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0 期·中文精读

伯尼·桑德斯访谈

Bernie Sanders Interview

美国参议员谈贫富差距、医疗与教育、工薪阶层的处境以及对民主党路线的看法。

官方音频00:00 / --:--
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华盛顿特区有 1800 多名注册说客替制药公司干活。参议院 100 人,众议院 435 人,加起来 535 个议员。折算一下,每位议员身边常年围着三个多专盯他的药企说客。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播客里报这个数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然后补了一句:这些说客里还包括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前党魁。美国人买同样的处方药,要付全世界最高的价钱,答案的一大半就藏在这个 1800 里。

这场对话录在佛蒙特州伯灵顿,秋天,枫叶正红。桑德斯 83 岁,刚在街上走了一圈,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题从 1963 年那场华盛顿大游行聊到全民医保,从 2016 年被建制派按住的初选聊到他自己五年前那次心脏病,最后聊到死亡。Lex 事后说,这是他访谈过的最不像政客的政客,整场几乎不提自己,一开口全是数字和结构。那些数字确实比任何竞选口号都更让人坐不住。

政治里真正发生的事,是“谁买下了通道”

Lex 一上来问了一个很多记者都绕开的问题:大部分政客到底是真的腐败,还是制度本身在腐败?桑德斯没和稀泥。他说如果有人塞 1 万美元让你投某一票,这种事极其罕见。真正发生的事情隐蔽得多,也系统得多。

“你在俄亥俄州竞选参议员,得筹 5000 万到 6000 万美元。这钱从哪来?指望不上那些 10 美元的小额捐款。你会把自己包围在有钱人中间,5000 美元一场的筹款会,一场接一场。那些人告诉你他们的诉求,他们的税要减免,他们的行业要放松监管。你天天活在那个世界里,他们就是你的政治基本盘。你不会想去激怒他们。”(伯尼·桑德斯)

他管这叫“依赖”。这两个字在法律上离“受贿”很远,在结果上几乎一样。桑德斯说,他 2016 年竞选最自豪的一件事,是收到的几百万笔捐款平均每笔 27 美元。当年他走进参议院时,50 名民主党同僚里只有 1 个人公开支持他,没有一个州长站他这边。就这条件,他赢下 23 个州。

怎么改?他把矛头对准 2010 年最高法院那桩“联合公民案”(Citizens United)。判决的逻辑是这样:你是亿万富翁,你生活在自由国家,你有自由花几亿美元买下这场选举,剥夺你这种自由太可怕了。桑德斯说,那就先把这个判决推翻,然后走公共选举资金的路子。你想竞选,先证明你有真实民意基础,拿到足够多笔 5 美元的小额捐款,政府按比例配一笔钱,同时设总支出上限。他举了欧洲的例子: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选举制度,但没有哪个国家允许亿万富翁通过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无上限砸钱,把中意的候选人送进办公室。

Lex 追问:政客的钱都来自富豪,他们凭什么投票反对富豪?桑德斯承认这是个死结。他的答案是靠一场从下往上的群众运动,让每个竞选市议员、州参议员的人都必须在市民大会上回答同一个问题:你支持推翻联合公民案吗?你支持公共选举资金吗?他有一句判断在整场访谈里反复出现:议题越重要,讨论得越少;越不重要,讨论得越多。

美国医疗系统每年让 6 万人不必要地死去

桑德斯是参议院卫生、教育、劳工与养老金委员会(HELP)的主席,他谈医疗的方式是讲病例。

佛蒙特州的医生告诉他,病人走进诊室时,病情往往已经拖得比本该的严重得多。医生问,你为什么六个月前有症状时不来?病人说,我的自付额(deductible)是 1 万美元,我掏不出钱。还有人根本没保险。有些人没挺过来。另一些人被送进急诊,花掉整个系统更多的钱,只因为没在最便宜的时候看上医生。他讲这段时没有任何修辞,就是一问一答的复述。

