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哈特:海洛因、可卡因、MDMA、酒精与毒品在社会中的角色
Carl Hart: Heroin, Cocaine, MDMA, Alcohol & the Role of Drugs in Society
神经科学家结合研究与亲身经历,讨论成瘾、毒品政策与去罪化的争议。
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系系主任,在自己的书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当系主任那三年,对健康的损害远超过我的毒品使用。
说这话的人叫卡尔·哈特(Carl Hart),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和精神病学教授,2016 到 2019 年担任心理学系系主任。他在新书《Drug Use for Grownups》(成年人的毒品使用)里公开承认,自己在私生活中使用海洛因、可卡因、MDMA、大麻,以及他研究清单上的大部分药物。
Lex Fridman 在节目开场就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用海洛因是什么感觉?身体会发生什么?头脑里会发生什么?
哈特把这个问题原样扔了回来:「这就像问你,性高潮在身体和头脑里是什么感觉?」
在他看来,这个问法从一开始就问偏了。
把药物体验简化成神经化学,漏掉了一半变量
Lex 换了个角度接着问:那能不能从生物学层面讲讲,这些药物让大脑经历了什么?
哈特的回答点出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人们总把生物学当成药物效应的唯一决定因素,而事实从来不这么运转。
你可以服用 MDMA,然后经历一段糟糕透顶的时光,变得疑神疑鬼。你也可以在合适的条件下服用同一种药,那会变成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药物效应需要环境,需要那个「笼子」。没有笼子,你就得不到完整的效应。(卡尔·哈特)
他自己就有过两端体验。MDMA 确实改善了他好几段人际关系,但他也经历过不愉快的时刻,原因是当时一起玩的人他不熟,彼此不信任。同一分子,两种结果。
这套说法把「环境」这个词撑得很大。Lex 追问得很细:环境指的是此刻待在你身边的人,还是指你整个人生的心理轨迹?童年创伤、被击碎的或者实现了的梦想、成功与否,这些算不算?
哈特把这个问题拆成了两层。童年创伤如果已经被处理过,那它在当下就不那么重要;如果没处理过,在这个时刻被触发,那它就变得极其关键。他拿自己举例:54 岁,快 55 岁了,花了很多年搞清楚自己是谁,跟自己相处得不错,知道给自己设限。
他知道自己需要健身、需要吃好、需要睡够、需要待在信任的人中间。这些条件满足,那一刻大概率是愉快的。如果没睡好、没健身、状态不对,那就不会是愉快的时光。他做的所有准备,本质上是在把「当下的焦虑」这个变量压到最低。
焦虑这个词在后面会反复出现。哈特认为,人们看到的许多药物负面效应,源头多半在情境,药物本身诱导的焦虑只是少数。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拿到的到底是什么,担心里面掺了什么,这份恐惧本身就够显著地改变体验。知道剂量、知道纯度,是减少伤害的第一步,也是拿到正面体验的第一步。
他研究出来的结论,先推翻了他自己
哈特在书里写了一段自我剖白,值得完整引出来:
我发现,本书讨论的药物所产生的主要效应是正面的。无论讨论的是大麻、可卡因、海洛因、甲基苯丙胺还是裸盖菇素,结论都一样。压倒性地,使用者报告自己变得更利他、更有共情、更愉悦、更专注、更感恩、更平静。他们还报告了社交互动的改善、更强的目标感和意义感,以及性亲密和性表现的提升。这一组发现挑战了我原本对药物及其效应的信念。我曾被灌输,要对药物使用的负面效应保持偏见。(卡尔·哈特)
后面这半句很关键。写下这段的人,在哥伦比亚大学做了二十多年药物研究,属于这个领域里最不该被外行叙事影响的那一类。他自己承认,他曾经被那套叙事规训过。
Lex 的困惑代表了很多人的困惑:迷幻蘑菇和大麻,公众这几年勉强接受了,可卡因、海洛因、冰毒呢?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有正面效应?为什么媒体和大众的共识是,它们只会把糟糕的生活变得更糟,把好的生活毁掉?
