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 期·中文精读

安德鲁·休伯曼:睡眠、梦、创造力与人类心智的极限

Andrew Huberman: Sleep, Dreams, Creativity & the Limits of the Human Mind

神经科学家解析睡眠与梦的机制、创造力从何而来,以及人类大脑认知能力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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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休伯曼(Andrew Huberman)被问到人类为什么需要睡觉,他没有给出终极答案。他的说法是,自己没被邀请参加设计阶段的那场会议,所以凡是"为什么"的问题,他都倾向于绕开。

但他能讲清楚一件事:有两套彼此独立的机制,在同时决定你什么时候困。

第一套是腺苷。你醒着的时间越长,大脑里堆积的腺苷越多,它结合到腺苷受体上,直接制造出睡意。这套机制不看白天黑夜,只认你清醒了多久。

第二套是昼夜节律,一套极其保守的体温振荡。如果你白天醒着、晚上睡觉,体温最低点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清晨醒来后开始爬升,下午晚些时候到达峰值,入夜后又往下走。这个振荡周期是二十四小时,正负误差不超过一小时。

要拆开看这两套机制,最简单的办法是熬一个通宵。休伯曼举了自己的例子:从午夜撑到凌晨三四点,腺苷在体内越堆越高,他会非常困。可到了早上五六点,也就是他平时起床的时间,他反而开始清醒,尽管腺苷水平比几小时前更高。

困不困,等于腺苷给出的"睡意",乘以你站在体温曲线上的位置。

体温是全身共用的一个广播频道

这套系统里最有意思的部分,是身体用温度来同步所有器官。

人体每一个细胞都有自己的二十四小时节律,由 clock、per 这类基因驱动。这是生物学的重大成果之一,背后是一批科学家在果蝇、细菌和哺乳动物身上做出来的工作。但每个细胞各走各的,总得有个东西把它们对齐。那个东西是视交叉上核(suprachiasmatic nucleus),一块位于口腔顶部正上方的脑区,也就是所谓的主生物钟。

主生物钟怎么把信号传给全身?它控制的是体温。

休伯曼解释了为什么是温度而不是别的。如果主生物钟分泌一种肽,跑到全身每个细胞上找受体,那变数太大了:结合亲和力不一样,肝脏细胞在更新换代,各个器官的成熟阶段也不同。而温度是一个可以覆盖所有组织的统一信号。你甚至可以把肝脏拿出来放在桌上,看这些基因的表达,它自己还在按二十四小时振荡。它独立运行,只是需要有人训练它、让它和其他器官保持同步。

换成生活里的说法:一个公司要给几千名分散在各处的员工统一下班时间,挨个打电话成本太高,改成每天傍晚把中央空调关掉,效果差不多。

照光的时间点,决定了你的生物钟往哪边走

体温曲线里有一个关键坐标,叫体温最低点(temperature minimum)。它通常在你自己习惯的起床时间之前大约两小时。这里的"起床时间"指的是你不设闹钟、连续几天自然睡醒的那个时间,半夜起来上厕所、为了赶飞机而设的闹钟,都不算。

这个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决定了光照对你的生物钟起什么作用。

在体温最低点之前的两到四小时里照到强光,你的生物钟会推迟,第二天晚上你会更晚想睡、第二天早上更晚想醒。在体温最低点之后照到强光,生物钟会提前,你会更早想睡、更早想醒。

那为什么大多数人的作息还是稳定的?因为两边的作用同时在发生。你早上照光让时钟提前一点,晚上照光又让它推迟一点,两个力互相拉扯,你就被锁在中间,节律大致跟着地球自转走。

顺着这条逻辑往下推,还有一个结论:严格夜行的人,在免疫和代谢指标上,表现比白天活动的人差得多。人类这套硬件,从一开始就是按"白天见光、晚上见黑"来调校的。自然界里倒是有动物反着来,比如山狮这类晨昏活动的掠食者,它们的视网膜视杆和视锥细胞比例,让它们在天色最暗的时候看得比猎物清楚。这相当于戴着夜视仪上战场,优势不在同一条赛道上。

