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霍斯金森:Cardano
Charles Hoskinson: Cardano
Cardano 创始人谈区块链的共识机制设计、去中心化治理与项目的发展路线。
查尔斯·霍斯金森 2013 年踏入加密货币行业时,做好了进监狱的准备。这个判断来自他父亲,也来自他观察到的所有先例:试图改造货币体系的人,要么像卡扎菲那样死于非命,要么进监狱,要么变成自己曾经反对的那种腐败银行家。
八年之后,他在奥斯汀的一家墨西哥餐厅吃饭,两个陌生人先后认出了他,说自己在看他的直播。Cardano 的市值是 500 亿美元,社区成员超过 100 万,链上注册的质押池超过 3000 个。他在怀俄明州的农场养了 400 头野牛,和本·戈尔策尔(Ben Goertzel)在卢旺达搞 AGI 项目,还买下了一款 1980 年代 RPG 游戏的全部知识产权,打算在 2022 或 2023 年重制。
他和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聊了近四个小时,从罗素的逻辑原子主义聊到蘑菇种植,从 Ouroboros 共识算法聊到樱花。技术部分是一堂加密协议设计课,个人部分讲的是权力、谦卑,一棵开着花的樱桃树。
形式语言与自然语言之间,还缺一座桥
霍斯金森最喜欢的哲学家是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和索尔·克里普克(Saul Kripke),但不能不提维特根斯坦和塔斯基。这几个人在 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做的是同一件事:提高我们分析语言的精度,无论对象是形式语言还是日常语言。
罗素和怀特海写了《数学原理》,两大本,一千多页,结论是 1+1=2。他们试图把集合论、算术和逻辑统一在一个完备的系统里。然后哥德尔来了,图灵来了,丘奇来了,一层一层把这个梦想拆掉:你的系统不完备,不可判定。罗素早年最重要的工作就这样被扔进了历史。他只好转型,去搞伦理学,去写《为什么我不是基督徒》,成为分析哲学的一代宗师,顺便拿了个诺贝尔文学奖。
克里普克走的是另一条路。高中时写的逻辑论文让哈佛直接来请他教研究生课程,他说我想先把高中念完。霍斯金森管他叫“哲学界的伽罗瓦”。
这些 20 世纪的思想工作,当时跟计算机没有半点关系。但今天,人类活在自然语言的世界里,计算机活在形式语言的世界里,两者之间的桥还没有完全搭好。那些哲学家留下的工具,恰好是造桥的材料。甚至有人造出了一门完全无歧义的口语,叫逻辑语(Lojban),基于一阶谓词演算,逻辑上自洽,没有歧义,还有人用它写诗。
“你可以用逻辑语写诗,虽然读起来大概会非常奇怪。”(查尔斯·霍斯金森)
他思考所有问题的起点都在这里:能不能把一个模糊的世界,用足够精确的语言描述出来,精确到机器可以验证。
区块链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
把加密货币的价格放一边,区块链本身只做一件事:给你一个带时间戳的、不可篡改的、可审计的账本。
这三个属性在人类历史上一直很重要。土地登记、矿产权利、水权,你需要能追溯从爱丽丝到鲍勃到查理到吉姆的每一次转移,还要知道转移时的状态、金额、时间。这种账本太重要了,所以通常由政府或受监管的机构管理。问题在于,它们可以被政治操纵,也可以被地缘政治事件摧毁。叙利亚内战的时候,ISIS 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土地所有权全部重写,这个人现在拥有那些地。等到和平到来,你怎么把这一切拆解回去?
区块链提供的是一个跨国界的、凌驾于强权之上的记录方式。就像一套人造的物理定律,一旦写进去,就算对某个非常有权势的人不利,它也会留在那里。这是人类社会从未拥有过的不对称性。
医疗记录是另一个例子。霍斯金森五年去了 52 个国家。假设他在津巴布韦出了车祸,昏迷不醒,当地医生打电话给他在科罗拉多的医生要病历,对方会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需要病人同意。可病人昏迷了。一个能在不同司法辖区之间安全传递医疗记录的中间层,就是区块链可以做的事。
加密货币只是区块链上的一个应用。当人能够发行财产权,他也能发行价值代币,然后给它配一个货币政策:通胀的、通缩的、随时间衰减的,随你。保证财产记录安全、医疗记录安全的机制,同样可以用来保证代币的所有权。
UTXO 是收银机,账户模型是银行
理解 Cardano 的技术选择,先得理解两种记账方式。
UTXO(未花费交易输出)像现金收银机。你去买牛奶和土豆,总共 17.5 美元,你掏出一张 20 美元给收银员,他不会把你的 20 美元撕下一角,而是收走整张,然后找给你 2.5 美元。输入是 20,输出是 17.5 给对方、2.5 找回来,每一张钞票都是原子单位,不切开。比特币就是这么记账的。
账户模型像银行账本。每次存款、取款都是对账本的可变修改,你不需要撕钞票,银行直接在账上加减。以太坊用的是这个。
两种模型各有代价。UTXO 的语义简单,在并发和分布式环境下不容易出错,但比特币的实现没有给复杂谓词留空间,你只能把钱推来推去,没法写“如果我周二给你修草坪了你才能拿到这笔钱”或者“如果野马队赢了超级碗你才能拿到”。账户模型天然适合写复杂合约,但它需要全局状态,你必须知道整个银行世界的最新状态才能确认一笔入账是否有效。全局状态让分片变得极其困难。
Cardano 的答案是扩展 UTXO(Extended UTXO,EUTXO):保留现金收银机的原子性和局部性,同时给每个输出加上数据和脚本,让它具备图灵完备的可编程性。结算逻辑只关心自己那个收银机,不关心别人的。这带来一个开发体验上的关键差异:确定性。你在本地运行一个 Plutus 合约,得到的结果和在链上运行完全一致。在账户模型里,本地跑通不代表上链跑通,因为链上的全局状态可能已经变了,合约可能因为状态不同而失败,你付了 gas 却什么也没做成。Plutus 世界里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们专门写了一篇论文叫《Chimeric Ledgers》,证明 UTXO、EUTXO 和账户模型在表达能力上同构,一个系统里能表达的东西可以映射到另一个系统,属性保持。EUTXO 并不比账户模型弱,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就像 Java 和 Haskell 都能写同一个应用,代码长得不一样而已。
三代加密货币:比特币是 HTML,以太坊是 JavaScript
霍斯金森在多个场合用一个框架解释行业演化,这个类比很直观。
第一代是比特币。它只想解决一个问题:每次转移价值都要信任第三方,能不能造一个不需要信任第三方的价值传输系统。它做得非常漂亮,因为它没想干别的。你只有比特币,只能推来推去,多签之外几乎没有可编程性。作为系统,它是一匹只会一招的马。2013 年市值过十亿美元,硅谷创业公司、真实交易所出现,概念有了合法性。然后人们立刻想要它没有的东西。
第二代是以太坊。就像浏览器从静态页面进化到 JavaScript,你可以在用户端跑代码,也可以在自己这端跑代码,双向互动。于是有了 ICO、DeFi、STO、NFT 这一串词沙拉。问题是,一旦人们开始用,就开始骂:太慢、太贵、跟想对话的系统对不上、系统太大管不过来。
规模小的时候,你有创始人、基金会、核心开发者,大家可以一起吃披萨,在会议上握手。规模到几十亿人的时候,这些都不存在了。互联网就是这样:Vint Cerf 那帮人早期测试网络,一个学生写个游戏就能测,打个电话问对面“你看到信号了吗”。今天互联网是个庞然大物,没有一群人能被叫到房间里,所以它演化得非常慢。
第三代要解决的是:在规模扩大的同时不减速,还要能自我治理。只做到更快更便宜还不够,只做到跨链互操作也不够,真正的要求是当几百万到几十亿利益分歧的人(有些恨不得掐死对方)在一个系统里时,这个系统还能升级、还能决策、还能付自己的账单。
Cardano 比以太坊晚出闸,原因也在这里:它试图同时解决可扩展性、互操作性和可持续性三个问题,论文要多写很多。
工作量证明与权益证明:雇佣兵守罗马,还是罗马公民守罗马
所有共识算法都可以拆成三步: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负责、这个人打包区块、网络验证并接受。
区别在第一步怎么选。工作量证明让你解谜题,本质是买彩票,每秒用算力买一定数量的票,谁的票多谁中奖概率大。权益证明用合成资源替代物理资源:如果你有 25% 的算力,长期看你会中 25% 的区块,那为什么不直接引入随机性,让持有 25% 权益的人长期中 25%?