“全美每年大约有 6 万人,因为经济原因看不上医生,不必要地死去。还有更离谱的,接受癌症治疗的美国人里,每 4 个就有 1 个要么破产,要么把全家的积蓄耗光。”(伯尼·桑德斯)

他描述那个场景时放慢了语速。一个人被诊断出癌症,已经吓得半死,担心自己会不会死,然后还得担心家人会不会因此破产。他反问:这有多荒谬,多残忍。

Lex 讲了朋友彼得·阿提亚(Peter Attia)的事。阿提亚收入不错,儿子脱水送急诊,做了一项基础检查,打了一袋生理盐水,账单 6000 美元。保险覆盖 4000,他自己掏 2000。一次这样的急诊就足以把很多家庭的财务打垮。桑德斯接过话:正因为如此,很多人身体不舒服时第一反应是不去医院,因为不想收到那张 6000 美元的账单。恐惧在改变人的行为,而且改变的方向对自己最不利。拖到后来进急诊,花的是整个系统更多的钱。

美国的医疗支出按人头算大概是人家的两倍,全球最高。结果是 8500 万美国人没有保险或者保险不足,预期寿命比几乎所有主要发达国家都低。桑德斯说他一直奇怪,这种数据为什么不在电视上被反复讨论。Lex 补充了一个观察:单个政客谈这个话题会被惩罚,所以要有一个不怕得罪金主的人站在最大的平台上讲,等于给其他人撑一把伞。桑德斯说,对,还得配上群众运动,让每个来拉票的人都被当面追问。

他提的方案是“全民医保”(Medicare for All),分步走。先把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面向 65 岁以上老人的公共医保)做厚,补上牙科、听力、视力,取消老年人现在要付的各种自付额;再把资格年龄从 65 岁降到 55 岁,45 岁,35 岁,四五年之内全社会覆盖。钱从累进税里出。他反复强调,这套东西在加拿大、在欧洲几乎所有国家都跑了几十年,走进医院不用掏一个钢镚儿,不需要重新发明轮子。

Lex 问,那不就是加税吗?桑德斯把账算给他听:一个自雇家庭,有配偶有孩子,一年保险费可能 1.5 万到 2 万美元。改革之后这笔保费没了,你可能多交 1.2 万美元的税,但省下 2 万美元的保费、共付额和免赔额。钱没有消失,它从保险公司的账上搬到了税务局,中间省下的那一截,就是这个系统现在白白烧掉的钱。

50 年,50 万亿美元,从底层 90% 搬到顶层 1%

访谈里有一段桑德斯反过来考 Lex 的对话,信息密度最高。

他问,过去 50 年技术让劳动生产率大幅提升,这一点没人否认。那么今天一个工人生产的价值比 50 年前多得多,扣掉通胀之后,他拿到的钱是不是也多了?Lex 说,看用什么口径,大致持平或者略高略低,肯定没有跟着生产率同步涨,贫富差距显著扩大了。桑德斯说,这就是重点。工人产出更多,本该过得更好,或者少干几个小时,可这 50 年没发生这种好事。

“根据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的研究,这 50 年里大约有 50 万亿美元的财富,从底层 90% 的人手里转移到了顶层 1% 的人手里。50 万亿,带 T 的那个。”(伯尼·桑德斯)

接着几个数字。今天美国 CEO 的平均薪酬是普通员工的 300 倍。三个人的财富超过美国社会后一半人口的总和。这股愤怒是真实的,问题在于它被引向哪里。

桑德斯说特朗普是个聪明的政客,他嗅到了这股愤怒,然后把矛头转向更弱势的人:移民、少数族裔、跨性别者。他举了个当下的例子:特朗普去麦当劳系上围裙做了一场摆拍,记者问他,你支持提高联邦最低工资吗?他没回答。联邦最低工资现在还是 7.25 美元一小时,很多麦当劳员工实际拿 12、13 美元。在全世界最富的国家,一周干 40 小时不该活在贫困线以下。他的主张是 17 美元。他说这解决不了工人阶级的全部经济问题,但能帮上忙。

“我当了 16 年议员,一直在租房”