对睡眠的焦虑,杀伤力比缺觉更大

休伯曼说,关于睡眠的公共讨论这些年走得太远了。

缺觉会增加痴呆风险,会拖垮生殖功能,这些说法流传得很广。他认可睡眠本身的重要性,也承认那些证据里有真实的成分,但公共叙事已经制造出了一种新的病症:对睡眠本身的焦虑,也就是关于睡眠的元压力。

他给的建议是,如果你熬了个通宵,或者睡眠被打乱了,接受它,别掉进那个兔子洞。原因在于,疲劳不完全来自腺苷和生物钟。人在用力的时候,大脑和身体会释放肾上腺素。这些水平堆到一定程度,你会感到精神上紧绷、身体上紧绷,然后想放弃。

而多巴胺能重置你继续用力的能力。多巴胺是"追求、奖赏、感觉良好"那个分子,从生化路径上看,它是肾上腺素的前体:酪氨酸变成多巴,多巴变成多巴胺,多巴胺再变成肾上腺素。

你对手上这件事的享受程度,会从化学层面决定你还能不能继续用力。休伯曼说,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心灵鸡汤,但它在每一本像样的神经科学教科书里都写着,只是教科书只讲多巴胺那部分,不讲"快乐"那部分。

还有一个具体的提醒: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里,靠近体温最低点的那段时间,你的大脑是不可信的。那个时刻你感受到的、想到的,都不该被赋予太高的权重,因为系统正在低功率运转。

哈佛医学院做过一项研究,样本是选修有机化学的哈佛学生,这是一门出了名难、学生动机极强的课,研究里设置了好几个对照组。结论是:真正影响成绩的是睡眠总时长的稳定性,总时长本身排在后面。长期睡六个小时的人,比今天睡五小时、明天睡九小时的人,表现更稳定。

休伯曼顺着这条线索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区分:科学研究的对象是群体平均值,它回答的是群体层面的问题,比如哪种饮食能降低肥胖率。至于哪种饮食能让大卫·戈金斯(David Goggins)成为最好的自己,那是另一个问题。高表现者永远是个体。有人告诉你必须睡满八小时,可能是对的,也可能很适合你睡六小时。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说八小时一定优于六小时。

努力为什么会感觉良好

接着上面那条生化链条,休伯曼讲了一段神经内分泌学。

睾酮的主要作用,是让努力感觉良好。它当然也有生殖和维持身体某些部分的功能,但核心功能就是这个。睾酮分子由胆固醇合成,而同一份胆固醇,也可以被用来合成皮质醇,也就是压力激素。两者只能选一条路。

如果愤怒长期主导你的状态,胆固醇会更多流向皮质醇这条路,睾酮会被慢慢消耗掉。短期进这个状态没问题,你手头的储备还很充足,但连续几天这样,代价就出来了。有研究显示,睡眠剥夺并不必然让睾酮下降,这是个流传很广的误解,不过睾酮的补充最终确实需要睡眠。

真正的问题变成了另一件事:你享受自己在做的事吗?

"睾酮让努力感觉良好,雌激素让情绪本身是可以接受的。"(安德鲁·休伯曼)

休伯曼还讲了一个他亲历的场景。几年前,一位在学术圈很有分量的同行得了胰腺癌,快走到生命终点。有一天那位同行告诉他,自己不想撑过新年了,这句话让休伯曼很难受。他想起对方一直在用某种雄激素治疗,就问了一句,你用过你的雄激素膏了吗。对方说没有,十分钟后涂上,随即改口说,我想我还是想活到新年,而且我要写十二封推荐信。他后来真的写了。

休伯曼强调,他没有建议人们去用雄激素。他想说的是,这些分子在很古老的意义上,和"活下去的意志"绑在一起,和"让努力感觉良好"绑在一起。这是人类这个物种能演化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清醒和睡眠,都按九十分钟切块

整条生命被切成九十分钟的周期,醒着的时候是这样,睡着的时候也是。

注意力、做数学题、开车,这些能力在九十分钟的周期里缓慢爬升,到中间达到峰值,然后回落。睡眠里也一样,从浅睡到深睡再到 REM,大致走完一个九十分钟的循环。

由此得出一个具体结论:在一个九十分钟周期接近结束的地方醒来,比在周期中间醒来舒服得多。睡六个小时,在周期末尾醒来,很多时候比再睡一小时、在周期中间被闹钟拽起来更好。休伯曼说他自己就是六小时状态比七小时好。

