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 期·中文精读

布莱恩·穆拉雷斯库:迷幻药的秘史

Brian Muraresku: The Secret History of Psychedelics

梳理古希腊仪式与早期基督教中可能使用致幻物质的证据,重新审视迷幻药与宗教体验之间的渊源。

官方音频00:00 / --:--
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一项概率万分之一的试验

2021年5月10日,《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刊登了一项临床试验结果。90名慢性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患者,被随机分成两组,一组接受心理治疗加安慰剂,另一组接受同样的心理治疗加MDMA。主要终点是PTSD症状量表(CAPS)的改善。

统计显著性做到了 p=0.0001。按常理,0.05就算显著,也就是二十分之一的偶然概率。0.001叫robust,千分之一,FDA有时凭这个就能让一款药只做一个三期试验就上市。这项研究做到了万分之一。

做这个试验的机构叫MAPS,多学科迷幻研究协会(Multidisciplinary Association for Psychedelic Studies)。创始人叫里克·多布林(Rick Doblin)。他从1986年就开始干这件事,到论文发表时已经35年。

35年里,MAPS靠捐款筹了大约1.1亿美元。一款药从被禁到被FDA批准,用非营利的方式走完全程,这在制药史上是头一回。

下面这个故事,是关于迷幻药怎么被赶出科学、又怎么一步步走回来。里面有CIA的暗杀计划、哈佛教授被开除、一个数学天才变成连环炸弹客,也有一群心理治疗师在地下室里偷偷给病人用药。最后才是这项试验本身。

梦就是迷幻药

迷幻药这个词,英文是psychedelic,意思是“心灵显现”(mind manifesting)。这个词是英国精神病学家汉弗莱·奥斯蒙德(Humphrey Osmond)和作家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通信中造出来的。

多布林对它的理解很宽。梦是迷幻药,呼吸练习是迷幻药,冥想某种程度也是。大多数人一听到这个词就想到LSD、裸盖菇素这些化学品,但他的定义大得多。

这个宽定义有个好处:梦人人做过,用梦来解释迷幻药,恐惧感会小很多。你做梦的时候,情绪、画面、象征会自己浮上来,你没法完全控制。迷幻药做的事差不多,只是你不用睡着。

“我们倾向于只关注生存需要、工作需要、尊重需要,把那些情感上难以承受、认知上过于复杂的东西推到一边。”(里克·多布林)

赫胥黎有个比喻,说大脑是一个“减压阀”(reducing valve)。外界信息量大得惊人,你此刻身边有空调声、有窗外的光、有衣服摩擦皮肤的感觉,这些大部分被你过滤掉了。大脑必须过滤,否则你没法专注在任何一件事上。

被过滤掉的不只是感官噪音。创伤被压下去了,对死亡的恐惧被压下去了,童年那些没处理完的情绪被压下去了。迷幻药的作用,用多布林的话说,是把这些已经存在的东西重新翻上来,凭空造出新的东西这件事,它做不到。

他举了Sasha Shulgin的例子。Shulgin被称为MDMA之父,是他把这东西重新带进治疗圈的。Shulgin第一次用麦司卡林,体验极深,但他后来说,他把那描述成一次“人类体验”,麦司卡林只是帮他进去了。

“药片里不包含体验。药片把你打开,你经历的是你自己。”(里克·多布林)

经典迷幻药与MDMA,是两回事

多布林把这类物质粗分成两类。

一类叫经典迷幻药,LSD、裸盖菇素(psilocybin)、麦司卡林(mescaline)、死藤水(ayahuasca)、伊博格碱(ibogaine)、DMT都在里面。它们的共同点是溶解自我边界,让人进入一种“与万物合一”的状态。视觉上往往有强烈变化,时间感会被拉长或压扁。

另一类是MDMA。有一派人不承认它是迷幻药,叫它“共情剂”(empathogen)或“内触剂”(entactogen),意思是它让你更能触到自己的内心,更能与人建立连接。它不制造那种自我溶解,但它会把情绪材料翻上来,并且改变你处理信息的方式。

多布林自己把MDMA也算作迷幻药,大麻也算。他说大麻离经典迷幻药比离MDMA更近。

生理机制上有个关键差别。经典迷幻药主要作用在5-HT2A血清素受体上,会削弱“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的活动。这个网络大致对应你的自我感,平时负责扫描环境、筛选信息、告诉你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它一弱,大量平时被屏蔽的信息涌进来,人就开始看到平时看不到的联系,思维从语言转向象征和图像。

MDMA走的是另一条路。它降低杏仁核的活动,杏仁核是处理恐惧的地方;同时提高前额叶皮层的活动,让人思考更清晰;还增强杏仁核和海马体之间的连接,帮助把记忆存入长期存储。

这就是为什么MDMA对PTSD特别合适。创伤记忆在PTSD患者脑子里是“永远正在发生”,过去这件事在它身上不成立。MDMA一边降低恐惧,一边让记忆更容易被调取和重新归档,人就能把那段经历放回“过去”这个格子里。