关键差异在成本结构。工作量证明的第一步极其昂贵,比特币网络耗电超过瑞士全国。昂贵带来规模效应:没人能在萨尔瓦多的火山上随便建矿场,没人能去蒙古搞五吉瓦电厂,也没人拿得到专利保护的矿机。结果是系统随时间趋于中心化,形成矿业寡头。权益证明是虚拟资源,点一下按钮就能转移,中国说挖矿非法,矿场搬不走,质押池可以换个司法辖区重新部署。
更微妙的是激励结构。假设两个工作量证明链市值和算力相近,用同一个算法。一个矿工有足够资源在其中一条链上达到 51%,他有动机摧毁其中一条、做空它的资产(这叫“黄金手指攻击”),然后去挖另一条,因为他并不绑定于任何一条链,摧毁一条不会让他少赚。权益证明里,你只能通过持有系统权益来参与,摧毁系统对你来说是净亏损。
“你希望雇佣兵守罗马,还是罗马公民守罗马?罗马人后来学到的教训是,公民守城通常更好。”(查尔斯·霍斯金森)
他最后把结论落在多资源共识上,谁都不必取代谁。为什么不能同时有工作量证明和权益证明?如果工作量证明是有用的计算而不是浪费,为什么不加进来?再给网络中继加激励,给存储加激励,让每条资源线都有不同的参与者群体,互相制衡。就像一个政府里有多个派系互相吵架,这比只有一个教派要好。
3000 个质押池,一个 K 参数,一场算法博弈
Cardano 的质押机制很直观:注册一个池子,链上有一张证书,钱包里能看到所有注册池,点一下委托,你的质押权就交给这个池子,直到你撤销。池子收运营费,比如你赚 100 块,它拿 10 块,你拿 90。池子在系统里的权重与委托给它的质押量成正比。
但这里有个关键参数 K,它决定系统里应该有多少个饱和池。质押量超过某个阈值后收益递减,曲线是 S 形的,超过上限就几乎没有额外收益。这个机制会强制分散:如果 K 设成 500,系统会自然趋向于 500 个左右的池子,而不是所有人委托给同一个大户。
K 设多少、pledge(池主自己承诺的质押量)怎么定、费用怎么设,这些不是拍脑袋能定的。他们去牛津找了算法博弈论专家 Elias Koutsoupias,花了一年半建模,才搞明白这些曲线该长什么样。
“鼠王”是霍斯金森自己质押池的名字。他说这不算一个很威风的王国,但好歹是个国王,而且是这个行业里人们对他最友善的称呼。
质押池的博弈论问题现在解决了吗?远远没有。每一步做对了,就会长出十个新的、更性感的问题。这就是他喜欢建实验室的原因:爱丁堡起家,现在在东京工业大学、怀俄明大学、雅典都有,今年还在增设。学者们愿意来,一是因为论文产量高,二是因为这里堆满了跨学科的怪问题。
怪到什么程度?有些论文是编程语言组、密码学组、系统组、经济学组一起写的,写完之后他们不知道往哪投。一个横跨四个领域的审稿委员会,谁都不完全认领。
105 篇论文,一条拆解问题的路径
Cardano 的共识算法是一篇论文一篇论文迭代出来的,而且每一篇都过了同行评审。
起点是 GKL,2015 年发表在 EuroCrypt。这篇论文干的事情很朴素:先搞清楚区块链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的安全属性怎么定义。引用量已经过千。当时他对自己团队说的话是:我们连区块链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先建模。
然后是 Ouroboros Classic,2017 年,发在 Crypto。这个协议是同步的,假设节点永远在线,能跑通,但没有实用价值,因为真实世界不长这样。
真正的跃迁是 Ouroboros Praos。它把同步假设放宽,引入了自适应安全性:出块者不应该提前被知道,否则可以被 DDoS。出块权必须事后才显现。这一篇也发在 EuroCrypt。从 Classic 到 Praos 是最大的一次跨越,前者只能用在联盟链里,后者才能在公网上跑,也就是今天 Cardano 主网运行的协议。
再往后是 Ouroboros Genesis,2018 年,发在 CCS。它解决的是冷启动问题:一个新节点加入网络,拿到五条不同的链,怎么判断哪条是真的?工作量证明天然能解决,算最重的链就行。权益证明之前解决不了,必须依赖一个可信检查点,也就是有个观察者在看着整条链。Genesis 用密度的数学概念绕过了这个依赖。
六年,十二篇论文,到今天还没完全收尾。他反复强调的方法论就藏在这条路径里: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先证明这条路可行,或者证明这条路不可能。不可能性定理更好,两行证明,整个研究方向直接放弃,省下所有人的时间。
形式化方法不是万灵药,是护栏
软件工程和理论计算机科学的分工很清楚。工程师活在人的世界里,关心的是给谁做、为什么做、体验如何、商业价值在哪。理论计算机科学告诉你护栏在哪:它不会让你的程序完美,但可以证明它一定会终止,或者证明它永远不会缓冲区溢出,或者某个事件永远不会发生。
问题是组合爆炸。你能测试和推理的东西,和你实际写出来的代码,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左边是另一个宇宙,右边有属性测试、SAT 求解器、模型检查。于是他做了一个取舍框架:
什么东西不能失败?在加密货币里,不能失败的是资金安全、隐私,在某些应用场景下甚至是人命。这部分要用最重的工具砸。什么可以失败?区块偶尔没出、延迟变高、网络短暂异步、节点掉线需要重启,这些是用户体验问题,是麻烦,不是灾难。非要追这条尾巴,你会花十年去追鬼影,而世界已经走过去了。
过去二十年形式化方法工具进步很大,主要功劳在微软、谷歌和一批大学,因为他们自己在建十亿行级别的系统,几百万个节点,故障天天发生,黑客定期入侵,没有人能把这些装在一个脑子里。
加密货币的运行环境比那还恶劣。现场是某个人的手机、他父母的手机、蒙古某台周二有网其他日子没网的电脑。这种环境需要一整套新的协议设计和可靠性测试方法。
这里还有一个结构性问题,霍斯金森说得很直接:这个行业的财务激励是扭曲的。东西爆掉的时候,做东西的人早就拿到钱了。他们关心的是上市速度、代币尽快流通,用户接盘。一个 DeFi 协议里的潜伏 bug 可能六个月后才被发现,爆掉的时候谁受伤?用户。创造者已经套现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最后才付钱给做火车刹车软件的人,而且你要确保他每天都坐这趟火车。”(查尔斯·霍斯金森)
为什么是 Haskell,以及该给年轻人推荐什么语言
选 Haskell 跟性能无关,跟开发者友好度也无关,真正的原因是论文和代码之间的语义鸿沟。
他们写了一百多篇论文,如果用一个命令式语言(比如 C++)去实现,中间会有大量语义歧义。你以为你实现了论文,编译器不会告诉你“你实现错了”,因为论文是散文写的,是 LaTeX 排版的,没有证明链可以对照。函数式语言离数学更近,从论文到代码的翻译损耗小得多。
代价是 Haskell 生态偏学术,Windows 支持一般,库没那么全,平均速度也比 C 慢。这里就冒出一个选择题:第一版到底为谁而设计,性能、开发者可达性,还是正确性?他们选了正确性,因为写协议的人和读 Ouroboros 论文的人是同一批人,他们能读懂形式化规范,也能把它翻译成可运行的代码。有了这个蓝图,将来要转成 Rust 或者 Java 实现是可以的;反过来走则毫无意义。
有一个具体数字:他们用 Scala 实现了一个完整的以太坊节点 Mantis,大约 1.4 万到 1.5 万行代码。比特币的 C++ 实现是 12 万到 15 万行。差了将近十倍。代码越少,读的人越多于写的人,维护、理解、文档、静态分析、属性测试都更容易。
那么给年轻人的建议是什么?