哈特给了两个层面的解释。
操作层面很具体。想要提高获得正面体验的概率,有几件事必须做到:责任先处理完,吃好睡好锻炼好,知道自己拿到的东西是什么,把焦虑降下来。这套流程跟开车、跟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之前的准备,没有本质区别。
结构性层面是他更愤怒的部分。报道负面效应能赚钱。
他举了一个具体例子。写一篇关于阿片危机的报道,让公众群情激愤非常容易。你甚至不需要告诉读者怎么保护自己,不需要解释人为什么会死于过量。美国绝大多数过量死亡的真实原因是:人们拿到了被污染的街头毒品,或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镇静剂混在一起服用,这种组合会放大呼吸抑制效应。这些信息全都没有出现在报道里。
「报纸只做一件事,让整个群体恐惧。这能赚钱。」
电影和电视剧在教你怎么看待毒品,而且教得很糟
哈特对影视作品的批评比一般人想象的更尖锐。他说写电影和写电视剧的人,关于毒品写的东西大部分是胡扯。你在喜剧演员的段子里说关于毒品最蠢的话,也会有人信。
他举了《黑道家族》(The Sopranos)。
托尼这个角色的职业是杀人。当他贬低、羞辱自己的侄子克里斯托弗吸毒时,这部剧要你对托尼产生同情。我们同情一个刚刚杀了人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因为吸毒的人在他眼里是更坏的人。这就是这部剧希望你相信的东西。托尼是种族主义者,是杀人犯,我们同情他,但我们不同情任何吸毒的人。这他妈的太离谱了。(卡尔·哈特)
他顺着这个逻辑把《疤面煞星》(Scarface)也讲了一遍。那部电影的结局依赖美国观众对毒贩的某个预设:这些人本质上是动物。最后动物因为吸了太多可卡因,在神志不清中把自己毁了。这个结局完成了一次规训,你看,这就是下场。
Lex 有点招架不住,说自己很喜欢这些电影,请求别把它们从这个世界上拿走。哈特的回应很冷静:他要的是让编剧对现实更诚实一点。电影不用消失,只需要停止用懒惰的笔法塑造人物。
「你甚至不需要给这个角色做任何背景铺陈。你把毒品扔进去,说一句『他是个毒贩』,观众就以为自己懂了。编剧偷懒,也不做任何角色开发。」
成瘾和药物本身几乎没关系
这是哈特整套论点里最核心,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句。
他解释得很清楚:对于任何一种药物,绝大多数使用者都不会发展成成瘾。这句话顺下来就有一层推论,既然大多数使用者没成瘾,那么要解释成瘾这个现象,就必须把目光移到药物之外。
DSM-5(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对物质使用障碍的判断要求两个基本条件:一是个体的心理社会功能出现紊乱,二是这个人因为这种紊乱而感到痛苦。两条都满足,才叫成瘾。仅仅因为某人使用海洛因,不等于他是成瘾者。
那成瘾的来源是什么?哈特列了一串。
有共病精神疾病的人,比如抑郁、焦虑,这属于个体内部的脆弱性,它会抬高成瘾的概率。从小被堆上大量不切实际期待的人,也更容易出问题。责任感技能没发展成熟的、心理上还停在某个年纪的人,一旦开始这类行为,也容易出问题。失业的人,工厂搬走的人,疫情中失去工作的人,原本在社区里有地位、现在一无所有的人,这些人如果开始用某种药物,可能是在寻找逃避。
Lex 在这里插了一句自己的直觉:每种药在生化层面都有自己的特性,有些药在你需要逃避时,把你拽得更紧。
哈特当场打断他:
你有什么证据支持这句话?我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人们说这种话,这就是问题的全部所在。(卡尔·哈特)
Lex 承认这是从自己有限的个人经验里推测出来的。哈特的回应是:这正是问题。我们有科学数据库,不需要用个人感受来替代。「你解一道数学题的时候,不会希望有人说,我觉得是这样。别管你怎么感觉,数据说什么?」
这段交锋值得停留一下。它展示了哈特的方法论立场,也暴露了他的性格:他对「听起来合理但缺乏证据」的说法几乎是零容忍,哪怕这个说法来自一个善意的主持人,哪怕它在方向上对他有利。
紧接着他补了一句,说成瘾确实可能不只是环境的产物。有些人有共病精神疾病,这是个体内部的;有些人被堆上不切实际的期待;有些人只是不成熟。这些都不能完全归到外部环境。但他坚持的核心不变:药物本身解释不了成瘾。
真正需要警惕的副作用,你大概没听说过
Lex 问得很实在:如果我想探索这些药物,我该警惕什么?成瘾性?戒断反应?哪一种最危险?
