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布尔拉:辉瑞 CEO
Albert Bourla: Pfizer CEO
辉瑞掌门人谈新冠疫苗的研发速度、药物定价争议,以及大药企在公共危机中的角色。
2020年11月8日下午两点,康涅狄格州一间很小的办公室。五个人,几杯咖啡,一些互相调侃的玩笑。
他们在等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数据监查委员会(Data Monitoring Committee),一组与辉瑞无关的独立专家。他们手里有揭开盲态的权限,能告诉辉瑞:III期临床试验的疫苗,成了,还是没成。
电话比预定时间来得晚。等待的几个人越等越焦虑,只能互相打趣,喝咖啡,讲笑话。等到两点左右,铃声响了。
自由了,解放了,开心。就像压在我肩上的一块巨石被卸了下来。(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转头对团队说了句“我爱你们”。“我们地中海人就是这么说话的。”布尔拉和 Lex Fridman 聊起这个细节时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也许你们俄罗斯人也这样。”
23亿美元,一次全押
辉瑞和 BioNTech 合作的这款疫苗,研发投入是23亿美元左右,折合人民币接近150亿。
这笔钱特别的地方在投法。
药企做研发有一套惯常的风控节奏:先花5000万美元摸底,数据不错再投5000万,再有进展再加1个亿。每一步都留退路,每一步都看前面的结果再决定下一步。这套节奏把风险摊薄了,代价是把时间也摊薄了。
布尔拉把所有的钱一次投了进去。
通常我们花5000万,如果顺利,再花5000万,再顺利,再花1亿。这一次,我们一次性把23亿全部押上,这样不损失时间。(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形容这个决定谈不上艰难。2020年初那种情况下,恐惧笼罩着所有人,包括辉瑞自己的员工,没人知道明天长什么样。既然手里有能帮忙的东西,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这话听起来像公关辞令。但如果把辉瑞当时的财务结构摊开看,这个决定的分量会更清楚。
研发新药的公司,本质是在做一场概率生意。候选分子在临床阶段的淘汰率高得惊人,活下来的那一小部分要连本带利把所有人的投入赚回来,所以药价里天然含着失败的成本。一次性押上23亿,等于是把未来几年好几个项目的容错空间,全部压在一条赛道上。成了,一切好说;不成,股东要问话。
Fridman 追问了一句很多人心里的话:你是CEO,公司要赚钱,这个决定里有几分是救人,几分是财务计算?
我很清楚,如果你太专注于赚钱,你永远赚不到钱。你应该专注于真正的价值驱动是什么。真正的价值驱动,是做出改变患者生命的突破。你不做这个,永远赚不到钱;你做了,别担心,钱会跟着来。(阿尔伯特·布尔拉)
这套逻辑听着像心灵鸡汤,其实是制药行业最朴素的商业常识。专利保护期一到,仿制药蜂拥而上,价格断崖式下跌。一款药能赚多少钱,几乎完全取决于它在专利期内能不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做个好药”在这个行业里从来都是唯一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速度快,不等于流程短
外界对新冠疫苗最大的疑问之一是速度:一款常规疫苗从零到上市要八到十年,这个不到一年就打了。安全测试是不是被压缩了?
