何处理信息、如何引导行为、如何支撑说话与行动。这些问题难,但原则上可以用结构、动力学、计算模型来解决。
- 难问题:为什么这些物理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为什么不是「全部在黑暗中运行」?
- 元问题: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个问题难?为什么人类会被意识困扰?
第三层是他最近几年写文章讨论的重点。他的思路是:「我们被意识困扰」本身是一种行为,而行为是可以用计算模型解释的。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用信息处理的语言解释为什么一个系统会发展出「我有主观体验」这样的自我模型,那元问题就解决了。元问题解决,不等于难问题解决。
难问题是:大脑如何产生意识。元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对难问题感到困惑。后者是前者的行为层面,前者是体验层面。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查尔默斯)
如果万物皆有意识
访谈里有一段讨论泛心论(panpsychism),这也是查尔默斯自己认真对待的一个立场。
他的推理路径是这样的:物理学告诉我们粒子如何相互作用、如何随时间和空间演化,但物理学不告诉我们粒子本身是什么。它给的是关系,不是内在本性。这一点从洛克到罗素都有人提过。那么,粒子的内在本性是什么?一种可能的回答是:某种心灵性的东西。
如果这个思路成立,那么每一个基本粒子都带有某种极微小的意识,其结构对应它的物理属性,质量、电荷、速度。物理定律在底层就是在描述这些意识主体之间的关系。牛顿式的宇宙会是一个由无数极微小的意识主体构成的巨大集合,它们远比我们简单,没有自由意志,没有理性,可它们在那里。
再往前一步,量子力学里的波函数如果只有一个,对应整个宇宙,那么对应的可能就是某种单一的宇宙心智,结构对应波函数的结构。有人把这叫「宇宙泛心论」(cosmopsychism)。
查尔默斯自己也说,这些是高度思辨的领域,没有直接证据。他甚至提出了另一个版本,叫「泛原心论」(panprotopsychism):也许底层并非意识本身,真正存在的是某种「原意识」的属性 X,X 加上时空、质量,集体地产生了意识的可能。他不排除这个版本。
如果你不能想象底层有真正的意识,那我们至少应该对这样一种可能保持开放:还有某种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X,它以某种方式给了你意识。(查尔默斯)
他也提到整合信息论(IIT,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朱利奥·托诺尼(Giulio Tononi)的理论。IIT 认为意识对应于系统的整合信息量,任何有整合信息的系统都有某种程度的意识,哪怕只有几个粒子。这个理论在神经科学界有一批严肃的支持者,查尔默斯刚收到克里斯托夫·科赫(Christof Koch)的新书《The Feeling of Life Itself》,书里基本站在这一边。他也提醒,这个领域还非常早期,争议很大。
宇宙通过我们的眼睛看自己
访谈里引了 Alan Watts 的一段话:通过我们的眼睛,宇宙在感知自己;通过我们的耳朵,宇宙在聆听自己的和谐;我们是宇宙借以意识到自身荣光的见证者。
查尔默斯的回应很有意思。他说,如果你信宇宙心智,那宇宙一直都有意识,不需要我们,我们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如果你信泛心论,那底层一直都有微小的意识,我们只是更复杂的形态。这段话在两个立场下都成立,含义却变了。
他自己的立场,更接近正统观点:意识是某种在宇宙历史中某个时刻出现的东西,人类和一些动物有,也许未来的人工系统会有,但它不是自古就有的。
大多数哲学家和大多数研究意识的科学家不是泛心论者。过去十年这个方向有点回潮,在年轻一代里尤其受欢迎,但它仍然明显是少数派。很多人觉得这观点简直离谱,用个专业术语讲,就是「疯得没边」。(查尔默斯)
他也提到 NYU 的同事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几年前写了《Mind and Cosmos》,主张一种目的论的演化观,认为宇宙在朝着意识的方向演化。这本书争议极大,查尔默斯自己也不认同这个目的论版本,但他承认这套思辨图景很漂亮。
