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6 期·中文精读

布莱恩·约翰逊:Kernel 脑机接口

Bryan Johnson: Kernel Brain-Computer Interfaces

Kernel 创始人谈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与商业化,以及精确测量大脑活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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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5 月,莱克斯·弗里德曼坐在一台跑着 Ubuntu 20.04 的机器旁边,头上扣着一顶形似自行车头盔的装置。对面的布莱恩·约翰逊说,我来给你讲几个笑话,你的任务是别笑。莱克斯是俄罗斯人,布莱恩补了一句,这一项你该有优势,别给祖国丢脸。

第一个笑话问的是土豆脑子里在想什么。答案是"土豆的想法"。莱克斯一秒破功,笑到怀疑人生。

那顶头盔叫 Kernel Flow,一台用光谱学原理工作的脑成像设备。它正在读取他整个大脑皮层的活动。

不贴电极、不进核磁共振舱、不用开颅,戴在头上就行。布莱恩说,神经元以电化学方式放电,带动局部血氧水平变化,我们测的就是这个。整体有一千多个通道同时在采样。

莱克斯的反应很有意思。他说,我感觉自己被听见了。

被听见的对象是那台机器,不是对面那个人。就像你有个好朋友,他真的在听你说话,不急着轮到自己开口。莱克斯说,这种感觉没法完全用语言描述,但那一刻,来自他头脑的信息的完整丰富度,被一台机器记录了下来。

"我的状态、我的专注程度,所有这些,被听见了。"(莱克斯·弗里德曼)

这场对话的后半段,两个人从这个"被听见"的感觉出发,一路聊到了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意识的工程化、隐私的规则重建、加密货币、一天只吃一顿的饮食实验,还有乞力马扎罗山上的一场死斗。

光子在颅骨里散射,一千多个通道同时采样

Kernel Flow 的原理并不神秘。手腕上的可穿戴设备用光测血氧,Kernel 用的是激光雷达级别的光学手段,去成像大脑的功能活动。

硬件层面,头盔里有 52 个模块,每个模块配一个激光器和六个传感器。传感器在约 100 皮秒的时间尺度上发射光子,光子进入大脑,散射、被吸收,一小部分再跑出来,被传感器接住。把返回的光子数做重建,就得到大脑血氧的变化图。

机械设计上,这个版本要能容纳大多数成年人的头。莱克斯有点担心自己的头太大,结果戴上去意外地合适。他本来以为"测量大脑活动"的设备应该很不舒服,实际上这个可以带回家。布莱恩顺手补了一刀:大多数人习惯了 fMRI 那种 120 分贝噪音加幽闭空间的体验,或者 EEG 那种黏糊糊的电极,或者干脆开颅。能戴在头上、在你自选的环境里记录脑活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自由。

莱克斯提到另一个感受:旁边那台 Ubuntu 机器在实时采集他的数据,这让他觉得自己"更重要了"。他说得很玄,意思却很清楚,一台他熟悉的开源系统,正在用一种他以前无法使用的方式和他交流。

从控制到测量:脑机接口真正该被理解的方式

布莱恩说,大众对脑机接口的直觉,基本停留在"控制"这个框架里:移动光标、打字、换频道、切歌。这套直觉来自科幻电影,根深蒂固。

他给出的替代框架是"测量系统"。

一旦某个东西有了数字,围绕这些数字能长出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体温、心率、步数、血糖,每一项被量化之后,都长出了产品、临床路径和行为改变方案。大脑活动目前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莱克斯顺着往下推。他自己是搞机器学习的,对"把身体和心智的信息转成数据"这件事本来就兴奋。手环那点数据太粗糙了,分辨率低到没多大意思。从大脑里以高带宽、干净的方式拿到数据,属于完全不同的量级。

他举了个例子:安德鲁·胡伯曼是神经科学家,他自己是数据科学的人,两人正在合作写一篇关于眼球运动和大脑测量的论文。这种"神经科学家加机器学习研究者"的组合,正在把脑数据变成研究人类行为的严肃工具。不只是个人级的 Fitbit 式自我量化,还包括大规模人群研究。

布莱恩说,这正是 Kernel 的核心赌注。人类已经把周围的世界量化得相当好了,从遥远的恒星到卡路里、步数、基因组,几乎什么都能测。唯一没被系统量化的,是我们自己的头脑。