入门学 Python 或 JavaScript。库全、资料多、能干的事情多,连 MIT 的计算机导论课都从 Lisp 换成了 Python。重点不在爱上一门语言,在爱上和计算机对话这件事。
职业发展看 Scala 3。它既能写得像 Java,也能写得像 Python 有 REPL,还能玩依赖对象类型做硬核证明,马丁·奥德斯基设计得相当漂亮,Netflix 的微服务架构全是 Scala。它是一扇门,进了门可以往 Haskell 那种硬核函数式走。霍斯金森管它叫入门毒品。
C 和 C++ 的位置正在被 Rust 和 Go 取代。谷歌造 Go 就是为了干掉 C,他们恨 C 恨到那个程度。Rust 是一门了不起的语言。恨意可以是很好的动力。
预言机:你和智能合约之间最弱的一环
没有预言机的智能合约,用霍斯金森的话说,就像穿着裤子做爱,能做,但没意思。
预言机要解决两个问题:聚合和注入。数据从哪来,怎么塞进链上。
聚合这一端,Wolfram Alpha 是个异类。它不只是帮你做高中数学作业,它是一个可计算的巨型数据集,你可以问“1950 到 2000 年间佛罗里达发生了多少起货物损失超过十亿美元且至少一人死亡的沉船事故”,它会给你答案。大多数数据源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它们不是结构化的、不是可查询的。缺点是它中心化,斯蒂芬·沃尔夫勒姆本人喜欢专有、喜欢自己运营,这是他的性格。
注入这一端,问题是信任。最朴素的做法是给数据源配一个公钥,它签名,你就信。复杂一点的做法是从多个源喂数据,搞一个真实性评分。Chainlink 是其中一种哲学,从学术界出来,有一套关于怎么聚合、怎么注入、怎么用激励让人越来越联邦化的设计。
但这里有个著名的类比,来自《辛普森一家》:伯恩斯先生要关掉春田镇的电,和史密瑟斯穿过一道道铁门、密道、看门狗、机器人,终于到了电厂核心,结果发现房间里有一只流浪狗,还有一扇破木纱门直接通向外边。
“你的基础设施模型,强度等于你最弱的那一环。你所有计算都去中心化了,但你的数据源被人操纵,整个安全模型就崩了。你会完美地执行一个错误的答案。”(查尔斯·霍斯金森)
所以 Layer 2 的预言机项目有动机把越来越多的计算从链上拉到自己的栈里:你反正要信任我,那不如把更多东西放我这跑,我收更多手续费。而协议原生的质押池有一个天然优势:它们已经 24 小时在线,已经有硬件,已经有商业信誉,顺便提供数据喂价、状态通道、随机数生成,不需要另发一个预言机代币,用 ADA 结算就行。
面包店能做贝果,大概也能做甜甜圈。
至于完全去中心化的数据聚合,Town Crier 是一个尝试,用可信硬件(SGX)去爬网页,硬件保证爬取过程不被篡改,即使结果对爬取者不利也会照实返回。但底层网站本身没有真实性证明,也没有声誉机制,还有存储问题:艾字节级别的数据放哪,谁付钱?
这又把话题引回语义网。把整个互联网变成可查询的知识库,这个梦想一直很性感,一直没实现,因为它需要重写互联网的组织方式。霍斯金森觉得有希望了:这件事上现在有钱可赚。过去语义网没有商业模式,只有理想,现在有了链上数据的需求,就有人愿意投钱去填那些坑。
迈阿密的那卷厕纸
2021 年的迈阿密比特币大会,霍斯金森去了。他的感受是两个字:认不出。
他记得早期的比特币社区。2013 年圣何塞的会议,2014 年 1 月莫·莱文的北美比特币大会(讽刺的是也在迈阿密),那时候大家都没钱,就是真心喜欢去中心化货币这个想法,没有自我,可以跟任何人搭话,能建立真正的友谊。
那场大会有一个比特币帮助台,Dima 和几个 OG 在守着,核心开发者杰夫他们也会过来坐台,任何人走过来问任何问题,关于比特币的任何问题,他们都答。那就是当时的文化:把人迎进来。
迈阿密那场,帮助台没了。有的是六小时的排队、超级明星,以及一半展商在卖镶满钻石、标价五十万美元的手表。他在台上被人扔了一卷厕纸,上面写着 shitcoin。Max Keiser 在台上表演。他听到有人喊 F Elon。
“你先问,为什么会有人想加入这个?然后你问,关于我们怎么真正做成一件事的对话在哪里?”(查尔斯·霍斯金森)
他入行是做比特币教育。在 Udemy 上开了一门免费课,8 万名学生,收到 5000 封邮件才停不下来。每封信他都回,有些问题很冷门,有些很幼稚,他坐下来答,或者转发给认识的人答。那时候有 Mike Hearn、Gavin Andresen 这样的人,迈克 2009 到 2010 年就在,跟中本聪通邮件,写了比特币的 Java 客户端,中本聪还很兴奋:比特币能上手机了,这太酷了。后来 2013 年大区块之争,迈克离开,被当成不配做人一样对待。
他说自己现在在 Ergo 里找到了那种文化。Ergo 是 Alex Chepurnoy 做的,霍斯金森的前员工,一个才华横溢的俄罗斯程序员,零自我,甚至是负自我,跟他待在一起你自己的自我会往下掉。Ergo 依然是工作量证明,依然是 UTXO,但加了 Sigma 协议的智能合约,还试图做不可外包的谜题,让矿池无法形成,回到中本聪“一 CPU 一票”的原始设想。
Cardano 和 Ergo 有实际的技术交集。Ergo 是最接近扩展 UTXO 模型的链,Cardano 在正式上线前,把稳定币、预言机等合约放在 Ergo 上做 beta 测试。Alex 早年做的 Scorex 框架给区块链教学和研究提供了一套模块化骨架,把共识层、网络层、交易层正确解耦,能几周内试一个新想法而不是几个月。Waves 和另外两三个项目都是从 Scorex 长出来的。
Sigma 协议本身是另一种表达脚本的方式:你得到的是证明的简洁表示,验证脚本正确不需要重跑整个程序。在 Redeemer-Validator 模型下这很重要,因为当模型变复杂,你不希望为了拿到系统当前状态而重放一大段 UTXO 图。你希望有一个数学对象,快速告诉你状态是什么。这和微软研究院的 Pinocchio、Geppetto 是同一个方向:把区块链从“重复执行计算”换成“验证别人算对了”。任何人在任何不可信的服务器上算都行,你不信输出,你信证明,而证明是对数时间甚至常数时间验证的。这一切又绕回 P 是否等于 NP:对一些极有意思的问题,检查比求解高效得多。
Dogecoin、Elon,和一件让人心疼的事
霍斯金森给 Elon Musk 做过一个视频,讲怎么把 Dogecoin 改造成一个现代加密货币。他说这个视频一半是认真,一半是半开玩笑,因为他觉得 Musk 大概会无视。视频真正想说的是:在这个行业创新有多难。
造一辆电池车、造一枚火箭,你要花好几年,要经历无数次失败,要在海滩上捡回炸碎的零件,才能做到火箭回收。造一个加密货币同理。中本聪大概想了几年,而那份工作是 1980 年代以来数字资产领域三十年研究的衍生物。比特币只做了非常有限的事情,一旦你要扩展复杂度,就是多年的研发和工程。