哈特按戒断反应的危险程度排了个序,结论出人意料。
可卡因的戒断症状非常有限,几乎观察不到。甲基苯丙胺也一样。海洛因的戒断综合征确实不舒服,但不会要命。酒精的戒断反应可以直接杀死你。苯二氮䓬类药物和酒精在药理上亲缘很近,戒断同样可能致死。
然后是那句最让主持人为难的话:海洛因使用者最常见、最被忽视的健康问题,是便秘。长期使用会让肠道蠕动变慢,便秘加重,这对整体健康不利。这个社会从来不谈这件事。
除便秘之外,真正的风险来自别处:拿到被污染的街头毒品;经验不足的人把海洛因和其他镇静剂混用。至于安非他命类,全部都会破坏睡眠和进食,而这两件事对维持人的生命至关重要。
「我们不谈这些,因为它不如成瘾那套胡说八道来得刺激。」
Lex 的反应很坦诚:明知道应该用同样的标准去问酒精,但听到「可卡因要注意的是别在睡前吃」「海洛因要注意的是便秘」,还是很难不觉得荒谬。哈特顺着这个思路给出了具体的用药教育应该长什么样:可卡因是兴奋剂,别在睡前用,要保证睡眠时长,第二天还得起床;它也会抑制食欲,没安非他命那么强,但足够影响营养摄入。这些知识必须系统性地教,不能把人往水里一扔就完事。
合法化听起来激进,方案其实很具体
哈特的主张跟「所有毒品随便拿」差得很远。他说的是:人们真正会去寻求的那些药物,大麻、MDMA、可卡因、海洛因,以及一部分迷幻剂,应该合法监管并对成年人开放。
开放不等于放任。他给出的具体设计是这样的:
- 设定年龄门槛,可能还有其他准入要求
- 像对待酒精一样控制单位剂量,瓶子里装的酒足以杀死你,但我们不这么装
- 不销售静脉注射制剂,给药途径限定在口服和鼻吸
他的逻辑很朴素:我们有技术,也有知识,可以做减害设计,只是现在选择不做。
而在合法化之前,第一步该做什么?哈特给了一个清单,按顺序排:
- 不再因为毒品逮捕任何人
- 释放所有因毒品入狱的人
- 清除他们的犯罪记录
- 建立一套让负责任的成年人可以合法获取这些物质的系统
- 配一套相应的教育体系,教人怎么用
毒品战争里,输的人很惨,赢的人赚翻了
Lex 问:毒品战争对这个世界是净正面还是净负面?