人类唯一没被工程化的东西

布莱恩有一套很完整的论述。

他说,人类思想、人类认知,很可能是社会里最大的单一原材料输入。我们每时每刻和自己的对话、和他人的对话,体量惊人,却从来没有被测量过。

他举了个生活化的对比:你去商店买一台电器,不用掏出卷尺量它能不能穿过你家门框,因为电器的制造和建筑行业早就有了统一的工程标准。人人认可,人人遵守。

认知没有这种标准。

"认知还没有作为一种正式的工程学科进入社会,去和别的东西搭接,包括我们消费新闻的方式、我们的关系、政治、经济、教育。"(布莱恩·约翰逊)

他说,Kernel 能做的最大贡献,就是把认知引入正式工程化的轨道。

莱克斯追问了一个关键点:从脑数据到"认知",中间是不是有个巨大的跳跃?我们连认知的大部分构成都还没搞懂。

布莱恩承认这是 Kernel 最难的部分,并且讲了一段融资史。他跟投资人聊天,对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杀手级应用是什么?他理解这套逻辑,投资人要的是风险对冲:产品解决了吗?有客户群吗?有人愿意付钱吗?和竞品比怎么样?

而脑机接口这门生意,刚开始的时候,连"能造出技术"的路径都不存在。所以布莱恩自己掏了 5300 万美元,把公司从零撑起来。等到要正式融资,他见了 228 个投资人。

只有一个说 yes。

所以 Kernel 内部的打法更接近德雷克方程(Drake equation)。德雷克方程是用来估算银河系里可能存在的文明数量的,变量多、不确定性大、结果只是个概率区间。布莱恩说,他们就是这么看待商业化路径的:先把技术做到某个阈值,然后把发现价值的过程交给一个更大的系统。

心脏病医生不会凭感觉给你开他汀

聊到致幻剂时,布莱恩打了一个很精准的比方。

假设我们关心的是你的心脏健康。你坐下来闭眼想了想,说,感觉还行。然后你去了心内科,医生说,莱克斯,跟我说说你的感觉。你会觉得这医生是不是疯了。你要的是心电图、血脂、动脉斑块、胆固醇,五到十项检查,一份量化报告,然后基于这份报告开运动处方,可能再加个他汀。

而今天的精神健康,就是那个"凭感觉开药"的版本。

"你会觉得心内科医生疯了。但这就是我们对待心理健康的方式。说实话,这挺荒谬的。"(布莱恩·约翰逊)

放到致幻剂上,逻辑是一样的:先测基线状态,再测服药期间、服药之后,然后做纵向追踪。有了量化,你才能开始问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哪种分子、什么剂量、什么频率、什么环境、搭配什么饮食。就像有睡眠和心率变异性数据之后能做的那些实验一样。

这会把心理健康变成一个"有数字可用"的领域。布莱恩说,现在人们谈心智相关的事,只能谈"方式":冥想、致幻剂、某某疗法。因为我们没有大脑里的指标可以指。我们不会说"冥想",我们会说胆固醇、动脉斑块、心率变异性。一旦有了数字,解决方案就会对应到数字上,而不是对应到方式上。

中间莱克斯还插了一段很欢乐的追问:服 DMT 的时候会不会看见"精灵"(elves)?他有几个奥斯汀的朋友坚信自己见过。布莱恩说自己没亲眼见过,属于朋友的朋友的故事。莱克斯说那些精灵像爱挑刺的朋友,有点像巨魔,但又是真心希望你好。这一段恰好说明了一个问题:语言传递不了那个体验,而这正是脑数据相对于文字数据的价值所在。

零阶思维:比第一性原理更狠的东西

布莱恩写过一篇文章叫《零阶思维》(Zero Principle Thinking),讨论人怎么才能想出真正原创的东西。

他的区分是这样的:第一性原理是理解系统的规律,是搭建积木;零阶原理是积木本身。

他拿福尔摩斯和德克·简特利做对比。福尔摩斯是典型的第一性原理思考者,"一旦排除了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真相"。而道格拉斯·亚当斯笔下的德克·简特利说,我不喜欢排除不可能。

这个转折来自一本书,《零:一个危险想法的传记》(Zero: A Biography of a Dangerous Idea)。布莱恩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一本书。他之前不知道"零"这个数字是需要被发现的,也不知道它掀翻了哲学、撕裂了数学、顺手建起了现代社会。它是个彻底的破坏者,社会花了很久才接受它。

零阶思维对应的就是那种"零"级别的想法:现在还不存在于我们共享认知里的东西,一旦出现,会重塑整个框架。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是零阶的。它在牛顿的基础上说,还有另一层,时空本身可以弯曲,整个现实的质地都变了。

AlphaGo 的棋步也是零阶的。人类棋手看到那些走法,感觉像在和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外星人下棋。那些走法本来就存在,只是刚刚进入我们的意识。