那 Dogecoin 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它只想当个梗,那没问题。如果它想和比特币竞争价值存储,那它的货币政策为什么长这样?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持仓分布。90% 以上的供应量集中在不到 1% 的地址里,成本极低,所以他们在任何价位卖出都是赚的。五十美分的时候,这些人就是亿万富翁,而接盘的是那些每月只有几百美元可支配收入的散户。
他在科罗拉多州朗蒙特的一家餐厅跟服务员聊过。他说自己在加密货币行业,对方问那是什么,他解释了一通。服务员说,哦,我也买了点 Dogecoin。他问你还有别的吗?没有,就买了点 Doge。为什么?看到 Elon 在推特上说,觉得是个好买卖。
“当一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理解供应动态,不理解持仓结构,等钟声停下来的时候,受伤的是他们。然后监管者进来,伊丽莎白·沃伦们说,看,这证明这些人没法自我监管,我们得管起来。”(查尔斯·霍斯金森)
这是他最在意的部分。跟价格涨跌无关,他心疼的是那些被卷进来、赔掉积蓄、最后推动一轮严厉监管的人。他自己是要穿西装去华盛顿坐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回答问题的那个人,而始作俑者可能在跟朋友笑着说自己多容易就把市场砸了。
他也说,如果这波热度把很多新鲜的、有意思的人和想法带进这个行业,那是净收益。他愿意给人疑罪从无的待遇,也很想看看 Musk 会不会真的把工程人才和资本投进来,在这个行业里认真造点东西。
Hydra 不是闪电网络的翻版
所有 Layer 2 方案,骨子里都在说同一句话:链上慢且贵,所以把东西批处理,拿到另一个又快又便宜的系统里做,代价是放弃一部分底层安全保证,接受一定程度的中心化。
Hydra 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和 Layer 1 共同设计的。霍斯金森的原话是:如果闪电网络是和比特币一起开发的,比特币里会有专门为它留的接口,进出系统会非常容易,可用性、防欺诈这些安全属性会自然保持。Hydra 就是那个“如果重新来过”的版本。
真正复杂的地方在从支付扩展到状态管理。支付很简单:想让钱尽可能快、尽可能便宜地从 A 到 B。给视频打赏五美分,这就是完美的支付应用。但要在链下跑一个完整的智能合约,比如 DEX,比如一个游戏,然后定期和链上对账,情况复杂得多。
当前 Hydra 论文只做了单个 head(单头状态通道)。下一步是组合:多个 head 之间跑路由协议。再往后是网络异步时怎么办,某个 head 暂时掉线又回来怎么办,怎么保证资金不会永久锁死。这些要设计故障恢复模式。
和 Rollup 对比,Rollup 是批处理一堆交易,生成一个证明,任何时候你看到历史的一部分,都能拿它对着那个卷起来的证明检查。递归 SNARK、Mina 协议这类东西思路一致:存在性证明加双重支付不存在的证明,两个都可以对数时间验证,所以数据可以非常大,而证明本身很小。
不同船装不同货。状态通道的优势在于它是一群有交互、有服务商的实体,能做的事情可以逐渐扩展,最终可能变成跨链的互操作网络。理论上可以改闪电网络的 BOLT 规范,让它和 Hydra 互通,那你就有了比特币和 Cardano 之间的桥。同样让交易便宜的机制,也能让封装资产变便宜。至少比特币到 Cardano 这个方向可以,反方向不行,因为比特币上发不了资产,这是他们一直没修的一个缺陷。
NIPoPoWs:从工作量证明的废气里捡东西
NIPoPoWs 全称是非交互式工作量证明,名字念起来很上口。原理是:某些工作量证明的解在数学上比其他解更稀有,就像引擎每运转五千次,活塞会出现一次特殊的抖动。你注意到这个规律,就可以只记录这种稀有解,用它们给一段链的历史做书签,构造出一个极短的证明。
这有什么用?轻钱包可以用它,不必下载整条链。侧链也可以用它,两个都基于工作量证明的链之间可以互相验证。你收到一笔来自侧链的交易,你没有侧链的副本,但你有工作量证明的压缩证明,它的算法权重等同于最长链,因为稀有解只按某个采样频率出现。
最妙的是,这不需要对工作量证明做任何结构性修改。它是引擎运转时免费漏出来的性质。相关的一个工作是 Log Space Mining:矿工不需要持有整条链,只需要一个微型账本加上那些稀有区块,就能知道自己在正确的状态上挖矿。
这是 Dionysios Zindros 和 Aggelos Kiayias 的工作,2016 年就写出来了,审稿被拒了三四次,一路拒一路改,花了三四年才发表。Zindros 是 Kiayias 的博士生,现在在斯坦福 David Tse 手下做博士后,这辈子就干互操作和侧链这一件事。霍斯金森说起他的时候语气很软,说挺为这孩子骄傲的。
治理:从一条小小的 SIP 开始
Cardano 的治理实验叫 Catalyst,已经有三千到四万人常态化参与。机制是这样的:一部分通胀给区块生产者,另一部分进一个去中心化金库,现在里面有超过十亿美元的 ADA。这个金库不由霍斯金森或基金会控制,由持币人投票决定怎么花。人们提交预算提案,其他人投票批准。
为什么从这个切口进?因为它有两个可以量化的增长维度:绝对参与人数和参与深度。你是只来投了一票,还是在 IdeaScale 上花几个小时跟提案人来回讨论?这两个指标都可以往上推。
假设迭代足够多次,参与率过半、深度达到一定水平,就可以往上走一层:开始对协议参数投票,比如最低交易费、K 参数。再练一阵,进入下一层:对硬分叉投票。你可以想象用硬分叉组合器(Hard Fork Combinator)系统来表决一次硬分叉。这件事不能乱来,改一个加密原语的支持和改货币政策是两码事,所以同一时间你还得写一部宪法,定义决策阈值和程序。
宪法为什么必须存在?因为它决定什么是多数、什么是超级多数、什么程序。这里有个例子:不少政策专家认为,如果英国脱欧是多阶段投票,它根本不会通过。第一阶段之后,所有脱欧的具体恶果会被媒体摊开讲,人们会有买家的懊悔,第二轮就过不了。它是一次性事件,通过了,现在英国人都在被动地接受。投票制度的设计直接决定结果。
所以霍斯金森非常推崇排序复选制(Ranked Choice Voting)。在爱丽丝和鲍勃二选一的格局下,你总觉得自己那一票是浪费的,南方公园那集说得最清楚,选票上摆着的要么是一坨屎,要么是一个灌洗器。偏好投票下不会出现这种局面,你永远可以投给最喜欢的那个,选票上的多样性因此大大提高。它也有阿罗悖论这类问题,没有完美的制度。方向依然清楚:更多参与是好的,生产性互动比破坏性互动好,这两点可以量化。
真正的制度不写在宪法文本里,它藏在想法从进入系统到被批准之间必须经过的那道坩埚里。进来的东西不应该等于出去的东西。它要经过反复迭代、优化、组合、被摧毁。好点子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强、更可资助,坏点子死在藤上。他们还打算把问责机制一起打包:不只资助提案,同时资助一个审计者。区块链不是一个真实公司,是一个飘渺的东西,需要一个真实的对手方去追究某个人的责任。