哈特的回答是:看你在哪个世界里。
受益者名单他念了一长串:执法部门、媒体、写那些胡扯电视剧的编剧、《黑道家族》《火线》这类剧集的制作方、治疗行业里的很多人、做尿液检测的公司、监狱运营方、向囚犯收高额电话费的通信公司、监狱周边供家属住宿的酒店和餐馆。「他们赚得像强盗,而我们作为一个社会整体在被宰。」
政客也在这份名单上。他的观察是,民主党和共和党在毒品议题上的立场其实是一样的,所以两边都能从这个系统里获益。这就是它一直持续下去的原因。
Lex 在这里做了一次区分,问哈特的批评对象到底是警察,还是社会要求警察去做的事。哈特接得很干脆:他当过四年兵,执行命令的时候是无知的,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街上那些警察也一样,他们在执行命令。他真正的矛头指向权力结构,指向那些下命令的人,也指向在电视上扮演警察、把警察形象神圣化的那些人。「这种把警察英雄化的影像,对一个民主社会是有害的。」
他把这套逻辑延伸到了地理上。他去过北爱尔兰,那里的人经历了几十年的冲突;他去过西弗吉尼亚,那里的水被污染,工厂搬走了,人们走投无路。他在这些地方看到的是同一件事:被政客欺骗、被忽视的人,被告知问题出在毒品上。政客因此不必把工作机会带回来,不必保证干净饮用水。
北爱尔兰的那些人,和阿巴拉契亚的那些人是连在一起的,和布朗斯维尔的人是连在一起的,和圣保罗的人是连在一起的,和菲律宾的人是连在一起的。他们因为同一个原因在受苦。这也是我对这件事感受如此强烈的原因,因为我知道有些人的工资,是建立在压制和折磨另一些人之上的。(卡尔·哈特)
他有一句话把这件事说透了:如果你想让一个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就把它交给军队或者警察。
他为什么敢说
Lex 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你在哥伦比亚大学,有职位,有名声,说这些话需要胆量。这份胆量从哪来?对那些想挑战主流共识、但有点害怕的人,你有什么建议?
哈特先给了最实际的一条:先成为你所在领域里真正懂行的那个人。
人们在看我倡导这个立场的时候,背后是三十年的科学。如果我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卡尔·哈特)
然后才谈到心理层面:「一旦你知道,你就无法不知道。所以我必须照镜子。照镜子的时候,我得面对自己:我活得诚实吗?如果我不能面对自己,我在这里做什么?」
播客里还有一段对话,可能是整期节目里最沉重的地方。Lex 提到一个现象:有些药物会把你带到一个非常乐观的位置,让你对人类、对我们的同类充满希望,让你想要尽力去贡献,因为你看见了我们作为一个社会可以成为什么样子。然后你回来,撞上阻力,撞上大量的人不愿意变好。
哈特接住了这个话题,并且把它推到了更远的地方。如果你知道人可以更好,而他们拒绝变好,那你作为知道这件事的人,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我当然希望生活有意义。我现在非常享受我的生活。但我刚从日内瓦回来,整个夏天在欧洲,在一个能让你作为负责任的成年人享受自己的地方。那让我能够减压。回到这里,你必须准备好去战斗。而我不想再战斗了。我只想能够帮助一个社会、帮助人们。所以我必须在欧洲留一个地方,去减压,然后回来,才能忍受这里的状况。」
这段话放在整期节目的语境里,是他所有论点的一个情感注脚。他花了三十年做研究、写书、公开承认自己用药、被同行质疑、被媒体曲解,换来的不是社会变好,是需要在大西洋两岸来回飞行以维持心理平衡。
祖母教他的那件事,成了他所有研究的底色
哈特在迈阿密长大,父母在他六七岁时分开,他去和祖母住。他谈到祖母时给的答案很简短:她教他批判性思考,教他自给自足,教他睁大眼睛,提防「okie doke」(骗局、花招)。
「整个毒品这件事,说到底就是 okie doke。归根结底就是这么简单。我们所有人都很像,都在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努力照顾好孩子,都想给孩子最好的。但不知怎么,我们被弄得相信我们在这件事上是不一样的。可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顺着这个逻辑,他提出了那个反问:人们追求愉悦、追求感觉好一点,这件事为什么不值得庆祝?为什么反而要被贬低?「如果我感觉更好,我更有可能善待你。」
这可能是他整本书最朴素的论证。愉悦和道德不冲突,一个感觉良好的人更可能成为好的邻居、好的同事、好的家人。把追求愉悦这件事污名化,代价是社会整体变得更糟。
Lex 追问:那迷幻剂可以被看作疗愈,海洛因为什么不可以?他认识的人里,有人做完死藤水(ayahuasca)之后,觉得解决了困扰多年的问题,别的方式都做不到。哈特的反问是:如果死藤水、裸盖菇素能做到,为什么海洛因不能对某个人做到?为什么可卡因不能?为什么 MDMA 不能?