一次麻醉剂量的十分之一,就是迷幻剂量

氯胺酮(ketamine)是个有意思的例子。它作为麻醉剂用了几十年,也被批准用于难治性抑郁症。麻醉剂量的大约十分之一,就是迷幻剂量。

全麻的时候,病人被推进手术室,意识被关掉,但还能自己呼吸。手术结束,人代谢掉氯胺酮的过程中,会经过一个“苏醒现象”(emergent phenomena)阶段,这个阶段就是迷幻状态。医院不会为此做任何准备。

多布林说,成年人在这段过程里经常很难受,小孩却很少出问题。小孩本来就离那种状态更近。现在氯胺酮在儿童麻醉里用得很多。

这个观察指向他的核心观点:迷幻药揭示的东西,有一部分是我们小时候处理信息的方式,长大后被压到了意识下面。

还有一种是5-MeO-DMT,来自索诺兰沙漠蟾蜍的毒素。很多人认为它是所有迷幻药里最强的一种,自我结构会被整个打掉。多布林认为那个状态一直在你身体里,只是在很深的层,平时被高级认知功能盖住了。

1985年,MDMA被紧急列管

多布林第一次用MDMA是1982年。他之前已经用过很多次LSD、麦司卡林和蘑菇,但MDMA让他吃惊,因为效果完全不同,而且同样深刻。

那时候MDMA还合法,在治疗师圈子里叫“亚当”(Adam),同时开始作为派对药物“摇头丸”(ecstasy)在酒吧和公开场合流通。一边是治疗用途,一边是娱乐用途,后者的规模大得多。

1984年,美国缉毒局(DEA)开始推动列管。多布林当时在一个跟巴克敏斯特·富勒有关的非营利组织里,他们支持了一场诉讼,想挡住DEA。在法庭和舆论上,他们当时是占上风的。

DEA急了,1985年用紧急程序把MDMA列入附表一。多布林说,当时信号很清楚:治疗用途不会被允许继续,因为它跟“毒品战争”的叙事冲突。毒品战争需要这些物质是“可怕的毒品”,不能是“有用的药”。

1986年,他创立MAPS。

他给MAPS的定位是一个非营利制药公司。这个选择很关键。他判断美国公众对“药”是开放的,对“减轻痛苦的工具有一天能合法使用”是开放的,这是改变态度的入口。而通往这个入口的路,是科学。

“我的宗教信仰,与其说是宗教,不如说是科学。文化和宗教是隐喻,但人们经常把隐喻当成字面意思。”(里克·多布林)

MAPS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有两条线。一条是药物开发,把MDMA做成FDA批准的处方药。另一条是毒品政策改革,让没有临床诊断的人也能在合法框架下获得这些物质,用于个人成长。

他当时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款药是由非营利组织做成药品上市的。这个“第一”直到1999年才出现,是堕胎药RU486,由洛克菲勒家族和巴菲特等人出资的人口理事会推动。多布林说,幸好当时不知道,知道了可能会被吓退。

MAPS走的路线跟学术研究有本质区别。学术研究追求知识,MAPS追求的是把一个东西变成能开处方的药。这个区别让它在35年后领先几乎所有同行。

CIA想用它控制人,结果适得其反

要说迷幻药的历史,绕不开MKUltra。

这是CIA在冷战期间搞的一个秘密项目,研究能不能把迷幻药武器化。方向包括:审讯时当吐真剂用;在某人重要演讲前偷偷下药让他出丑;或者把LSD喷洒在战场上,让敌军全体tripping,放下武器,然后你走过去接管战场,没人死亡。他们管这叫“非致命失能剂”。

实际操作极其黑暗。旧金山有一栋房子被改成妓院,装单向玻璃,CIA让妓女给客人下LSD,然后在玻璃后面观察。CIA内部也互相偷偷下药。有一个叫奥尔森(Olson)的CIA人员,在一次被下药后从酒店窗户坠楼身亡,自杀还是被推下去,至今没有定论。

多布林说,CIA当时有个没算到的后果。他们以为,如果让人转向内在,整天关注自己的内心体验,这些人就不会参与政治。把人“下线”,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结果反了。人一旦有了那种“万物相连”的体验,会开始问:我们为什么要去杀越南人?为什么要在北越和南越各扶一个独裁者?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MKUltra的另一个意外产物是肯·克西(Ken Kesey)。他在参与CIA相关药物试验的过程中第一次接触LSD,后来组织了著名的“酸性测试”(Acid Tests)派对,感恩而死乐队(Grateful Dead)就是在这些派对上成形的。

多布林说,你回头看60年代起来的乐队,感恩而死是存续最久的之一。他们现场那种默契、几乎像心灵感应一样的即兴,某种意义上是LSD体验的产物。这一切的起点,是MKUltra。