他说,判断睡眠够不够的一个好指标,是你在白天感觉如何。几乎所有人都会在下午晚些时候经历一次能量低谷,那个时间点大致对应体温峰值。这时候补一个九十分钟以内的短觉,或者不睡,把腿抬高躺着,都有效。

腿抬高这个动作有生理依据。淋巴系统类似大脑的下水道,负责清理代谢废物,抬高下肢有助于这个过程。

休伯曼在斯坦福实验室里研究的一套东西叫 NSDR,非睡眠深度休息(non-sleep deep rest)。做法很简单,就是躺下来,让身体进入一种真正的平静状态。他的同事大卫·斯皮格尔(David Spiegel)做了一套免费的催眠引导脚本,公开可用。

这类休息不止是放松。丹麦至少有一项研究显示,二十分钟的 NSDR 之后,基底核里多巴胺这类神经调质会回到一夜好眠之后的水平。

关于小睡的时长,他给朋友的推荐是二十到三十分钟。只要你不是严重缺觉,这个长度能让你停在不进入 REM 的区间。一旦超过九十分钟,就可能掉进 REM,而 REM 里时间和空间是脱钩的,从那种状态里醒来会让人晕头转向。除非你打算在那里待上整晚,否则不要进。

反过来,如果你极度缺觉,比如刚跨时区落地,一头倒在酒店床上,会直接砸进 REM,那里全是浓烈的画面。那种体验本身也挺好。

和戈金斯的 4x4x48,两种打法

对话里有一段很具体的备战讨论。莱克斯要在三月五日和大卫·戈金斯一起跑 4x4x48:每四小时跑四英里,连续四十八小时。

这个安排意味着你不可能睡到超过两小时。每轮之间大约空出三小时,扣掉跑步和恢复,剩下的时间还要留出入睡的过渡。

休伯曼给了两条路。

第一条是硬扛。让警觉和肾上腺素一直处在高位,从一开始就不指望睡觉。好处是心态上不纠结,因为你不打算睡;万一睡着了,那是白赚的。他提到海豹突击队"地狱周"里的说法,五天几乎不睡,中间会给一次短睡机会,很多人反而觉得被叫醒比不睡更糟。

第二条是锚定九十分钟周期。每次跑完,除非累到极限,你都会有一段清醒窗口,很难立刻睡过去。那就尽量把每轮之间的睡眠榨干。这里还有一个变量:要不要吃东西。任何食物进入肠道,都会把血液引向消化系统,触发迷走神经让身体慢下来,人就会困。进食和睡眠,在这件事上是两个互相抢夺资源的动作。

还有第三条,是戈金斯本人的答案。休伯曼说他提前给戈金斯发了信息,问有什么建议,收到的是这样一段:

"极少数情况下,可能会有一片特别的药片帮上忙,我们叫它 SEIU 片。很难搞到,但我相信他能拿到。SEIU 是 Suck It Up 的缩写。让他把自己的胆子攥紧点。"(大卫·戈金斯)

关于用餐,两人的共识是不能吃多。休伯曼说,保持禁食状态会提高警觉,因为禁食本身就抬高了肾上腺素水平,目的是促使你出去找食物。他举了演化上的逻辑:如果祖先饿了只会想躺着,人类早就没了。

他还提了一句电解质的重要性,甚至有点懊悔自己没把这段放在对话最开头讲。很多人禁食时会手抖、心慌,以为自己需要吃糖,其实往水里加一点盐就好了。神经细胞的动作电位靠钠离子内流,细胞外液要有足够的钠,整个神经系统才转得起来。只要没有高血压、并且喝够水,盐是好东西。

呼吸是随时可调的旋钮

跑步时还有一个实时工具,来自延髓、心脏和呼吸之间的耦合。

吸气的时候,横膈膜下沉,胸腔空间变大,心脏略微扩张,血液在更大的容积里流速变慢。窦房结这类神经元探测到这个变化,发信号给脑干,脑干再发信号让心脏加速。

呼气时反过来。横膈膜上抬,心脏变小,血流加快,信号上行,脑干让心脏减速。

这就是心率变异性(HRV)的生理基础。任何时候你觉得心跳过快、单位努力的成本太高,就把呼气拉长、或者让呼气比吸气更用力。相反,如果你彻底没力气了、需要更多氧气,就反过来加快吸气。