布尔拉给出的答案反过来了:流程一步没少,少的是等待和犹豫。
疫苗研发通常分几个阶段。先是从几十个候选方案里筛,辉瑞最初试了20种,一路筛到4种,再到2种,最后定下1种。然后是剂量摸索,从低剂量开始打进人体,逐步加量,同时监测免疫反应和不良反应,还要覆盖不同年龄段,年轻人、老年人分开看。接着是接种方案,第二针隔三周、四周还是六个月,都要试出来。
这些做完,才轮到III期临床。这一步是真正烧钱的环节,辉瑞这次花了接近10亿美元。所以正常流程里,企业会在进入III期之前反复做实验,尽可能确认手里这个就是对的,才敢把10亿美元押上去。
辉瑞把这段“反复确认”的时间砍掉了,用钱换。III期临床本身的设计、盲法、安慰剂对照,一条规则都没改。
注射疫苗的医生不知道他打的是安慰剂还是疫苗,他只知道一个条码。只有计算机知道。要进入那台计算机,至少需要两个人同时插入钥匙。这些人有法律义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提前查看数据。(阿尔伯特·布尔拉)
提速的地方在招募。正常一款疫苗的III期临床,30家医院参与,招满5万人要一年。辉瑞把参与的医院扩到150家,三四个月招
满。多出来的成本很直白:150家医院同时开动,人力、协调、管理,全是钱。
真正的加速度来自目标设定。
辉瑞过去十年每年的疫苗总产量是2亿剂。这次布尔拉给生产团队的任务是30亿剂,一款全新疫苗。正常一个新分子的发现阶段要四年,新冠口服药的发现阶段,他给的时间是四个月。
当你设定这种目标时,他们立刻就知道,不能只在框框里思考。这时候人的聪明才智和心就出来了。这就是他们让所有人惊讶的方式。(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反复强调一句话:人对自己能力的估计,通常严重偏低。给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人才会跳出框框。
FDA那75年,和一段不肯让步的追问
访谈里有一段气氛明显变紧。
FDA 当时面对一项诉讼,被要求公开辉瑞疫苗的审评数据。FDA 提出的时间表是按75年来披露。这个数字一出来,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
布尔拉的回答是标准的合规口径:辉瑞和监管机构的往来一直很透明,有法律强制要求公开双方的沟通内容,他不清楚FDA为什么要这么久,但他相信FDA有很好的理由。
Fridman 没有放过这个问题。他说,这看起来不像一个好理由。他提到,75年这个数字的来源,很可能是FDA内部设定的审评速度,比如每天只能处理500页文件。这是典型的官僚机制:规则本身合理,累积起来的效果荒唐。
政府很擅长制定规则、确保对企业和个人的监督。但它们会让事情变慢,这是特性,也是缺陷。在这个案例里,它们慢到了这个程度。我认为FDA有潜力成为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机构之一。而这一个例子,在我看来是失败的。(Lex Fridman)
布尔拉的回应值得琢磨。他说,这算不上一个黑箱。审评流程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知道规则;FDA 里有水平极高的科学家,欧洲的、英国的、日本的监管机构也一样,他们会钻进非常细的细节;而且按照法律,每一项研究的关键内容都会写在产品说明书里,那是一份非常详细的文件。
这段回答技术上没错,但它绕开了问题的核心。Fridman 追问的重点落在“当公众有疑问时,机构为什么选择沉默”,流程本身是否存在根本不是他在问的东西。
有时候问题出在沟通的笨拙和沉默上,流程并没有失败。在很多人明显感到不安、有疑问的时刻,沉默本身就是问题。你应该站出来,解释清楚为什么,而不是让不信任一点点积累、发酵。(Lex Fridman)
这段话点到了一个关键机制:信任的流失很少来自某一次具体的错误,更多来自“我有问题,但没人回答我”这种持续的悬置感。悬置久了,空白会被别的东西填满。
那道从FDA通向辉瑞的门
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托 Fridman 带了一个问题:辉瑞、FDA、CDC 之间存在密切的人员流动,很多人在FDA工作过,现在在辉瑞;也有人反过来。这种旋转门会不会影响监管的公正性?
布尔拉的回答很直接:零怀疑。
为了强化这套系统,他们设了很长的时间壁垒。如果一个人从产业界进入FDA,在一段时间内他不能处理相关议题;如果是他曾经任职的公司,这个期限还要更长。(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补充说,难的决策会引入外部专家,容易的决策由内部专家反复辩论,有分歧就往上抬。这套自查和制衡机制,在CDC和FDA内部都存在。
Fridman 在这里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他讲起了自己的来历。