炸弹客泰德·卡钦斯基

同一段历史还有另一面。泰德·卡钦斯基(Ted Kaczynski),就是“大学炸弹客”(Unabomber),据称在哈佛读书期间参与过MKUltra相关的研究。多布林认为这是真的,也认为对他产生了负面影响。

卡钦斯基后来成了一个反对现代技术、用邮寄炸弹杀人的连环杀手。他的宣言《工业社会及其未来》里对技术文明的仇视,跟他在迷幻药体验里可能接触到的某种“对立面”有关系。

多布林用这个案例说明他的核心论点:药本身不决定体验,决定体验的是药、人、情境三者的互动。同样的LSD,在克西身上长出感恩而死,在卡钦斯基身上长出炸弹。

“我们可以用迷幻药治愈人,也可以把人逼疯。取决于情境。”(里克·多布林)

他进一步说,如果当年卡钦斯基处在一个有治疗师陪伴、有MDMA或MDA可用的环境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卡钦斯基极端孤立,与社会格格不入。MDMA会刺激催产素分泌,催产素是哺乳期母亲身上那种爱和连接的激素,能给人自我接纳和安全感。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科学家古尔·多兰(Gul Dolen)做过一个实验,给章鱼用MDMA。章鱼是独居动物,除了交配季节基本不社交。用了MDMA之后,它们开始对其他章鱼感兴趣,愿意待在一起。

多布林团队处理过这样的案例:有人在40年前有过一次极糟糕的LSD体验,一直没走出来,在MDMA的作用下重新回到那个体验里,把当年没解决的冲突处理掉了。

但有个前提。人必须愿意配合这个体验。你可以把马牵到水边,但没法按着它的头让它喝。

“我们治疗方法的核心,是帮人自己治愈自己。我们不给治愈,我们创造让治愈发生的条件。”(里克·多布林)

这也是对五六十年代医患权力关系的一次翻转。那时候医生是神,精神分析里分析师给病人解释,病人自己没法理解自己。现在反过来了,病人是主体。

蒂莫西·利里,尼克松说他是美国最危险的人

要说迷幻药进入大众文化,绕不开蒂莫西·利里(Timothy Leary)。尼克松说他是“美国最危险的人”。

利里原本是哈佛心理学教授,1960到1963年在哈佛。到哈佛之前,他在墨西哥第一次吃蘑菇,后来说那次体验教给他的关于人类心智的知识,比之前整个学术生涯加起来还多。他到哈佛就是想研究迷幻药。

他在哈佛做了两个重要研究。一个叫“耶稣受难日实验”(Good Friday Experiment),1962年在波士顿大学马什教堂的地下室进行,研究在宗教环境里给有宗教倾向的人用裸盖菇素,能不能产生神秘体验。另一个叫“康科德监狱实验”(Concord Prison Experiment),研究给囚犯用裸盖菇素产生神秘体验,出狱后能不能降低再犯率。

耶稣受难日实验的牧师是霍华德·瑟曼(Howard Thurman),马丁·路德·金的导师。瑟曼跟甘地见过面,是民权运动非暴力策略背后不太被提起的人物。他对神秘体验的政治意涵感兴趣,所以批准了这个实验。

实验当天,20名神学院学生在地下室,10名研究者也在,休斯顿·史密斯(Huston Smith)、沃尔特·克拉克(Walter Houston Clark)、利里、拉姆·达斯(Ram Dass)都在。瑟曼的布道在三个小时后。

布道里有一句“告诉人们十字架上有一个男人”。一个学生听了,觉得“我得去做这件事”,起身跑出教堂,沿联邦大道狂奔。利里和史密斯追出去。那学生想去告诉总统,后来想到总统在华盛顿,自己在波士顿,那就告诉校长吧。最后他们把他拦下来,给他打了一针氯丙嗪(Thorazine),一种强效抗精神病药,把人镇静下来。

这件事在论文里被隐瞒了。论文给人的印象是所有人都有神秘体验,实际上10个人里8个有,不是全部。风险被淡化,收益被夸大。

康科德监狱实验后来被发现数据被利里动过手脚,实际并不成功。

多布林对利里的评价是分层的。他承认利里是个了不起的美国心理学家,是“自己思考、质疑权威”的强力倡导者,但他也认为利里在媒体关注里上了瘾,在数据上不诚实。

拉姆·达斯(理查德·阿尔伯特)有句评价:“我是个流氓(rascal),利里是个恶棍(scoundrel)。”流氓是闹着玩的那种,恶棍是你没法完全信任的那种。

但多布林认为利里被不公平地背了锅。常见叙事是:60年代迷幻药被禁,是因为用的人出了事,有人崩溃、有人自杀,所以社会反弹。多布林认为真正的原因相反,是迷幻药“起作用了”。人有了万物相连的体验,对死亡的恐惧降低,开始想把天堂建在当下,于是去反越战、去搞环保运动、民权运动、女权运动、反军国主义。是对现状的挑战引来了反弹,那些坏故事只是提供了台面上的理由。