Lex 提到那个被右翼反复攻击的点:桑德斯身家大约 200 万美元,有三处住所。桑德斯的回应很直接,还带着点自嘲。

“我确实有三处房子。一处在伯灵顿,中产社区,还不错的房子。你知道,我是美国参议员,我在华盛顿特区有套房,大多数参议员都有。其实我在国会头 16 年一直租房,后来选上了六年任期,就想,行吧,买一套。然后和佛蒙特州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我在尚普兰湖边有个夏日小屋,挺好的,就这样。钱怎么来的?你说得对,我写了两本畅销书,其中一本就是那本讲资本主义的,还有一本给年轻人写的。我年薪大概 17.5 万美元。我这个‘巨富’就是这么来的。”(伯尼·桑德斯)

他还补了一句,说自己开一辆 11 年的旧车,身上的“珠宝”是一块太阳能手表和一枚婚戒,对劳力士毫无兴趣。接着这段话,是他少有的主动往深处走的地方。

他说,有钱这件事真正改变的地方,在于他不用再担心什么了。他年轻时候在布鲁克林租房住,家里没什么钱,会为电费发愁。今天他家里谁生病了,直接去看医生,不会半夜躺床上算这个月的账。

“我以前去买菜,会盯着每一样东西的价签看。现在看得少了,我会想,贵 50 美分就贵 50 美分吧,那又怎样。这就是你不用为钱发愁时拥有的一种奢侈。但我知道这是个很容易掉进去的陷阱,你会跟普通人的挣扎脱节。我尽力不让自己掉进去。”(伯尼·桑德斯)

他说自己作为劳工委员会主席,这些年跑过几十场罢工现场,站过很多次纠察线。这段交代没有辩解的味道,更像一个 83 岁的人在回答自己有没有变这个问题。他 1970 年代初进入政坛时身家 1100 美元,今天说清楚这些钱的来路,比否认那三处房子要难得多。

他说自己的政治底色,来自布鲁克林那个租金管制公寓里的家庭。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它是理解他所有主张的钥匙。他讲这些主张时用的词是“我们”,讲自己的财产时用的词是“就这样”。这个差别很说明问题。

2016 年,50 名民主党参议员里只有 1 个站他

Lex 把话题拉回 2016。维基解密曝光的邮件显示,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在初选阶段明显偏向希拉里。Lex 问,你回头看,愤怒吗?

桑德斯说,当然愤怒,当然不爽。他马上把镜头拉远:你挑战的是一个掌控了那个党几十年的建制派,是民主党内的金主,是企业美国,是企业媒体,你喊的是“政治革命”,对面反弹的力度必然是空前的。

“我当时在参议院,民主党有 50 个人,我只有 1 个支持者。没有一个州长支持我,众议院里大概也就几个人。我们就这样对整个政治建制派发起了挑战,最后拿到几百万张票。”(伯尼·桑德斯)

他还讲了一段很少被复述的后续。2016 年之后,他们试过从内部拿下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推基思·埃里森(Keith Ellison)去竞选 DNC 主席。埃里森当时是国会议员,现在是明尼苏达州总检察长。结果从总统往下,整个建制派全部下场阻击,埃里森以很小的票差落败。桑德斯说,这就是“我们很多人今天所处的完全相同的位置”。

Lex 追问那个很多人耿耿于怀的决定:你为什么最后转而支持希拉里?桑德斯的回答没有绕。

“替代方案是什么?唐纳德·特朗普?我认为特朗普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他在试图破坏美国的民主。我不能支持他。希拉里的观点和我差得很远,但那一刻,政治变得非常棘手,它不好做。有时候你得做一些你自己并不兴奋的事。”(伯尼·桑德斯)

Lex 提到了阿里·拉宾-哈夫特(Ari Rabin-Havt)那本《战斗的灵魂》(The Fighting Soul)里记录的一件往事。2018 年,奥巴马跟桑德斯说:伯尼,你是我们党的旧约先知,是道德的声音,给我们指引。但先知当不了国王。国王必须做选择,先知不用。你愿意做那些选择吗?