休伯曼提到,呼吸方式上的个体差异被过分简化了。更实用的一条是:跑步时做双吸气。吸气、再补一小口气,然后再呼气。双吸气能重新撑开肺里的微小气囊,它们在疲劳和二氧化碳堆积时容易塌陷,重新充气之后可以卸掉大量二氧化碳。稳住节奏、感觉还不错的时候,就按"双吸、呼、双吸、呼"的节奏呼吸。

如果突然要冲刺,那就放弃这套节奏,直接用嘴大口喘。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控制呼吸上,本身也会消耗肾上腺素。目标是进入那种不太用想的费力状态。

愤怒是燃料,但它的账单在后面

莱克斯问了一个更偏哲学的问题:愤怒在这类极限挑战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说自己一直想以"爱"的方式面对世界,戈金斯则是另一条路,几乎会在脑子里造出假的敌人,只为了有东西可以打。

休伯曼的回答很坦诚:从生理上看,爱、兴奋、愤怒、挫败、想击败对手,这些状态的自主神经唤醒信号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爱的路径通常伴随血清素和多巴胺这类"有补充作用"的神经化学物质。

他不认为人应该长期处在愤怒和摩擦里。但他也承认,自己职业生涯里有一些最好的工作、最硬的死线、最难的问题,是在"不想被别人比下去"或者"想证明点什么"的状态下完成的。愤怒被引导得当,能量非常大。

问题是它有波峰也有波谷,而那套情绪的过山车本身就耗能。莱克斯说他试过一段时间靠愤怒驱动,结论是对他反效果。更好的做法是偶尔用它加一脚油门,大部分时间沉浸在动作本身的节奏里。

少吃让人清醒,但别一次吃太多

关于禁食,休伯曼把科学证据和个人经验分开讲。

他在圣地亚哥时的同事萨钦·潘达(Satchin Panda)写过《昼夜节律代码》,把间歇性禁食推向了大众。更早谈这件事的是奥里·霍夫梅克勒(Ori Hofmekler),他提出的"战士饮食"就是一天只吃一顿。潘达在《细胞》等期刊上发表的同行评审论文显示,把热量摄入限制在每天六到十小时、并且尽量与白昼对齐的老鼠,肝脏疾病更少、代谢指标更好、体脂更低。更关键的一组是,即使让老鼠随便吃、吃到饱,只要限制在一天中某个时段,它们依然表现良好;同样多的食物摊开在二十四小时里吃,动物就变胖、变病。

那套机制在人类身上也有对应。禁食时,或者体内复合碳水很低时,警觉性会上升。反过来,如果你想吃完了就困,那就吃含色氨酸的食物,色氨酸是血清素的前体,米饭、谷物、火鸡、白肉都在这个类别里。

但这里有一个陷阱:一天只吃一顿的问题在于,那一顿往往会吃太多。大量食物进入肠道,血液涌向消化系统,人立刻被拖垮,时间表就被打乱了。休伯曼自己试过,结论是六到八小时的进食窗口对他更合适。

他还顺手打破了一个流行观念:低碳水并不自动等于更好。复合碳水热量密度低但体积大、纤维多,跑步时肚子里塞着这些东西会不舒服。有些人靠高蛋白、少纤维的饮食状态更好,是因为身体更轻、没有那么多水滞留,碳水会带着大量水分子一起走。

感恩不是捷径,是神经系统原本就有的机制

休伯曼不喜欢"hack"这个词。他的理由是,这个词对真正的黑客不尊重,而且它暗示生物系统是可以被骗过去的技巧。

他的立场是:生物学机制被选择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在多变环境下运作,不需要你每晚睡满八小时也能撑过去。感恩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接入了神经系统最底层的一部分。为某件真实存在的事感到感激,会释放血清素带来安抚,也会通过多巴胺带来更多肾上腺素,让你走得更远。这条路径是让人类这台机器演化到今天的路径之一。