布莱恩的推论是:计算智能天生就会产出零阶洞察,那么未来社会里零阶事件的数量会变多,速度会变快。第一性原理思考没法预测这种东西。所以他主张把零阶思维放进常规的思考工具箱,它能改变个人和集体去设想哪些可能性、去谈论什么、去追求什么。

莱克斯补了一句很关键的话:社会告诉你"不可能"的范围总是划得太宽,真正不可能的事其实很少。所以这个思考过程的核心,是把"不可能"这个集合尽量缩小。他引了乔·罗根的口头禅:完全有可能。

意识是可以被工程化的

莱克斯说他一直在想"意识的工程学"这件事。他相信这在工程意义上是可行的,而且很难推理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的切入点不放在哲学上,落在人类的拟人化本能。他认为我们其实一直在对彼此做这件事:意识是在社会互动里被创造出来的。我通过和你互动,创造了我的意识。意识的展示,跟情绪的展示是同一回事,情绪在交流中被创造,语言在使用中被创造。

那些哲学家执着于"意识的难题",他们特别想相信我们身上装着某个叫"意识"的东西,胸口别着名牌,专门给我们输送主观体验。莱克斯的猜测是,那更像是我们为了社会沟通效率而构造出来的幻觉。

这个判断一旦成立,工程化意识的幻觉就能在软件里造出非常有满足感的体验。

布莱恩完全同意,并且用脑机接口把它接了下去。

他先讲了个反向的例子:你和我发短信,互相发表情包。人类互动的带宽被压扁了,社交线索变少,误解的机会变多。这件事本身就在改变两个人之间的意识体验。

如果脑机接口加进来,沟通的维度被放大,那就是莱克斯说的"意识工程"。布莱恩举了个具体场景:你看这个杯子,你感到快乐。你告诉我你快乐,我用心理理论去猜,莱克斯看到这个杯子时大概是什么感觉。如果接口能给出一个五十维的向量,说这就是莱克斯看着杯子时体验的那种快乐,我就能对你产生更深的理解和共情。你体验快乐的方式,和我体验快乐的方式,本来就完全不同,我们只是默认它们差不多。

再往下一步,就是人机交互。莱克斯半开玩笑地说,给 GPT-3 一堆人脑当训练集,让它实时闭环学习,它就能学会礼貌,学会在人类社会里找到得体的路径。布莱恩说,那就得先决定你要哪一种 GPT-3:自由的、守规矩的、能带回家见爸妈的,还是拉斯维加斯版的。然后你还得让这些版本之间目标对齐,别互相操纵。

隐私:互联网一开始就搞错了

布莱恩对隐私问题的判断很直接:互联网的起点就是错的。

当时给公司定的游戏规则是,你能拿到多少用户信息就拿多少,还能诱导用户主动交出更多,你不需要告诉他们你拿去干什么,你可以在后台做任何事、赚任何钱。整个游戏比的是谁能拿到最多信息、谁的手段最聪明。

"那是个糟糕的起点。"(布莱恩·约翰逊)

他认为现在正处在纠偏期。正确的规则是:个人始终对自己的数据有控制权。这不能是一场"饥饿河马"游戏,谁手快谁抢得多。

他举了当天录制的例子:莱克斯的脑数据一被记录,Kernel App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控制自己的数据。个人同意、个人控制,然后才能在上面搭建别的东西。前提是规则清晰:收集了什么、拿去做什么、谁在什么条款下能看到,本人都知道。

莱克斯追问:控制具体长什么样?能不能删除?布莱恩说是,能删除,能知道数据被分享给了谁、在什么条款下。

他说现在产品的精细度还不够。理想状态是,你可以对 Spotify 说,你可以访问这个向量空间模型,但只在这段时间内,用完必须删掉。这种权限结构今天还不存在,但必须开始讨论。

布莱恩认为,一旦规则清楚、人不再容易被占便宜,整个社会系统会稳定得多。他还预测了一个有意思的场景:未来大科技公司可能反过来向你申请访问你的脑数据,来补全他们对你的预测模型,而你自己用 Kernel 设备做出的自我预测,可能比他们更准。到那时候,是你在和他们谈条款。

和 Neuralink 的岔路口

莱克斯把话题引到了埃隆·马斯克和 Neuralink,那是完全相反的技术路线:侵入式、要开颅、把设备植入大脑。

布莱恩说,他和马斯克早期聊过很多次。当时他刚创办 Kernel,马斯克也对脑机接口有兴趣,两人探讨过一起做,包括马斯克加入 Kernel,最后没有走通。之后马斯克创办了 Neuralink,布莱恩继续做 Kernel。