桑德斯没有正面评判奥巴马这话对不对。他讲了两段历史。

第一段是马丁·路德·金。他说金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拿到诺贝尔和平奖、被全美国夸完之后,晚年公开站出来反对林登·约翰逊的越战政策。那一刻,全美主流报纸的社论版立刻翻脸,传达的信息是:你是黑人,管好民权就行,外交政策不用你操心。但金说,如果我讲和平与非暴力,就不能对越南正在发生的事保持沉默。桑德斯说,这是非凡的勇气。而金被刺杀时,正在孟菲斯支持环卫工人组建工会,那些倒垃圾的工人工资低、条件差,他去支持他们的罢工权利,就在那里被杀了。

第二段是尤金·德布斯(Eugene V. Debs),20 世纪初的工会组织者,美国铁路工会的创建者之一,五次竞选总统,最后一次是在监狱里选的,因为反对一战,那次还拿到约一百万票。他每次选举都输得很惨。可 1932 年罗斯福上台后推行的很多东西,至少有一部分是德布斯当年讲过的。

“所以有时候你可以输,但你其实赢了,如果你的目标在于改变社会,而不在个人权力。我和奥巴马的分歧在这里:我认为你必须先提高普通人的觉悟。当人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有组织地准备为改变而战,他们能带来惊人的变化。”(伯尼·桑德斯)

他举了一串例子。今天美国有女性竞选总统,有女性州长、女性参议员。不太久以前,美国参议院是 98 个男人、2 个女人。1920 年女性才拿到投票权。这个变化从哪来?女性和她们的男性盟友成规模地站出来。同性恋权利也一样,他年轻时候认识的人里,没有几个敢公开出柜。这些都是草根一层一层顶出来的,没有一件是某个国王从上面恩赐的。

Lex 请他谈谈奥巴马。桑德斯先说了句自己和他算不上密友,但认识,偶尔聊天。然后他讲了三件事:2008 年出现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这件事本身的分量不该被低估,当年很多人说“我们这辈子看不到”;奥巴马极其聪明,是美国最好的演讲者之一;他和米歇尔还有两个孩子,八年里把那个位置撑得体面,即便政治上有分歧的人也给了尊重。桑德斯说,他和奥巴马在不少议题上意见不同,比如医保,奥巴马大概会说如果能重来他会选单一支付方,但当时他能拿到的最好结果是《平价医疗法案》。他们在这件事上分歧依旧。

“我思考了大概五分钟”

Lex 问,2024 年你有没有考虑过再选一次?他说从自己的角度看,很希望桑德斯上场,而且觉得胜算不小,不只初选,还有大选。

桑德斯的回答短得有点出人意料。他说他大概想了五分钟。原因是进步运动有句口号:问题不在我,在我们。去挑战拜登,在他看来拜登在国内议题上表现相当强,这么做会真正撕裂民主党,为特朗普铺好一条轻松取胜的路。他不想看到那个结果。

“所以有时候在生活中,我知道很多年轻人不同意我这点,但你得做痛苦的选择。我强烈支持拜登,因为我认可他的国内执政记录,他在大量反对声中做了一些好事。我现在支持卡玛拉。我在尽我所能,不让唐纳德·特朗普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当上总统。”(伯尼·桑德斯)

Lex 追问,那你的希望是不是寄托在将来出现更多民粹的、进步的候选人身上?他说,绝对如此,而且会有。

一百个人的进步党团,和那个敲门的调酒师

Lex 问,进步派最终会不会接管民主党?桑德斯说,这是他心目中美国政治最重要的问题。

他给的事实是:现在众议院里有接近 100 名进步党团(Progressive Caucus)成员,由华盛顿州的普拉米拉·贾亚帕尔(Pramila Jayapal)领导,干得很好。里面很多人年轻,很多是女性,很多是有色人种,很多来自工人阶级家庭。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伊尔汗·奥马尔(Ilhan Omar)都在其中。他说这些人代表工薪家庭,干得非常有效。