Lex 半开玩笑地顶了一句:那要是给海洛因也配一个萨满呢。哈特没有笑。这正是他的观点。
对批评的正面回应
Lex 请他做一次正面替对手辩护,找出最有分量的反对意见。哈特承认了一种:有人批评他把药物描绘得过于美好,呈现了一幅过于乐观的画面。他说自己不想造成这种印象,他在书里明确承认任何活动都存在潜在伤害,药物也不例外。
但他的立场没有动摇:益处远远超过潜在的害处,而且我们有技术和信息去把害处降到最低。他反对的是另一套做法,只呈现负面效应,并指望这能保护人们。
关于治疗,他也补了一层区分。戒断方案是相对标准化的,酒精戒断、苯二氮䓬戒断,多数医生遵循的是同一套流程。真正混乱的是成瘾本身的治疗,也就是 DSM 里「物质使用障碍」这个整体。「很多方法都是垃圾。」
他对匿名戒酒会(AA)的评价很微妙。他不认为 AA 是一种他会推荐给亲属的「治疗」,因为「他们对药物了解不多」。但他承认 AA 提供了一个社交群体、一群同伴,这一点有价值,甚至比很多收费昂贵的治疗机构做得更好。
我们的社会里,法官会判人必须去 AA。你在开玩笑吗?这种事能被允许发生,是因为我们把毒品当成道德失败,把成瘾当成道德失败。于是任何一个白痴都可以提供治疗。(卡尔·哈特)
Lex 在这里补了一个观察:很多成瘾治疗之所以漫长到像一辈子,恰恰是因为那些社群提供的其实是环境支持,而环境才是问题所在。哈特同意这个方向,只是把话说得更直接:对大多数人来说,药物相关问题的大部分根源在环境。
关于自由,以及自由要付的账
节目里有一段对话绕到了自由这个更大的题目上。Lex 提出了一个诚实的担忧:当你说药物可以负责任地使用、而且大多数效应是正面的,那些心理状态不好、环境糟糕的人,会不会把这当成一个许可证,用它来替代真正该做的事,也就是先修好自己、修好环境?
哈特的回答没有绕:这些人本来就能拿到酒精。
我们生活在一个叫美国的国家,我们的《独立宣言》说,我们有权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只要不阻碍别人做同样的事。但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多么努力地试图控制别人的行为。(卡尔·哈特)
他把这本书的落点定在自由上。自由伴随着巨大的责任。他对这句话的理解很具体:我对我的邻居、我的兄弟负有责任,我不能阻碍他们的自由。有些人以为自己的自由可以凌驾于所有人的自由之上,这是错的。
「我是一个公民,我对你负有责任,我们在这件事上是共同体。」他说这就是他想在书里提醒人们的东西,而很多人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层。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个人选择」这个说法保持着一种警惕。合法的药物、负责任的使用,前提是使用者确实承担了他对周围人的那份责任。一个只顾自己愉悦、把孩子扔在一边、把账单堆到桌上不管的人,不叫自由,叫转嫁成本。
回到他前面那段自述:他之所以能在用药时完全沉浸在当下,不去想没付的账单、忘了给孩子做的事,恰恰是因为那些事全都被处理完了。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有价钱,他用日常的责任感把它买了下来。
他给年轻人的建议,跟「追随激情」不太一样
Lex 问他:一个高中生或者大学生,正在想自己的职业、想怎么过一种自己会感到骄傲的生活,你会给什么建议?