有意思的是,两个人的起点都是侵入式。布莱恩当时就在做侵入式技术。

转折点是一位神经外科医生。这位医生做了三十年神经手术,是美国最受尊敬的神经科学家之一。Kernel 把他请来,想搞清这个行业的门道。三个小时的对话到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每隔十五年左右,就会出现一种改变一切的新技术。它很可能已经在这里了,你只是还看不见。"(Kernel 请来的神经外科医生)

布莱恩说他的下巴掉了。他此前已经和鲍勃·格林伯格聊过,后者先是在视神经上做阵列,后来做视皮层阵列;他也和 Neuropace 的人成了朋友,那家公司做癫痫检测和干预的植入设备。他亲眼看到把一个植入式设备推向市场是什么体验:原本以为七年,结果十五年;原本以为一亿美元,结果三四亿。

他其实不想做侵入式。当时看起来那是唯一可能的路。于是他在公司内部开了一个小组,专门看非侵入式方案还有没有东西可挖。判断标准有四条:数据质量要高、成本要低、要易得、要能让脑机接口进入主流。

然后他做了一个押上整个公司的决定:从侵入式转向非侵入式。

现在 Kernel 两条路线都造出来了。布莱恩用电影打比方,帮助人理解三者的取舍:

  • Kernel Flow:你能看到完整的画面,但图像是模糊的,声音是闷的,覆盖范围广而分辨率低。
  • Kernel Flux(基于脑磁图 MEG):你能看到完整的电影,而且是 1080p。
  • Neuralink:屏幕上只有一个小圆圈,但那个圆圈是 4K。

三条路各有取舍,谈不上谁一定对。布莱恩说他赌的是 Flow 和 Flux 这两项技术足够支撑未来七年,并且会催生出一个比硬件本身值钱得多的生态。

他把这个生态类比成九十年代的互联网。拨号上网能用的时候,互联网才开始有价值;带宽涨上去,生态跟着变好。硬件只是那扇门。他还拿 Fitbit 举例:那家公司最终被谷歌以二十五亿美元收购,但它没有衍生生态,没有人在上面搭东西,也没有更多数据流进来,价值基本就停在设备本身。苹果不一样,设备有人买,生态里有人建东西,还有新的数据流不断加入。

布莱恩说,如果整个生态的价值是一百,Kernel 的硬件可能只占五到十。他们真正在意的是那个生态。

关于马斯克,他不认为是竞争对手,是同行者。互联网刚开始的时候,有多少公司会被邀请进这个新生态?数量是无限的。

挨家挨户卖信用卡的那九个月

要理解布莱恩后来为什么去造脑机接口,得先回到 Braintree。

他二十一岁时刚从厄瓜多尔回来,在那里和极端贫困的人一起生活了两年。回到美国,他被这个国家的富足震住了。那一刻他决定,这辈子要试着去帮别人。具体路径是:在三十岁前赚够一辈子不用再工作的钱,然后用这笔钱去做那些有益于社会、但本身不成立为生意的事。

中间当然有失败。有一次他债台高筑,需要一份兼职来付账单。他住在犹他州,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犹他州五十位最富有的人",就给这五十个人的助理挨个发邮件,说自己年轻、有资源、什么都能干。没有人回。他又去面试了几十家公司,没人愿意给他时间。

最后他在 Monster 上看到一条招聘:信用卡销售,上门推销,纯提成。

他去了。布莱恩自己说,如果应聘者能对着镜子哈一口气,就说明能来,因为这是百分之百提成。

他开始在社区里沿街敲门,卖信用卡收单服务。上门的规矩他很快就摸清了:店主通常在店里,看你一眼就能凭穿着和走路的姿态判断出你是谁,然后立刻讨厌你。就算你熬过了这一关,一说出"信用卡收单",对方更烦了,因为他被同行坑过几十次,在他眼里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布莱恩想出了一个算法。他走进店里,掏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说:我给你一百美元,换你三分钟。如果你听完不认可,这一百美元归你。

对方通常就笑了:行啊小子,你有什么好东西?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本子讲:这是信用卡行业,这是它怎么运转的,这些是玩家,这是他们怎么骗你的,这是我,我跟别人没区别。你照常收单、照常到账,你会拿到一份干净的账单,打电话有人接。就这么基础。

人们开始说 yes。然后他走进下一家,说,隔壁的老乔和苏西都说 yes 了。他搭起了一个社会认同的结构。

结果他成了全国四百名销售里的第一名,而且还在半职做另一个创业项目。

做了九个月,他的客户群每月产生的总营收大概是六万两千五百零四美元。他算了算:如果这是我自己的公司,我每个月能被动拿到六万多美元。于是他创办了 Braintree。