但他强调一个前提:你骗不过系统。你没法假装感激。你必须真的能找到一件让你深深满足的事,或者把这件事放在某个更大的目标之下,比如献给一位已经过世的亲人。

有意思的是,莱克斯说自己在 4x4x48 里做过"每次跑完录一段感恩"的尝试,结果最消耗他的恰恰是这个动作。他自称不擅长表达情绪,把内心的东西翻译成词语、再对着镜头说出来,本身就极其费劲。一个自认为偏内向的人,公开表演的消耗可能超过跑步本身。

梦是夜间的自我心理治疗

话题转到梦。休伯曼说,梦的内容里有一部分已经被搞清楚了。

MIT 的马特·威尔逊(Matt Wilson)在啮齿动物身上发现,老鼠在迷宫里穿行时,海马体里的位置细胞会在遇到转角或走廊时放电,而这套放电序列会在睡眠中被完整重放。同样的现象后来在非人灵长类和人类身上也被观察到。伦敦出租车司机在没有导航的年代靠脑内地图认路,研究者分析过他们睡眠和清醒时的位置细胞放电。

重放的目的跟"让你记住"关系不大。它在有必要记住的时候,把空间信息和情绪系统、下丘脑这些部位连起来。你在某个路口出了车祸,或者作为司机一整天堵在同一条路上被配偶骂,这类信息一旦被编码,你会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季节、特定的事件上一辈子忘不掉。情境开始和经验绑定。

夜间前半段以慢波睡眠为主,这个阶段的梦更接近模糊的主题和地点,情绪负荷低,有时会突然把自己颠醒。同时,前半段也是生长激素释放的时段。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一种叫 GHB 的药物非常流行,后来被列为非法,它能引发大量生长激素释放,让人进入一种类似催眠的状态,因此成了派对药物。

后半夜以 REM 为主,这里的梦完全不同。此时大脑里肾上腺素很少,你处于瘫痪状态,动不了,但情绪强度极大,而且带有"心智理论"的成分。

"REM 睡眠的梦,是把情绪从过往经历里拆出来,同时提取出普遍的规律和主题。"(安德鲁·休伯曼)

利根川进(Susumu Tonegawa)的研究显示,海马体和其他脑区的神经重放,是对既往经历的一种近似。恐惧的消退、情绪与创伤事件的解绑,很多都发生在 REM 睡眠里。所以长期剥夺 REM,你会变得易怒,会开始把负面情绪普遍地连接到几乎所有事情上。

休伯曼说,从功能上看,这几乎是睡眠里自带的创伤治疗。眼动脱敏再处理疗法靠眼动在治疗中关掉杏仁核,氯胺酮被用作急诊创伤干预,靠的是把身体感受和情绪体验解绑。PTSD 的本质,就是情绪和创伤事件没能成功解绑。这些疗法的目标是让解绑变成永久的:当事人能复述事件,描述它,而不再触发同样的躯体性恐惧。

他还提到一个附带现象:抽大麻的人更容易经历"睡眠瘫痪",也就是 REM 的瘫痪状态侵入清醒。醒过来一瞬间动不了,非常恐怖,然后会猛地弹回清醒。

REM 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在芝加哥大学被发现的,特征是脑活动极强、代谢水平很高。它和心智理论的关系也被研究得很透。西蒙·巴伦科恩设计过一个经典测试:让五六岁的孩子看一段视频,一个孩子把球放进抽屉然后离开,另一个孩子进来。问观看的孩子,第二个孩子在想什么。普通孩子会说他想玩、他不知道球在哪儿;自闭症谱系的孩子通常会回答"球在抽屉里",他们卡在事实上,进不去别人的脑子。REM 睡眠里有很重的心智理论成分,你会给别人安动机,而慢波睡眠的梦几乎没有这一层。

致幻剂和梦共享同一个大脑状态

顺着梦往下,话题接到致幻剂。

休伯曼提到艾伦·霍布森(Alan Hobson),哈佛医学院的医学博士,写过《Dream Drug Store》。休伯曼上高中时读的第一批神经科学书里就有他的作品,主题正是幻觉、致幻剂和梦的相似性。