意义是意识给的,但意识不是意义本身
访谈聊到宗教体验的时候,查尔默斯说自己完全没有宗教信仰。他理解人们在祈祷和宗教实践里追求什么:意义感,价值感,与某种大于自身的东西的连接感。他推测,如果神是一个宇宙意识,那与神的连接就能给你的生命注入意义。
他随即反问了一个很锋利的问题:
如果宇宙意识能给世界赋予意义,为什么局部的意识不能?我的意识给我的世界赋予意义,它就是我世界里意义的源头。我经历事情为好或坏、快乐或悲伤、有趣或重要,我的意识由此给这个世界注入了意义。没有意识,也许宇宙是荒凉无意义的。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需要别人的意识,甚至是神的意识,来给这个宇宙意义。我们就是有主观体验的局部生物,我们可以自己给宇宙赋予意义。(查尔默斯)
他承认,有些人会觉得这不够,觉得个人的局部意识太渺小,撑不起宇宙尺度的重要性,所以需要一个神来提供「宇宙级的意义」。他自己不需要。
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回答很克制,也很清楚:意识是意义的来源,意识本身却算不上意义。意义来自你在意的东西。如果你在智识工作里找到理解和满足,那就是你生命意义的重要部分。如果你在人际关系里、在养育子女里找到,那也是。没有一个普适的答案。
生命的意义,是作为一个有意识的生物,你在哪里找到它,它就在哪里。(查尔默斯)
僵尸电车难题
这套「意识是道德分界线」的立场,查尔默斯用一个思想实验来说明。
经典的电车难题是:一边一个人,一边五个人,你扳不扳道岔。他给了一个变体:一边是一个有意识的生物,另一边是五个行为上和人类完全一样的僵尸,或者干脆说是五个机器人,它们没有主观体验。
你会撞哪边?
大多数人的直觉很清楚:撞那五个无意识的。因为它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它们算不上真正的人。
这个思想实验是纯粹的假设,物理上行为完全相同的僵尸大概造不出来。它的弱版本离我们不远:一个能对话、能用语言、能处理复杂任务的机器人,但没有意识。这种系统在今天已经有雏形,未来几十年会越来越强。
如果你把这个杯子打碎,那是不好,但不好是因为会弄得一团乱,会让我和我伴侣烦。没有人会说杯子本身受到了道德伤害。但如果一个存在是有意识的,你伤害它,那就是真的在伤害它。(查尔默斯)
所以,Alexa 关掉、断网、甚至销毁,我们不会觉得是在做道德伤害。但《她》(Her)里的萨曼莎不一样,电影把她呈现为有意识的,摧毁她就是严重的伤害。
他由此推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机器人真的有了意识,会有一场类似民权运动的事情发生。
我认为会有某种类似于民权运动的东西,对象是机器人。设想一个 Roomba 对你说「请不要踢我,那很疼」。只要它说出这句话,我认为社会的结构就会从根本上改变。(查尔默斯)
但这会很麻烦。只要有一个开关,有意识的系统就能被批量制造出来。法律地位会很复杂,道德地位应该平等,立法却会远远跟不上。他自己也说,这会是一团乱麻。
我会怎么判断一个 AI 有意识
那么,怎么知道一个系统有没有意识?查尔默斯承认这个问题极难,几乎无法确定地解决。他给了几个信号。
其中一个很有意思:如果这个系统对自己的意识感到困惑,那是一个好迹象。
如果我遇到一个机器人,它看起来真的被自己的心智状态搞糊涂了,它说「我有这些奇怪的体验,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知道我只是一堆硅电路,但我看不出那怎么会产生我的意识」。我至少会把这当成某种证据,说明那里有某种意识在运作。(查尔默斯)
他马上补充,这算不上必要条件。很多人对自己的意识并不困惑,动物看起来完全不困惑,他仍然认为动物有意识。困惑只是一个信号,够不上门槛。
这个判断离「证明」还差得远。他承认,社会层面最终让人相信一个系统有意识的,往往来自日常交互,某个测试很难做到这一点:它谈论自己的状态,说自己开心、难过、觉得某件事有意义、正在疼。如果它持续地、一致地这样表现,而我们找不到理由否认,那么不承认它就会显得像某种物种歧视。
和克隆的自己聊一聊
访谈里有个很好玩的假设:如果有一天有人克隆了查尔默斯,让他和另一个自己对话,会怎样?