当时的市场背景是:PayPal 被 eBay 收购后基本停滞了七年,软件世界在往前走,支付工具却停在原地。工程师想要现代化的支付工具,市面上没有。所以 Braintree 的切入点很明确:先做工程师会喜欢的软件,把体验做得漂亮、顺滑,再在上面叠客户服务。

但他真正瞄准的是 PayPal 的模型。PayPal 早期和 eBay 绑在一起,用户用银行账户给 PayPal 账户充值,而不是刷信用卡。用户用 PayPal 付款给商家时,PayPal 的支付成本接近零;信用卡渠道则要给银行交手续费。所以 PayPal 一单能赚百分之三,普通支付公司赚几分钱。布莱恩想复制这个模型,难点在于双边市场很难同时建起来,之前试过的公司都失败了。

他的计划是分两步:先把全世界最好的商家拿下,第五年再收购一家面向消费者的支付公司,把两边接起来。

这个计划是他在芝加哥大学时就讲过的。奇怪的是,它真的按原样发生了。四年后,Braintree 的客户里有 Uber、Airbnb、GitHub、37signals。2012 年,他们收购了 Venmo。Venmo 做了一件反直觉的事:把原本被认为应该藏起来的私人财务往来公开化。有了 Venmo,用户可以往账户里充钱、留余额,Venmo 也就成了支付方式。

于是 PayPal 看到了一件事:最好的商家在 Braintree,有影响力的千禧一代在用 Venmo。他们开出了一个有吸引力的价格。布莱恩的目标从来不是做全世界最大的支付公司,也不是上富豪榜。他要的是赚够一笔钱,然后去做一件从 2050 年、2100 年、2500 年的视角看依然有价值的事。PayPal 给的钱够他做这件事了。于是他开始系统性地盘查:全世界所有能做的事里,哪一件对物种的价值潜力最高?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落到脑机接口上。

关于加密货币,布莱恩提到 Braintree 是较早把 Coinbase 集成进来的支付公司,2013 年就在做了。他认为加密货币背后的原则潜力很大,而且和大脑、和脑机接口与外部世界的交互、和人与人之间的目标对齐是同一套东西。他不认为钱和其他东西有什么本质区别,钱只是整个社会的脚手架层。他看好加密技术,因为它会给脑机接口生态提供大量价值。

莱克斯顺着他自己的逻辑推了一把:比特币是不是也是对"意识心智"的降级?就像他把晚餐决策权从"夜晚的布莱恩"手里拿走一样。布莱恩说这个说法准确。加密货币是他正在构建的"自主自我"的一个版本,是一套自动化的价值交换和价值创造系统。

把大脑外包给数据:他一天只吃一顿

布莱恩的饮食方案,是几千次实验的结果。他每九十天做一轮测试,跑完一个周期,再测,而且平时一直在测。

他优化的目标很具体:完美的胆固醇、完美的血糖、完美的 DNA 甲基化过程,还要完美的睡眠。

最近两周,他睡眠时静息心率是 42。心率到 42 的时候,心率变异性最高,早上醒来精力比任何其他配置都好。由此他推出一个结论:早上八点半左右吃饭,刚练完、空腹状态下吃,能让进食结束和入睡之间拉开足够距离,睡前几乎不再有消化活动,静息心率就会很低,睡眠质量就高。睡眠质量又反过来喂养意志力。睡眠、意志力、夜晚的选择、第二天的敏感度,串成了一条回路。

八点半他吃什么?一碗他叫"超级蔬菜"的糊,二百五十克西兰花、一百五十克花椰菜加一堆其他蔬菜;一碗他叫"坚果糊"的东西;第三道菜每天换,那天是羽衣甘蓝、菠菜和红薯。再加大概二十种补剂,凑一个完整的营养谱。全素。

莱克斯问好吃吗。布莱恩说我爱它,我会梦到它。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方法论。他引用怀特海的话:文明进步的方式,是让越来越多重要的操作可以在不思考的情况下完成。所以他的目标是造一个"完美健康算法",自己永远不用想它,然后这个系统能扩展到任何人身上。

他现在的做法是:追踪两百多项生物标志物,每九十天一轮,包括完整的血液面板、微生物组、饮食诱导的炎症反应(看细胞因子表达)、神经内分泌系统、各种神经递质、微量营养素。然后让数据生成购物清单。

他不再问自己的心智想吃什么。他问的是身体想要什么。他管这叫"布莱恩内部的目标对齐"。

"我体内有两百多个演员,我在征询他们每一个人的意见。我在问我的肝脏:你还好吗?它通过生物标志物表达。"(布莱恩·约翰逊)