他说致幻剂有一个明确的作用:打开神经可塑性的窗口,让大脑更容易被改变,包括时空关系的松动、事件情绪负荷的重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那批研究在这一点上做得很扎实,早期主要靠私人慈善支持,现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也开始有兴趣。

但休伯曼提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目标缺失。可塑性只是一个状态,打开它并不等于抵达了某个终点。你要改的到底是哪条回路、改成什么样?很多人只是打开窗口,没有想过要往哪个方向引导。他说这个问题很严重。

第二个是关于 MDMA。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多巴胺和血清素同时处在极高水平,这在人类历史上几乎是一种全新的状态。多巴胺对应追求和奖赏,血清素对应满足和安于当下。两者同时拉满,效果是互相回弹,形成一种非常不自然的组合。这种状态为什么对某些类型的抑郁特别有效,是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

他提到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几个月前在《自然》上发表的一项研究:化学家已经能改造致幻剂分子,去掉致幻成分,保留神经可塑性的部分。有人会觉得这很扫兴,但休伯曼认为它的潜力巨大,因为它让原本不会接触这类药物的人有了选项。

还有一个例证来自一位斯坦福博士后(她后来去了霍普金斯),她把章鱼放在 MDMA 里,发现章鱼开始更愿意和同伴待在一起、甚至互相搂抱。这项研究发表在《当代生物学》上。

休伯曼的收尾带着警告意味:这类分子很强,如果学术界和临床界真的要往前走,就必须先讨论清楚一个问题:它们到底被用来做什么。

还有一句他引用的、来自一位医生朋友的话:

"靠化学过上更好的生活,依然需要更好的生活。"(休伯曼引述同行)

可塑性窗口打开的后面两到四周,才是真正的机会。约翰霍普金斯的研究里,戒烟、戒酒这些最好的效果,大多出现在体验之后的整合期。药把大脑摇松了,但接下来还是要干活。

无语言状态和创造力

休伯曼提出了一个他反复思考的概念:无语言状态。

巴西柔术、冲浪、跳舞,甚至只是盯着墙看,这些活动里语言系统彻底关闭。他特别提到,柔术是非语言的活动,练的人聚在一起聊天,聊的还是那个非语言的东西。冲浪的人天没亮就起床,开很远的路,泡在水里等一道浪。

他担心的是手机带来的另一层麻烦:它把醒着的所有时间都变成了文字。你读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默念,语言系统一直开着。进入无语言状态是恢复性的,它同时通向创造状态。

睡眠本身就是一段无语言时期。清醒状态下能接近它的路径,可能是柔术,可能是冲浪,可能是跳舞,也可能就是盯着墙。他确信,不管有没有药物,大脑一定能进入并启动一套和"组织语言给别人听"完全不同的算法。

顺着创造力往下,他给出一句很凝练的对比:创造力藏在非线性里,生产力藏在把非线性实现出来的过程里。这也是为什么严格训练有价值。有人看着你,告诉你这不够好,回去重做。没有这一层,想法就只是想法。

他谈到一种恐慌:结构极强、极度线性的人,焦虑来自放下线性;极度有创造力的人,焦虑来自强行加上线性。真正稀缺的能力,是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

神经可塑性有一个被忽视的开关

休伯曼说,神经可塑性里有一个研究证据非常扎实、但几乎没人在现实中使用过的机制。

那就是前脑基底核(nucleus basalis)释放的乙酰胆碱。这套工作主要来自迈克尔·梅泽尼奇(Mike Merzenich)以及他的学生辈。结论是:当乙酰胆碱水平升高,并且和某个感觉、运动或音乐事件同时发生时,新皮层会立刻重组,为那个事件建立永久的地图表征。

把这条机制定向使用,理论上可以实现技能学习的加速。休伯曼的同事埃迪·张(Eddie Chang)是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神经外科主任,本身也是科学家,他正在用这套原理研究语言的快速习得。埃迪·张是梅泽尼奇的学生。