1990年,MAPS办了一场筹款会议,利里、拉姆·达斯、拉尔夫·梅茨纳(Ralph Metzner)、安德鲁·威尔(Andrew Weil)、特伦斯·麦克纳(Terence McKenna)兄弟都在。多布林问利里,怎么跟政府打交道,怎么把这些东西推向前。

利里的回答是:“去他妈的政府。我早就不问任何人要许可了。但我很高兴你在做这件事。”然后他举起多布林的手,像传火炬一样。

多布林说,那是他最喜欢的照片之一。

一款没有专利的药,怎么变成药

MDMA是默克(Merck)1912年发明的,早就过了专利期,在公共领域。这意味着没有哪家制药公司有动力把它开发成药品,因为开发出来也赚不到独占利润。

但有一项1984年里根签署的法案改变了局面,叫“数据独占权”(data exclusivity)。意思是:如果你把一款没有专利保护的药开发成药品,在一段时间内,别人不能引用你的数据去申请仿制药。美国是5年,做儿科研究再加6个月;欧洲是10年。

这就给了MAPS一个商业模式。开发成功后,MDMA可以卖,赚的钱回流到MAPS的使命里。多布林估计,在数据独占期内,仅美国市场可能有7.5亿美元左右的利润空间,具体取决于培训多少治疗师、定价多少、保险公司是否覆盖。

2014年12月,MAPS成立了“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叫MAPS PBC。这是一家由非营利组织100%持有的制药公司,章程写的是最大化社会效益,利润排在后面。利润仍然要有,但利润回到MAPS,用于“大规模心理健康”(mass mental health)和终结毒品战争。

这个结构是对资本主义的一种修改。多布林说,美国医疗体系按人均算是全世界最贵,但健康结果在发达国家里排到40、50名,三分之一的人没有保险,极度不公平。他想证明另一种卖药的方式可行。

二期试验踩过的坑

MAPS从1999年开始做PTSD方向。到2016年11月29日,才和FDA开完“二期结束会议”(end of phase two meeting)。从MAPS创立算起,整整30年。

这30年最值钱的产出,是一个方法学难题的答案:迷幻药的双盲试验到底怎么做。数据反而排在后面。

双盲的意思是,病人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药还是安慰剂,研究者也不知道。效果越强的药,双盲越难成立。你给一个人用了MDMA,他自己知道,旁边的治疗师也知道,盲就破了。破盲意味着偏见可能混进结果。

多布林在肯尼迪学院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这个。他当时以为自己解决了:用低剂量MDMA做对照组,而不用完全无效的安慰剂。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吃了MDMA,但不知道吃的是全剂量还是低剂量,这样盲就保住了。

他们做了剂量爬坡:0、25、30、40、50、75、100、125、150毫克。

结果推翻了他的论文。第一,75毫克就是有效剂量,比他们预想的低很多,正常全剂量在125毫克左右。第二,低剂量组的人虽然被“盲”住了,但他们很不舒服。低剂量刺激了他们,却没有降低恐惧,人处在一种被激活但没被安抚的状态里。

更意外的是对比结果:治疗加无效安慰剂的那组,改善程度好于治疗加低剂量MDMA的那组。多布林管这叫“反治疗效应”(anti-therapeutic effect)。

“低剂量让人不舒服,人们不喜欢。但我们还是能帮他们取得一些进展。所以盲是保住了,代价是安慰剂组的疗效被压低,两组之间的差距反而更容易显现。”(里克·多布林)

问题绕回原点:如果单纯的心理治疗就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为什么还要加药?

他们带着这个结论去见FDA。FDA的主要顾问汤姆·劳克林(Tom Loughran)曾是FDA精神科产品部门的负责人。他的态度是:双盲在实践中经常失效,连SSRI类药物也是如此,因为副作用会暴露分组。所以真正重要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是随机分配。有些研究是先治一批人,谁没好转就自愿报名参加新治疗,这些志愿者本身就更渴望好转,不是有代表性的样本。随机分配能保证两组人在动机、入组标准上是对等的。

第二是独立评估者。这一点在迷幻药研究里尤其重要。

MAPS建了一个20多人的评估者池。每个月做一次评分者间信度测试:给每个人一段PTSD患者的录像,各自按症状打分,校准到一致。实际评估通过远程进行,评估者被随机分配给下一个需要评分的患者,而且每个评估者只见每个患者一次,最多两次,不跟踪整个过程。这样评估者不知道这个人在研究的哪个阶段,偏见被压到最低。

最后FDA和欧洲药品管理局都同意了一个方案:治疗加无效安慰剂,对比治疗加全剂量MDMA。双方都清楚,大多数人和大多数治疗师能分辨出自己拿到的是什么。这会让试验更难做出差异,但这是能接受的最优解。