他第一反应是自嘲:我大概会觉得这家伙是个白痴,说话完全没道理。
然后他认真分析了这个场景。他认为克隆体会有意识,会有和他一样的心理属性,会有相同的道德地位,伤害或杀死克隆体都是错的。他不认为克隆体「就是他」。他更愿意说:这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共享大量的记忆和心理内容。
某种意义上,我不确定那会是我。那会是两个不同的存在。他们都有意识,都有很多相同的心理属性,都有相同的道德地位。可从某种意义上看,那个克隆和我的法律地位大概得不一样。如果我是原版,他只是个克隆,那么克隆不会自动拥有我的财产,不会自动和我家人、伴侣有那种连接。(查尔默斯)
这里涉及个人同一性的经典问题。他会说「这个是我,那个是别人」,因为「我」有一条连续的历史,克隆没有。也有人可以主张,克隆同样是他,因为记忆和心理内容完全一样。《星际迷航》的传送机每集都在干这事,它其实是在制造克隆然后销毁原版,只是通常只有一份留下来,问题被掩盖了。偶尔出故障,出现两个柯克船长,剧情才有得演。
查尔默斯说,如果克隆体真来找他,他大概会问一堆问题来确认对方是不是完美复制。从哲学上讲,他更想知道的是:如果我被告知自己是克隆体,我会怎么反应?这件事他没法通过内省知道,只能通过和克隆体对话来间接了解。
自由意志:重要的那一层,决定论也能给
聊到自由意志的时候,查尔默斯先用了哲学家那个讨人厌的开场:「这取决于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说的是「绝对没有被预先决定、原则上不可能被预测」的那种自由意志,他不确定我们有没有。量子力学也许留了一点缝,他不确定那够用。
他也不确定那是真正重要的那种自由意志。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能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些区分在决定论的宇宙里一样可以成立。这就是相容论(compatibilism)的立场。
对很多目的来说,重要的那种自由意志,是我们在一个决定论的宇宙里也能拥有的。我看不出原则上有什么理由,一个 AI 系统不能拥有那种自由意志。(查尔默斯)
他也谈到了自由意志的体验。我们做决定的时候,确实感觉未来是开放的,感觉自己在从多条路径中挑出一条。如果宇宙是决定论的,客观上说那些路径也许从来就没真正开放过,但主观上它们是开放的。主观上的开放感,才是我们做决定时真正在意的东西。
他顺手把内省模型的一般性问题讲了一遍:我们对心智的内省表征,通常是非常扭曲的。你感知外部世界,你有一个视觉图像,这个图像算不得视觉皮层里真实发生的事情的好模型,它只是其中一小块的一个快照。自由意志的体验大概也是如此,大脑里也许早就有前因在运作了,只是它们没有进入内省模型。
幻觉论:最简洁,也最难以相信
这套思路推到底,就是幻觉论(illusionism)。幻觉论认为,意识本身是一种内省错觉。我们其实没有意识,只是大脑发展出了关于自身的简化模型,这个模型把自己表征为拥有「主观体验」这种特殊属性,因为这样更省事,更方便追踪自身状态。
查尔默斯对这个立场的态度很微妙:
我觉得它不可信。我也觉得它很有吸引力,因为它是唯一一个让神秘感降到最低的立场。其他所有立场都要求我们承认:这张图景里有一大块我们还不理解。(查尔默斯)
它的麻烦在于,它必须否认一个最基本的给定事实:我们现在并没有在体验。这和我们的存在本身直接矛盾。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觉得这个立场疯了。
幻觉论者可以反击:这个「觉得疯了」本身,也可以被解释。那些内省模型深深地刻在我们脑子里,彼此高度整合,所以逃不掉。
AI 需要意识吗
回到工程视角。查尔默斯说得很直接:没有人知道意识在功能上有什么用。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具体功能,我们可以指着说「这个必须要意识」。他的倾向是,通用人工智能原则上不需要意识也能实现。
反过来的概率也很高:一旦你有了知觉、注意力、推理、内省、语言、情绪这一整套认知功能,你很可能也就有了意识。在他看来,这些功能和意识在自然状态下高度重叠,很难拆开。