“民主党的斗争,是企业派和进步派之间的斗争。企业派拿很多钱,把希望寄托在富豪和大企业的捐款上,在代表工人阶级利益这件事上并不积极。如果他们积极,我们早就有全民医保了,最低工资早就够生活了,就不会有住房危机,就不会有一个让亿万富翁的实际税率低于卡车司机和护士的税制。”(伯尼·桑德斯)

他还说了一句很锋利的话:特朗普在政治上能成功,靠的主要是他的情绪,跟他的政策主张关系不大,多数工人阶级并不认为该给亿万富翁减税。人们愤怒,民主党没有有效回应这股愤怒,空出来的位置就被别人占了。

谈到 AOC,桑德斯少见地流露出近乎父辈的语气。他说她来自工人阶级家庭,帮母亲做过保洁,在布朗克斯当过调酒师。他很自豪自己 2016 年的竞选激励了她出来参选。她挑战的是乔·克劳利(Joe Crowley),民主党内的重量级人物。她没钱,靠敲门,靠草根动员,赢了。

他说有一年她和伴侣莱利来佛蒙特看他,两人走在街上,路人认出她喊“议员”,她笑着回应。那种和人的连接装不出来。桑德斯说,你可以是绝顶聪明的知识分子,但如果不会跟人打交道,你当不了好政客。她两样都有。她还参与创建了“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的概念,核心是把能源转型和创造就业绑在一起,也是全民医保和劳工权利的坚定支持者。

Lex 请他说说自己最持久的影响。桑德斯没有给单一答案。他说自己当过这座城市的市长,为市政成绩自豪;当参议员也有成绩。新冠最严重、经济急剧下滑那段,他作为预算委员会主席参与撰写了《美国救援计划》(American Rescue Plan),把钱直接塞进人们口袋,靠儿童税收抵免把儿童贫困率砍掉 40%,保住医院、保住大学、避免人们被赶出房子、推动公共卫生和疫苗接种。他说这些他自豪。

“但说到底,我证明的是那些想法本来就有广泛支持。特朗普说伯尼·桑德斯是极左,好像我在提一些没人支持的极端主张。我讲的每一件事,提高最低工资、全民医保、让亿万富翁付该付的税,全都是受欢迎的主张。只是人们以前不知道。你得去竞选总统,让两万人来你的集会,赢下 23 个州,然后他们才会说,嗯,也许这些想法没那么疯,我们得认真对待一下。”(伯尼·桑德斯)

他接着说,建制派不喜欢这个。他们真正的手法是这样:世界就是这样,一直都会是这样,财富在我们手里,权力在我们手里,你别想别的了,你没有力量,放弃吧。他们说的时候不会这么直白,但意图就是这个。而他做的事,就是当着几千万人的面把这句话顶回去,然后说,看,一个 outsider 的竞选,对着民主党建制派,我们差一点就赢了,赢下了 23 个州,而这些想法是工人阶级和年轻人真心相信的。

83 岁,心脏病发作,最怕的并非死亡

访谈接近尾声,Lex 问了一个很柔软的问题:你会想自己的死亡吗?你怕吗?

桑德斯说,你 83 岁了,这事自然会找上门。然后他停了一下,说自己不怕死。

“我怕的是衰弱。我这辈子,敲敲木头,身体一直还算可以,除了五年前那次心脏病发作。那次真正震到我的,是我的身体第一次背叛了我。我突然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我对现在住在养老院里、走路很困难、脑子开始不太灵光的人,有很深的共情。那很难。那才是我担心的。我们都会死,就这样。那个我不怕。但变老的那个部分,确实让我不安。”(伯尼·桑德斯)

Lex 说,你的脑子还是我见过的最锋利的政客之一,私下里那种温度也非常真实。桑德斯道了谢。Lex 又补了一句,说那些演讲、那些房子、所有这些之后,谦逊还在,机锋还在,全都在。

Lex 问,什么让你对这个国家和世界还抱有希望?桑德斯承认,看当下的战争、看这个国家的撕裂、看贫困、看气候变化,人是可以变得非常犬儒的。但他说自己运气好,因为他去过太多地方。