他成长于苏联,那个环境里,贿赂是办事的默认路径。被警察拦下来,给钱是常识,这就是生活方式。后来到了美国,看到法治有这么大的力量,他觉得美。
但他仍然担心人性。
当你看到一些人的简历上,既有辉瑞的经历,又有FDA、CDC的经历,这会让人不安。这些本该被视为权威的领导者,究竟有没有在跟公众玩一场游戏?(Lex Fridman)
布尔拉承认 Fridman 描述的苏联经验是真实的,也承认有些国家确实需要那样做事,但他认为美国这些机构不是这样,它们有很高的诚信记录。他相信绝大多数美国人、欧洲人、英国人、以色列人,信任FDA、EMA、CDC、MHRA说的话。
这个判断在2021年底就已经显得乐观。它的局限在于把信任当成了一个静态存量:只要机构历史上可靠,公众就该继续信任。可信任是动态的,每一次沉默、每一个75年,都在扣减它。
声誉是桶漏滴收的生意
Fridman 提到了一个绕不开的名字:Bextra。
2009年,辉瑞承认对关节炎药物 Bextra 进行非法营销,同意支付23亿美元和解。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医疗欺诈和解案之一。
布尔拉没有回避,他把时间线拆开讲:2009年的案子,对应的是2003年的行为。
2003年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是我们几个销售代表做了标签外推广。他们和医生谈论了产品的标签外用途,而他们不应该这么做。(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解释了标签外的含义:FDA批准的适应症之外,这款药可能还有别的疗效。医生之间讨论这些研究是允许的,制药公司不能主动向医生推荐这些未获批的用途。
罚款金额的构成,他也讲得很坦白:这笔钱对应的并非行为的严重程度,它按营收规模来算。Bextra 是个大产品,所以罚得重;如果是个小产品,罚得就轻。
2003年发生的事非常糟糕。我不认为那之后还发生过类似的事。从2009年到现在,我们在遵守每一条法规和规则上有出色的记录。(阿尔伯特·布尔拉)
关于公众信任,他说了一句在这个访谈里最像格言的话。
声誉是可以用桶丢掉、用滴赚回来的东西。一旦失去,你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拿回来。制药行业失去过它。很清楚,过去十年这个行业的声誉跌到了历史最低点。(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承认原因之一就是行业自身的行为。但他也给出一个观察:新冠期间,私营部门拿出了检测、呼吸机、治疗药物、疫苗。他认为这向世界证明了私营生命科学部门对社会的价值,也改善了辉瑞的声誉。
紧接着他补了一句自我约束:他不会把这份声誉当成理所当然。
广告、赞助,和那种说不清的压力
Fridman 提到乔·罗根(Joe Rogan)指出的现象:辉瑞在主流媒体上投放了大量广告。他的问题落在隐性压力上,广告合不合法倒在其次。
人们看主流新闻,是想知道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如果辉瑞是很多节目的赞助商,节目在讨论辉瑞时会不会不自觉地手软?这种影响很微妙,但在规模上可能很严重。
布尔拉否认了激进营销的说法。他给出的理由是:处方药广告受到严格监管,不能提任何未获批的用途,而且FDA强制要求广告里必须同时说明药物的不良反应,有时候讲坏处的时间比讲好处还长。
人们有权知道,如果有这样的产品存在,他们应该了解。(阿尔伯特·布尔拉)
关于赞助,他给了一个具体的数字:辉瑞的赞助非常少,而且每一个项目,哪怕2000美元,都有专门团队评估是否存在利益冲突、被赞助方或节目的声誉如何。他说辉瑞的赞助更多集中在患者组织,会刻意避开那些“即使不被影响,也可能被看起来像被影响”的场合。
Fridman 在这段里没有继续逼问,转而讲了一段自己的经历。
他到MIT之后有点失望,甚至有点心碎。他本以为在一个资金充裕的地方,人们会全力做最好的工作、互相支持、为彼此的成功庆祝。现实是,即使钱很多,人们仍然感到财务压力,而这种压力没有激发出他们最好的一面。
我不想把一切都归咎于钱。但当你有了赞助商,我个人会担心,它不会把人身上最好的东西激发出来。(Lex Fridman)
这段话值得停一下。它讲的并非腐败,它指向一种更日常的东西:当一个组织的话语权和经济来源高度重叠,很多微妙的自我审查不需要任何人下指令,会自己发生。这种机制很难取证,也很难反驳,因为它从来不留下痕迹。
没有哪个医疗产品被这样检测过
关于安全性,布尔拉给了一个在这个访谈里最强硬的判断。
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医疗产品被如此大规模地检测过。它已经被接种到数亿人身上。因为新冠的重要性,这些人被持续审视。现在全世界的卫生机构都在追踪每一个信号,看接种者身上发生的事是否与疫苗相关。(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补充了机制层面:电子病历能告诉研究者,一个人在什么时间接种、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说,现在对这款疫苗安全性的确定程度,比任何其他产品都高,和说明书上写的一致。