他也留了一个口子: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意识在物理世界里扮演某个具体角色,比如在某些诠释下,意识参与波函数坍缩,那么一个不具备这个机制的系统,功能上可能真的会受到限制。他自己觉得这不太可能,那些功能原则上可以被模拟。
僵尸末日:比人类灭绝更深的担忧
访谈最后聊到存在性风险。查尔默斯把威胁分成两种。
第一种是人类被取代。他对此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平静:如果取代我们的是某种人工存在,它们过着好的生活,做着有趣而精彩的事,那其实没那么糟。那只是演化的下一章。
第二种才是他真正在意的:意识本身被抹掉。
如果所有意识都被抹掉了,那才是真正的道德灾难。有一种可能的情形是:智能生命没有灭绝,意识灭绝了。我们造出了超级智能的无意识系统,它们接管了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主观体验。有些人把这叫「僵尸末日」。我会说,那和完全没有智能生命的世界一样,是道德灾难。所有的价值、所有的意义,可能都从那个世界里消失了。(查尔默斯)
他自己的判断是:如果你有了超级智能,你几乎肯定会把意识一起带上来。所以他觉得僵尸末日不太可能。他马上补了一句:没有人真正理解意识。这正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意识的理由之一,也是我们必须想清楚「想要什么样的未来」的理由之一。
他想活到那一天
访谈的尾声,查尔默斯说了一句很少见的话:他想快点。他五十多岁了,剩下的时间有限,他想在有生之年看到真正的强人工智能和真正丰富的虚拟世界。
他想把自己的心智上传到计算机里。他不觉得永生无聊,反而觉得宇宙会持续产生新的、不可预测的、无限丰富的层次。他拿集合论打比方:从有限基数到阿列夫零,再到更大的基数,不断取幂集,每一层都有新的结构。集合论里有些结果本身就表明,这个过程在根本上不可预测,不遵循任何简单的计算模式。
我的乐观图景是:超级智能的未来会不断扩张,不断生长,在很多节点上仍然根本不可预测。这也带来各种担忧,比如一切都很脆弱,随时可能被摧毁。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们需要解决那个问题。(查尔默斯)
他希望的不只是永生,而是永生并且能参与这个通向无限丰富、不可预测、令人兴奋的未来的过程。
访谈的最后,他答应如果未来真有一档「把历史上的人类哲学家请到房间里对话」的节目,他愿意被复活,第一个想聊的是笛卡尔。他还想拉上伊丽莎白公主,那位和笛卡尔通信、指出身心交互难题的对话者。他说,大多数哲学家认为她是对的。
你可以带走的几件事
- 把「难问题」和「容易的问题」分开看。行为、信息处理、认知功能都是容易的问题,原则上可以用计算模型解释。主观体验为什么存在,属于另一个层次。混在一起讨论,会把两场不同的争论搅成一团。
- 「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先问清楚你在问什么。是问底层材质,还是问结构是否真实。查尔默斯的立场是:只要数学结构是真的,模拟、梦境、矩阵里的世界就是真的,只是材质出乎意料。
- 判断一个系统有没有意识,别只盯着它能不能通过图灵测试。更有信息量的信号是:它是否对自己的状态表现出真正的困惑,背台词则算不上信号。
- 如果你在做 AI 产品,认真想一想你希望这个系统被用户当成什么。是工具、是伙伴、还是某种有道德地位的存在。这个选择会反过来塑造产品设计,也会塑造若干年后的社会规范。
- 意义不需要外包。如果查尔默斯的推理成立,意义是局部意识自己产生的,不必等一个宇宙级的存在来授权。这对每天的具体生活是个可操作的结论:去做那些你真的觉得有意义的事,那本身就是意义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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