他说,这辈子让他改变最多的,就是把意识心智从主导地位上降下来。让意识心智掌管饮食,它会把你带沟里,因为它会在书架上几十种饮食方案之间游荡,每一种都有配套的科学依据,却没有一种是针对你这个样本量为 1 的个体。

莱克斯问,那"我感觉如何"这个主观体验怎么处理?布莱恩说他做时间采样,按一周、一个月、三个月去回看自己的感受。他不在超市货架前采样,不会因为"今天想吃点有趣的"就抓起一盒船长麦片。时间跨度拉长,那些自然的情绪波动就被平滑掉了,不会由某一个当下的低落来主导决策。

莱克斯说自己也是这个思路,只是更粗糙。他通常一天吃一顿,而且经常在旅行时这么干。他承认自己晚上自控力差,在洛杉矶吃了一顿牛腩,喝了太多无糖汽水,整晚起来上厕所,第二天一团糟。他说失败往往来自一个雪崩效应:基本动作没做好,其他压力再叠上来,一天就废了。

莱克斯还提到自己吃肉的时候感觉明显更好,碳水吃得越多感觉越差。他说他不打算靠营养科学来支撑这个判断,他靠的是个人经验。营养科学很难做,因为人差异太大,心智对身体的影响也太大,很难做出真正强的研究。最好的办法是把自己当成样本量为 1 的科学家。

睡在办公桌底下算不算美德

两个人在睡眠这件事上出现了一次真正的分歧。

布莱恩认为睡眠是现存最强效的健康干预的有力竞争者,而且社会该换一套叙事。过去我们讲创业者的故事,说这个人太厉害了,在办公室待了三天,睡在桌子底下,我们觉得"哇,了不起"。他认为未来人们会觉得那是原始的,各方面都不好。

莱克斯不同意,而且很认真地反驳。他说自己在桌子底下睡过很多次,他相信混沌,相信有时候要顺从热情,去做那些不寻常的事,暂时不去优化健康。那是一种对自己的信号:我把一切都扔掉了。

他承认自己有过度优化的恐惧。对一个程序员的头脑来说,太容易把一切都算进去,结果变得过度谨慎,保守到不敢生活。他宁愿死在战斗里,也不愿安全地待在家里。他甚至引了《勇敢的心》里威廉·华莱士那段演讲,说每次看都会激动。

布莱恩听完没有反驳他的感受,而是把话题翻译了一遍:那些话之所以打动你,是因为它触发了某种神经递质状态。既然是这样,它就可以被工程化。这并不意味着必须二选一,你可以拥有那种体验,同时不牺牲长期健康。他相信未来的可能性正在于,我们不必接受这种取舍是必然的。

莱克斯说这确实是他自己的神经化学,他从小在苏联长大,在一个高度受约束的系统里,所以对自由、对逃离控制和集权系统有极深的偏好。但他也爱严格,爱那种教条式的、权威式的重复习惯,因为他的身体在这种状态下表现最好。他要的是平衡,而这个平衡最好由数据来给,而不是由他当下的感觉来定。

他还补了一句很动人的描述:思考难问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在调望远镜,闭上一只眼,前后微调,突然瞥见那个要找的东西,但那画面转瞬即逝,稍微动一下就没了。最有价值的想法都是这样脆弱、易滑走的东西。需要一种敏感度。如果同时看手机、刷社交媒体、处理十五件事、加上昨晚没睡好,那种敏感度就归零了,人还能应付基本事务,但脑子里不会产出任何有意思的东西。

布莱恩说"敏感度"这个词抓得准。整套思路的核心就在这里:睡眠质量决定意志力,意志力决定夜晚会不会乱吃,乱吃决定第二天的敏感度。

乞力马扎罗:和现实的一场死斗

那段登山经历的背景,是布莱恩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他正在结束一段十三年的婚姻,正在离开自己出生就被灌输的宗教,刚卖掉 Braintree,同时在和抑郁症搏斗,已经到极限了。

他被邀请去坦桑尼亚,作为一支为修建净水井筹款的队伍成员。他捐了两万五千美元,那是他第一次在缴纳宗教什一税之外有钱可捐。看到正在修建的水井,和当地人交谈,这件事让他很有能量。然后他们去爬乞力马扎罗。

第三天他得了肠胃型流感,同时还有高原反应。到第五天,他走进海拔一万五千英尺的营地时,已经控制不住身体,摔得到处都是。他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他说那段时间他感觉像被绑在束身衣里:要不要活下去已经不完全由他自己决定了,他和三个小人绑在了一起,无论喜不喜欢,他必须在那里。