15个站点,80个治疗师,没有站点差异

三期试验2018年启动。FDA同意做两个各100人的研究。人数不算多,是因为二期试验的效应量很大。效应量越大,需要的样本量越小。

入组标准定得很狠:慢性严重PTSD,包括曾经尝试过自杀的人。多布林的说法是,如果把这些人排除掉,这个研究还有什么意义,他们才是最需要的人。

第一个三期试验原计划100人。2020年3月做中期分析,只被告知一个数字:需不需要加人。答案是零,不用加。之后疫情来了,跟FDA协商后把样本定在90人,MDMA组46人,安慰剂组44人。

结果里有几个数字值得单独拎出来看。

p值是0.0001,万分之一。

扣除安慰剂后的效应量是0.91。效应量的算法是看两组结果差多少个标准差。1就算很大。SSRI类药物的效应量在0.3到0.4之间,算小。0.91意味着,在把心理治疗的效果消掉之后,MDMA单独贡献的效应仍然很大。

组内效应量是2.1。这是MDMA组自己跟自己比,治疗前和治疗后的差距,2.1个标准差。这个数字在实际应用里更有意义,因为现实中患者接受的就是药加治疗。

没有站点差异。15个站点,2个在以色列,2个在加拿大,11个在美国,约80名治疗师。这一点FDA很看重。如果所有好结果都来自某一个站点,比如一群玩了三十年迷幻药的老嬉皮士,那说明这个方法没法复制。没有站点差异,说明培训体系能把这套方法传给新人。

解离亚型效果更好。PTSD里有一类人,创伤之后靠“解离”活下来,人不在场,感情抽离。极端形式是解离性身份障碍。这类人通常被认为最难治,因为治疗需要你回到创伤事件里去谈它、表达它,而解离的人回不去。结果这一组在MDMA下的改善超过平均值。多布林的解释是,MDMA增强了创伤记忆的可及性,同时降低了恐惧,反而让这些人更容易从解离状态里回来。

安全性上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个细节。试验期间有一位女性两次尝试自杀,另一位因为担心自己会自杀而主动住院。揭盲后发现,两个人都在安慰剂组。MDMA组没有人尝试自杀。

副作用是出汗、咬牙、体温轻微升高,都是短暂和轻微的。二期做过神经认知测试,治疗前后对比,没有认知功能下降。八九十年代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NIDA)曾大力宣传MDMA有神经毒性、会造成神经末梢退化、导致脑损伤,多布林说那套说法被夸大了,是为毒品战争服务的。

还有一个和经典迷幻药不一样的地方。几十年研究反复验证:裸盖菇素这类经典迷幻药,神秘体验的深度和治疗效果正相关。体验越深,疗效越好。MDMA不是这样。接受MDMA的人神秘体验得分不低,但跟疗效之间找不到相关性。多布林说,这让他对“神秘体验是疗效机制”这个流行说法产生了怀疑。

持久性数据来自二期。治疗结束两个月后,只做治疗没用药的那组,32%的人不再符合PTSD诊断。这些人平均患病14年,三分之一患病超过20年。光靠谈话治疗就有三分之一康复,本身已经很惊人。而MDMA组是67%,超过两倍。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还在继续变好。二期的一年随访显示,两个月时的效果只是中途一站,一年时更好。有部分人跟踪到三年半,还有人接受治疗已经15年,仍在长期随访中。多布林说,这部分数据主要是给保险公司看的,跟审批关系不大。这项治疗很贵,如果效果半年就消退,就没有意义。

氯胺酮的教训:少了治疗,药就变成摇钱树

多布林对营利公司入场的心情很复杂。他说这首先是成功的标志,说明监管障碍被清掉了,公众态度变了,科学证据有了。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有明确的担忧。

他举了强生公司的S-氯胺酮(Spravato)做例子。这是氯胺酮的一种异构体,被单独开发并申请专利,批准用于抑郁症。强生不懂迷幻药心理治疗,也不做心理治疗,它拿到的是一个纯药物治疗的批文。结果是效果消退得快,病人需要反复用药。这个设计最大化了药企利润,患者的长期结果被放在次要位置。

而氯胺酮本身是世界卫生组织基本药物清单上的药,专利早过期,越战时期是战场主力麻醉剂,现在几美元一支。大量氯胺酮诊所的做法是:谢谢强生帮忙证明了氯胺酮对抑郁症有效,但我们不买你的,我们买几美元的仿制药,再加上心理治疗。

这件事揭示了两种路线的根本分歧。治疗时间是可以被压缩的成本,压缩治疗能降低价格、提高保险覆盖率,代价是砍掉疗效的主要来源。

多布林的对策是做出一个不同的样板。MAPS PBC不追求销量最大化。他同时认为,毒品政策改革本身对营利公司是有利的,因为去污名化会让更多人意识到自己有严重问题、需要找专业人士,市场反而更大。只是大部分公司不这么看。