有一条 SIP 他提起来语气就变了,SIP 007。这条提案讲的是 pledge,也就是池主自己承诺绑定到池子里的那部分 ADA,它同时影响池子能拿多少收益。设太高,池子会向少数大户集中;设太低,大池子会分裂成多个实例自己刷自己。这里需要精细调校,他们专门写了形式化规范,公式相当复杂。然后一个社区成员站出来说,我认为这个设计可以大幅简化,而且对小池主更有利。提案就这样诞生了。
“要读懂这条提案,你得先啃完上百页数学散文写成的形式化规范。那哥们真写出来了。我当时就想,太好了。”(查尔斯·霍斯金森)
这是他眼中整件事最有说服力的地方。一个跟他没有任何雇佣关系的人,读了他们的论文,理解了那套博弈论模型,然后提出了一个更好的参数方案。系统的知识已经流到外面去了,流到那些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见到的人手里。
埃塞俄比亚:500 万份数字身份
这个项目谈了四年。2017 年霍斯金森第一次去,握了很多手,见了很多婴儿,对方说六个月搞定。结果四年才真正跑起来,中间培训了一整批本地开发者。
对接的是教育部。他们最大的痛点之一是:学生毕业之后,很难证明自己的学历是真的、知识是真的。如果你想做 ICT 外包,客户怎么知道这个文凭不是买的?怎么知道这个医生真的是医生?
所以 Atala Prism 做的是一个凭证类的数字身份系统。每个学生拿到一个 DID(去中心化标识符),可以证明 GPA、文凭种类,以及各种关于自己的东西,比如是否满 21 岁。设计上就预留了扩展位,可以接支付,最终可以接进 Cardano 生态,用于 DeFi 借贷这类场景。
规模是这个类别里最大的,两年内可能覆盖两千万人。还有一个巧合:埃塞俄比亚总理本人是密码学家,四十来岁,能读懂他们写的论文。他有一份叫《数字埃塞俄比亚 2025》的规划,目标之一是让每个国民都有数字身份,还包括未来上电子投票系统。
“当你在问治理的时候,我们为 Cardano 构造的这些治理工具,对一个民族国家是完全可复用的。”(查尔斯·霍斯金森)
反过来也成立。一个政府在 Cardano 上做事情,它不只得到基础设施,还白得一套投票系统,可以用于内部大大小小的决策。一个 DeFi 协议需要投票系统,没有理由重新实现一遍,原生多资产意味着任何跑在 ADA 上的东西都能用这套投票工具。用他的说法,这是一台可以任意参数化的政府机器。
他们也在考虑在美国怀俄明州试类似的方案,至少 2022 年试试用偏好投票和链上选民登记来跑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初选。特朗普闹的那一出,让一半美国人相信选举系统已经彻底坏了。不管你信不信,它创造了一个市场机会:对现有系统的不信任。而改进系统这件事,正好有了切入点。
失败长什么样
有人问霍斯金森,你能不能唱衰一下自己的项目。他给了三个失败模式,都很具体。
第一,没有实现自我演化。如果系统每一轮迭代都需要托管人监督才能成功,那就没做到设计目标。好的迹象是相反的:从联邦化出块走到完全去中心化出块,中间经过激励测试网、质押池先锋计划、Shelley 上线、去中心化参数递减,每一步都有人真的来做事情,从几个人变成几千人常态维护基础设施。没有保证说下一步智能合约、再下一步治理也能成。
第二,演化到了错的方向。系统确实自我演化了,长成了一个更中心化的反乌托邦。那长什么样?一小群人完全控制谁能用系统、怎么用,而你的使用被监控并被共享给这一小群人。中国的社会信用系统是个例子。
第三,网络效应失效。流失率开始高于增长率,输入不匹配输出,慢慢死掉。这个在实践上很难,因为一旦到了某个网络效应阈值,哪怕你停滞、僵化,用户通常也不会走。他说 Cardano 的传教能力惊人,他相信在纹身数量上他们排第一。一个品牌到了人们愿意把 logo 纹在身上的程度,比如苹果,比如哈雷戴维森,这些人不会走。他们不在乎 ADA 是一美元还是两美分,他们信这件事。
所以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个社区会不会犯比特币犯过的错,变得有毒、变得极端、变成一种宗教。他希望这个社区开放、苏格拉底式、热爱科学方法、愿意讨论一个想法而不必采纳它、愿意在被证明错误时放弃它。一旦教条化,一旦拥抱正统,创新就会停滞。
还有一句他特意强调:以上所有失败定义里,他一次都没提价格。
“Shelley 上线我们花了四年,很少人跟我说恭喜。ADA 涨到一美元的时候,一堆人来说我们真为你骄傲,干得漂亮。这是做这件事最让人泄气的地方:你做的一切只有在让别人赚钱的时候才有意义。”(查尔斯·霍斯金森)
他甚至说,这某种程度上让他觉得自己失败了,因为这说明他们还没能把社区培养好,还没能让人们理解:这件事比钱大。它要重新设计社会运转的方式。你投票的方式应该不一样,你的财产权应该不一样,你手机上应该有一个通用钱包,你去星巴克买咖啡可以用白银、黄金或者航空里程付,而店家想什么时候结算就什么时候结算。这套轨道应该由一个把你放在中心、而不是把别人放在中心的系统来跑。
而他们得到的回答往往是:这些都很好,只要 ADA 涨到五美元我们就开心了。
权力、农场和一头驴
林肯说过,几乎所有人都能扛住逆境,但如果你想考验一个人的品格,给他权力。
霍斯金森的回答绕开了“我会不会变坏”,落到另一个更实际的担忧上:你会不会失去和人接触的能力,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别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二十几岁,忽然身家几十亿,有一群信徒,没有人对他说不。他举自己的例子:我在怀俄明有个农场,养了 400 头野牛,所以我现在是野牛牧场主了。如果有人来审计,问你有养野牛的经验吗,答案是没有。那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说最好的疫苗是把自己放进那些跟你的名声和地位完全无关的活动里。动物和园艺是最好的。一头驴不在乎你是亿万富翁还是乞丐,它拉屎在你身上是一样的。种草不一样,你得种,得浇水,得灌溉,得人在那里。你没法找借口说我在见萨尔瓦多总统,草不在乎,草就是草。
第二条是习惯给予。他入行是靠一门免费课。他把自己所有的以太坊送人了,29.3 万枚 ETH,在最高点价值超过 12 亿美元。他给了自己的秘书,因为当时大家都恨他,秘书被连带,老婆要跟他离婚,他不知道怎么补偿,就说我把我的以太给你吧,我不知道它将来值不值钱。
“我人生中最好的事情,都是先给予之后才来的。”(查尔斯·霍斯金森)
第三条是记住你只是临时在这里。你拥有的一切终究会消失,你会死,别人会拿走它。所以你为下一代活,不为自已活。华盛顿在独立战争期间还一直跟弗农山庄通信,聊灌溉沟渠和谷仓。那些独裁者是自恋狂,他们编织幻想,为自己而活。
离开以太坊之后那两年,他什么都没有。名声受损,钱不多,没人愿意跟他合作,电话没人接。他说那是人生的地基。然后从那里重新建起来。这让他想明白一件事:如果我是个自恋的混蛋,一切都是我我我,那为什么会有了不起的人愿意围在我身边?那样的关系全是交易性的,能捞多少捞多少,捞完就跑。实际情况是,他愿意在船沉的时候最后一个走,如果大家一起冻死,外套给你,我扛着。