午夜,向导进来问他状态。他说,我想我可以试试。他们从午夜出发,清晨五点登顶。

那是他人生中最具转化性的时刻之一。山变成了他的问题本身,变成了他所有挣扎的化身。疼痛剧烈到某个程度,他把音乐切到 Eminem。他说,Eminem 是唯一一个能跟他灵魂对话的人,那种愤怒和生命力让他稍微喘得过气。

离山顶还有一百码,他开始头晕,觉得自己会从旁边的崖壁往后栽下去。向导艾克说,布莱恩,我知道你在什么状态,我知道你能行。抬头,迈一步,呼吸,抬头,迈一步,呼吸。他就这么走完了。

到了顶上,他坐在向导身边,像个婴儿一样哭。哭完,向导掏出脉搏血氧仪测了一下,血氧大约五十几个百分点,是危险区。没有直升机,没法紧急撤离,只能走下去,走回一万五千英尺的营地。

下山也极难。后来他们把他放上一个带单轮的金属担架,六个人推着他往下走,走了好几个小时。路很颠,他的头每隔几秒就撞一下金属,加上本来就难受,整个过程非常折磨。

他说,那是他重建人生的分界线。他决定重构布莱恩这个人:对现实的理解、存在层面的设定、要追求什么。他尽可能彻底地重来一遍。

莱克斯问,是那种挣扎本身起作用吗?一个人带着身心痛苦往山上爬,对抗比自己大得多的自然。布莱恩说,他当时感觉是和现实锁在了一起,是一场死斗,那一刻,两个人里有一个会死。登顶意味着"我会赢,我能做到",放弃意味着"我完了"。

他说山对他有魔力。这不是他设计出来的,也不是他能预料的。

听建议,但别照着做

莱克斯请布莱恩给年轻人一些建议,关于职业、关于人生。

布莱恩的回答很特别:听建议,但把它当成那个人的一面镜子,并且要知道,你的未来落在零阶的地界里。今天你听到的东西,反映的可能是过去适用的原则,而这些原则正在快速贬值。

他说自己是"求建议但不采纳建议"的坚定支持者。正确用法是把重点放在理解那个人搭建的假设栈上,照做本身没什么价值。价值在于搞清楚他在这条建议背后堆叠了多少假设和知识。

"价值不在于照他说的做。价值在于理解他围绕那套知识搭建的假设栈。"(布莱恩·约翰逊)

建议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同样一条建议,取决于底下的假设栈,可能完全正确,也可能完全错误。所以要考察整座冰山。

莱克斯接着说了另一面:给建议的人也要有足够的共情。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走过来,你很难一眼看清他是谁,不能只听到他说的事实,要看到那个人本身。他提到做父母也是这样,不要当权威角色,要意识到那里有一个独特的人,大脑构造和你不同,可能有些地方比你聪明,只是你看不懂。

布莱恩说,他记忆里最重要的那些时刻,都来自这种一对一的深度共情。乞力马扎罗上的艾克,一个他在坦桑尼亚从没见过的人,在他和现实死斗的那一刻,仿佛看见了他的灵魂,然后给了他"抬头、迈步"这样的指令。他说他应该更擅长识别这类时刻,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有那种觉察和共情,成为别人生命里的那种人,而不做一个兜售人生技巧的零售广告商。

智能的成本正在归零

莱克斯问,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布莱恩先给了一个前提:这个问题本身有信息量,但信息量更多在于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提问者所处的技术、社会、政治语境。一百年前问,会得到一百年前的答案;一千年前问,会得到一千年前的答案。一个人很难把自己从语境里拔出来,给出真正原创的回答。

在此之上,他给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进化构建了一套搭建智能的脚手架系统,造出了我们。我们现在正在构建智能系统,去搭建更高维的智能,去发展更稳健的智能体系。这个过程里,智能的设计、制造、分发成本正在走向零。

第二层:当成本归零,生命的意义就变成目标对齐,也就是对我们意识和无意识存在的协商。

第三层:如果我们自认是探索者,那么技术进展会带来一个机会:人类可以抱有一个愿望,去搞清楚"到底真正在发生什么"。也许我们离戳破这一层还有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但至少这个愿望可以被提出来。

他还引了詹姆斯·卡斯的《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他说,眼下唯一值得玩的游戏,就是把游戏继续玩下去。放到他和莱克斯前面聊的牛腩和无糖汽水上,这个结论很实用:既然可能性变化的速率这么快,旧的风险评估算法和旧的目标假设可能很快失效,那么在权衡时,稍微偏向"确保自己还在牌桌上"是划算的。

抑郁是生化状态,不是你

莱克斯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大脑终将停止,你会死,那个数据源会比你想的更早下线,这件事会让你难过吗?