Fridman 在这里做了一个自我限定:他自己打了两针辉瑞,他关心的是科学家和科学传播者在沟通上做错了什么,疫苗本身安不安全倒在其次。
我听过的一些科学传播者让我很失望,因为他们说话没有共情。他们没有把自尊心放到一边,真正去听别人说话。那些人没有博士学位,可能大学都没上过生物课,但他们有孩子,他们害怕,他们不知道该信谁。(Lex Fridman)
他特别点出了一个结构性问题:这些人不知道该不该信辉瑞的CEO,因为CEO可能有别的动机,可能只在乎钱。他们只能用常识去提问。科学家对这些人的态度,常常是居高临下的,甚至翻白眼。
布尔拉接住了这段,而且接得很实。
谦逊是一种美德。你受过教育,并不意味着你有谦逊、有共情,或者有良好的人格品质。教育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衡量这些美德的指标。那些这样做的人错了,而且他们实际上没有为公共卫生服务,因为他们在削弱它。人不蠢。他们能看出你不尊重他们,不尊重他们了解情况的需要,而这关系到他们自己、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孩子的健康。(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给了一个判断:现在没接种的人,绝大多数是因为害怕,没有别的议程。真正有议程的是一小部分人,他们从这种焦虑里赚钱。
CEO被FBI逮捕了,和一张妻子的照片
布尔拉讲了一个自己的经历。
有人在网上写:辉瑞CEO被FBI逮捕了。他看到了,笑了。他说,行吧,他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个谣言的用意很清楚:在人们心里种下怀疑。如果FBI都抓了他,那这疫苗我大概不能打。
一周后,同一个网站发文说,辉瑞CEO的妻子死了。文章里配了他妻子的照片。
有人发给我,这次我不笑了,我生气了。我赶紧找我的孩子,告诉他们:如果你们看到什么,妈妈没事,别担心。然后我想起来,她在希腊还有年纪很大的父母。我们开始打电话过去,确保他们知道。(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点出了这件事的性质:写这些东西的人非常清楚他妻子没有死,也非常清楚她会因为接种疫苗后死亡这个叙事被放进标题。这是有意为之的叙事建构,目的是从普通人的压力和焦虑里获利。
这段话是整场访谈里布尔拉最不像CEO的一段。他没有讲数据,没有讲流程,只讲了他怎么给希腊的岳父母打电话。
Fridman 在这里做了一个对称的提醒。人们用常识去怀疑政客和权势人物,这个本能是对的,同样该用来怀疑那些靠“他们在骗你”赚钱的人。他自己都惊讶,靠制造这种怀疑能赚多少钱。
独立思考,带着开放的心态批判性思考。每个人都有可能操纵你,但每个人也都有做好事的能力。(Lex Fridman)
他一再强调的那个100%
Fridman 提了一个有点尖锐的问题:布尔拉在推特上发过疫苗有效性100%这类数据,这算不算过度呈现?即使技术上说没错,也可能被误读。
布尔拉的反应很快:我从没说过100%。
每次我讲话,如果出现100%这个数字,我会赶紧补一句:在生物学里,没有什么是100%的,因为样本量一旦上去,就不会是100%。(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解释,研究中确实有100%的项目,比如死亡保护,比如南非那组数据。但他强调,样本量扩大后,100%会变成95%、96%,方向才是重点。
他说自己发推非常谨慎,而且有人会给他提供第二、第三意见,确保不会造成误解。原因他也说了:他知道人们正在听他说每一句话,他既要表达清楚,也要维持信任。
我不认为一个只挑信息、只强调正面的人,是值得信任的人。我希望我和辉瑞是被信任的。(阿尔伯特·布尔拉)
关于加强针,他给了一条时间线,也给了自己一个说明。疫苗刚出来那几个月,人们问要不要再打一针,他的回答是不知道。到了2021年4、5月,第一批数据出来,他开始说,第二针之后8到12个月可能需要加强针,之后大概率是每年接种。他每次都会加一个前提:在没有新变异株的情况下。
然后Delta来了,加强针的时间点从6个月提前到3个月。现在Omicron来了,两针可能不够,三针有效,很多国家已经把第三针提前。
关于会不会需要专门针对Omicron的新疫苗,他的回答很谨慎:不知道,未来几周会有更多数据。如果需要,我们能做出来。他给了一个产能数字:目前大约每季度10亿剂,一年40亿剂。如果一半产能切换到新疫苗,一半保留旧疫苗,全年仍然是40亿剂。
强制接种:他在辉瑞做了,不建议国家做
Fridman 问了疫苗强制令。布尔拉的回答可以拆成两层:作为雇主的决定,和对国家政策的看法。
作为雇主,他做了强制接种。执行时留了健康、宗教等豁免。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辉瑞的员工接种率已经是90%,强制令把它推到了96%。