这套东西来自他父亲,他父亲来自祖父。蒙大拿,宅地法案的产物,那地方很苦,有人冻死,有人被动物吃了,有人被邻居开枪打死,没人来调查。你唯一能活下来的方式是互相照顾,做一个好的社区成员。有人起来了,就有一种不成文的义务,回头照顾你来的那个社区。他说他来自数学社区,博士没读完,但他现在要拿两千万美元建一个自动定理证明中心,重投 Lean 生态。因为这个领域的人长期被忽视,活在数学的边缘地带,超级热爱自己在做的事,只要有资源,五十年到一百年内,机械化数学很可能成为数学的主流做法。而他现在有能力给这些人打电话说,你想不想来,想的话签张支票就完了。
中本聪是谁:一个用代码文体学能验证的问题
霍斯金森认为最可能的候选人是 Adam Back。奥卡姆剃刀:地点对、时间对、年龄对、技能对。比特币设计里的一些选择,比如用 Forth 风格的脚本语言,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英美和欧洲的教学里很常见,是栈式汇编的示例语言。这些小怪癖是线索。另外,Back 造了 Hashcash,工作量证明的前身,而微软当年没拿它做任何事,他大概心里憋着一口气。
不是 Hal Finney,霍斯金森说,代码质量不够。Hal 是 Unix、Linux 出身,很棒的开发者,但比特币最初的代码一看就是在 Windows 机器上开发出来的,写代码的人受过学术训练。而 Adam 在微软工作过。而且这些代码后来是被 Greg Maxwell 这样的人清理干净、打了很多补丁的。一个 Hal 那样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会有 secp256k1 这种选择,而更像是一个很酷的工程项目,协议设计后面再说。它闻起来像一个更年长的学者。
他给出了一个可以实证的路径。美国陆军有一篇论文讲代码文体学(code stylometry),用机器学习给每个人写代码的方式做指纹,准确率大概 94%。只要把比特币最初的源码和同期、之前的所有开源仓库做匹配,就能找到对应到真实身份的仓库,或者至少对应到一个更弱的操作安全痕迹,因为年轻的时候操作安全一般比较弱。他说他不确定有没有人真的做过,但方法就摆在那里。至于文本层面的文体学,他记得有人做过,最接近的匹配是 Nick Szabo。
关于匿名发表,他的观察很实际:学术会议本来就是双盲评审,投稿时看不到作者。会后是否保持匿名,对学术生涯是巨大伤害。你干了三十年机密项目,出来找工作,人家问你这三十年做了什么,你说,一些事。成果在哪?不能讲。那欢迎你去社区大学。所以匿名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做的东西非常有争议,或者举报。
他们公司接管过一个匿名项目,叫 Cueditas,是 1990 年代 Cued 宣言的延伸,作者化名 Bill White,大概是个匿名数学家,但查不出是谁。它是一个演绎市场,你可以给用定理证明器写数学证明的人发赏金。他很遗憾 Bill 保持了匿名,因为这工作本来可以正经发表,可以做很多事。
一天怎么过,以及两周不吃东西是什么感觉
他的作息有一个奇怪的规则:干一年(wet year),戒一年(dry year)。2020 年是戒酒年,一整年一滴没喝,他说糟透了,但这是为了防止自己变成酒鬼的办法。任何事都不能做太多。
间歇性断食 16:8。最长一次断食两周,快到两周的时候在椅子上晕了一下,然后开始担心复食综合征,打电话给他当医生的哥哥,说威利我两周没吃东西了,怎么开始吃?对方说,什么?慢慢来。
三天到四天是他认为的甜点区,再长就开始掉肌肉。断食到一定程度会上瘾,那种清醒感,不用吃、没有低谷、能量一直很稳。还有漂浮舱,隔离舱,出来之后所有压力和焦虑都被清空,配合每天午睡,是他的最优解。
还有光生物调节,一个叫 Vielight 的头盔,往脑子里打红光,有同行评审研究显示能促进神经发生,改善血流。他说有效。
他承认过去 24 个月工作生活平衡一塌糊涂,胖了不少,回头会修。CEO 的生活是碎片化的:你是五分钟决策的大师,进来一个人,聊两句,做个决定,下一个。他怀念过去能坐下来想十个小时、十五个小时、二十个小时的状态,那种陷进一个问题里一直往前走的感觉。现在能读完四页纸就算好的,总有事插进来,要出差,要开会。幕僚长建议他把周五设成免打扰日,用来做深度工作,全公司都开始这么干了,他还没做到,希望下个月能认真起来。
直播是他少数不觉得是负担的事情。那是给社区的,老粉丝能直接来问问题,他尽量做得有趣,有喷子也有真爱,混着来反而好,有时候可以顺手锤几个喷子玩玩。规模已经到四五万人,他说有点像搏击俱乐部。有一次在温哥华机场加拿大航空柜台值机,值机员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气场,托运完行李凑过来说,我喜欢 ADA,我看你的直播。还有一次在伦敦希思罗过护照检查,他正掏护照,边检人员说,欢迎来伦敦,霍斯金森先生。他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要在伦敦坐牢了,为什么边检认识我。结果是人家看直播。
冬虫夏草、猴头菇,和一个像德鲁伊的人
对蘑菇的兴趣一半是科学,一半是生意。
科学这边,蘑菇这个界被严重低估了。冬虫夏草(cordyceps)是僵尸真菌,感染昆虫,接管它的身体,让它爬到适合的位置,然后从头上爆出来喷孢子感染下一批。有游戏专门拍了这个,《最后生还者》。你在谷歌上能搜到真实的照片,死蚂蚁身上长着真菌的刺。同一片分类里,猴头菇可能对阿尔茨海默症、抑郁症、帕金森有帮助,能再生神经,有些研究显示对新冠也有效果。这个界在药用、在生物农药、在拯救干草和树木、在对抗入侵物种上的多样性,都让人吃惊。
迷幻蘑菇这边,Michael Pollan 的《如何改变你的心智》让他第一次认真看数据。约翰霍普金斯的研究显示,裸盖菇素对重度抑郁的疗效,在很多案例里等于甚至优于 SSRI,而 SSRI 你得一直吃,它是吃一两次然后停掉。这是奇迹级别的差异,因为重度抑郁是终身疾病,患者数量巨大,而我们在工具箱里放着一个便宜、到处都能种的东西,却一直没有好好研究。
还有一个他个人在意的场景:临终。他家里有人死于癌症,最后两三个月极其难熬,身体剧痛,同时在想“为什么是我”。如果有一次干预,大概率能让人与这一切和解,走得更有尊严、更平静,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大量研究是值得的。
“这些东西非常便宜,几乎哪里都能种,这本身就很酷。”(查尔斯·霍斯金森)
生意这边,他在跟一家叫 Farmbox Foods 的公司合作,做垂直水培和蘑菇,把实验室装进集装箱,做成可控环境。一个集装箱一周能产 400 磅食用菌,只卖食材毛利率能到 30%,做补充剂更高。从资产配置的角度看合理,但他说越做越觉得这个社区有意思。