布莱恩说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不同的人生阶段他会有不同的答案。他有过十年慢性抑郁。在那十年里,他极度渴望把灯关掉。更糟的是,他出生在一个宗教里,那是他唯一理解过的现实,他被彻底挡在其他现实之外,因为那是典型的圈内圈外结构。他不仅绝望地不想存在,还被告知不能不存在,因为有来世,有奖惩系统。他说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绝望:既不想活,又被强制活着。

也有别的时期。他望着未来,觉得那是一个超越他理解能力的、进化中的未来意识体验的机会,他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向工作,别的什么都想不了。

但他对这件事的最终态度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回答。他描述自己早晨醒来时,脑子里没有一个温和的"早上好,布莱恩"。那里是"你没把昨天的事重演四百遍吗,你没把人生所有遗憾再放一遍吗"。他说他的大脑内部是个残酷的环境,我们已经对此麻木,把它当成做人的默认设定,但如果严肃地审视,做人这件事是残酷的。

他这辈子换过好几个现实。宗教那个现实是款电子游戏,后来他发现不是真的;抑郁那个现实带来可怕的绝望,也不是真的;再后来他学了行为心理学,知道了认知偏差,明白大脑一直在扭曲现实。他说他不信任现实,不信任被给予的现实。

所以他的做法是:假设意识心智交给觉察的任何东西,在落地那一刻就是错的。他只需要搞清楚错在哪、错多少,然后尽量修正。

莱克斯问他怎么应对那些黑暗时刻,也问他能给正在经历这些的人什么建议。

布莱恩说了两件事。第一,那些抑郁状态是生化状态,那状态不是你。那种状态告诉你的一切,关于人生毫无意义、关于该按下弹出键,都是假的现实。他完全理解一个人选择自杀的理性逻辑,那不是他不明白的事。要点是,当那些念头落地的时候,能说一句:谢谢,你不是真的,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我现在处在某个神经化学状态里,但这个状态可以被改变。

莱克斯在另一头补充了自己的版本。他说自己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一天里会好几次,看着一个杯子就被巨大的喜悦击中,觉得活着太不可思议了。他说这完全不合理,不符合他生活里的其他部分。他自我批判到几乎讨厌自己做的每件事,总是迟到,但外面有一台喜悦的发动机,跟这些无关。他认为那一定是化学。而抑郁大概就是那件事的反面。

他说,那种"杯子太美了"的感受,大概能救任何一个陷在抑郁状态里的人,就像沙漠里的一口水。他很想知道那感受从哪来,想知道怎么在高低起伏之间找到那条线。

布莱恩把这接回了他的核心命题:人类认知是社会里最大宗的原材料输入,却没有被量化,我们对自己没有方位感。两个人各自描述了自己头脑里的困境,很可能很多人会说"我也差不多"。那么问题就是:这件事在多大程度上加重了社会正在经历的其他复合问题?在多大程度上让人对眼前的机会视而不见?它有一种对现实的扭曲效应,会把一切都变得更糟。如果给这些东西配上数字,哪怕只是找到方位感,也许就能给个人生活和制度建设带来更大的稳定性,进而支撑起下一步的脚手架。

人类在系统性地搭建技术、科学和制度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出色。现在剩下的,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们的大脑是一座拥挤的化学实验室,无休止的神经对话在其中喧闹。"(黛安·阿克曼)

如果把这场对话压缩成几句对个人有用的东西,大概是这些:

  • 把自己当成样本量为 1 的受试者。饮食、睡眠、情绪、专注度,先做时间采样,按周、按月记录,再让数据生成决策,别让某一个当下的状态替你拍板。
  • 给心智的即时输出设一道默认怀疑。它交上来的结论,先假定它在某些关键处是错的,再去找错在哪,而不是先假定它对。
  • 把重要决策和瞬时状态解耦。晚上意志力低的时候不做长期决策,饿的时候不去想未来,情绪低谷时不评估人生价值。
  • 区分生化状态和你自己。低谷来临时,先承认它是一个可以改变的生理状态,而不是关于世界真相的可靠报告。
  • 听建议时考察整座冰山。不要照做,去挖那个人背后的假设栈,理解他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然后判断它在你的情境里是否成立。
  • 别把"不可能"这个集合划得太宽。真正不可能的事比你以为的少,把精力放在缩小这个集合上。
  • 在过度优化和拥抱生活之间留一条缝。长期健康的目标和偶尔的放纵不必然是取舍,把它们当成两个可以同时满足的约束去解。
  • 保住自己在牌桌上。既然技术变化的速度远快于任何一套旧的风险评估模型,那么在权衡时偏向"确保还能继续玩下去"是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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