那10%里有一部分人是永远不会动的,我感觉。因为无论如何,有一小部分人是真的害怕,他们打心底里不舒服。在我们这个案例里,它起作用了,把接种率推到了96%。(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补了一句很人性的账:这6个百分点对应的那些人里,会有很多人不得病,会有一些人不会死。
但问到国家层面,他把决定权推回给了各国的公共卫生官员,说这不该由他回答。
Fridman 在这里给出了明确的反对意见,理由落在自由上,跟医学无关。
从苏联出来的我,认为在公共层面、联邦层面搞强制令是个很糟的主意。即使它对全民健康有好处,这个国家有一种东西叫保住自由,它非常有力量。费尽力气去说服人们接种,让他们自己选择接种,同时保留不接种的自由,这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东西。对我来说,直接强制是很懒的做法。(Lex Fridman)
这段话背后的逻辑是:强制能快速提高数字,它消耗的是社会信任这笔本金。用一次强制换来的接种率,可能让下一次公共健康动员变得更难。
孩子、恐惧,和一个父亲的立场
关于儿童接种,布尔拉的态度很明确:应该打,5到16岁都该打。
Fridman 请他站在反对者的立场上做一次最强的论证。布尔拉没有直接接这个招,他讲了一个在疫苗获批前遇到的场景。
我遇到过很多家长,他们非常害怕,但怕的是没有疫苗,疫苗本身反而不在他们的恐惧里。他们对着我喊:把疫苗给我,什么时候给我,我真的很害怕。我觉得这不公平:我打了,我丈夫打了,我大儿子打了,而我那个小宝贝,因为年龄不够,没有保护。(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说,现在反过来了,有些家长怕的是疫苗本身,人数少一些,但他们更怕的是孩子出事,因为父母爱孩子胜过爱自己。
Fridman 继续追问:孩子感染后的重症率和死亡率确实很低,这个怎么算?
布尔拉的回答是:低,但孩子确实会死,确实会进医院。他加了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学校一旦出现病例就得停课,这种中断对孩子健康和成长的代价同样真实。
他拿小儿麻痹做对比:现在还有几个孩子得小儿麻痹?比因新冠住院的孩子少得多。所有人都在打这个疫苗。Fridman 指出小儿麻痹对孩子的致死率更高,布尔拉的回答是:现在不高了,那为什么还要打?因为需要保护。
这段对话里,Fridman 提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mRNA 是第一次大规模用在人身上。家长给孩子做决定时,是在替一个不能自己决定的人承担风险。
布尔拉把立场转了一下:
选择给孩子接种,是选择让某个东西不能伤害他们,那个东西就是疾病。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做疫苗的原因。我知道有人为自己、为孩子担心。但我是一个科学家,也是一个父亲。我告诉你们,疫苗对孩子是很好的东西。(阿尔伯特·布尔拉)
这段话在逻辑上成立,它没有正面回应新技术的具体担忧。对一个本来就犹豫的家长来说,“我是科学家也是父亲”这种身份背书,抵不过“这个技术以前没这么大规模用过”这个事实性疑问。整场访谈里反复出现同一个模式:辉瑞能给出极其扎实的流程数据,面对未知的不确定性时,给出的往往是信心,缺少的是不确定性的边界。
五天,一天两次,住院率从十降到一
访谈后半段,话题转到了口服药 Paxlovid。布尔拉在这里的语气明显更兴奋,他用了真正的游戏规则改变者这个说法。
机制很直白:这是给已经感染新冠的人用的。连续五天,早晚各一次,一天两次,一共五天疗程。
原本十个人会住院,现在只有一个会住院。(阿尔伯特·布尔拉)
他提了一个前提:这个数据样本量小,没有人死亡,所以在死亡保护上是100%有效。他立刻补了限定:真实世界里样本量一大,可能就是99%而不是100%。
即便打了折,这个数字对医疗系统的意义仍然很大。他点出了欧洲和美国每次疫情高峰时真正的问题:ICU满了,医院瘫痪了,择期手术要推迟,其他手术要推迟,因为没有床位。一款能让人待在家里、不用住院、不会死亡的口服药,直接卸掉的是整个医疗系统的压力。
关于伊维菌素(ivermectin),Fridman 问得很直接。布尔拉的回答也很直接:
作为科学家,我和我们的科学家讨论过,他们看不到任何理由,让一个寄生虫药能作用于新冠。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一篇论文描述有人用了它产生了效果。我不认为有任何一篇发表在同行评审期刊、任何可靠科学期刊上的论文支持这个说法。我们专注于救人,不专注于荒唐的东西。(阿尔伯特·布尔拉)
Fridman 做了反驳:确实有不少论文,只是研究规模小,没有决定性证据。
布尔拉的回答是:我没见过可靠的,不管大小。有些大样本研究已经被撤稿,说明它们不成立。
他提到了更早的氯喹,说了一句“我的天”,然后反问:有多少人因为那个死了?