还有一层是权力分配。多布林认为,把权力更多交给治疗师和医生,比交给药企更靠谱。医生每天面对具体的人,把一个人治好的快乐是真实的,钱当然也重要,但他们最终想做的是让人好起来。医生选择用谁家的药,就是在给产业投票。

2035年,你需要一张执照

关于时间表,多布林给了几个节点。

2023年底,预计FDA批准MDMA用于PTSD的处方。FDA不管医生的执业行为,所以批文写着PTSD,医生可以超适应症开给社交焦虑或其他情况,只是保险可能不覆盖,医生要自己斟酌医疗责任风险。

在这之前有个“扩大可及”(Expanded Access)通道,也就是同情用药。MAPS已经获批50个名额,针对治疗无效的PTSD患者,在三期进行期间就能用上,费用自理。另有国会通过的“尝试权”(Right to Try),绕过FDA,患者直接跟药企谈。加拿大已经允许绝症患者同情使用裸盖菇素。

裸盖菇素大概晚一两年获批,FDA已给了突破性疗法认定。

接下来是十年铺诊所。全美会有几千家迷幻药诊所,现在已经有几百家氯胺酮诊所。这些治疗师会被交叉培训,他们不想只当“氯胺酮治疗师”或“MDMA治疗师”,他们想当迷幻药治疗师。

2035年,多布林认为会走到“持照合法化”(licensed legalization)。逻辑是:你接受一次教育、填一份问卷、了解风险和注意事项,然后拿一张执照,就能合法购买和使用。他更希望的是,第一次体验由政府出钱,在诊所监督下完成,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拿证。

这条路是照着医用大麻和大麻合法化的路径推演的。先医疗化,证明在特定情境下风险远小于收益,积累康复故事,公众态度改变,然后才有人问:我们为什么要因为这个把人关进监狱。

他觉得这个过程慢得让人沮丧。FDA的流程本身就是折磨。但他也说,当了父亲以后才知道,小孩子缠着你的时候觉得是永远,等他们上大学走了,回头一看,那20年去哪了。美国到今天还在处理内战和奴隶制的遗产,20年的规划其实不算长。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这段时间里的代价。MDMA被列管36年,这36年里因为PTSD自杀的人,本来可能被救回来。当年DEA的行政法官曾建议把MDMA留在附表三,DEA没有接受。

“文化演化得非常慢。你读圣经,读那些古老的东西,我们跟几千年前的人没有太大区别。那我们怎么在接下来几十年里进化到不毁掉这个星球、不互相残杀?这是我认为迷幻药有重要角色的原因。”(里克·多布林)

净零创伤

多布林给MAPS设的长期目标叫“净零创伤”(net zero trauma),对标气候领域的净零碳排放。什么时候世界上不再有新产生的创伤?

他自己承认这离得很远。以色列有两个试验站点,帮了几十个人,而加沙的战争创伤了双方数百万人。

他的判断是,人类整体正在往悬崖走,气候、核扩散、宗教仇恨、向威权主义和原教旨主义的退守、部落化。迷幻药能不能改变这个走向,前提是“被明智地使用”,合法了大家随便吃这条路走不通。

这里他引了斯坦尼斯拉夫·格罗夫(Stanislav Grof)的一句话:对超越者保持透明(transparent to the transcendent)。意思是,自我是一层滤镜,能不能把滤镜擦干净,擦到你能在每个人身上看到人性。

他有个更具体的比喻:宗教应该变成语言。世界上有几千种语言,没人会说这种语言本质上比那种高级、这种是唯一正确的、所有人都该说英语而俄语是坏的。宗教为什么不能这样?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符号系统、不同的圣人和救世主,耶稣是上帝之子,但每个人都是;犹太人是选民,但每个人都是。

这套说法听起来像乌托邦。多布林也知道。但他认为这属于生存所需,谈不上奢侈品。

一次DMT体验,和希特勒

访谈里最深的一段,是多布林讲他自己的一次DMT体验。

那是在伊莎兰(Esalen),在场的有特伦斯·麦克纳、拉尔夫·梅茨纳、安德鲁·威尔等几个人。方式是轮流吸,一个人闭眼进入,其他人在旁边聊天,十分钟后回来讲故事,然后再传给下一个人,整个过程持续一个晚上。

他先看到一条横线,然后一条竖线,然后变成红色,然后变成方块,然后变成一种埃舍尔式的、不合逻辑的结构,然后他“没了”。接下来五到十分钟,他感觉自己汇入了亿万年进化的巨浪里。他意识到,他脑子里那个跟自己说话的inner voice,那套他从未“开发”过的英语,是几百万人传给他的礼物。即使在他最内在、最独有的自我感里,那也不是只有他自己。