为什么这套东西没被写进运动训练、语言学习、音乐学习的标准流程里?休伯曼的猜测一部分是文化原因:科学家发完论文就走了。梅泽尼奇曾经反复讲怎么利用这些机制,但因为他后来开了公司,学界就往后退了一点。休伯曼认为梅泽尼奇走在了时代前面,而现在时机成熟了。

他还提了一个现实案例:他认识一位哥伦比亚大学拿了诺奖的同行,一次半小时的对话里会嚼六片尼古丁口香糖。他提这件事,是想说明烟碱型乙酰胆碱系统对注意力和学习的作用早就被人摸清楚了。抽烟的人很早就知道尼古丁能提升专注,只是肺癌这个代价太高。

他说,这条路最终会走向行为、药理和设备的结合。他也提醒,这一切要在安全前提下进行,目前还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

眨眼、凝视,和两个大脑组成的一个系统

莱克斯提到他用乔·罗根播客的完整视频做过一套数据处理,提取人脸、做眨眼检测,预处理时删掉戴眼镜的人、去掉烟和光线变化的干扰,还注意到化妆和睫毛会让信号变复杂。有些嘉宾一直戴棒球帽,整张脸都在阴影里。

休伯曼接住了这个话题,给出几条可以复用的经验。

眨眼频率会随着疲劳上升。人在极度警觉时往往很少眨眼;困的时候眨眼变多,眼睛也更容易闭上。这里确实有与眨眼回路相关的多巴胺机制。有很强的数据显示,每一次眨眼都会重置你对时间的感知。

但休伯曼强调,跨个体比较是没用的。不能说这个人眨眼多就是在撒谎,不能说这个人不眨眼就是压力大。要拿到的信息,必须建立在那个人的基线上。有人天生眼睑位置低、显得眼睛半眯,可能只是长相,不是状态。

他还提到近代神经科学的一个稀有地带:两个人对话时的配对研究。过去大脑成像基本都是单人躺在扫描仪里咬住咬合杆,这个装置用他的说法"相当中世纪"。而两个人互动时,两个大脑可以被当成一个系统来研究,信号高度相关。他甚至开玩笑说,可能眨眼是会互相触发的,你的眨眼周期会带出我的眨眼周期。

顺着这条线,他提到"谁先眨眼"这件事在搏击对峙里的含义。它问的是一个人能不能比另一个人更久地维持注意力。它当然只是众多参数之一,但它确实是一个真实的参数。

他怎么做一期播客

休伯曼讲了《Huberman Lab》的制作流程。他说这档播客是被莱克斯推出来的,上一次录完节目聊到这件事,莱克斯轻轻推了他一把。

最难的决策是形式:一个主题连做三到四期,再换下一个。他的判断来自大学教学的经验,人总是忍不住跳到下一个话题,但真正的宝石藏在往深处打的那一层里。挑战在于怎么让它有意思、怎么留住听众、怎么在给出可用工具的同时贴近科学数据。

另一个难点是听众背景太杂。大学课程有先修要求,所有人起点差不多;播客没有。有人在评论里要更多脑区名称和细胞分子机制,也有人完全看不懂但觉得自己跟得上。他的应对是把 YouTube 评论区当成反馈来源,每三四期做一次类似"答疑时间"的节目。

具体的准备量:每周录一次,中间的时间用来听大学级别的讲座,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有公开的讲座库。他会把不同来源里重叠的部分找出来,一般读十到十五篇论文,优先选年度综述这类高质量综述,然后顺藤摸瓜追几篇引用文献。所有内容先扔到白板上,通常是他早上在家练器械的时候,把"梦""幻觉"这些散点写上去,然后连出交点,再压成一版大纲。之后带着狗散步的时候把要讲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或者抓身边的人念叨。

总量大概是十到十五小时的被动收听准备,加上五六小时的主动准备。他说最后能得到一个结晶化的东西,这件事对他的多巴胺回路有强烈的奖励。唯一的痛苦是一年之后再讲同一个主题时,表达会精炼得多,但当时必须扣动扳机。

马斯克式的生活,和一种不会停的动物

后面一段转向埃隆·马斯克。莱克斯提到自己正考虑创业,而马斯克说过,自己生活得像个地狱,大多数人不想要他那样的生活,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大概有点毛病"。