哈特的答案顺序很特别。他没有先说「找到你热爱的事」,而是先说:不管你选了什么职业,先把自己变成这个领域里真正懂行的人。
人们看到我在倡导这个立场,背后是三十年的科学。相信我,如果我不懂自己的东西,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卡尔·哈特)
这个顺序值得琢磨。他后面确实说了要鼓励人们去做让自己快乐的事,因为社会里快乐的人越多,所有人过得越好。但在他自己的经验里,专业能力是发言权的入场券。没有它,你说的话再对,也只会被当成噪音处理掉。
他对「不懂装懂的人占据权力位置」这件事的厌恶,几乎贯穿了整期对话。「外面有太多人在装模作样,他们不懂自己的手艺,他们不是自己声称要服务的那些人的助力。这是个问题。当这样的人在权力位置上有相当数量的时候,你的社会会崩掉。」
那要不要读博?Lex 问。哈特的回答是「不一定」,他不推荐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路。他承认科学界可以是一个非常小心眼的空间,但那是我当时唯一能走的路,所以我必须走。
一个在哥伦比亚大学当系主任的人,对自己赖以获得话语权的这套体系,评价并不浪漫。这种诚实挺少见。
关于意义,他的回答里没有一句漂亮话
Lex 问了一个大而无当的问题:人生有意义吗?意义是什么?
哈特的回答是:「我当然希望它有。我确实在按它有意义的方式生活。」
然后他讲了一件很具体的事。他刚从日内瓦回来,整个夏天在欧洲度过,在一个更文明、能让负责任的成年人享受自己的地方。那让他能够减压。而回到美国这件事的性质是:你必须准备好去战斗。
「我不想再战斗了。我只想帮助一个社会和这里的人。所以我必须在欧洲留一个地方去减压,然后回来,才能忍受这里的状况。」
Lex 追问:你是不是其实有点享受这场战斗?
「不,我真的累了。你想,我是在试图帮人们看见他们可以怎样快乐,然后人们在跟我对抗。『我不想快乐,我想无知,别管我。』这就是人们在说的话。」
那减压的时候快乐的来源是什么?他答得很直接:MDMA 是一个来源,还有法律不会来找你麻烦的地方,比如欧洲,在那里你能感到真正的自由。海洛因如果是一个人待着、在自己的脑子里,也可以是一个不错的空间,但和其他人在一起时,MDMA 更好。
再往下就是那些普通的东西了:好朋友、好吃的、家人、爱。
一个把辩论推到最前沿的人,最后给出的幸福清单朴素到近乎无聊。但考虑到他前面的整套论证,这份朴素是自洽的:药物提供的是一个空间,生活本身还得靠别的东西撑起来。
嘻哈、吉尔·斯科特-赫伦,以及「他们在这件事上也搞错了」
Lex 说这是本期最难的问题:谁是史上最伟大的嘻哈艺术家?
哈特的回答很有意思,他先否定了自己的资格。「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做这个判断。」然后他给出的名字是吉尔·斯科特-赫伦(Gil Scott-Heron),被很多人看作嘻哈的父辈之一,也是他个人的最爱。接着是 Public Enemy 的 Chuck D。
但紧接着他说了一句很哈特的话:即便是 Public Enemy,即便是吉尔·斯科特-赫伦,他们在毒品这件事上也搞错了。
「但他们做的其他那么多好事,帮助我成长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句话里有他看待人的基本方式:一个人可以在某件事上错得很离谱,同时在另一些事上给了你巨大的帮助。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不需要互相抵消。他对《黑道家族》是这个态度,对 Public Enemy 也是这个态度,对罗伯特·约翰逊那个「把灵魂卖给魔鬼换吉他技巧」的传说同样如此。
顺带说,那个传说正是他认定的「我们讲给孩子听的童话」。你吃了那颗药,你能做出好东西,但你得为此付出代价。在他看来,这跟匹诺曹说谎鼻子会变长属于同一个类别。
「你可以说关于毒品最蠢的话,然后被人相信。」这是他反复回到的一句判断。而这套童话的代价很实在,它变成了法律,变成了警力,变成了监狱里的人。
詹姆斯·鲍德温那句话,以及它对他的意义
在书的后记里,哈特引用了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你无法知道在这段旅程中你会发现什么,你会拿你发现的东西做什么,或者你发现的东西会对你做什么。