然后是那个转折。

他想,如果我是一切的一部分,一切也是我的一部分,那就不只是好的部分。希特勒也是我的一部分。

他说那感觉像一块石头沉下去。第二天他一整天情绪低落。但这个承认很重要:每个人都携带着全部的可能性,包括最坏的那些,重要的是你激活了哪一部分。

他还讲了一个梦,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梦。梦里他是一个大屠杀幸存者,被奇迹般地从死亡中救出,他知道自己是被留下来完成某个使命的,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梦里他躺在临终床上,给多布林看当年发生了什么,然后说,我现在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了。多布林问是什么。他说,是告诉你去做迷幻药治疗师,去研究迷幻药,把迷幻药研究带回来。

多布林在梦里想,我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事了,你可以安心走了。然后那个人在他眼前死去。

他把这个梦理解为一种文化传递。他从小接收到的关于大屠杀的叙事,关于人可以是何等残忍、何等被非理性驱动,构成了他一生的关切。他倾向于认为这是文化机制,表观遗传解释不了全部。

但也提到了另一条线索。布朗克斯VA医院的瑞秋·耶胡达(Rachel Yehuda)研究创伤的表观遗传,对象是大屠杀幸存者及其子女,找到了创伤在代际之间传递的机制,比如焦虑和恐惧的设定点。DNA序列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基因的开关,然后通过精子或卵子传给下一代。耶胡达准备做一项研究,看MDMA治疗PTSD前后,这些表观遗传标记会不会变化。

多布林对“能不能用化学物质把特定记忆调出来”这个设想的态度是:不排除。但具体到某一种药对应某一类记忆,目前没人做得到。

沙尔金怎么试新药

Sasha Shulgin和发明LSD的阿尔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mann)做了大量“构效关系”(structure-activity relationship)研究:看分子的结构,预测这个从未存在过的新分子进入人体后会干什么。

可以预测得很接近,但永远要吃了才知道。

Shulgin的实验方法是:先自己吃,低剂量起步,逐步加量。他觉得有价值,就分享给妻子Ann。两个人都觉得有价值,就发给一个12人的固定小组,这个小组跟了他很多年。他认为12是个最低数字,因为每个人看东西的方式太不一样,12个人能给出一个大致的共识。12个人都正面,才转给Leo Zeff,他们叫他“秘密首领”,地下迷幻药治疗运动的领导者,由他开始在治疗里探索。

多布林说,这块仍然充满未知。你可以在实验室里改分子,但没法精确知道会得到什么。这里面不只是化学,还有形态,是分子形状怎么跟受体位点咬合,以及这种咬合怎么映射到人类经验的变形。后者目前没有方程,只能靠体验积累直觉。

他举了自己的例子。1982年第一次用MDMA时,他已经用过很多LSD、麦司卡林和蘑菇,但MDMA还是让他震惊,跟那些物质完全不同,而且同样深刻。

所以他留了一个开放的问题:会不会还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全新类别的物质?自我不溶解,情绪也不被调动,而是朝着某个第三种方向起作用。

硅谷的微剂量与创造力

访谈里聊到创造力这一段,值得单独拎出来。多布林说,硅谷有不少人在做微剂量(microdosing),用很小的剂量换取一点思维上的灵活度。

他对这个现象的态度是:希望它走向严谨。微剂量目前更多停留在特伦斯·麦克纳那套民间叙事里,缺少严格的对照研究。真正值得做的是长期追踪,看看在几年、十几年的时间尺度上,这类物质怎么影响一个人的创造性产出。

他讲了肯·克西写《飞越疯人院》的例子。认知科学里有个概念叫“语义启动”(semantic priming):你说“夜晚”,对方大概率说“白天”,这是常规的联想路径。有研究让受试者用了迷幻药之后再做这个测试,发现联想的范围明显变宽了,从“夜晚”能跳到的地方比平时多得多。

多布林认为克西就是靠这个进入精神病院那些病人的内心的。书里那台“雾机”,那种把人的心智笼罩住的意象,那种诗性的隐喻,很可能来自LSD状态下的联想。当然写作本身需要清醒,所以真正动笔多半是在药效起头和收尾的时候,不在峰值。

他提到一个观察:很多老兵一辈子没读过一本诗集,在MDMA作用下描述自己的经历时,说出来的东西全是隐喻和意象,像诗人一样。 psychedelic 体验本身就偏诗性,它绕开了语言,走象征的通道。克西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有能力把那条通道里的东西翻译回文字。

“找到让你活过来的东西”

访谈结尾,多布林给年轻人的建议,重点落在“找那件让你活过来的事”,创业和升学都不在他的清单上。

他引了霍华德·瑟曼的一句话:没有什么特定的事是你该做的,去找那件让你活过来的事,因为世界需要的是活过来的人。

他提醒年轻人警惕一个陷阱:以为需要大量资源才能开始。他常想到泰坦尼克号头等舱里的富人,船在沉,钱救不了他们。地球就是那艘船。当然你需要一定的钱让自己不处在生存边缘,因为在生存边缘上人是没法思考别的事情的。但在那之上,找那个“世界需要的”和“你需要的”的交集。