他讲了一个具体的画面。在加州农业区的一场集会,太阳正在落山,几千人在场。他环顾人群,年轻人、老人、黑人、白人、拉丁裔、亚裔,各个年龄段,各种背景。他们来这儿的目标在于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跟把自己变成亿万富翁没有任何关系。他说,那一刻他真的被打动了。

“我跑遍了美国每一个州,去过印第安人保留地,去过工厂。我见过太多了不起的人,很美好的人。这听起来像陈词滥调,每个政客都会这么说。但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人没机会看到的东西。这让我有力量继续走下去。”(伯尼·桑德斯)

节目最后,桑德斯反过来夸了 Lex 一句。他说人们对企业媒体越来越不满,原因跟假新闻、跟记者天天撒谎无关,那是胡扯。原因是人们想听人在一种平静的氛围里,认真谈那些企业媒体不碰的重要议题。他说你做的是对国家很重要的服务。

这段话放在结尾很有意思。一个在体制内待了四十多年的参议员,把希望更多地寄托在体制外的独立媒体和草根运动上,未必押在任何一个政党身上。

把这场对话压成几条能用的判断

桑德斯整场没有给过任何一条成功学建议,他讲的全是结构。结构看清之后,个人能做的动作其实是清楚的。下面几条可以直接拿去用。

  • 有候选人到你所在城市拉票,当面问两个具体问题:你支持推翻联合公民案吗?你支持公共选举资金吗?这两问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问立场,只问动作。候选人可以含糊地谈价值观,很难含糊地回答是或否。而且这个话题在共和党选民里同样受欢迎,问了不吃亏,反而是帮了敢回答的人。
  • 投票前查一下这个人的钱从哪来。去 OpenSecrets 这类公开数据库,看他的小额捐款占比和政治行动委员会资金的占比。桑德斯 2016 年平均每笔 27 美元,这组数字衡量的独立性很实在。小额占比越低,他在关键议题上让步的概率越高。
  • 把“保险费”和“税”放在同一张纸上算一遍。如果你有雇主医保,去问 HR 公司替你付了多少保费。这笔钱名义上由公司出,实际从你的加薪空间里扣。桑德斯说,每次工会谈判,医保成本上涨都会直接吃掉工资涨幅。算清这笔账,你对“全民医保等于加税”这句话的判断会完全不一样。
  • 把注意力往地方选举挪一些。地方选举投票率常年只有百分之十几,这是个人影响力性价比最高的地方。桑德斯反复说改变是从市议会、州议会这一层长出来的。AOC 击败克劳利靠的是敲门,没有电视广告。你在自己街区投的一票,权重比总统大选高出一个数量级。
  • 关心某个议题,别只在网上说,去一场线下的市民大会。桑德斯描述的那种日落集会之所以能改变一个党的议程,关键不在人多,在人到场了。到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政客唯一真正害怕的信号。
  • 自己去读一遍兰德公司那份收入分配的原始研究。50 万亿美元这个数字被引用得太频繁,很多人已经麻木。去看它的测算方法和时间跨度,你会对“生产率涨了工资没涨”这件事有一个不依赖任何人转述的判断。
  • 如果哪天你不再为账单失眠了,主动做一件事:保留算账的习惯。桑德斯说自己买菜还看价签,只是看得少了,他把这叫作“很容易掉进去的陷阱”。财务状况改善最隐蔽的代价,是对 50 美分的感知慢慢变钝。这个感知一旦丢了,你对很多事情的判断会跟着走偏,而不只是你自己的钱包。

回到那句他复述的建制派话术:世界就是这样,一直都会是这样,财富在我们手里,权力在我们手里,你别想别的了,你没有力量,放弃吧。

桑德斯 2016 年做的事,就是当着几千万人的面把这句话顶了回去。他输了初选,赢了 23 个州;输了两次总统大选,把近一百个进步派送进了国会。这笔账怎么算,取决于你用多长的尺子去量。

本集资源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