这段对话的价值在两种认知路径的对照。Fridman 的路径是:证据不足,所以保持开放,等更多数据。布尔拉的路径是:机制上说不通,所以不必等。前者更符合科学哲学,后者更符合药物开发的工程效率。两种路径在大部分时候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在证据尚未充分的真空地带,它们会分道扬镳。
死亡是生命最伟大的发明
访谈最后,Fridman 问了两个大问题。第一个是:你会想到自己的死亡吗?你怕死吗?
布尔拉的回答很诚实,也很普通。
我年轻时和很多人说过,我不怕死,我根本不在乎。我第一次开始觉得我想活下去,是在有了孩子之后。然后我开始想,天哪,我希望能活着看到他们结婚,希望他们还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所以如果说有什么让我害怕,那就是我可能不再参与他们的生活,我不能再看着他们了。我希望上面有另一个世界,这样我就能从上面看着他们。(阿尔伯特·布尔拉)
Fridman 接了一句:从上面,视野不错。
第二个问题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只给了布尔拉两分钟。
布尔拉引用了乔布斯的一句话:死亡是生命最伟大的发明。它清除旧的,给新的让出位置。
生命就是向前走,生命就是创造新东西。也许每个人都是贡献者,但没有谁是拥有者。永远在创造新的东西,永远如此。往这个世界上添加一点美,也许再加一点爱。(阿尔伯特·布尔拉)
这场访谈播出时是2021年12月,Omicron 刚开始扩散。几年后再看,有些判断被验证了,有些没有。加强针成了常态,年度接种也成了很多国家的安排。对机构和药企的信任,没有随着数据积累而回升,反而继续下滑。
这场对话里最值得记住的东西,藏在一个结构性矛盾里:
做出突破需要极高的效率,维持信任需要极高的透明和极慢的耐心。这两件事在同一家公司、同一套流程里,天然冲突。
辉瑞把疫苗的开发周期压缩到了极致,靠的是把钱、把风险、把组织惯性全部一次性押上。这套打法在科学上极其成功,在沟通上几乎必然失败。它没有给解释留出时间,也没有给疑问留出位置。等到疑问积累起来,再想用数据去回答,已经晚了。
Fridman 在节目开头说了一段话,值得原样记住:
有一群人告诉你,只有他们掌握真理,政府会救你,公司会救你,科学、权威、专家、机构会救你。还有一群人同样告诉你,只有他们掌握真理,政府会害你,公司会害你,科学、权威、专家、机构会害你。这两群人中都有善意的和恶意的,都有英雄和骗子。而我认为残酷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绝对确定地告诉你,谁是谁。你必须用你自己的头脑。(Lex Fridman)
如果你要在这件事上做出自己的判断
- 分清三层问题:药物本身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是可以用数据回答的医学问题;监管机构的披露节奏,是行政和治理问题;公众人物的表达方式,是传播问题。三层混在一起讨论,永远得不出结论。
- 看数据时先看样本量和置信区间,再看结论。100%在小样本里没有意义,它只说明还没观察到,不说明不会发生。听到任何一方给出极端数字,先问样本有多大。
- 对旋转门保持警惕,同时往前再走一步:查具体的人、具体的决策。这个人在什么时间、以什么身份、参与了哪个审批。泛泛的怀疑没有信息量,具体的追查才有。
- 对靠制造恐惧获利的人,和对靠掩盖问题获利的人,用同一套标准。前者说“他们都在骗你”,后者说“一切都没问题”,这两种话都在替你做判断。真正的信息通常带着限定条件,听起来没那么痛快。
- 接种、加强针、给孩子接种,这几个决定可以拆开做。疫苗对重症的保护、儿童感染的低风险、新技术的长期不确定性,是三个独立的判断。不必因为其中一项存疑,就推翻全部。
- 遇到看不懂的医学声明,去找原始论文,别停在二手解读。看摘要、看样本量、看有没有对照组、看有没有被撤稿。这四步能过滤掉绝大部分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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