Lex 用这句话问他:药物使用、或者对药物的研究,把你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哈特的回答分两层。第一层是神经化学的:他所知道的关于大脑的一切,都是因为对药物的兴趣才学到的。多巴胺神经元、去甲肾上腺素神经元、各种神经传递过程,药物是他进入这些知识的工具。
第二层是人的层面。他说药物让他学会了对自己和别人更宽容,学会了更多的共情,也让他看到了我们这个物种可以成为什么样子。
「我学到的是如何对别人、对自己更宽容,也学到了大量的共情,这是药物使用的结果。就像我前面说的,我在学习我们作为一个物种可以是什么样子,那相当不可思议。」
Lex 接了一段自己的理解:药物有一种特性,把你从自己的身体里带出来,让你从第三人称视角评估自己。冥想也是这样,一次高质量的训练也是这样,它们训练的是同一块脑区,让你不把自己看得那么重,然后你才有能力宽恕自己、宽恕别人。
这个类比哈特没有反驳,只是把它放回了具体情境:不同的药物是用不同的方式做到这件事的。
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其实关于死亡
节目快结束时,Lex 提出了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角度:有些药物能把你带到一个地方,让你对人类、对我们的同类感到极度乐观,让你想尽力贡献,因为你看见了我们作为一个社会可以成为什么。然后你回来,撞上阻力,撞上大量的人不愿意变好。
「如果你知道人可以更好,而他们拒绝变好,那你作为知道这件事的人,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整期节目里,只有这一段没有被反驳、也没有被数据化。哈特没有把它推回科学,他只是接了。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对那些被毒品叙事掩盖的死亡如此愤怒。死于药物本身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人死于「政客用毒品当替罪羊,从而不必解决真正问题」。西弗吉尼亚的水被污染了,工厂搬走了,人走投无路,然后被告知罪魁祸首是毒品。政客因此不必把工作带回来,不必保证干净的饮用水。
「如果你想让一个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就把它交给军队或者警察。」
这句话的逻辑值得单独拎出来:把一个问题重新定义成治安问题,你就同时获得两个好处。第一,你看起来在行动。第二,你永远不用去碰它的真正原因,因为治安问题永远不会被彻底解决。
他到底在赌什么
Lex 说了一句有点天真的话:我总愿意相信真相会赢,真相是最好的叙事。
哈特说他也相信。「这正是我出来、让自己承受这些批评的原因。但我也可能是错的。不过我必须以它是真的这种方式生活,否则我就没有希望了,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句话点出了他整个处境的底色。他没指望公众很快接受他的观点,他赌的是真相有长期优势,而为了让自己撑到那一天,他必须以这个信念过日子。
代价是真实的。要在大西洋两岸来回飞,要在欧洲留一个能喘气的地方,要在每次回来时重新武装自己去面对战斗。一个 55 岁、在常春藤任教、写了三本书的人,他的生活形态被这件事塑造成了这样。
而他给出的理由,追到最后是很小的一件事。一个在迈阿密长大的孩子,父母在他六七岁时分开,跟着祖母过。祖母教他自给自足,教他批判性思考,教他睁大眼睛提防骗局。
「整个毒品这件事,说到底就是 okie doke。」
他说我们所有人都很像,都想把日子过好,都想给孩子最好的。但不知怎么,我们被弄得相信我们在这件事上彼此不同。
「当我感觉更好的时候,我更有可能善待你。」
这大概是整期对话里最不像科学、也最难被数据反驳的一句话。
如果你听完想对自己做点什么
卡尔·哈特的很多主张短期内不会变成政策,但这期对话里有相当一部分内容,不需要任何立法就可以用上。