休伯曼说他没见过马斯克,但有共同的朋友,那些早年和他共事过的人评价都很高。他说有一件事大概是真的:马斯克在早上九点前完成的事,比大多数人一辈子做的还多,而这种强度会把绝大多数人化成一摊眼泪。

他给出了机制层面的解释。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意味着大量的线性推演、情境预判和结果模拟,这本身消耗巨大,需要极强的神经化学输出。而马斯克同时在推进多个项目。至于咖啡机装不装这种事,他早就把自己从中剥离出去,那些小事会由别人处理。

休伯曼还谈到一个他真正在意的问题:如果能让 Neuralink 的员工认知能力提升百分之十,或者让他们一天中百分之二十的时间专注度提升百分之五,累积起来的生产力提升巨大,到达目标的时间会缩短,而这最终会减轻系统的压力。

然后他讲了自己养的那只英国斗牛犬科斯特洛。这只狗最开心的时候是咬着一根大骨头拉扯。"你不能指望它变成一只寻回犬。"休伯曼的意思是,把这种长期处在高负载状态的人突然放进一个没有东西可啃的环境里,反而是危险的。马斯克走到今天,大概是被他自身的天性带到那里的。

他也提到,快五十岁的年纪,还能维持这种输出十年以上,本身就不常见,很多人的系统早就崩了。莱克斯转述了马斯克在 Clubhouse 上的一次发言,说他担心某一天自己的大脑会因为长期承载的负荷而失效。

关于创业、网络上的恶意,和一些非线性的答案

结尾一段回到莱克斯自己身上。他说自己一直犹豫要不要创业,一方面是因为现在的生活他已经很喜欢,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第一次在网络上收到了一些恶意。他形容那种感觉是"妈,这些人为什么要编造关于我的事"。

他说了一件很坦诚的事:如果要认真做一家有野心的公司,你得提前想清楚成功在情绪层面意味着什么。会有大量的人编造关于你的东西,即使你做得很好,大多数人支持你,那支队伍依然存在。这让他害怕,因为情绪冲击比他预想的要大。

休伯曼没有给安慰,他给了一个方向。他说那个答案可能不在书里,也不在任何一篇科学论文里,而在和戈金斯的那四十八小时里。在那种非语言、非分析的极端状态下,人会逼问自己两个问题:我的容量在哪里,我离它还有多远。答案往往就在那种状态下自己浮现出来。

莱克斯说,希望那是一次深刻的、有价值的体验,而不是把自己带向毁灭的那种。休伯曼说,这正好是整段对话的收敛点。

可以带走的几件事

  • 把你自然醒来的时间记下来,往前推两小时,那就是你的体温最低点。想早起就在这个点之后照强光,想晚睡就在这个点之前照强光。早上出门见十分钟太阳,比任何补剂都直接。
  • 如果你熬夜了或者睡眠被打乱,接受它,别叠加对睡眠的焦虑。你对手上这件事的享受程度,会从化学层面决定你还能不能继续用力。
  • 优先保证睡眠时长的稳定性。某一晚睡多久,影响没有那么大。
  • 小睡控制在二十到三十分钟。超过九十分钟容易掉进 REM,醒来会晕。睡不了的话,做二十分钟 NSDR,把腿抬高躺着也行。
  • 需要强度的时候,控糖、少量进食、补足电解质,尤其是盐。运动到一半觉得自己需要吃糖,很多时候只是缺钠。
  • 跑步或做长时段体力活时,用呼气长于吸气的节奏降心率,用双吸气卸载二氧化碳。要冲刺就放弃节奏,直接用嘴喘。
  • 把愤怒当成偶尔踩的一脚油门,不要当成日常燃料。长期走皮质醇那条路,会消耗掉让努力感觉良好的那部分储备。
  • 给自己留出真正的无语言时间。柔术、冲浪、跳舞、散步、盯着墙都算。语言系统一直开着,创造性的那套算法就进不来。
  • 需要学新技能时,把注意力高度聚焦的那一刻和动作本身同时发生。可塑性打开的窗口很短,抓到那一刻比练多久更有效。
  • 留意身边人的基线,再判断他们的眼神和状态。眨眼频率、凝视时长这些指标只在个体内部有意义,跨人比较没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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