他去了佐治亚州的一场蘑菇节,遇到一个叫 Bill Yule 的人,长得像个德鲁伊,感觉住在树里,树还能打开让他出来。他问 Bill 你做什么,对方说我研究甲虫和牛肝菌,一种很特殊的甲虫。这种甲虫的交配方式离谱:一只会叠在另一只上面震动,如果震出正确的和声,雌性就接受,否则会被踢下去。这个和声只有在一特定种类的牛肝菌上才能奏出,换任何地方都不行。霍斯金森说他当时想,谁会干这种事,二三十年就想着甲虫和牛肝菌。那群人是他见过最快乐的,聊起来特别好玩,那里有大量没被发现的传说。
没被发现的还有物种本身。去他怀俄明农场旁边那片国家森林,做点基因测序,大概能发现六七个新种。这有点像一场淘金热,为的是找到能治各种病的新东西。
水培和鱼菜共生是另一半。疫情之后他认真起来了:去超市看到货架空着,就想,如果来一次真正大的事会怎样?需要在社区层面有本地粮食生产的韧性。所以他的想法是,在每个大城市旁边建一个四五千万美元的鱼菜共生设施,至少本地有一些粮食产出,人不至于饿死。毛利很好,认真做、轮作得当,20% 到 30%,还能创造很多高薪岗位。所有这些事情,本质上都是在靠近自然,保持谦卑。驴照拉不误。
怎么跟 Joe Rogan 聊加密货币
Cardano 社区一直有人喊,让霍斯金森上 Joe Rogan 的节目。他的答案是:不要试图跟他讲技术。
技术人最大的毛病是太爱技术本身,尾巴摇狗。你想聊的是那些漂亮的协议和数学,但对方的眼睛会翻过去。正确的做法是从他关心、热爱、需要的东西切入。Rogan 是猎麋鹿的,那从他手里的麋鹿许可证开始。整张许可证的分配和流转系统可以上链,而且对他更好,这就是入口。等他觉得“哦这挺酷”,他会问,还能干什么?你一层一层往外走。
Rogan 还有 Spotify 的合作,有大量知识产权。那就聊 NFT 的永久版税:你在代币里写死一条规则,每次这件作品转手,一部分钱自动回到你手里,或者自动捐给某个你关心的公益,比如清洁水源。拥有这个 NFT 就必须接受这个合约,即使你去世了,别人也无法违背你的意愿。安迪·沃霍尔或者毕加索的作品,每次转手都可以自动给某个机构捐款。然后他自己会开始想,我的演出票能不能这样,我的粉丝积分能不能这样。他自己动起来了,才有动力去啃硬骨头,才会问,那它安全吗,这时候你才讲工作量证明和权益证明。
莱克斯在这里补了一句很重要的观察:很多关于加密货币的公共讨论最后都落在“数字上涨”上,那是金融那一面,其实很无聊。如果这个想法长期是对的,它就会赢;长期是错的,它就会输,中间的涨跌只是赌场里的游戏。
他买下了《勇气传说》的全部知识产权
《上古卷轴》系列的灵感来源是一款叫《勇气传说》(Legends of Valor)的游戏,霍斯金森小时候玩的。这游戏没有结局,开发到一半没钱了,就草草加了个结尾,你永远通不了关。他把这款游戏的全部 IP 买了下来。
他想重制它,原因是它是一张白纸。没有职业系统,没有等级系统,战斗很糟,没有日志,魔法系统很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你可以做自己的《上古卷轴》,写自己的职业和等级,写一个漂亮的故事。
更有意思的是他想往游戏里塞的东西。算法生成的音乐。游戏的问题在于玩家会玩几百小时,但音频内容少得多,所以配乐高度重复。如果把音乐和游戏世界的状态连起来,让程序自动生成,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这个方向真的有人在研究,Haskell 里有 Euterpe 这样的框架。
还有 AI 对话。2016 年有一款游戏叫《Event[0]》,你是一个被困在废弃空间站的宇航员,要跟空间站的 AI 通过终端打字交流,说服它送你回家,而这个 AI 有点两面派。它没有预设选项,你真的打字,它真的回你。2016 年的技术,到今天已经好了一个数量级。五年之内接进游戏,能给你非常惊人的对话体验。
他还想探索替代物理和替代几何,比如双曲几何,已经有一款游戏叫《Hyperbolica》在做。这些都会进《勇气传说》。他说这大概会像 Skyrim,但塞了一堆很酷的新东西。进度?2022 或者 2023,在怀俄明找个小城,比如惠特兰,把团队搬过去,像马斯克在德州那样把整座城建起来。
顺带一句,他对微软收购 Bethesda 很有意见,说如果《上古卷轴 6》被搞砸了,他会在
网上直接开火。他是个讲爱的人,但这件事上不会。
三款游戏,和一个关于讲故事的观点
他给的前三是《博德之门》《奥秘》(Arcanum)和《异域镇魂曲》。
《奥秘》是 Troika 做的,设定在维多利亚风格的蒸汽朋克世界,但里面有魔法。魔法和技术互相排斥:技术越多,魔法越弱;魔法越强,技术越坏。两派彼此憎恨。你是一个从坠毁飞艇上逃出来的乘客,被卷进一场阴谋,一路追查。你会遇到精灵、矮人各个种族,他们都被技术扩散以不同方式伤害过:人类用蒸汽机把森林砍光,矮人把技术泄露给人类,因此被流放。你得决定自己站在哪边,可以站魔法、站技术、也可以中立,游戏有大约四十种结局。那是 2000 年的游戏。它基于 Interplay 给初代《辐射》用的那套框架,是一个时代的最后一批作品。最牛的一点是,如果你一路把魅力和说服练满,在游戏最后可以靠一场关于生死的哲学辩论说服反派自杀,根本不用打。
《异域镇魂曲》用的是《博德之门》那套无限引擎,画面像《博德之门》。你扮演无名者,在停尸间醒来,发现自己是不死者,每次死掉就失去全部记忆。你显然已经这样活了很多很多年。你在一座叫 Sigil 的疯狂城市里遇到一堆认识你的人,而你不认识他们。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名字、身份,以及为什么背着这个诅咒:永生,但每次被杀就遗忘。真相是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一路走来,并不是一个好人。这里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你能重新开始,把记忆全部抹掉,你还有没有救赎的机会?这游戏有大概一千页对话,并且你也可以一场架都不打,全靠说。
这三款游戏今天还能玩吗?霍斯金森的观点是,能,而且可以增强。他的论据来自电影院:疫情前他去看电影,左边的人在刷手机,右边的人在刷手机。人们已经无法专注了。电子游戏是最后几个还能拿到人完整注意力的媒介之一。VR、AR、更好的画面、新的玩法机制,都在往这个媒介上加东西,因为你本质上在做的事情是讲故事,是把人连接到某种东西上,也许是生与死的本质,也许是我们是否真实存在。
AI 进来之后,故事不再是静态的。玩家可以真正参与,改变结局,这在以前是不可预测的。游戏还在教东西。很多人是从 Minecraft 的红石电路学会计算机怎么工作的。
给年轻人的四条建议
他的第一条是:学会学习,并且爱上学习。一个人一套技能干四十年然后退休的时代早就结束了。所以需要好的学习法,比如卡片盒笔记(Zettelkasten)这类技巧,核心是让你快速处理大量信息、留下来、并且判断当下哪些对你有用。