- 把「药物」和「非法药物」这两个概念拆开。酒精和尼古丁是药物,咖啡因是药物,它们的风险曲线和你听说的那些「硬毒品」并不在同一条判断标准上。当你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使用某些药物、并且用得还不错,你对其他药物的很多恐惧会被重新校准。
- 遇到任何关于药物效应的说法,先问一句「数据在哪里」。这期节目里最有价值的一个动作,是哈特打断主持人那句「有些药把你拽得更紧」,回了一句「你有什么证据」。同样的追问也可以用在你看到的每一条毒品新闻上:它告诉你人为什么会死吗?它告诉你怎样才能不死吗?如果都没有,那它只是在制造恐惧。
- 评估任何一次改变意识状态的体验,把环境当成一半的变量。睡眠、饮食、运动、账单是否处理完、身边的人是否值得信任,这些条件几乎决定了体验的走向。这是药理层面的变量,跟道德劝告无关。焦虑本身就是很多负面效应的来源,而焦虑大多来自情境,跟分子关系不大。
- 先在你的领域里做到真正懂行,再去挑战共识。这是哈特给出的最实用的一条建议,也是他所有发言权的来源。三十年的科学攒出的观点,和一时兴起的观点,在公共讨论里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 注意那些被毒品叙事掩盖的真实问题。当你看到某个社区、某个地区、某个群体被反复描述成「毒品泛滥」的时候,多问一句:这里还有什么别的事正在发生?工厂去哪了?水干净吗?工作还在吗?把问题定义成毒品问题,往往正是为了让真正的问题继续不被解决。
- 追求愉悦这件事本身,不需要向谁道歉。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放纵找理由,但哈特的论证方向恰好相反:一个感觉更好的人更可能善待别人。真正该被追问的是你有没有处理好自己对周围人的那份责任,有没有在追求愉悦的同时把成本转嫁给别人。
- 别把「成瘾」当成一个关于药物的标签。DSM-5 要求两条同时成立:心理社会功能出现紊乱,并且本人因为这种紊乱感到痛苦。用这两条去对照身边那些被随口称作「上瘾」的行为,很多判断会立刻松动。每天喝咖啡、每晚刷手机、每周打十几个小时游戏,这些行为在道德层面被讨论的频率,和它们在临床层面的严重程度,往往成反比。
- 小心那些只讲恐惧、不讲方法的报道。哈特举的例子值得记住:美国绝大多数过量死亡源于被污染的街头毒品,或者不知情地把镇静剂混用。一篇报道如果只说「危机」「死亡人数」,却不提这两件事,它提供的是情绪,信息含量接近于零。你可以用这个标准去筛你每天读到的所有健康类新闻。
节目最后,Lex 引用了弗兰克·扎帕(Frank Zappa)的一句话作为收尾。这句话放在这期对话之后,几乎像是给整场辩论写的一句判词:毒品本身不是坏的,毒品是一种化合物。问题出现在,服用毒品的人把它当成了可以表现得像个混蛋的许可证。
哈特大概会点头同意前半句,然后对后半句补一句自己的版本:要教的东西从来都只有一件,让人学会不做那个混蛋。
整期节目里,Lex 有几次明显被逼到了墙角。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觉得可卡因危险,只能承认那来自文化环境的耳濡目染;他想为「有些药把你拽得更紧」辩护,结果被一句「你有什么证据」堵回去;他喜欢《疤面煞星》,却没法反驳那部电影确实在利用观众对毒贩的预设。
这些卡壳的时刻比任何结论都更有说服力。它们暴露了一件事:大多数人对毒品的判断,来源是故事,数据在其中占的比重小得可怜。
哈特要做的,是把这些故事一条条拆开,摆到台面上,问三句话:这个故事有证据吗?谁从这个故事里获利?谁为这个故事付代价?
他自己给出的答案很具体。获利的是执法部门、媒体、编剧、治疗机构、监狱、检测公司、政客。付代价的是被逮捕的人、被关进去的人、被污染的水源和搬走的工厂留下的那些社区,还有那些因为拿到掺了东西的毒品而死去、事后被告知「是毒品害死了他」的人。
至于他自己,一个 55 岁、在常春藤任教、本可以安稳做到退休的人,选择把这个答案说出口,代价是要在欧洲留一个能喘气的地方,然后一次次回来面对战斗。
他说他累了。这句话在节目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但他还是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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