第二点是长期主义。生活比你想的短,但20年的计划其实也不算长。如果要用20年才能走到能做想做的事的位置,那就去走。

第三点是他自己用过的一个心理技术。他从18岁起把一生投在迷幻药上,到现在49年。刚开始时他根本没觉得这事会成,只是觉得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想做的事。他意识到,如果把幸福感挂在成就上,可能永远不会幸福。所以他把幸福重新定义在努力上:只要今天拼了,不管结果如何,一天结束时可以是快乐的。

第四点是别把世界分成我们和他们。他坦承自己很多年觉得警察是捕食者,自己是猎物。现在MAPS在跟警察合作,因为警察这个职业带来的创伤极重。有一位警官本身是全职警察,同时是心理治疗师,正在参加MAPS的培训,学怎么给其他警察做MDMA治疗。他拿到了警察局长的许可,参加培训的第二阶段,也就是给志愿当病人的治疗师用药。几周前,他们给警察用了MDMA。

第五点是耐心加固执。FDA和DEA一旦明白这群人不会走,就必须跟他们打交道,进展才真正开始。

这五条建议里,第一条最容易被误读成鸡汤。但放在多布林的语境里,它有很具体的含义:他18岁那年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美国正处在毒品战争最激烈的阶段,MDMA刚被列管,整个领域被学术界视为禁区。按任何理性评估,这都是一条死路。他能坚持下来,靠的是把“这件事会不会成”和“我今天要不要做”拆成了两个问题。

死亡让生命值钱

访谈最后一个问题是最老套也最难的那个: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死亡这么让人难受。

多布林的回答是,我们不需要这些问题的答案。能感到快乐、能爱、能有快乐的瞬间,这就够了。追问大问题会让人迷失,每个人都可以给出自己的答案,但未必需要。

至于死亡,他不觉得那是悲剧。他的逻辑是:如果生命无限,人就不会珍惜。他自认是个拖延者,难做的事总往后放,一天就过去了。如果永远不死,还会做任何事吗?

他父母每年犹太新年会做贺卡,上面有一句话:我们必须用生命的强度,去弥补生命的短暂。

访谈最后,Lex念了特伦斯·麦克纳的一段话作结:自然热爱勇气。你做出承诺,自然会回应这个承诺,把不可能的障碍移走。做那个不可能的梦,世界不会把你碾碎,它会把你举起来。这就是所有真正算数的导师和哲学家理解的东西,这就是瀑布里的萨满之舞,这就是魔法运作的方式:把自己抛进深渊,然后发现那是一个羽毛床。

多布林的一生,某种意义上是这段话的注释。他把35年抛进了一个当时没人认为会成的深渊,然后发现底下是羽毛床。

如果你也想参与,可以做的几件事

访谈里散落着不少对普通读者真正可用的信息,整理如下。

  • 分清医疗路径和个人成长路径。医疗路径走FDA,2023年底MDMA预计获批用于PTSD,需要医生处方,可能进医保;个人成长路径要靠毒品政策改革,多布林估计2035年前后才有持照合法化。短期内别指望在正规渠道买到纯品做自我探索。
  • 关注同情用药通道。MAPS的Expanded Access已获批50个名额,面向治疗无效的PTSD患者,费用自理。另有Right to Try通道可绕过FDA直接与药企协商。有严重适应症的人可以主动向研究机构询问。
  • 如果只想找氯胺酮治疗,优先选带心理治疗的诊所。氯胺酮本身几美元一支,纯药物注射效果消退快、需要反复用药。带治疗的模式效果更持久,这是行业内的共识方向。
  • 不要在无准备、无陪伴、无安全环境的情况下自行尝试。多布林反复讲的一件事是,药本身不决定体验。同样一次经历,可以是克西,也可以是卡钦斯基。生理风险可以控制,心理风险要靠情境和支持来降。
  • 第一次体验,尽量交给有经验的人。Shulgin的12人小组逻辑值得借鉴:多几个人、多种视角、事后交流整合,比一个人闷头经历有价值得多。
  • 如果在服SSRI类药物,别自行停药去尝试。SSRI会影响迷幻药的效果,也有血清素综合征的风险,必须由了解两边的医生评估。
  • 关注本地政策动向。俄勒冈已通过裸盖菇素法案,丹佛把蘑菇列为最低执法优先级,剑桥、萨默维尔等地已对植物类迷幻药去罪化。政策变化会先从城市和州开始,本地立法值得跟踪。
  • 把注意力放在整合上,不只放在体验本身。多布林说得很直接,重要的是你带回来了什么。一次体验之后写下来、谈出来、改掉一个行为,这个环节才是治疗真正发生的地方。
  • 想投入这个领域,先想清楚自己能承受多长的周期。MAPS用了35年才走到第一个三期结果。多布林的建议是长线规划,把幸福感绑在努力上,不要绑在结果上。

本集资源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