第二条:不要低估情商。我们长期活在一个智商至上的社会里,聪明可以豁免一切,一个人可以是个人渣,但大家会说“可他真的很聪明啊”,那个混蛋数学家、混蛋物理学家。现在的世界平衡更重要,你得聪明,但也得是个好人。所以去学闭环沟通,学主动倾听,这些技能一辈子都付红利。
第三条:你会因为你拥有什么、以及你拿它做了什么而被评价。拥有很少,你也得做点什么;拥有很多,你得做更多。所以要早点学会给予,志愿服务、慈善、带人,这些对一个人的成长极其宝贵。你在学术圈带过的研究生,有一天会成为教授,说不定会超过你。高斯有博士导师,费曼也有,别忘了这一点。学会带人、学会回馈、学会教。
第四条:不要把谋生和职业混为一谈。这两件事正在加速脱钩。很多人做自己热爱的事,挣得不多或者刚够温饱,另外有一份副业补收入,这样往往最好。把两者强行绑在一起,容易烧尽。音乐人就是这样,想专心做音乐,但得巡演还账单。
一棵樱花树
访谈最后,莱克斯问他,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他讲了一个日本的故事。一位将军,很能打,也很会治国,快五十的时候忽然厌倦了,说要把一切传给儿子,然后一个人走遍日本,去找一朵完美的樱花。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说不,我就是要这么做。他带着随从出发,儿子成了新的将军。他在日本各地游荡,经历了各种离奇的事,打强盗,爱美人。三十年后,他路过两个艺伎,其中一个回头,发现他靠在一棵樱花树下,人已经没了。手里握着一朵枯萎的樱花。
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找到那朵完美的花。重点是你每天做的事、去的地方、遇到的人、经历的体验,以及你在当下这一刻从中获得的快乐。不在终点。
“你是一个瞬间。你没存在过,然后你死了。跟宇宙的尺度比,就是一闪。所以你能做的,就是在每天做的事情里找到意义。”(查尔斯·霍斯金森)
他引了《寿司之神》,小野二郎七十年做同一贯寿司,他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他引了加缪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本该痛苦,那是希腊的诅咒,但他不,他有彻底清晰的目的,每天他都能把那块石头推得比昨天好一点,或者用和昨天不同的方式推。重要的不在把石头推到山顶,在动作本身,在你在那个动作里找到的乐趣,那种生き甲斐。
他说你没法预测宏观。美国现在这么富,一场世界大战打起来,可能就一无所有,就像沃尔玛退出德国那样。你可能今天是个人物,明天流落街头。你会痛苦吗?人生的意义,是修到无论什么厄运来临,你都能在那一刻找到一点快乐、一点爱、一点对他人的共情。最高的追求,是能把这个心态分享给别人,想办法给他们。
这很难,因为每个人进来都是伊唷驴,悲观、愤世、这个那个、名声这个那个。你得超脱这一切,说,那些不重要,你看今天的樱花多美,明天我们去找一朵更好的。
他要跟那条大鱼搏斗到最后
莱克斯用《老人与海》收尾:那条大鱼,那个在生命最后一章与之搏斗的东西。他问霍斯金森,你的大鱼是什么。
数学上,是哥德巴赫猜想。他说大概做不成,但那是那条大鱼。他现在转向自动定理证明,某种程度上是认了自己缺的东西:年纪大了,那种纯粹的灵感和长时间沉浸的能力在流失,那就让机器去理解,用 AI 去解。这是数学的作弊码。
他说起数学的时候,语气是没变的。他提到高阶复形(quota complexes)能把拓扑和数论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统一起来,说这些很酷,然后又说,可谁在乎呢,每个人都有自己那条白鲸。另一件事是把猛犸象带回来,George Church 在做的,他相信五到十年内会成真。他在怀俄明的农场得想办法说服 George 让他养一头克隆猛犸,和野牛放在一起,它们大概会处得不错。然后他得学一堆关于猛犸的冷知识,夏天要不要剃毛,冬天让它长蓬,还是任它长到时候自己掉?没人知道,那是未开发之地。
还有一个更小的执念。他喜欢鲶鱼,它们能活很久,还能长得非常大。他想现在去钓一条,然后到六十多岁的时候再钓到同一条,靠一道伤疤之类的特征认出来。那头鱼经历了很长的岁月,他也经历了很长的岁月,两个老朋友叙旧,聊聊这辈子过得怎么样。然后他死于心脏病,被猛犸吃掉。
可以立刻上手的几件事
- 把一个模糊的问题翻译成精确的语言,然后验证它。霍斯金森的整套方法论就是这个:GKL 先定义区块链是什么,Praos 解决自适应安全性,Genesis 解决冷启动。不要一口气解决大问题,先证明它可行,或者证明它不可能。不可能定理两行就够,能省下所有人的时间。
- 分清什么不能失败,什么可以失败。把最重的形式化工具砸向资金安全、隐私、生命相关的部分;区块延迟、节点掉线、用户体验这些小毛病,接受它是成本。想两头都完美,你会花十年追鬼影。
- 如果你要进入一个陌生领域做产品,从对方的兴趣点切入,不要从技术切入。麋鹿许可证、演出票版税、粉丝积分,先让他觉得“这对我有用”,再回答“它为什么安全”。技术人最大的毛病是尾巴摇狗。
- 给自己准备一些完全脱离你身份的活动。动物、园艺、钓鱼、断食、漂浮舱。用霍斯金森的话说,驴不在乎你是亿万富翁还是乞丐。这些东西让你保持接地,是防止权力把一个人变成孤岛的最便宜的疫苗。
- 早一点开始给予,并且把给予当成默认配置。他入行靠一门免费课,把所有 ETH 送了人,然后从零重建。他相信人生最好的事都是先给予之后才来的。这跟道德说教无关,它是一条可复用的策略。
- 如果只想学一门语言谋生,学 Scala 3;如果只想入门,学 Python 或 JavaScript。前者是通往硬核函数式的门户,也能写得很像 Java,Netflix 的微服务全靠它;后者库全、资料多、能干的事情多,让你爱上和计算机对话这件事。
- 把投票制度当成产品设计问题来想。二选一让人觉得自己那一票是浪费的,排序复选制让选票上的多样性大大提高。如果你在做任何需要群体决策的东西,无论是 DAO、公司还是社区,制度设计本身会决定结果,别把制度当形式。
- 玩一遍《异域镇魂曲》,或者至少读读它的剧本。一千页对话,你可以一场架都不打,全靠说服。它讲的是记忆、身份和救赎,也在讲一个技术问题:如果一个系统可以从头再来,它还有没有机会变好。
访谈结束的时候,霍斯金森说了一句话,大概是他这些年最像总结的一句:你在场上,你就拼尽全力,把一切都留在场上,回家的时候,你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骄傲,你知道自己至少改变了一点点。
一个人可以改变很多。诺曼·博洛格满世界教人种庄稼,一辈子救活十亿人,十亿人没有饿死,只因为一个家伙,而他不是家喻户晓的名字。
外面那棵樱花树还在开着。明天去找一朵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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